直升机坠地的瞬间,袁友立被甩出直升机外好几米,立刻昏了过去,一个小时后被一阵阵清冷的山风给吹醒了。他感到头异常疼痛,恨不能把它给摘了,但闻到的焦糊味使他很快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试了几次,终于吃力地站了起来。他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没有骨折,相信内伤如果有的话也不会严重,不过,呼吸急促,没有力气,举手投足都有些困难,像是高原缺氧。他感到口渴,但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水的迹象,却见直升机残骸还在冒着小股青烟,四周是绿油油的杂草,尽管稀疏,但也几乎将刚坠机的痕迹给遮掩完毕,而如果从远处或高处观察,则肯定很难发现。这种凸显的渺小使他心情很是沮丧,不过,还是打起精神前去寻找刚才同机的陈主任。
来到直升机残骸前,袁友立发现驾驶员被压在严重变形的钢架下纹丝不动,满脸焦黑而身上又有许多血迹,近前一试,已经没了生命迹象。一阵不安向他袭来,他猛地站了起来,急切地边走边环视四周。
袁友立继续寻找,在离残骸两米多的地方找到了陈主任。让袁友立高兴的是他的意识还很清醒,连忙想将他搀扶起来,但他示意不必了。袁友立这才发现他受伤严重,根本站立不起来,更为严重的是他还在不断地流血,地上已经积了一摊,与泥土和杂草混在一起,而且他的脸色煞白,眼皮特别沉重。
“陈主任,我们走吧,我背你。”
陈主任吃力地摆摆手,试图说什么,但明显力不从心。
“没事,我们一定能走出去。”袁友立极力鼓舞他,但仍然下意识地看了看
不见人烟的深山,不知何处是尽头,一时竟然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唯有勉强笑笑。
“小袁,你走吧。”陈主任终于有些力气说话了,“要快。”
“我们一起走。”
陈主任摇摇头。
袁友立要去搀扶他,但稍微一动就见他满脸痛苦,心里又凉了一截,这样一来,连给他设法止血的机会都没有了。最后只好在他身边坐下,无言地握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陈主任似乎精神好些了,断断续续地说道:“什么都别想了,你要留着力气走出大山,没有问题,而且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挺过这次劫难。”
“我们一起走。”
“小袁,别说没用的了,你很清楚目前的情况。”陈主任喘着气,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停止呼吸,缓了缓,“我不知道我的家人能否躲过劫难,如果你将来能够,能够找到他们,把我的结婚戒指给我老婆。谢谢你。”
袁友立还想劝慰他,但明白已经毫无意义,甚至有点虚伪了,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抓住他的手,抬起,轻轻地摘下,看到内圈有他们夫妇的名字和结婚日子,小心翼翼地藏在口袋里,见他舒心地笑了,仿佛完成一件大事之后的轻松,但眼皮却很快沉了下去。
一阵山风吹来,袁友立浑身一个激灵,感到浑身发冷,越发觉得他的手冰凉,抬头看了看已经倾斜的太阳。
过了一会儿,陈主任似乎从睡梦中苏醒,很惊讶地发现袁友立还在身边,于是用尽力气推了推,身体却像棉花般没有力量,想说什么也已经张不开嘴了,内心的着急只能勉强通过不安的眼神表达出来。
见他醒来,袁友立能够读懂他的眼神,但还是没有起身离开,为他整理了衣服,心里掠过一丝恐怖,想象着,如果把他丢弃在这里将很可能招惹诸如狼一类的野生动物,可是却没有任何工具帮着处理后事,而且相信即使有合适的工具,自己也很难做到。
陈主任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挥了挥手,眼睛里充满期待,让袁友立赶紧离开。正当袁友立无法忍心丢弃生息尚存的陈主任时,只见他刚才用过力的手软绵绵地坠落,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此时才注意到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袁友立一时无法言状地感到不安,不知道刚才的坚持是否正确,但后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于是用手轻轻地将他的眼睛合上,之后,吃力地站起身,环视四周,欣喜地发现飞机坠落地点给砸出了一个坑,估摸着可以安葬他。
袁友立吃力地拖起陈主任的尸体,拼尽全力一次只能移动半米,累得气喘吁吁,不过,身子倒不觉得那么冷了。
当袁友立最终利用飞机坠地撞击而成的泥坑并从飞机残骸里找到一块铝合金片,费力地把陈主任的遗体安葬之后,本想再把驾驶员的遗体也处理一下,但因为被重物压着,无法移动而放弃。
此时太阳已经西坠,血红的彩霞将目力所及之处全部染成红色。四周出奇地宁静,只有风一阵阵地紧吹,像一些忙忙碌碌的人匆匆而来,又急急离去,使他想到了常被提到的过眼云烟之类的说法。以前袁友立曾经无数次奢望休假,像个真正的驴友那样寻找一片人迹罕至的地方,享受融入大自然、回归真我的纯净世界,从身体到灵魂都好好清洗一番,仿佛重生一般。然而,眼下一种被遗弃的不安代替了所有美妙的感觉,而越来越冷的风又使他的饥饿感变得难以遗忘,不过,更大的恐惧感却因为天色迅速变暗而占据他的整个脑海。于是,他赶紧来到飞机残骸,找到一根烧焦的绳索,又从驾驶员身上翻出一把小军刀,还奇迹般顺手抓到衬垫文物箱子用的毯子,本想再找些有用的,但天色黑下来的速度难以让人置信,刚来得及辨认前方近百米处有棵树就看不清了。这片疏林地带,树似乎是一种奢侈品。
袁友立顾不得一切,快速朝记忆中的树跑去,一路上跌跌撞撞,还有两次倒在坑洼里,好在除了增加伤痛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大碍,最终摸到了那棵直径尺许的冷杉。但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看来根本不成为问题的爬树却像登天一样难以完成。
天空可以很清晰地看见繁星点点,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几乎虚脱的他重新试了试,但除了感觉更累之外没有任何收获,于是想在树下席地而坐,往身上裹毯子,准备过夜,而心想,在这高寒地带,应该不会有野狼这么大的野生动物,刚才自己兴许是过虑了。
坐下之后尽管饥饿感非常强烈,但疲惫感更占上风。正当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之时,几声熟悉而又令人恐怖的叫声让他浑身寒毛竖起,赶紧起身,也顾不得多想,拼命往树上爬。让他感到安慰的是,这次尽管很吃力,但还是爬上了树,并且一点点不停地往高处爬。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那根树枝“啪——”的一声折断了,好在这冷杉虽然生长缓慢,但韧性却是十足,使他下降的过程变得像放慢镜头一样。
袁友立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伸手勾住了旁边的树枝,最终稳稳地坐在树枝上,确认它足够强壮,并且离地约有三米高之后才放下心来,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喉咙干裂,好在现在的他并不需要说话。
狼群的嚎叫不知何时被抢夺声所取代,尽管近百米之外,但是安静下来的袁友立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刚刚轻松些的神经又绷紧了,赶紧检查,又往上爬了半米,因为怕树枝折断才停了下来,稳稳地坐在树杈上之后,再用绳子把自己捆在树干上,以防止睡着或精疲力竭之后坠地,最后披上毯子,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小军刀,另一只手抓住铝片。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有所放心,虽然还不知道最终能否战胜狼群,但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不过,狼群里的撕咬声让他忧心忡忡。驾驶员的遗体肯定是被分吃了,而浅埋在地下的陈主任估计也难逃厄运。此时,天上一轮皓月升起,他果然隐隐约约看见狼群在掩埋陈主任的地方撕咬,阴森恐怖。
经过最初的紧张和恐怖之后,袁友立渐渐有了睡意,难以克制,于是仔细检查身上的绳索,确认牢固,这才放心地打起盹来,但断断续续地醒来,寒意袭人,即使将毯子裹得紧紧的也无济于事,好在还没有到被冻僵的地步,暗自庆幸之前找到了毯子,要不然,即使没喂狼也会给冻死。
正当思绪飘忽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脚下传来异常声响,仔细一看,借着依稀的月光发现无数双眼睛在树下盯着自己,不停地来回走动,发出低沉的“嘻嘻咻咻”的怪叫,明白狼群盯上了自己,想,它们很可能已经把那两具尸体吃完之后又循迹而来,打上了他的主意。他紧张地估摸着所在的高度是否够,尽管心里没底,但还是不敢贸然移动,唯恐稍有闪失掉落下去,而且很快清醒地意识到浑身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狼群忽然**起来,有几只开始跃跃欲试,跳起来要去撕咬袁友立。
袁友立渐渐地被越来越强烈的饥渴感分散了注意力,又想,天亮之后狼群是否会自动撤离,可一想到家人能否躲过这场劫难,不知不觉地有些心灰意冷。这时候,他忽然发现身上被使劲扯了一下,惊出一身冷汗,相信如果事先没有用绳子将自己捆住,一定跌落下去了。原来,有只跳得高高的狼咬住了毯子一角,并且紧咬不放。
他的身子和树随着狼不停地摆动而剧烈摇晃,似乎随时能够将他连人带树一起拉倒,再有其他狼跟进的话这棵树也救不了自己的性命了。
正在这时候,另一只狼也趁树摇晃之机咬住了毯子,他明显感觉到树一下子弯下,可又徒乎奈何,甚至闭上眼睛等待狼群的进攻。正当他陷入绝望之时,突然树弹了回去,恢复原样,发现那两只狼把毯子撕破了,于是赶紧收紧毯子,唯恐再次被狼咬住。
此后,无论狼群如何努力都没能再次够着毯子,放下心的袁友立渐渐恢复了平静,之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袁友立是被一阵清冷的风给冻醒的,昨晚狼群的事还历历在目,赶紧搜寻,但没有发现狼群。他终于确认狼群已经离开,心情放松的他饥肠辘辘,身上随便摸到哪里都是冷的,但绚丽的阳光让周围看似像火一样温暖,决定尽快离开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向远处眺望,似乎隐隐约约看到四五百米外有小河的痕迹:一段弯弯曲曲的、没草没树的、干涸的河床。
他解下绳子,小心地收好毯子等物,下了树,来到昨天掩埋陈主任的地方,看见新垒的泥土被翻开,已经空无一物,就连骨头也几乎看不到,只有一些破碎散乱的衣物和还算完整的鞋子。他又来到飞机残骸之处,看见驾驶员的尸体也同样被吃得几乎不留痕迹,只剩下被残骸压得死死的双脚,外缘被啃得干干净净。
回到地坑,袁友立欲哭无泪,嘴巴对着空中无言地张着,好一会儿才镇静下来,把陈主任的遗物收集起来,还意外地发现两根腿骨,一并重新埋葬起来。
做完这些之后,他向远方看去,因为角度很低而没有看见小河的痕迹,不过,因为有那棵树做参照,还记得大致方向,于是开步向前走去,像远古时期孤独的人类走过蛮荒的地域,随时可能被吞没。
草地虽然不那么浓密,地势高高低低变化得也不那么大,要在平时对他而言绝对不会成为问题,但高原缺氧,特别是一天多没有进食,也没有喝水,使每一步都要付出努力才能完成,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
他终于跌跌撞撞地来到一处宽几米到几十米的蜿蜒的河床,看见一条只有涓涓细流的小河,丢下毯子,赶紧跑了过去,趴在河里尽情地喝水,全然不顾冰冷的水将胃刺激得隐隐作痛。喝完之后,他这才手捧河水洗了洗脸,想,如此宽的河道应是山洪所致。小河上游一端的尽头是终年积雪的高山,下游隐约可辨的是群山的缺口,他认定顺着小河流水方向是唯一的出口。
有了短暂的休息,饥饿感没了,太阳的热力越来越大,照在身上暖暖和和的,他精神好了许多,而河床也比之前平缓,不用绕着草垛走,行进速度明显快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精疲力竭的他再也没有力气走路了,前后相望,视野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没顾得上想什么时候能够走出去,饥饿感成了眼下唯一的思维。他琢磨着什么样的草根能够充饥,让他沮丧的是目光所及却毫无发现。他疲惫不堪地躺在河**,连睁开眼皮的力气也没有了,唯有温和的阳光始终不弃不离,使他有想起远方亲人的能量,不然的话,那份精神就会像风那样随时飘然而去。
正当他几乎昏睡过去的时候,忽然传来溅水声,他赶紧坐起身,睁开眼睛,发现原本平静的水面上激起波纹,这才注意到小河在此地明显变宽而深,几乎不流动,而河水还围成了几个小小的有如小岛般的滩地。想到河里竟然还会有鱼,他精神为之一振,赶紧搜寻,发现河里果然有鱼在游动,尽管最大的也不过十几厘米长,但仿佛已经成为盘中餐般唾手可得,满嘴都是口水。让他意外的是这些鱼并不怕人,想必是这人迹罕至的地方鱼儿从来没有领教过人类的厉害,一时竟然有些不忍下手,但饥饿让这种怜悯显得很虚假,于是用那块铝片瞄准一条大鱼直叉而去。受到惊吓的鱼儿全部退守到水更深的地方,再也不敢到浅水区,他暗自感叹,人类千古以来积攒的声誉只能换来一次机会。
神情十分沮丧的他忽然发现浅水区里还有一些小如硬币的贝壳,赶紧下水,很快摸到一只,等不及清洗和找东西砸开就直接放进嘴里咬碎外壳,也顾不得分分拣拣,将里面的肉一股脑地吞进肚子里,浓重的腥味几乎让他呕吐,但被他强行抑制住了。如此这般,他一口气吃了十几只贝壳,感觉渐渐有了些力气,心也平静了许多,更让他高兴的是几条鱼抵不住那些刚丢弃的尚带些肉的贝壳的**,慢慢地游到浅水区。
他用绳子系上贝壳肉,退到远处,慢慢拖着诱饵,将鱼吸引到浅水区,再突然袭击,终于逮住一条大鱼,仔仔细细地去鳞去内脏,好好享受生鱼片的滋味。如此这般套路,他又逮住两条鱼,终于将肚子勉强填饱,感觉精神也恢复大半,有了心情思索走出这片蛮荒之地的方法,但是,西坠的太阳及时提醒他昨晚所发生的事情,于是赶紧想着如何度过慢慢长夜而不喂狼。环顾四周,他没有发现可以栖身的大树,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一处被水围住的河床过夜,尽管很担心自己对狼群不能涉水的判断是否正确。
他选择了一处被最深的河水隔开的河床,蹚水过去,铺就毯子,安顿下来之后,太阳已经下山,很快就漆黑一片。躺在舒适的地上,开始时还在担心狼群的袭击,但不一会儿他就香香地睡了过去。
夜幕降临不久,昨晚尝到甜头的狼群寻迹而至,几次试着跳过河水,但都未能成功,最后不得不放弃,发出似乎不甘心的“咻咻”声,渐次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袁友立早早地醒来,晨曦中辨认方向,精神出奇的好,放弃补充食物的念头,决定立刻出发,沿着水流的方向前行,因为河**凌乱的狼群脚印使他断定它们已经来过,而下一站很难保证能够再次找到这样的安全地块,同时也暗自庆幸早早地睡下,不然的话,这晚肯定难以睡好。
接下来的行程几乎是之前的重复,如果不是经常确认水流方向,他一定会以为自己在走回头路,或者绕圈子,因为无论远方的视野还是近处的景致都无法告诉他有什么改变,让他确信渐渐远离出事地点的判断是基于河床渐渐变宽,而流量慢慢变小。这正是最让他担心的,因为找到可以避开狼群等野兽的四周有深水的滩地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了,赶路的优先考虑已经让位于如何找到地方过夜。
这天太阳西下时,他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滩地,回到前一晚睡的地方既不可能也没有意义,最后只得勉强在一处三面环水的地方留下,死死地盯着那个只有浅浅一层水的口子,手中紧握铝片,做好迎击狼群等野兽的准备。天色黑尽不久,果然有异样情况出现:几只狼在前方游弋着,鬼火般的眼睛让他心里发毛却没有退路。他无法肯定这些狼是不是先前的那群,双方对峙到午夜,耐不住性子的狼群开始发起攻势。一只狼突然越过浅水区直奔而来,他不敢怠慢,挥起铝片迎击,只听得狼发出一声惨叫退走。之后又是一只更强壮的,他用尽全力顶住它,最终还是将其打退了,不过,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对能否逃过这个关口产生动摇。正当他渐渐体力不支的时候,突然发现狼群中一阵**,月光下看见那些狼正在撕咬最先被他打伤的狼,最后竟然把它给吃了。
袁友立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睡意全无,即使狼群散去之后依然手握铝片,紧紧地盯着缺口,直到天亮之后才敢稍微缓口气。他不敢多留,带着疲倦的身躯继续前行,一直坚持到中午,找到一块合适的滩地,决定坐下休息不再前行了。
整晚都在驱赶野狼,困倦的他很快进入了梦乡,醒来时天是黑的。他愣住了,想了想,意识到自己已经美美地睡了十几个小时了。他躺在地上,一轮挂在天际东面的皓月不再那么美丽,而是显得那么孤单,有如现在孑然一身的自己。随着天色越来越亮,月亮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一个逝去的生命,这使他想起了被狼群吃掉的陈主任和飞行员,感到生命的脆弱和无助,开始怀疑王秉通院士的秉通方舟能否拯救人类、延续香火。不过,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那就是在见到家人之前绝对不允许放弃。
就这样日行夜宿,袁友立在这蛮荒之地走了七天,原本健硕的身体如脱水般缩小了一大圈,值得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除了偶尔拉肚子之外没有生过大病。
这天中午,他缓慢走在似乎永远看不到头的河**,耳边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开始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很是恐慌,赶紧使劲掐了掐手背,再仔细听了听,最后确认那的确是水声。于是,他撒开双腿朝前奔跑,就连毯子掉落了也不管,兴奋地聆听越来越清晰的类似瀑布的水流声,那一定意味着已经走出这片蛮荒之地,被大山围困的禁锢的荒草地。
几分钟后,他来到一处绝壁。
远处是地势明显降低的缓冲地带,再远处是看不真切的丘陵;近处是悬崖峭壁,大体分成四级,每一级虽然很狭窄,但都比黄果树瀑布高出许多。冲出平地的河水**,因为水量很小,在第一级就变成薄雾,随风飘散,消失在空中。
他返回原地,背起毯子,再次来到瀑布口,找到合适的地势,手脚并用慢慢下行,脸上时不时被洒上水,脚下不时踩踏风化的碎石,飞速滚落而下,很快消失。
尽管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地寻找落脚点,但他还是忽然脚下一空,直接坠落而下,一时间竟然有腾空驾雾般感觉,只是身体剧烈地撞击碎石所引起强烈的疼痛让他绝望,最后索性不去想也不试图抓什么,任凭快速下滑。让他感到非常意外的是,当他在一处堆满碎石的缓冲地带停止了下滑,颤颤悠悠地站起来之后,身上除了有些痛之外竟然没有伤到,这才知道是那些仿佛软垫子的碎石帮了自己。
他整了整衣服和毯子,环顾四周,除了陡壁和碎石之外别无他物,偶尔也长些不知名的杂草,抬头看时瀑布口已经高高地悬在头顶,水雾已经感觉不到了。太阳下山时,他已经落到第三级底部的缓冲地带,本想找个地方夜宿,但始终无法找到安全对策,更不能确定是否还会有狼群出现,于是决定继续下行。最终他安全地走完最下一级峭壁,他发现仍旧身处大山,只是不再那么荒
凉,除了草地之外树木的品种和数量多了起来,其中一些还很高大。昏暗的月光下一切都看不真切,他忽然想到发生在亚湾市和大崖山煤矿山林的那些无法控制的大火,无法想象如果这样的地方也发生火灾将会是怎样的结局。不过,他还是费尽力气爬上了一棵大树,将自己绑在树上,准备好好休息一晚,积攒精力尽快走出这片大山。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被鸟的叫声给吵醒了,一脸的兴奋,仿佛回到了正常生活环境,感觉不再孤单,环顾四周时看见的这是一处稀疏森林。让他很快绝望的是这里并不是世外桃源,森林已经呈现缺水现象,又不得不想到王院士的理论。鸟儿继续在近处鸣叫,把他从冥想中拉回现实,正待准备下树时捉摸着鸟儿为什么会叫个不停,他忽然明白很可能是自己占着它们的窝了。如此看来,鸟窝里说不定有鸟蛋或者雏鸟,饥肠辘辘的他费尽很大的毅力才说服自己别去搜寻那只鸟窝。
下了树,鸟儿果然不叫了。
他冲着它们笑了笑,继续赶路,同时找寻可以吃的东西,只恨所掌握的野外求生知识太缺乏,不过,突然想到野生的果实很少有毒的。兴奋之余的他很快意识到这无异于画饼充饥,因为眼下这季节难觅果实,更让他沮丧的是身陷森林,很难找到参照物,走出大山的难度变得难以克服。他转而想到河流的作用,尽管相信现在已经不可能找到流动的水,但认定一定会留下痕迹。
重新抬头看了看几近天际的瀑布口,顺势而下,他最终找到了河床,尽管没有水之后,它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沿着比先前地势变化剧烈的河床行走,袁友立没有心思去寻找食物,偶尔朝低矮的树丛中看上几眼,一心早点赶路,但是,日头当顶的时候感觉口渴难耐,浑身疲软,时不时被石头绊倒。这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一处坑洼,他赶紧跑过去,发现原本应该是一处深潭,此时已经是一个大坑,只剩下底部还存有一些水。不过,很奇怪有阵阵臭味,等他小心翼翼地滑到坑底时才发现那是一摊黑漆漆的发臭的泥水,里面有很多死鱼,几乎将坑填满,仔细观察时还能看见一些野兽的脚印,想来是被死鱼吸引而来的。他明白这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喝的,否则的话一旦喝坏肚子、惹上毛病之后那就不仅仅是口渴的问题了。
正当他非常失望的时候,忽然看见水坑内有动静,走进一看是滚着泥汤的鲶鱼在游动,静观之后取出铝片对准便叉了出去。让他吃惊的是,因为使劲过猛身子失去平衡而跌落泥水中,脑子立刻一片空白,万念俱灰,原以为这看似沼泽的泥汤会很快将自己整个吞没。好在泥汤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稀软和深厚,他在泥水淹及腹部的时候就停止下沉了,同时发现手中的铝片还紧紧地握着,那条鲶鱼正在徒劳地挣扎,只是因为搅动之后臭味更加浓重,几乎将人熏晕过去,就连眼睛都有些刺痛,难以睁开太久。
眼前的境遇使他想起了在南中国海时所遭遇的情形,甚至更加糟糕。
他很快意识到,眼下最重要的是逃出泥潭,不然的话会中毒而亡,于是一挥手将鲶鱼和铝片甩上去,再探手抓着硬实的河床,慢慢用力,缓缓将自己一点点向外靠拢,最后达到双手能够撑地的角度之后,一点点挣脱泥土,终于脱离泥潭。精疲力竭的他意识倒很清楚,不忘抓住那铝片,竭尽全力撤回到正常的河道上,清新的空气让他更加清醒了,这才注意到满身的泥水之下那双宝贵的鞋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赶紧脱去黏糊糊的衣服,身上裹上毯子。依旧活动的鲶鱼勾起了他的食欲,他顾不得多想,匆匆忙忙地划拉些枯草将其身上的泥擦去之后,直接送到嘴里啃食起来。这与其说是对食物的渴望,还不如被鱼肉中的水分所吸引更恰当,因为他特别觉得鱼血反而更加可口。
吃完之后,心神安静了许多,想到之前还对鸟蛋心生怜悯,他不禁暗自一笑,如果再次碰到这样的好事是绝对不会放弃的,还特别向天空中看了看,仿佛要寻获鸟蛋的痕迹,收回目光之间,才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几乎没有什么肉了,皮肤松软悬垂,像衣服一样,强烈的不安又向他袭来。不过,脚上给沙砾硌得生疼,使他结束了神游,思索着如何解决鞋子的问题,最终把目光落到裹在身上的毯子上,于是小心翼翼地用铝片割下两只角,再用绳子穿孔之后穿在脚上,试着走了几步,勉强可以防止伤脚。
他收拾起泥衣服,抖了抖,掉下一地的泥土,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不得不思考着就在此地过夜,于是找到一棵合适的树爬了上去,将自己紧紧地捆在树上。晚上,他被前来泥潭抢食死鱼的各种不知名的野兽争吵声惊醒,经历过被狼群紧逼得他高高地站在树上,他对此一点也不紧张,只是因无法看清现场而心生遗憾。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后,他确认四周没有异常之后下了树,一切有如昨天,除了泥潭那边多了新鲜的脚印之外。他穿上已经晾干的衣服,继续朝下游方向进发。
就这样,他在一路通往河流下游的过程中时不时遇见大大小小的泥潭,成了补充给养的驿站,有一天还意外地碰到一口没有死鱼的水潭,让他饱饱地喝足了水,并且舒舒服服地洗了把脸,就差没有洗澡了。通过倒影他看到完全不认识的影子:清瘦、满脸杂乱的胡子、脏兮兮的装扮、漠然的神色等等,还远不及一个城市乞丐的形象。这期间最危险的一次经历是半夜时分被大火烤醒,他发现火已经烧到大树树冠,由外而内,而脚下早已经是一片火海,情急之下裹着毯子滚下大树逃离火场,好在离河道很近,一口气滚出了火场,从而逃过一劫。
将近一个月之后,森林渐渐显现人工垦殖的痕迹:有些缓坡上的树木很规整地分布着,而且品种单一。袁友立判定就要走出这片森林了,心情大为好转,虽然明白自己已经是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又因为这些日子来又不曾理发和修剪指甲,几乎野人一般,难以想象遇见人时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与此同时,他又体会到人对自然的影响力是多么的有限,而可悲的是人类对自己的这种能力往往又会高估许多。
又过了几天,山势变得越加平缓。
这天中午,突然远远地看见了茶园!于是,他拔腿便跑,终于脱离了原先一直沿着河床行进的路线,一口气到了茶园跟前,仿佛停顿下来后它就会消失。精疲力竭的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想动了,直到看见茶园边界上种有青菜等蔬菜,虽然同样因为缺水而有些枯黄,但绿色把他带回往日的生活憧憬。他饿虎扑食般冲了过去,拧下一棵便往嘴里送,尽情享受着菜汁流经口腔所带来的清爽之感。直到将肚子填饱之后,他才仔细观察这个嵌在低矮山坡上的茶园,四周依然是山林,一条小路蜿蜒地躺在树林间,稍远处消失在视野里。茶园从半山坡开始一直延伸到路边,一小块平地是一间小房子,一棵高大的樟树静静地守在一旁。一派田园诗意的所在。不过,满地的枯树叶让他重新回到现实:这里同样遭受着缺水。
袁友立轻轻地推开小屋的门,本以为没有人,却见一位长者躺在一侧的**,意识到自己如今像个野人的外貌,犹豫着,决定退出来,但刚转身就听见老人说话。
“你坐吧。”
袁友立回头看见老人已经起身,于是走到他身边,歉意地说道:“您看我这个样子,野人一样,我怕吓着您。”
“这年头没有什么事情不怪的。”老人一脸超然,但难以掩住困惑,“要不见什么怪事的话,还不能确定是否活着。”
袁友立一笑:“您是指?”
“唉,您看那棵大樟树,上千年了,一直都是很旺盛的,无论是涝是旱都一
样,往年这个季节树冠连阳光都穿不透,可眼下叶子几乎掉光了。这房子后面有眼山泉,从来没有断过水,是眼‘不老泉’,可是,竟然也干枯了。再大的河水也能断流,再深的井也会无水,就更别说田里的庄稼了。”
袁友立在思考着如何应答。
“村里人都逃光了,镇上的也跑得不见人影,世界末日一样。我是老了,更觉得如果真是世界末日来了,我们又能够躲到哪里去呢?所以,我还是决定到这里来。这块茶园是我祖上的,要是真能在这里入土倒也心安了,不过,恐怕是做不到咯。眼下,只好想,能支撑多久就算多久吧。”
“对不起,我刚才把您菜园子里的菜给吃了。”袁友立很歉疚地说道。
“没什么,谁知道我能不能支撑到把菜园里的菜吃完呢?”老人长叹一声,“真是世界末日啊,很多村子早就火烧连营,房子一幢接一幢地烧,没有水,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就算以前打仗也没有这么悲惨过,我相信那些逃出去的人也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情况可能会更差。”
“您老有远见。”
老人看了看他:“远见?我哪里有什么远见!眼下谁都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前途又在哪里。一切经验、所有的方法都已经没有用了。哦,对了,你应该不是本地人,怎么会来这里,还独自一人?”
“说来话长。因为飞机坠毁,我是唯一的幸存者,一路翻山越岭来到这里。”
“怪不得——”
“你是哪里的呢?”
“亚湾市,海边的一个城市。”
“我听说全国的铁路早就停运了,飞机更是没有,那怎么回去呢?”
“我不回亚湾市,像您说的一样,现在哪里都一样,城市更加危险。所以我说您有远见,想想看,人口稠密的城市没有水,那会是怎样的情景?在农村还有一线生机。我不去亚湾市,是赶往我老家。”
“这么说,那些逃出去的人更惨。”老人怅然若失,“全国到处都一样?”
“不仅仅中国,全世界都一样缺水,其实就是水没了,连大海都没水了。”
“真是世界末日。那些逃难的人还以为缺水只是我们这里的特殊情况,而外
面会好些。这真是盲目啊!可怎么就没人管呢?至少也要告诉大家别盲目行动。”老人有些生气,不过,很快就恢复了,“也是,真有人出来说外面的情况也一样,那肯定是没有人会相信的。真的到世界末日了。”
看着老人越来越沮丧的表情,袁友立有些后悔把这些告诉给他,想,他如果不知道的话或许更好一些,于是安慰他道:“事情总归是有转机的,不用那么悲观,就像我,还是憋着一股劲往老家赶。”
老人没有言语,怅然地看着门外。
袁友立决定尽早离开,又向老人打听这是什么地方,粗略估算离老家还有两百多公里的路程,于是告别老人,上了路。
一路上,他穿行在森林边缘,渐渐地可以看见更多的村庄,只是如同那位老人所说的,都被遗弃了,很多被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原本应该是满目的绿波**漾的庄稼,此时满目枯黄的景象,就连树木和杂草也不例外。不过,对他而言,这样的行程比深山老林要舒适许多,至少睡觉时不用再把自己捆在树上,而且时不时还能够碰到菜地,吃上些许以补充水分和能量。偶尔从还未熄灭的火场捡拾到烤焦了的动物尸体,扒开来就是一顿美味。但是,让他不安的是体力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增加,想来是许久没有补充盐分的关系。于是,这天中午在经过一个空无一人的村庄时,他进了一户人家,摸到厨房,找到了盐巴,藏到身上。瞥见那双自制的鞋子,他克服了做贼的恐惧,又进了卧室,找到一双合脚的鞋子给换上。
袁友立不敢久留,重新回到路上,村子过分安静使他有如进入鬼城般恐惧,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不去这样想。
他忽然想到唐僧去西域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自己一路走来所经过的也已经差不多到了这个数,应该到头了。想到这里,他朝村子看了看,发现有辆汽车停靠村口,稍有犹豫,最终靠了过去。
这是一辆小型货运卡车,外观看上去完好无损。他试着打开车门,发现锁着,不像是被遗弃的。他很是犹豫,想到茶园的那个老人所说和这些天来所看到的,相信汽车的主人一定是逃难了。为了证实这点,他在村子里又转了一圈,发现还停了一辆卡车和其他交通工具,始终没有遇见任何人。
他找到一根铁棍,将车门撬开,驾驶室一切正常,除了没有钥匙。他拆开电路系统,接上电源,又检查了油表、压力表等仪器,确认工作正常之后,发动汽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他还是无法摆脱行窃的罪恶感,但更不想徒步走回老家,最后下了车,特别跑到村口记下了村子的名字,暗自希望将来有机会感激和补偿车主。做完这些之后,他跳上驾驶室,做了几个深呼吸,缓缓启动,越开越快,上了公路。
飞驰的卡车上所看见的依然是一片萧条的景象,尽管随着平地的增加,村庄渐渐多了。他看不到任何人,真想告诫他们留守农村生存下来的希望反而会更大。
路越来越平整,也更加宽阔,傍晚时分他来到一个集镇,一样的冷清,但偶尔能够看见行人,一些年长者。集镇上也像亚湾市那样的凌乱:街上遗弃了许多东西,着过火后的残垣断壁拥挤在一起。
袁友立急于确认现在所处的位置,来到街市上的一家看似卖书报之类的店前,朝里面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于是走了进去,在一堆杂乱的书籍之中找到一张地图。
从地图上估算,如果走国道的话,从这里到老家还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但这个方案他立刻就放弃了,因为有了亚湾市的经历和茶园老人的交流,他确信越是好的公路越是人们前往的首选,众多没有目标而慌乱的人们肯定被堵死在路上前后不得,更相信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之后情况会比那时还要糟糕。于是,他从地图上选定了一条小路,一条沿着大山边缘的乡级公路,途中会经过一座大型水力发电站。他希望路上能够像之前开过的那段路一样畅通无阻,说不定还能见着水,这样一来或许明天就可以到达老家、和亲人们团聚了。
主意既定,他放弃了在集镇过夜的打算,重新启动卡车。车灯在漆黑无灯光的小镇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刺目,仿佛外星人降临地球一样,只是四周寂静得密不透风,随时都有可能被黑色融化得无影无踪。
卡车在蜿蜒的小路上行驶,还真如他所预期的那样很顺畅,他还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查看卡车上的仪表,特别是油表,因为直到这时候才想起眼下已经不可能像往常那样有油可加了,而且即使加油站开业,身无分文的境况也只能望油兴叹。
他赶紧打住这些无益的惯常的思绪,注视着前方,不时核对地图。
公路在穿过一段山路之后沿着一条大河蜿蜒而行,而且河岸越来越高。袁友立判断前方就是大型水电站了,昏暗的月光下尽管看不真切,但能确认河里没有水:没有丝毫反光。这虽然并不算太意外,但他仍然吃了一惊,原本以为如此大型水电站的蓄水应该能够支撑得久些。此时,他猛然想到,水电站如果有水的话,应该会吸引很多人,凭之前的经验,现场一定混乱不堪:那些被恐惧和不确定因素所控制的人们。
前方陆陆续续出现被人遗弃的汽车等大件物品,而且越来越多。袁友立心里“咯噔”一下,判断离水电站已经不远了,预期的混乱很可能成为现实,很是担心能否顺利通过。此时,卡车突然发出几声异常声响,剧烈地晃动几秒钟之后抛锚了。
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再次发动马达,最后连火花都打不出来了,只得放弃。下了车,他忽然闻到一股腐臭味,这些日子以来所经历的最为熟悉的味道,从南中国海到大河。情知不妙的他不由得对前面的路途有些担忧起来,极力避免去察看臭味的来源,只是由于四周一片宁静,让他的注意力又不得不向着臭味去想。
向前摸索着不停地走,浓烈的臭味让袁友立几次想往回走,但理智告诉他往回走将是一条除了死亡之外没有任何意义的不归路,永远无法见到家人的路。路边遗弃的汽车越来越多,他想,那些人一定都像自己一样不是缺油就是故障才将它们丢弃的,一种悲观的情绪又影响着他,那就是,即使汽车没有故障又能怎么样?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黑漆漆的路显得格外长,许是因为习惯,他觉得尸臭味渐渐不那么浓重了,但路上时不时看见像是尸体的东西,提醒着他这不是一条寻常的路,昏惑的月光似乎有意增强这种恐怖气氛:什么都看不真切,却又知道会是什么。
在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轿车旁,他终于忍不住要试一试的欲望,于是犹犹豫豫地拉了拉车门,没承想竟然一下子就开了,但更让他惊奇的是还没等反应过来,一团黑影滚了出来,撞到他身上,几乎跌倒在地。意识到那是一具尸体之后,他给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后退了几步,最后跌坐在地。
他终于平静下来,克服了内心的恐惧,回到轿车前,挪开跌落在车门前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探头查看,确认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之后坐了进去,摸索着,出人意料地找到了插在原地的车钥匙。
在座位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他将轿车发动,打开车灯,看见公路上躺着许多尸体,根本不可能开着轿车前行。心有不甘的他试着开了一段路,即使能够克服因为碾压尸体给内心所带来的恐惧和不安,但剧烈颠簸的轿车仍然让人难以适应。没开多远,他最终不得不放弃驾车,继续徒步前行。
就这样走走停停,无法支撑的时候才倒地而睡,饥渴难忍的他想到了汽车水箱,不过,向水中加药剂以提高散热效果的做法使这种冲动的想法变成了失望,没有找到一辆汽车水箱的水可以喝。但他认定,这是唯一的希望,终于在一辆卡车上找到了勉强可以喝的水,只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水箱的水管拆开。让他沮丧的是手上没有任何容器,眼睁睁地看着水流走,情急之下趴在地上把没有来得及渗下的水喝了几口,弄得满嘴是泥,而且头上撞出一道口子,好在伤口并不严重,很快就自行止血了。
这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看到那条大河,此时已经看不到水了,但是,高高的河岸却很明确地告诉他这里曾经像其他所有水电站那样水深,此时却被刺目的凌乱分布的尸体所占据。
口干舌燥的他顾不得那么多的尸体,赶紧冲了下去,但让他失望的是那浅浅的河水已经发臭,可以想见,这些人都是为这河水而来,可现场死寂一片。他想,或许是因为肮脏的河水,人们得了传染病,失去医院和药物保护之后无力抵抗,或许是因为饥饿而死,更或许是因为相互之间的残杀而亡。无论哪种情况,对人们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满地的尸体,所有人都回到同一个水平,彼此之间甚至都没有了界限,如同出生之前那样成为一撮尘土,不分你我。
袁友立强忍着没有去喝那河水,抬头向远处望去,干涸的河道上没有任何生机,前方隐隐约约看见一座大坝:水电站终于快到了。这就意味着离家又近了许多,他兴奋地向前奔跑,仿佛已经到了家门口。
这是一座已经废弃的大型水电站。干涸的河流只剩下河底一点点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黑色的水,而这更显得大坝的高大,仿佛才刚结束施工,正待下闸蓄水。大坝不宽,不足千米,但很深,绝对高度超过一百米。坝前的巨大进水口此时已经变得像是通风口,坝后的出水口同样没有生机。稍远处是一片类似平原的开阔地,远远近近的有些村庄、集镇和城市。
他记得这座大坝,相信投入使用不超过十年,此时只剩下空架子,河**到处都是尸体,散发着阵阵恶臭,尽管鼻子已经适应,但依旧很明显。他能够想象到,人们被这片水吸引过来之后,眼睁睁地看着它又无可挽回地消失,绝望和恐怖之情难以言表,即使人类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战争场面也无法比拟,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显得多么无助和脆弱,有如浩瀚沙漠中的一滴水,纵然万分小心也无法把它给守住。而两年后滔天洪水降临之时,它能否支撑得住?他自问自答,其实,到那时这都变得没有什么意义了,这里将是一片蛮荒之地。
四周寂静,仿佛天底下就他一个人,就连蚊虫和鸟儿等都没有现身。
站在大坝上沉思片刻,袁友立继续往前走,跨过一具具尸体,同时瞥一瞥停在路边的汽车,搜寻着可能有水的途径,感到身子越来越虚弱,精神和灵魂随时都有可能脱离身体而去。渐渐升高的太阳让空气变得更加干燥,他不得不走走歇歇。中午时分,走出大坝之后他终于无法支持,严重缺水使喉咙变得僵硬无法蠕动,重重地摔倒在地,昏了过去。他觉得彻底解脱了,不再恐惧和疲惫,灵魂轻飘飘地向着远方的亲人飞去。
袁友立醒来时太阳已经西坠,睁开眼睛看到天空中飘过一朵云彩,精神为之一振,赶紧站了起来,脑海里延续着之前昏过去时留下的亲人场景,强迫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判断已经离老家不远了,尽管很清楚如果继续这样无水可喝,单凭徒步行走是永远到不了的。于是,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搜索着路边遗弃的汽车,经过一次次失望之后终于在黄昏之际找到了可以饮用的水。他汲取之前的教训,小心翼翼地设法拆开管子,喝了一顿之后体力恢复近半,还神奇地在驾驶位的角落里找到散落的饼干。
后视镜里,他看到了如同野人的自己,但顾不得多想,强打精神,将路边的汽车一辆辆试,最后找到一辆可以使用的小卡车,立刻驾驶而去,再也不管一路碾压着无数的尸体,任凭怎样的颠簸也不减速,相信明天一早就可以看到熟悉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