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王秉通和营救队员一起乘坐直升机回到位于亚湾市的国家应急中心海上分部,之后被迅速转移走,临别时和袁友立依依不舍,仿佛老朋友一般,最后再三提醒,告诉他千万别轻言放弃,并且牢记那些求生原则,相信以后一定有见面的机会。这时候,袁友立才知道,王院士是被国际拯救组织请去,参加明天上午在国家应急总部远程启动火箭纠偏的仪式:从原定预设偏向火星的方案改成地球轨道,一旦决定,两年后沃洛星将撞向地球,没有任何更改的机会。袁友立特别感到自豪,为王院士有如此殊荣,也为自己能够有幸参与,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回过头来发现所做的一切都那么值得骄傲。
袁友立目送他乘坐的直升机消失在夜色之中,心里想,之前在大崖山煤矿的时候扮演劝说者的是自己,而现在却相反,看来是刚才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失望和无助表情让院士解读出了内心的绝望。以前每次成功营救之后,他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成就感,但这次却丝毫没有,对陷入绝境的恐惧让他更多地了解了被困时的体验:自己不再是个施救者,而是个等待救援的人,更糟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等到救援。他回想在越过亚湾市市区的时候尽管视线不清,但还是很清楚地看到依旧一片混乱的局面,整个城市满是惊慌失措的人们,各处的火还在燃烧,有的已经接近尾声,有的正值燃烧高峰,一些则像是刚刚燃烧,这无法扑救的大火最终会将城市烧光为止,而无助的人们将会跟城市一样消失。
从指挥部陈主任口中获悉,亚湾市唯一运转正常的是这个应急中心,但也在紧张地做着应对停电和可能受到居民们冲击的准备。好在应急发电机运转正常,而由于位置相对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光顾,暂时还没有成为人们涌来的目标,比较有利的是周围没有和山林相连,院子内只有一些独立的绿化,被大火引燃的可能性很小。更为严重的是,和其他所有国家一样,中国的城市,特别是那些大型城市已经相继陷入骚乱,就连军队也有失去控制的危险。
面对无法理清的思路,袁友立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沮丧,最后想到家人,奇怪怎么没有联系,才想起手机自从去大崖山煤矿后按要求一直关着,留在办公室,于是赶紧去取,打开手机,只见一条条短信接踵而至。忽然,办公室的灯光闪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可能会断电,这样一来所有的通讯就会断掉,于是顾不得等短信收完便拨打妻子的手机,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通,当即就紧张起来。正在这时,手机响了,他一边接听,一边来到室外,本以为是妻子或父亲的,可一听却是一个好朋友马天琪的,接通之后就急急地打听究竟怎么回事,语气中充满了恐惧,几乎不容他插嘴,直到最后才想起打听具体应该怎么办,见他犹豫,更是哀求着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无论如何也要指条活路,而且相信他肯定知道怎样应对。马天琪终于冷静下来,说要往这里赶过来。这使他很是为难,只能告诉说设法去老家吧。正在他不知道如何解释之际,忽然断电了,远远地望去,城里除了着火处外一片漆黑,跟着手机通话也断了,很快明白是整个供电系统瘫痪,一切来得如此之快,让他徒增几分恐慌。此时,院子里的应急发电机忽然启动,轰鸣的发电机声打破了以往的宁静。
尽管有发电机的轰鸣声,袁友立还是难以从恐惧中缓过劲来,而之前历经无数次的救险经验丝毫没有帮助,仿佛人类突然置身没有生命最基本物质基础的星球,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人类有多么的渺小,既往的历史所积累的信心其实只适用于人类本身,在无可预计的大自然面前顷刻之间就会化为乌有,甚至连痕迹都难以保留,所谓拥有的一切都变得像沙粒一般,没有任何区别。或许,这其实也是一种回归,所有生命也如同其他万物一样回到了同一位置,也不再有高低贵贱之分,就当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多年的历练使袁友立又慢慢有所恢复,知道不到最终结果有分晓之前就放弃是营救工作的大忌,而且想到王秉通院士那样的年龄都没有放弃,自己更不应该气馁,只是又想:习惯了现代文明生活的普通人又会有怎样的恐慌?家人情况如何?
市区方向依旧是燃烧的火光,不过,刚才还是皓月当空,此时已经呈现些许云彩,如果只看天空,一切都跟过去没有区别。或许要下雨了,袁友立心里一动,但愿王院士的理论是错误的:世界本没有改变,沃洛星还是去火星,人类就此多了一个星球。
袁友立下意识地要给妻子打电话,手机显示没有网络可用,忽然看到有内容在显示,以为网络通了,但按下键时又没有任何回音,心里凉了半截。重新查看时才注意到提示有未读短信,立刻想到可能来自家人的,于是,赶紧逐条打开查看。有近一半是来自妻子的,在急切地翻阅之后获悉他们已经安全抵达老家了,一直不安的心渐渐稳定下来,重新逐条细读。
第一条是在高速公路上发的,说一直没打通他的手机,家人都很紧张,因为公路上全是没有目标的人,一个个脸上满是恐惧和茫然,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一样。
第二条是去往老家的路上发的,所看到的情况要缓和许多,还特别说田野里依旧绿波阵阵,真希望一切都不会改变,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能回亚湾市了。
第三条是到达老家后发的,刚拾起的信心很快又消失了,发现,看似和以往一样的田野和山林其实已经显现出许多的异常,都围绕一个“水”字。水迅速地消失了:河流几乎断流、井水几近枯竭、庄稼很快呈现缺水状态,最让人不安的是对此却毫无办法,而且连原因都找不到。
第四条是稍微安顿下来后发的,村里流传着类似世界末日的说法,弥漫着恐怖气氛,但又没有人出面澄清,这更增添了紧张的气氛。盲目的人们有很多已经外出逃难了,他们的到来本以为是种安慰,可以带来最可靠的信息,但结果很令对方失望。
第五条是紧急采购食物时发的,镇上虽然和村子一样到处是神色不安的人,但留下来的人基本生活还是没有太大影响,所以购买食物并不困难,唯一担心的是自己的举动会不会引起恐慌并为将来埋下隐患,于是决定尽可能地采取分散和隐蔽的方式,分别跑了临近的几个村镇,小批量购买,但这种超出正常购买数量的举动还是引起了好奇。
第六条是采购七次食物后晚上发的,食物已经采取最可能隐蔽的方式存放起来,基本生活用品也准备到位,房间收拾停当,还特别加固了院子里的大铁门。
第七条是第二天上午发的,因为不放心所采购的数量能否支撑两年的消耗,决定继续采购,在接近中午的那次采购后终于引起了一股抢购风潮,来势凶猛,没有先兆,到处是惊慌的人们,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占得先机,而且多数家庭都存有粮食,尽管不会有人会想到两年后的事情。
第八条是下午发的,几个男丁去村子后面的山上转了转,发现了一些岩洞,有的还很潮湿,但并不确定哪些合适,而且目前还看不出来有转移到岩洞的必要,只有等袁友立跟他们汇合之后再说,眼下的任务是保存好食物。
第九条是之前不久发的,没有特别的信息,只是希望早点见到袁友立。
仔细查阅了所有短信之后,袁友立终于有所放心,尽管对未来究竟会有怎样的结果还是心中无数,但眼下家人是安全的,而且比别人先行了一步。他不能确定自己这种安排是不是对别人不公平,但眼下已经无法顾及太多,而且相信这件事情上毕竟自己还是坚守了领导所给定的原则。
这些短信之中还夹杂着十几条来自袁友立在亚湾市一些朋友的,询问究竟出了什么状况导致目前这种令人恐怖的景象,字里行间充满了迷茫和恐惧,其中又以童年好友马天琪为最甚。袁友立能够想象得出这些平日里在亚湾市享受惯了安逸的城市生活的人们面对如此大的变故该是多么的恐慌和无助,真如世界末日一般。让他难以平静的是,此时此刻自己对此却毫无办法。
正当袁友立满心矛盾之时,陈主任找到他,说决定关掉所有室外的灯光,以免这处亚湾市晚上唯一的光线引起市民前来,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
袁友立一时难以接受,但也只把疑问融在复杂的表情里,并没有说什么。陈主任表示理解他的心情,本想解释,又明白没有必要,邀他回办公室。“我再在这里待会儿。”袁友立有些犹豫,说道,“我们还能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主任显得很失落,随即又试图振作起来,尽管显得没有什么底气,“不过,我们还有下面的任务,就是种子工程,具体的回头我们再说吧。”
淡淡的语气中透着无限的无奈,并且迅速转化成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唯有一直在喧嚣的发电机稍微缓解一下紧张气氛。
陈主任刚回楼内,一束车灯极速朝这边晃来,并时不时伴随着刹车声。不久,汽车在大院前停下,刹车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一个人影快速下车之后朝这边走来,那副急切的样子,仿佛到了世界末日,恨不能连车厢都不存在,直接跳到地面。
尽管天色很暗,但通过神态和那些短信,袁友立一眼就认出,准确地说是猜测出了那是马天琪,于是赶紧出了院子,经过比以前严格许多的门岗,来到院子外,仔细一看,果然是他。
马天琪激动地拉着袁友立的手,表情复杂,掺杂了兴奋和不解,甚至埋怨,不过,很快恢复成了一种怪异的情绪:不安之中交织着乞求,思路显得很混乱。
袁友立明白对方想要什么,尽管车灯的侧光很暗,但通过表情就能知道一切。之后,他内心很是挣扎,不知道应该透露哪些信息,更不清楚是否建议对方去和自己的家人会合,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人越多,渡过难关的机会就越小。最后,他脑中浮现出老家已经抢购完所有食物的场景,于是决定打消让对方加入的冲动,尽管很感内疚。
渐渐恢复理性的马天琪仍然激动,但思路已经很清晰了,告诉袁友立说,这两天一直在找他,但一直联系不上,最后打电话给他妻子,获悉他去南方执行任务,相信他一定知道这海水消失之后越来越怪异的天气所衍生的后果,一切来得如此突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任何消息告诉人们怎样去应对,仿佛世界末日一般,更让人感到恐惧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在慌乱、事故和各种变故中死去,起先还有人自发地收拾死者,集中放置,但现在已经没有人那样做了,建筑物,甚至街道上随时随地可以撞见,异味越来越重,一些人因此而精神失常。
袁友立有点不相信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仔细一想又能够理解了,虽然到现在还没有真正体验过,他设想着这种令人恐怖的情况,别说是普通人,就是像自己这样身经百战的救险人员也难以承受这样的压力,庆幸家人已经提前转移的同时也对他心生同情,再看到他那乞求的眼神时,竟然没有勇气跟他对视,仿佛做贼一般。想到这儿,袁友立隐约闻到一阵阵腐烂的气味,一时难以断定究竟是真的,还是被误导了。
正当袁友立犹豫不决之时,马天琪突然跪地,拉着他的手,声音异样地不顾一切地哭诉着,让他一定要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给指明一条活路,不想和左邻右舍那样在恐惧和无望中痛苦地死去。
袁友立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搞蒙了,赶紧去把他搀扶起来,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站起身,说,除非能够给他指条道走。袁友立好言相劝,但没有用,直到答应给想办法,他才慢慢站起身,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我知道你有纪律,但我现在实在受不了了,请你一定要给我指条道走,这辈子,包括下辈子,你让我做什么都成。”
“其实,实话对你说,我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为了防止他再次下跪,袁友立拉住他的胳膊,来到一旁,“我唯一清楚的是世界末日到了,谁也救不了谁,地球很快就会变得像火星那样缺水,到处是沙漠,别说是相守惯了现代文明的城市居民,就是沙漠边缘地区的人也难逃一劫。运气好一些的,能够多活几天,但都逃不了一死。”
马天琪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当然,将来的情况谁也说不清楚,我又不是科学家,只是瞎猜想而已。”马天琪见有转机,于是又站了起来,拉着他的手:“你一定要告诉我!”
袁友立犹豫再三,最后说道:“记住以下几个原则,或许就有机会:第一,准备两年的食物和水;第二,找个无论下多大雨也不会被淹没的天然避难所,记住,一定是天然的,不是人造的;第三,带上一些种子,做好当史前人的心理准备。”
马天琪很高兴他能给建议,但很快就陷入茫然,很难想象如何做到那些要求,继续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
“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管用,只能试一试。”
“天然避难所?我现在连逃出亚湾市的路都没有。现在每一条街道、每一条道路都塞满了杂物:烧毁的汽车、倒塌的房子、折断的电线杆。我好容易才从死人堆里把车开过来,而且现在恐怕连油都没地方加了,幸好我上午加了一次油。”
“你也能够想象得到,被困在城市里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别说没吃没喝的,光那些没有人收拾的尸体就够熏死人的,更别说随之而来的传染病暴发。”
马天琪渐渐恢复理性,又想了想,从袁友立的言谈中断定,在亚湾市等待肯定是没有出路的,唯一的希望就是转移到边缘地域,忽然明白袁友立的家人应该是去了他的老家,于是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回到自己的老家去碰碰运气,或者,去袁友立的老家更合理:“谢谢你,袁老兄,有你这些话,我一定不会放弃的,拼死也要逃出亚湾市。等这场劫难结束之后,如果还有幸逃脱的话,我一定会去找你。”
“我相信我们能够见面。记住我的话,不到最后,千万别放弃!”
袁友立说完之后和他紧紧地握了握手,之后又拥抱,依依惜别,不再说什么,看着他驾着车,消失在亚湾市的夜色之中,一种孤立无援的情绪让人难以自已,为对方,也为眼下自身的处境,说是给人指条路,可现在连自己都不知道前景如何。
正当他茫然无措之际,天忽然刮起了大风,更多的异味掺杂进鼻子里,刚才还是皓月当空的天空已经被厚厚的云层遮盖,隆隆的雷声很快逼近,整个视野更暗淡了,市区方向那些燃烧的火光不知道是因为大风还是夜色黑,变得更加醒目。不久,开始下雨了,硕大的雨滴打在脸上很结实。袁友立对此很熟悉,多年的海上救险已经经历过无数次风雨交加的夜晚,心下突然怦然一动,仿佛一切又都恢复如初,所谓的世界末日或许就是一场虚构电影。
雨越下越大,远远近近漆黑一片。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袁友立就被陈主任叫到会议室,看似很紧急,但双方坐下之后都没有说什么,而是看着窗外时不时划过天际的闪电,将城市瞬间照亮。
大雨渐渐将一些着火点熄灭。
“如果现在是在海上,我会感觉回到了过去。”袁友立打破沉寂说道,“海上救援往往就是这样的景象,没有灯光,没有车水马龙,没有文明,世外桃源一样。”
“是啊,要不是没有灯光,我还以为一切都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人类是多么的渺小!”袁友立长叹一声,幽幽地说道,“以前我从来不会这么想,跟大家一样,总以为人类可以战胜一切,能够安排一切,甚至主宰一切,可是眼下这突然消失的水就让人类无处藏身。人啊,也只有在同类面前才显得是那么回事。”
“小袁,不要那么悲观。”陈主任极力劝导,尽管心里很没底,而且很容易滑进悲观的情绪之中去,说来也难怪,因为就连大家公认的最顽强的袁友立此时此刻都变得如此气馁,想起这些天来,人心思动的应急中心,局面已经越来越难以驾驭了,有的已经开始溜号,更多的则是无精打采。
“我们还有什么任务吗?”
陈主任不解地看了看袁友立,更担心他也会溜号,想了想,轻缓而真诚地说道:“我们常说,不到最后绝不放弃。这话我们说了几十年,多数情况下也能够做到,不过,我明白,那都是在作为施救者的我们知道挺过难关之后就是坦途,可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底气了,这一点也不假。我甚至都说服不了自己。你知道,我们中心有些人悄悄地走了。对于他们的选择,我很能理解。但是,你跟那些人完全不一样。其实,我知道我说这些都是多余的,到了这种时刻,所有的制度都是空的,人只能靠本能和一点感情来行事,和其他动物没有什么区别。”
袁友立沉默良久,面对陈主任断断续续的谈话,觉得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不过,能够明确的是自己早已经决定坚持到最后,但是,心中总免不了很沮丧,或许,真正接收了任务反而轻松了。
“其实,现在去哪里都一样,已经没有安全的场所了,更不用说躲过这样的劫难。还是让我们好好研究一下明天的任务吧。”陈主任一笑,力图缓和悲观的气氛。
“还是救人?”
“除了王院士,全国范围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救人,其他营救行动顶多是安慰一下公众的情绪,而现在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这种努力已经没有任何效果了。亚湾市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大火刚失控的时候还有人想着救火,尽管是没有办法,后来恐惧流传开来,就有趁火打劫的,但是,当全城都陷入绝望之后,已经没有人犯罪了。”
袁友立沉默良久,问:“那去做什么?”
“转移文物。”
“什么?你说什么?”袁友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睁得大大的。
“是啊,我接到任务的时候也觉得奇怪,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管那事?经过解释,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他们把这次行动叫作‘种子工程’,意思是为将来留下生命的种子、文明的种子。国家已经做过筛选,规定两千年以上的文物全部保留在秉通方舟,其余的每百年保留一件。”
“这件事应该早就做了啊。”
“说到底,之前还是很少有人相信王院士的理论,这也难怪,谁能相信会出这样的事情!我们国家还算做了准备的,所以两年前就开始建秉通方舟了,大多数国家最近才想起这事,有的国家则瞄准了其他人的,听说已经有为这开战的了,但是,都因为没有哪一方有充足的后勤补给而作罢。”
“说到底,都是因为人类的劣根性啊。”袁友立冷笑一声,“据说人类进化到现在有多么的不容易,史上最濒危的时候只剩下千余人,可是最终演变成了另类生物。我倒觉得还不如让人类消失呢。”
“不能说这种丧失信心的话,你刚才都说了,人类只有在同类面前才能真正算得上伟大,没有到最后,我们可不能先缴械投降了。现在全世界的人,所有国家和民族都在为生存而战,很难说有多少人能够挺过这个关口,不可以自行放弃的。”
袁友立没有应答,而是又陷入了沉思,想到在老家的家人,设想着即使逃过这之后的劫难,又能够有多少胜算延续香火,仿佛一切又都回到了远古时期,稚嫩的人类胆战心惊地跋山涉水,尽管柔弱,但至少地球环境还是那么柔和的,而两年后按照王院士的说法,地球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只剩下零星的、难以连成片的可供生物生存的土地。也许真的有外星人,不忍心看见地球生物灭绝,给送来那颗两年后光顾地球的超级水质星球?他继而又想,谁能够有幸被选为秉通方舟的居民?十几亿人中选出千人,该是怎样的幸运啊!而失去人类精心建立起来的医疗手段之后又能有谁笑到最后?
陈主任似乎和袁友立心灵相通,也在想谁能够成为秉通方舟的居民,以自己所获悉的信息,那是一年多以前就已经开始的工作:按照比率到全国各地挑选出来的年龄从几岁到三十岁不等,历经缺衣少食、严寒酷暑之后从来没有靠吃药而能挺过来的人,淘汰的比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一度让组织者悲观地产生放弃的念头。整个挑选、培训和入住秉通方舟过程属于国家最高机密,保密等级超过以往任何信息,为的是真正体现回归自然选择的法则。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让自己知道了秉通方舟的具体地址,也可能做出先下手为强的事情来。
窗外,一道道耀眼的闪电伴随着雷鸣不时冲击着他们的神经,最终将他们拉回现实中来。陈主任进一步详细地告诉袁友立转移文物的方案:将被选中的文物用直升机分批送往中国西南地区的贵州,一处建在峭壁上的花岗岩基岩的山洞内。
袁友立听完介绍之后心里一动:文物安置的地方肯定离秉通方舟很近,这样才便于将来方舟内的居民徒步找到,而这个地方离自己的老家已经很近了,那里多山而且有群山围成的小平原正好满足王院士所说的适合倾天大雨时收集泥土。另外,他还隐隐约约感知到他们正在忙活的秉通方舟并不是全国唯一一个。
正在这时,电力突然恢复了,窗外的亚湾市灯光亮了起来,尽管稀稀拉拉,远不如以前,但仍然让人兴奋不已。
他们赶紧站到窗前,脸上满是欣喜,仿佛一切恢复到了从前,没有丝毫改变。
轻松心情是短暂的,袁友立不无感慨地说道:“但愿我们的准备都是多余的!可是,现代人类所谓文明、所谓科技等等,看起来坚实、有力,实则危如累卵,说到生存能力,我觉得还不如史前人类。”
陈主任不希望袁友立糟糕的心情影响接下来的任务,于是打起精神劝说:“不要那么悲观嘛!而且这不是你一向的风格。我看这次降雨是个好兆头,至少能够缓解人们过度紧张的情绪,就像我们刚才一样。从大的角度来说,我认为人类科技进步还是能够提供给人类更多的生存机会。比如现在,人类就有机会去引导那颗沃洛星,获得新的生机,而这在史前是不可能办到的。我知道你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只不过被这突如其来的灾变给冲击了。我也一样,也不知道将来的出路在哪里。但是,就像我们都很熟悉的救险原则,不到最后绝不放弃。”
袁友立点点头,想,等工作真正开始了头脑倒不至于如此混乱,于是很期待明天的行动。正这时,电忽然又停了。火场几乎全被浇灭,亚湾市陷入一片漆黑。
第二天一早,亚湾市雨停了,断断续续有了电力,但通信系统并没有恢复。袁友立睡眼惺忪,昨天尽管比平时睡得早,但并没有睡好,脑子里漫无目的
地思考着,不时查看手机,依旧只有那些短信。
陈主任布置了这次抢救文物行动是为了亚湾市博物馆里珍藏的三件楚国时期的青铜器和一件宋代瓷器,均为镇馆之宝,在整个中国也是稀罕之物,平时都深藏馆内,只有在一些特别的日子里才会展出。为了万无一失,除了只安排袁友立和钱奋进两个人进馆之外还配备了两名武装押运。
袁友立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严肃的营救任务,此前从来没有在荷枪实弹的武警监视下进行营救工作,一度想,也许这种安排其实并不是为了提防别人,而是防备自己,不过,想到那天在南中国海遇到的海底文物盗窃分子以及那几件精美的瓷器,心情很快轻松下来,觉得自己是多想了,相信多年的表现足以让上级放心。但是,他又一想,在这种灾变面前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只不过,谁又会在这连性命都不保的时候还有兴趣在这些文物上呢!
全副武装的他们一行来到大街上,在满是恐慌的人群面前显得很是另类,但是,这并没有引起旁人什么兴趣。
经过一夜的大雨清洗,亚湾市原本污浊的空气清新了许多,不过,满目疮痍的街景还是让人难以置信,而且走近之后异味依旧浓烈。大火过后的建筑物残破不全,马路上满是丢弃的杂物和损毁的汽车等大件物品,时不时还可以看见路旁的尸体,仿佛刚刚历经了一场战争,唯一不同的是依旧有很多的人,个个神色不安。尽管如此,一场堪称及时雨的降临还是给人带来了希望,人们渐渐有了心情回家准备吃的,最为明显的是政府机构极力恢复城市运转,特别是安排了人力清理丢弃的尸体、建立临时居所和分发急救用品和粮食,有如战后重建一般。
他们来到位于市中心的亚湾市博物馆,昔日富丽堂皇的馆前大型广场此时显得异常空旷,就连广场鸽也不知了去向。
博物馆是一座仿唐式样的建筑,从外面看是整一层、两侧有小型裙楼,但其实是地面三层地下两层的结构,镇馆之宝就放在最底下那层。袁友立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进来参观的,但对里面的结构还是有些记忆,不过,相信今天无关紧要,因为这次行动不是像在即将沉没的船只上救险那样充满变数,这次更多的像是搬运工,不会有任何惊险可言,而陈主任安排的武警也更加显得多余。想到这儿,他不经意地笑笑,觉得有些小题大做,这样的事随便找几个警察就能解决问题。
博物馆已经关门谢客。其实,这些日子以来,特别是最近几天,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前来参观,人就像广场鸽那样神秘消失了。奉命接待的馆长早已经等在大门口,始终一脸的疑惑,夹杂着不安,几次试图问个明白,为什么要把镇馆之宝转移,以及转移到哪里去,更想探询突然之间变得混乱的城市究竟是为什么,但最终都没有说出来。
透过馆长的表情,袁友立意识到这次行动的不同,转而想到同样对即将发生的灾变没有任何准备和概念的家人,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执行任务,之后可以设法回到老家,筹划着未来。从陈主任和各种途径获得的消息证实全国几乎所有的高速公路都已经瘫痪,只有火车勉强通行,但效率却非常低下,只能在主要城市之间缓慢行驶。
恢复供电后的博物馆尽管空****的,但陈设依旧整洁和透亮。地下一层,袁友立稍作停留,在唐三彩的展览室前停下,似乎难以想象这些一直被视为珍宝的文物会落到无人问津、最终化为乌有的地步。
他们来到地下二层。
二层面积不及其他楼层四分之一。这里从来不对外开放,实际上是博物馆的秘密储存之处,其中又以位于中心的一间约三十平方米全密闭房间的保安措施最为严密,几乎没有人知道墙壁有多厚,但从那扇近三十厘米厚的钢制门就能够想象得到。
正在这时,供电系统突然跳动了几下,之后恢复正常。馆长解释说很可能是市电又停了,博物馆有应急发电机组自动切换,维持两三个小时肯定没有问题。馆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钢制门旁边的控制板上输入一长串密码并将眼睛
凑近虹膜识别系统之后,门徐徐打开,尽管悄无声息,但还是通过微微颤动的地面很真切地感觉到了门的沉重,最后停在两米左右的高度。尽管灯光开启,但还是从里面传来阴森之气,周围安静得让人的呼吸声成为唯一的声音而变成了噪声。
武警留守在门外。
他们三人先后进了密室。
密室中央,一只厚玻璃箱子醒目地安放着,上方是摄像头,三束灯光照在箱体上,暗处安有警报器,透明的视线下里面陈设的青铜器和瓷器显得光彩夺目。馆长通过虹膜和密码解除了箱子的报警系统,之后一边动手,一边指挥袁友
立和钱奋进,轻轻地先将玻璃罩高高抬起,放置一旁,再将箱子四个侧面一一拆下。
正当他们拆下最后一片玻璃板,刚刚搬离基座时,忽然光线全部消失了,紧接着门口传来“咣——”的一声巨响,之后是玻璃砸到地面所发出的刺耳的声响。
袁友立意识到断电了,不假思索地立即想到刚砸碎的玻璃,赶紧告诉钱奋进和馆长小心挪动脚步,别让玻璃给划伤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是馆长所没有想到的,之前从来没有碰到过断电的情况,因为博物馆所有系统都是两路供电,即使像昨天亚湾市全市停电,博物馆依旧有柴油发电机供电,使博物馆电子保安系统正常运行。看来眼下发电机也停止运转了,他忽然想到这间密室设计时钢制门在断电的情况下会靠重力自动关闭并且由机械结构锁死,根本无法靠人力打开,唯一的方法只有修复发电机恢复供电之后才能将其打开。而且,最为糟糕的是,异常严密的密室只能提供一个人八小时的呼吸,而现在博物馆工作人员已经很难正常上班了。让他稍感安慰的是,相信在门外的武警能够尽快联系到那些管理人员,启动发电机,将钢制门重新打开。情绪稍微安定之后,馆长感到身上凉凉的,一摸额头,知道是冷汗,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腿上传来,伸手一探,黏糊糊的,想是刚才受伤了,如果出血不止的话,很难坚持到出去。馆长浑身颤抖起来,只感到喉咙堵得慌。
袁友立觉得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了,但任凭眼睛怎么睁大都看不见任何东西,哪怕是模糊的影子,比那天在大崖山煤矿深处被困时还要黑暗,很是疑惑,试探地问道:“馆长,这里怎么会这么黑?”
馆长强忍疼痛:“因为怕被盗。”
袁友立还是有些不解,不过,馆长异常的声音引起他的注意,赶紧问道:“馆长,你怎么啦?受,受伤了?”
“没,我没什么。”
袁友立刚想再问馆长,忽然发现自从停电后还没有听到过钱奋进的声音,于是赶紧喊道:“奋进,奋进,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袁友立心里一紧,直觉告诉他钱奋进已经出事了,但不知道人在哪里,仔细听了一会儿,尚能听到一丝呼吸声,于是循声摸索着挪过去,不时喊着他的名字。
馆长也明白钱奋进出了状况,但感到无能为力,而自身的疼痛使刚才稍微舒缓些的心情重新紧张起来,希望自己出血速度有限,能够坚持到密室外的人来救援。
其实,当玻璃砸碎在地上的时候,钱奋进的腹部和大腿被锋利的玻璃碎片切割着,当下就疼痛得失去知觉,血流满地。
袁友立忽然摸到地上黏糊糊并且有些温热的**,感觉大事不好,想到钱奋进一定受重伤了。他继续顺着**摸到了钱奋进的身体,估计已经有近两米的距离,心下立刻就凉了,因为这就意味着钱奋进的血液流失得差不多了。果然,当他最终摸到钱奋进的头时发现已经耷拉着,没有一丝生机,任凭怎么呼喊都没有反应。
馆长意识到钱奋进很可能已经不行了,联想到自己受的伤,很是紧张,赶紧浑身摸了个遍,发现只有左腿小腿肚上一处感觉疼痛,其他部位也都知觉正常,之后又在周围地面上摸了摸,只有很小的区域有黏糊糊的**,判断受伤不深,便放下心来。
袁友立继续呼叫,始终没有反应,意识到很可能已经失去了这位多年在一起的朋友,情绪很是低落,认定能否逃出这间密室其实没有多大的意义。
馆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半天没见有人出声,好像密室里只有自己,抑或还有尸体。想到这里,他害怕得连寒毛都竖了起来,哆哆嗦嗦地问:“怎,怎么啦?”
连叫几遍都没有回应。
袁友立明显感觉到馆长越来越强烈的恐惧,幽幽地说道:“馆长,没事。”
“没事?没事就好。”馆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到你那边去吧。”
“别,别过来!”
“怎么啦?”刚想挪动的馆长停下。“地上有玻璃,很锋利也很危险的。”袁友立顿了顿,“你没受伤吧?”
“一点点小伤,没事。”
“那就好,待在原地别动。”
“他怎么了?”
“不,不清楚。”袁友立慢慢朝馆长方向靠近,“你别担心,会没事的。”
馆长似乎没有他那么有信心,说到密室的结构,特别是氧气能够维持的时间。
袁友立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他,极力使他明白事情还远没有到无法挽救的地步,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还讲述了之前无数次救险的经历,特别是最近那些经历。
就在袁友立和馆长他们感觉到空气越来越稀薄的时候,密室外的救援准备工作也在紧张地进行,但原本看来简单的事情在这特别的时期却变得很是艰难。
当钢制门落下的时候,站在外面的武警还以为这是他们行动的一部分,所以一直没敢擅自移动,尽管对断电之后异样多少有些疑惑。但半个多小时过去之后依旧没有看到动静,他们这才意识到很可能出了意外,于是赶紧联系陈主任。陈主任赶到之后一时也不知道如何下手,又派人找来博物馆熟悉情况的人,终于明白眼下唯一可行的是恢复供电,而密室里氧气,如果按照三个人的呼吸量算来最多只能维持两个半小时,此时袁友立他们已经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
陈主任希望能够有哪怕是几分钟的供电,也可以将钢制门打开一会儿,即使无法将人救出,但至少能补充一些新鲜空气。
依旧没有恢复供电。
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博物馆的人忽然想起应急发电机组,但是,当人们火急火燎地找到它时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周围尽是焦煳味,检查之后发现柴油机已经烧毁,通过空空如也的水箱这一现象,猜测是因为缺水而致。
陈主任赶紧联系指挥部,调来发电机,一行人风风火火好容易将发电机就位、接上电力系统,启动之后运行不到一分钟就突然烧了,仔细分析才发现容量太小。
他们被困密室里已经超过两小时。
陈主任只得调来临时发电大型机组,装在卡车上的移动发电机。
当人们切断博物馆除电子报警和地下两层照明系统,启动发电机。吃着力的发动机吼叫着,似乎可能随时罢工,但电流几次剧烈跳动之后终于趋于稳定。
陈主任长长地吸了口气,但忽然意识到袁友立他们困在密室已经接近三小时,立刻惊了一身冷汗,赶紧冲向地下二层。
一行人来到密室,又被虹膜识别系统折腾了十几分钟,找到了拥有打开钢制门权限的博物馆人员才得以最终将其开启。
突然打开的灯光让袁友立和馆长的眼睛一下子很难适应,尽管因为有些缺氧而晕乎乎的,但还算清醒。对此,所有人都很欣慰,不过,很快惊讶地发现地面上躺着的钱奋进已经没有了气息,而更加令人恐怖的是,满地的血迹,已经变成褐色,一些玻璃碎片不规则地散落在他的周围。
袁友立睁开眼睛,还是很难相信所发生的一切,禁不住号啕大哭起来,难以理解跟随自己多年历经无数险境的钱奋进竟然丧身在一块玻璃上,又一次联想到生命的脆弱和整个地球的生命都如风中蜡烛般随时灰飞烟灭,几十亿年的进化化为乌有。
陈主任第一个恢复正常,顾不得打听事情的详细经过,马上组织人员将镇馆之宝小心翼翼地迅速就地打包之后再转移到地面一层,等候即将派来的直升机。此时袁友立也已经恢复常态,和陈主任四目相对,并没有说什么。此时直升机带着轰鸣声在博物馆广场前徐徐停下。
人们将货物装上直升机之后,袁友立和陈主任一起上了飞机,很快升空,卷起满地的树叶直奔目的地而去。
一路上他们默默无语,而是从空中向下观察,原本应该是熟悉的绿波万顷的地面此时却呈现出秋天的景色,时不时还很清晰地看见各处正在燃烧的大大小小的火,烟柱或随风飘散,或直升空中,这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次的灾变并不限于之前所看到的,一种悲凉的情绪久久挥之不去。
直升机越过沿海地区的平原地带,继而进入丘陵,最后又进入山区,飞行在山腰之间,慢慢地偶尔看见高耸的山峰,上面能够依稀可辨终年不化的积雪。
袁友立忽然瞥见远处山峰上的积雪,心里为之一动,想,那也许是躲过未来两年的最可能的地方:能够接获雪水,只是,又如何能够躲过可以冲垮一切的天水呢?
正当他遐想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一座大山的小半山腰上勉强可以容纳篮球场的缓坡,四周全是陡峭的花岗岩质地的山崖,山下虽是稀落但却很葱郁的森林,山上是积雪,一股融雪所形成的小山泉倾泻而下,飞溅开来,消失在山脚下的森林里,看上去像是洒水车在喷水,偶尔呈现七色彩虹。再向远处看去,发现那是一片不规则的、由大山围成的、面积上万亩的、错落有致的小台地,没有耕作迹象,也没看见有人居住的迹象,但与一路上所见不同的是那成片的杂草竟然绿意盎然。他想,这应该归功于雪水的滋润,而无人耕作的原因应该是这高山寒冷地域,不适应规模化耕作,倒是非常适合在从天而降的超天洪水冲击下留住的可以耕作的泥土,同时欣喜地发现这儿离老家果然不远,最多百里路程。
秉通方舟的理想场所,再大的洪水也不可能淹没到这处缓坡,雪水可以解决今后两年用水问题,灾变后尚有地可耕,更为重要的是从外面几乎看不到人工痕迹。
他们抬着文物走过缓坡,来到一座人工凿出来的山洞,通过特别的密码和印签将石门徐徐打开。走过低而长的入口处是十级向上的台阶,之后是一间近百平方米的空间,整个洞穴的结构有如人的口腔。空间被分成若干小间,一部分用以存放按照存世长短为序的文物,一部分存有各类植物的种子,特别是人工种植的非转基因品种,还有一部分是轻便武器和早期无线电通信设备,最后一部分则按照汉字演化历程讲述中文发展历史,全部用钛钢制成。这种含有大量象形文字的注解方式,仿佛是为了其他星球人光顾而设计的,想到这儿,袁友立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很是奇怪,一向坚毅的自己,最近时常朝消极甚至悲观的方向去思考。安置好文物之后,他们退了出来,石门缓慢关闭,即使走到近前也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面对袁友立的疑惑,陈主任解释说,这是中国文化的根,必须妥善保存,躲过这次灾变之后得以延续,那些电子门禁系统由内置电池供电,至少可用两年,石门通过机关自行解锁后打开,等待幸存的人。直到这时,袁友立才明白,这里的秉通方舟并不是为人居住而设计的,心里很是空落,不过,相信两年后人类现存的所有现代工具将不复存在,幸存的人不得不回归原始,靠徒步前来延续这份文化香火,由此可以判定为人而设计的秉通方舟不会离此太远。
“为什么会放武器?”
“说来这也是无奈的选择。”陈主任显得很茫然,“按道理,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人类应该团结起来,共同避免灭绝的危险。表面上似乎做到了,王院士的待遇好像证明了这一点。不过,多做一手准备也是非常必要的,谁都说不清楚将来会出现什么情况。当人类面对回归自然的时候,或许一杆枪就能决定一个民族的命运。这也是为什么秉通方舟成为国家最高机密的道理,谁也无法预测会有怎样的威胁。唉,不说这些让人丧气的话,凡事尽力而为吧。”
“不用说,那些通信设备也是为了紧急情况而准备的。”他顿了顿,“看来,我们的秉通方舟或许不止一个。”
陈主任不语。
“那,我们还有什么任务呢?”
“多着呢。这放文物的事都好说,只要保险就行,但安置人的地方就没那么简单,吃喝拉撒睡两年,差不多要当作太空站的标准来建设了,而且除了要避开那个大洪水之外还要考虑如何维系之后的生存。”陈主任觉得袁友立的情绪有些异常,忽然想到这里离他的老家很近,就此打住了。
袁友立沉默不语。
“王院士应该启动了那个按钮了吧。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各个国家共同等候的人和行动,我们应该为他感到无比骄傲。”陈主任像是自言自语,“人类不同种族又要重新回到同一起跑线上,就看谁能够挺过这一关,之前的荣耀都是虚的了。”
袁友立还是提不起精神说话,勉强笑笑,跟在他身后直接上了直升机。重新启动的直升机轰鸣声分散了人的注意力,升空后原路返回。
正当袁友立想闭目养神的时候,突然感到机身在剧烈地抖动,睁开眼睛看见驾驶员有些忙乱,意识到可能出了问题。
同样感觉出了意外的陈主任大声询问驾驶员,但越来越紧张的驾驶员根本没有听到,慌乱之中露出了恐惧,不时呼叫说直升机很可能遇到了山间切变风,难以控制。
直升机在大山之间乱窜,像个醉汉般跌跌撞撞。驾驶员试图将直升机拉升,但巨大的切变风迅速将其下拽。他在反复尝试无果之后,又试图远离山体,还是没能成功。机身在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使劲甩动着,只能徒劳地挣扎。
直升机的高度迅速下降,驾驶员意识到直升机即将坠毁,于是大声呼喊身后的乘员让做好迫降准备!话音刚落,直升机就撞上了满是杂草的地面,“轰——”的一声,一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火球腾空而起。
冒着浓烟的直升机残骸,继续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急速前冲,摔成许多碎片之后形成一幅变形的空架子。
一分钟后,除了还在燃烧的渐渐熄灭的火之外,现场恢复了往常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