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我已经打电话叫了医生,但医生来之前,请你帮忙照看一下。”唐沛林显然不愿意谈到底怎么回事,但病人的情况不妙,袁晨也不欲多问,于是道:“那好,待会儿叫下人熬碗姜汤。现在我先帮她换衣服。”说着去打开了衣柜,“咦?”袁晨小声嘀咕,原来衣柜里除了幼薇来芜园前为她准备的几套衣服,幼薇自己的衣服都不见了,袁晨扭头看见了门边的行李箱,又看了唐沛林一眼,他显然也看见了。袁晨仍是拿了衣柜里的一套粉色睡裙,准备为幼薇换上。
“表哥……”袁晨望着他,唐沛林反应过来,偏过头去,道:“我去叫下人熬姜汤。”走到门口,又嘱咐了句,“别惊动其他人。”
医生来的很快,诊治一番,道:“病人本就有些多虑少眠,现在又淋雨受寒,病症便一并发作了出来。但也算不得太严重,若是明早能退烧,就无大碍了。”开了一些药,又嘱咐了几句。
唐沛林此时已换上了件毛衣,里面打底的衬衫领子从毛衣圆领口露出来,只是头发还未干。他对阿桃去煎药,又对医生道:“多谢大夫,我这里还要照看病人,恕不能送了。”
医生出去后,幼薇仍未清醒,袁晨在喂她参汤,喂得百般艰难,三口里喂进去一口就不错了。
唐沛林道:“累了你半夜,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吧。”
袁晨心里有七分的吃惊,面上只表现出了三分。她出房间的时候,不放心的回头,看见唐沛林坐在了床边,俯下身去,一口一口喂她姜汤,动作熟练而温柔。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咳咳咳——”幼薇呛到了,眉头紧皱,十分难受,唐沛林忙把她扶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气顺了,用手绢为她擦擦嘴角,才又扶她躺下,盖上毯子。
他看了看时钟,已经凌晨四点了,外头的雨还在下,只是声势小了许多。雨滴打在玻璃窗上,玻璃反衬出他的侧脸,而他的目光始终不离她片刻。房间里很静,门与窗都合上了,整个房间像是一个孤立的岛屿,外头的风声雨声是听来是那样的遥远,而他的耳里只听得到她的呼吸声。他不由得靠近她,再近一点,直到他可以看清她的睫毛,眼帘,右眼下的小疤痕,鼻尖,和……有些发白的唇。他从来没有这么靠近的看过她,连她嘴边浅浅的茸毛也看得一清二楚。一切都是那么可爱,连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都合我的心意。
于是,他吻了下去。
多希望可以停留在这一刻,可是不一会儿被吻的那个人就小小的挣扎起来,他忙抚摸着她的脸、她的发,轻声安慰着她。想是做噩梦了,不知她梦到了什么,一直在喃喃自语:“不要,不要……我不要去……”说着就要起身,唐沛林连忙抱住她,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膛,柔声安抚:“好好好,不去。留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去……”渐渐地,幼薇平静了下来,应该是沉沉的睡去了吧,他给她摆好枕头,盖上毯子。
外头雨声已经停了,蛙声蝉声又响起来,窗子上还蒙着一层雾气。他把手伸到毯子里,碰到了她的左手,轻轻握住,让它贴上自己的脸边,仿佛闻到了她的清香。
她睡得很沉。
到天亮,她的烧已经退了,唐沛林令阿桃好好照顾幼薇,就回房了。中午用餐时,袁夕见幼薇没到,问怎么回事,袁晨道:“幼薇昨天病了。”袁夕道:“病了?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呢!呃……我是说,昨天晚上……我去看看她吧,对了,让厨房做些清淡的吃食给她端上去。”袁晨道:“她现在只能吃清粥,上午才吃过,这会儿已经睡下了吧。”袁夕道:“光吃白粥怎么够?早上送来的鱼炖汤给她补一补吧。”唐沛林道:“这么这会儿这么关心她?”袁夕拿眼睛偷瞄他,道:“我一向都这样呀,之前,表哥误会了……”
幼薇这一病,就三四天没出过房门,等她病好的时候,陈子荣夫妇也就要来了。
他们来的前一天晚上,幼薇躺在**发呆,陈子荣有没有对他妻子说他们之间的事呢?应该没有吧,这么难以启齿,算了,想那些干嘛,她又没有负过他,没有什么好愧疚的,最多是尴尬了,就当不认识吧,顶多每天在餐桌上见一见。
这几天因为生病的关系,阿桃每晚都在她房间打地铺,但因为睡得很沉,半夜很少要喝水、起身,现在病好得差不多了,又不想麻烦人家,就让阿桃回去睡了。
那天晚上,虽然下着大雨,但她确定她没有看错,确实是有个人守在那里,呼唤着她,那个人,她没有看清脸,不过总觉得面熟……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了锁链的声音,不,应该是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一步,一步,对,像一个背铁链锁住了脚踝的人,正一步一步的……她一下子惊醒,仔细听声音来源,竟发现,想是从上面传来的。上面?上面不是只有一个小阁楼吗?没有看到有人上去过,早就被封了吧。突然一激灵:不会是想《简爱》一样,芜园里有个“阁楼上的疯女人”吧!而这个疯女人,还是唐先生的妻子!不不不,不至于,要真是那样,唐沛林简直是抄袭了。想到哪儿去了,还是亲自去看一看吧,万一那个女人也抄袭,学书里直接放火呢。
她拿上自己的手电筒,出了房门。
她还是很怕的,尤其还在病中,楼道里阴森森黑漆漆,咳嗽都压低着声音,喉咙难受极了。台阶一阶阶往上走,离阁楼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黑,但声音好像骤然止住了。回房吗?还是……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走。
有声音,不对,声音在后面,她一回头——一个人影!
吓得她手电筒没拿稳,“咚咚咚”滚了好几节楼梯。
“病还没好,大晚上的出来干什么?”唐沛林道,即使在黑暗里也知道他脸上带笑,上前捡起手电筒,递给幼薇。
幼薇迟疑了一下,“知道你在笑我,随你笑好了!”这么想着,接过手电筒,低头下楼梯。
“还以为你会躲在被窝里哭呢,没想到跑这儿来了,探险?”明天某人要来,这话是气她还是试探她?幼薇一个不妨,脚下踏空,眼见就要摔倒,腰上被一只手揽住,“小心,手电筒又要掉了。”
幼薇挣开他的手,继续下楼梯。
他应该没看到,她的脸红透了。
“幼薇,”眼看她快要进房门了,唐沛林问道,“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管你相不相信……”什么时候,她已经习惯他这样叫她的名字了,“那晚我确实是看见戴着帽子的一个男人在下面,可惜我没看清他的样子……还有一辆马车,我之前也听到过马车的声音。有好多个晚上。我都能听到他喊‘采薇’’……”
“采薇?”唐沛林严肃起来,“那不是你的名字呀。”
“那是……只有陈子荣叫我采薇。”说完进了房间。
次日,阿桃来送早餐时,幼薇趁机问:“那个小阁楼是做什么的?”
“您说顶楼的小阁楼?好像是堆杂物的吧。”
“你确定没有住人?”
“嗳呀,其实我也不太知道,一直闲置着,没见人上去过。林小姐,我看您今天气色不错,一天比一天好了。”
“多谢你这些天的照顾呢。”
“对了,表小姐和姑爷下午就要来了,”阿桃一高兴,话就收不住,“说是本来要过来是中饭的,但是怕赶不上了,索性算着点下午来。我们表小姐,可真是个伶俐漂亮的妹子,那姑爷,据说也是一表人才,哦,那陈姑爷好像还在英国念过书呢,林小姐你也是英国念了书的,认得我们姑爷不?”
“……不认得。”
午饭过后,宝珠来传话说:“下午姑爷和表小姐要来,林小姐好好梳妆打扮一下,见见客人吧。”
“我才是客人才对呀。”幼薇笑道,其实她觉得挺奇怪的,自从自己病后,原来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几个下人态度明显好转,尤其这个宝珠,她可是一向与袁夕走得近。后来想想,大概是那晚对袁夕的解释有了效果吧。
“林小姐,可别这么说,”果然宝珠笑嘻嘻道,“其实呀,姑太太嫁出去之后,就没怎么回来过;表小姐这次也是第一次来芜园,所以算起来,表小姐倒真像客人。”
“是吗?都是亲戚,隔得也不是太远,难道逢年过节的时候就不会来看望老夫人?”
“嗳呀呀,就是因为老夫人不——”宝珠忽然闭了嘴,“总之,除了生意上的往来,芜园很少有客人的。”
在楼下的大厅。
“在家的时候,母亲就说过芜园如何如何漂亮,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冯芍和陈子荣跟在带他们参观的唐沛林和袁氏姊妹后,腼腆笑道,声音很温柔,不时看看她身旁的丈夫,一脸幸福。
“那你们可要多住几天,”袁夕拉着冯芍的手,亲热地说道,“你们来的还真早呢!我们这儿还有位林小姐,就住在这楼上——”她意识到其他人都没在听她说话了,于是回头,看见林幼薇从大厅正中的台阶上缓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