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祖父虽做过一任不大的官,但很早就卸任了,你舅舅们有的在读书,有的已经参加科举了却没考上,给他们娶亲又花了家里不少钱,轮到给我议论亲事的时候,家里已经穷了,只是外头还摆着个虚架子而已。”林太太说起这个的时候倒颇有些感慨,“因此当媒婆上门来提亲的时候,家里很高兴,林家当时也是大族,也很有钱,娶继室给的聘礼绝不会少,所以家里才那么高兴。只是你外祖父一辈子清高—-—唉,现在可以说是迂腐吧,觉得这是在卖女儿,要把我嫁给一个年纪相仿的世交之子。”
幼薇有了兴趣:“那怎么没嫁成?”
“说起来你外祖父看中的那个人我还见过。”说起这个,林太太倒笑起来。
幼薇觉得里头倒有点意思,妈妈这样自曝情史,可不多见,连忙追问:“妈,您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人啊,也就比我大一岁半岁的,每年你外祖父做寿的时候他都会来,只不过我是女眷,他是外客,一般也见不太着。但是有两三次他留下来吃饭,坐在位子上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到这里林太太又忍不住笑了,“他说喜欢是‘喜欢’,他的不喜欢是‘不怎么太喜欢’,动不动就要说个典故,问他会什么,答‘只会读书’,真的不是谦虚,他只会读死书。你舅舅们喊他去骑马,他不去,说那不是读书人所为;和他说话,他开口闭口就是子曰师说,但他除了四书五经上的东西,对其他的东西一概不知,我们想去跟他聊聊外国的新奇玩意,他就说那是奇技**巧……总之,无趣得很!我们都很讨厌他,可是偏偏你外祖父很喜欢他,又一次还专门出了个题目,让他和你舅舅们各作一篇八股文,你舅舅们都觉得无趣,不想做;那个人却洋洋洒洒写了五千字,他拿着那篇文章给你外祖父看的时候那迈着外八字、摇头晃脑的样子被我们笑了好久。”
“真的那么好笑吗?”幼薇虽是这么问,自己却也撑不住笑了。她想起南极有一种动物叫企鹅,走路就是外八字、摇头晃脑,不过企鹅很可爱,才不会那么无聊呢。
“当然了!当年我想,和这么一个无趣的人在一起,下半辈子还有什么生活可言?但是你外祖父劝我,说起码他是一个会过日子的男人,而且他会读书,将来肯定有出息。可是会过日子也不等于无趣呀,他那不是会过日子,他就是死板。而且他也不是会读书,只是会读死书而已,当时已经是民国了,科举早就取消了,他那样只会四书五经有什么用呢?”
“那……那个人后来呢?”幼薇想,这也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不,那样死板的人,只怕无论在那个年代都只是个死板无趣的人,庸庸碌碌过一辈子,不可能有大出息。
“后来……”林太太思索着,“后来他娶妻生子后,想在ZF做事,可是没什么门路也没什么本事;又想去随大流经商,但他没有什么经商天分,倒是赔了不少。不过他有个外甥倒是进了黄埔军校,现在当上了军官,常常接济他们一家,他现在过的也不错。”
“然后,妈就嫁给了爸爸?”
“嗯。”林太太道,“你外祖父再清高,赚不了钱,也就拗不过全家,何况我还愿意。反正我当时是想,只要不嫁给那个人,嫁给谁都无所谓。你外祖父知道我居然愿意去做填房,倒是长叹一声,骂几声‘忤逆女’,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让我嫁了。”
“妈,你觉得……嫁给一个比你大二十岁的人,真的无所谓吗?”幼薇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其实这个问题,有时问自己也问不出答案,她自己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是不是这就算是无所谓呢?
“我自己倒真的没所谓,家里安排的,嫁就嫁了。就是丈夫大些也不要紧,说不定更能照顾我。”林太太口吻变成淡淡的,“只是嫁过去之后,我才发现我和你爸之间的差距—-—也许这差距不能全怪在年纪上,我和他在其他方面……总之就是在一起没有什么话说,他在书房里看他的书,我呢,就主持一些家务,做做刺绣什么的。就是跟他说话,无非也是讲讲这段时间天气、说说今天的菜色,就是那时候,我迷上了这些闲书。”
“看这些书也没什么不好的,爸爸总不至于反对吧?”幼薇道,其实她能理解两个人在一处却没话说是什么感受,也很同情母亲。她和沛林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他们家庭条件、成长背景、社会阅历都截然不同,但是他们可以在一起聊一些文学、艺术方面的话题,她曾说她喜欢一位英国女作家简奥斯汀,不过说出之后有些担心他会瞧不起他—-—这位女作家的书在他们圈子里也算是消遣玩意儿吧—-—但是唐沛林却严肃的点点头:“我一直觉得,她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被低估了。”幼薇当然知道他在讨好她,可是十分受用,二人把她的几部长篇讨论了好久,还与国内的鸳鸯蝴蝶派小说和礼拜六小说做了对比,最后唐沛林笑着说:“简奥斯汀的小说和夏蓓蒂姊妹的小说倒是常被人合在一起分析,但是她和国内的鸳蝴派作对比,倒是头一遭,你要不要研究研究?”幼薇笑道:“好啊,那你帮我把鸳蝴派的杂志月刊都订了,我可是要好好看看,做研究呢!”唐沛林笑着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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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倒是不反对,只是他可看不起这些呢!”林太太现在说起来,语气还带着三分埋怨、三分委屈,“他常说,怨不得人家说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妇人看这种书,过不得头发长见识短!我心里不是滋味,看看消遣的书也成罪过了么?何况,这也没有碍着他什么,但是他看不惯,也不反对;我虽还是看,却躲着他看,书也尽量藏起来。我从前做姑娘的时候还不怎么避讳这个,做了太太之后倒是要躲着人看了!其实啊,我原来也看,只是嫁了人之后太无聊,所以看得成瘾了—-—到现在不也没改吗?不过,唉—--—也不是像吸YAPIAN一样戒不掉的,只是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妈,你放心,你要看,随时看,我绝对不会笑你的。”
“你这不是已经笑了吗?”林太太掐了掐女儿的脸颊。
“此笑非彼笑嘛!”幼薇嘟起嘴,像梅丽一样撒娇—-—这可能真的是梅丽潜移默化的效果,倒是给她平添了几分可爱,林太太也是很久没有看见女儿这样撒娇过了。
“妈,你再说说,再说说你婚后的事。”
“我……哎呀呀,这样说……是不是算在说你爸爸的坏话呀?不太好吧?”
“妈—--—这哪儿算呢?”幼薇道,“你只是再告诉我过去的事情嘛,我都这么大了,是非自有判断。而且,要是爸爸对妈妈不好了,我一定站在妈妈这边!”
“傻孩子!”林太太笑骂道,“也没有不好,我们之间……其实说话都很少的。不过后来也多了些,主要是你出生以后—--—因为有个孩子,也有话聊嘛。”
“妈,爸爸是不是……一直有遗憾?”幼薇道,“因为我不是个男孩?”
林太太点点头,道:“有……倒是有,你爸这一代人,都是有的。”
“唉——妈,现在不也有吗?虽然法律上要解放女性,可是你看,别说别处,就是在这沥阳城里,但凡有钱人家都娶了姨太太。”忽然,幼薇怔住了,沛林他……会不会也娶姨太太?
林太太没注意到她的脸色,道:“我和你说过,你爸爸娶我之前还有一房—--—是原配夫人,有时有子女的,只是都去世了,所以我怀上你的时候,你爸高兴得什么似的,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孩,你爸当时脸色就变了,而且你知道族里还有许多人盯着我们这一房—--—就是因为我们没儿子!好在你爸爸后来看得开,留下遗言让你读书,又找了律师写遗嘱做公证—--—谢天谢地当时早就是民国了--——这样才保住了咱们家的财产,没落到你那些堂房的叔叔伯伯手里。”
听林太太说到这里,幼薇突然联想到,袁氏姊妹好像也有同样的遭遇,甚至更惨—---—父母去世得早,家里的产业什么都被族人占去了,这些袁晨对她说过一些,但袁晨是那种寡言之人,对自己这些家事就更不愿多说了,幼薇从沛林和阿桃等下人那里也知道了一些只言片语。
“不过生了你之后有个大好处。”林太太笑道。
“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