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坐在回沥阳的火车上,还想着唐沛林的那句话。

他送她到火车站的时候,他们在车里停了许久,他就这么拉着她的手,看着她。最后她下了车,他也跟着下来,却只是站在车门边,目送她跟着人群走入火车站内。她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阳光下看不清轮廓,恍惚中想起那日在阳台上看见楼下的那个人——他的祖父唐育仪。

到了沥阳,她觉得与上次回来有些不一样了,街道萧条了许多,想必是战乱的缘故吧?战火虽未波及到这里,但人心惶惶,许多难民涌进城里,街道治安也不如从前了。

回到家,林太太并没有表现得很吃惊,倒是眉带喜色的给女儿收拾、张罗。

幼薇笑问道:“妈,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回来?”

“信里不是说了吗?”林太太道。

“信里?”幼薇是给家里写过信,但是她的信里真的只是透露了一点点,林太太这个样子,倒像是全知道了,等着她回来一样。“妈,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呀?”

林太太见瞒不过了,也没必要瞒着了,于是一五一十说了。原来幼薇再次去芜园后,唐沛林就来过数次来林宅,言语中已经透露出些意思了;幼薇给家里的信也写了这件事,林太太自然全明白了,也不怕对唐沛林说:“你的意思我知道,幼薇也写信告诉我了这件事情。她从小就是个很有主见的丫头,她的终身大事我也只是给她参考参考,还是看她自己。”

“幼薇有这么开明的母亲,真的很幸运。”唐沛林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其实林太太一直不是问题,因为他看重的一直是幼薇的心思。

幼薇听见这些事,心想,原来唐沛林这段时间这么忙,总往沥阳跑,还抽空来林宅给自己的母亲灌黄汤呢。

“幼薇,你笑什么呢?”林太太见女儿发呆,问道。

“没有,”幼薇道,“原来妈妈早就站到他那一边去了。”

“你这是什么话?”林太太作势要生气,“妈还不是为了你!”语重心长起来,“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你和他的事呀,我主要是看你,若是你觉得他能让你幸福,那妈当然同意。不过,我是觉得唐先生人不错,很适合你。年纪差得大些不要紧,他会更加包容你,何况在这个世道,他也能让你衣食无忧。”

“妈——”幼薇对最后一句话有意见。

“你别觉得妈说的话太现实,你之前和那个陈家的小子分开,即使你不说,妈也知道—-—”

“妈,你怎么……”

“都在沥阳城里,当时报纸上都登了他和冯家女儿和婚事,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唉—-—我也怨他负了你,只是他年轻,很多事情自己做不了主,他的婚姻……只怕也是家里撮合的因素多;可是唐先生他就不会被这个影响,因为他早已是一家之主,说一不二,不用再借助婚姻去做什么了。”林太太虽说一辈子除了从前跟着已故的林老爷回过几次老家,就没出过远门,几乎是一辈子待在沥阳,但这些年的阅历,让她比女儿看事情看得透彻。

“妈……我见过陈子荣的妻子。”

“哦?”林太太很紧张,以为女儿是受不了被抛弃,瞒着她私下里去找冯家女儿了。

幼薇看她紧张的模样,一下笑出来,道:“妈,你放心,我没有去找人家,我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是……”林太太还是很担心,她知道陈子荣一直没有对女儿死心,尤其是他已结婚、女儿去了芜园,他还曾写信寄到林宅来。

幼薇便把冯家和唐家的关系说了,也简单地讲了陈子荣夫妻来芜园度蜜月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林太太有些感慨,“可能报纸上也写过他们的关系,只是我对这样的新闻都不大感兴趣。若不是现在这世道越来越乱,我也不看正经报纸。”说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林太太一向爱看消遣杂志和小报,对社会上的事情就是不感兴趣。可是说着又有些生气:“唐先生怎么没告诉我呢?他怕是有意瞒着我!你们若是在一起了,你岂不是成了陈子荣妻子的舅母?嗳呀呀,这可是——-”

“妈——-”幼薇故意皱着眉毛,小心翼翼的问,“你现在要反对吗?”

“唉——-你喜欢,我有什么办法呢?”林太太觉得世事真是难料,就有时候缘分也很奇怪,“这事也太巧,虽然我觉得他的身份…但是,唉!看你吧!你喜欢就好!”又叹了口气,“说实话,现在世道这么乱,你嫁给他,我也能放心。”林太太闭上眼睛,幼薇知道她想必是头疼,于是给母亲按摩太阳穴,林太太开口道,“幼薇,你这么大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妈,什么事?”

“其实……我们家现在日子过得很艰难。从前为了供你出国读大学,妈已经和你爸爸的亲戚们闹了个不愉快;这几年又是打仗有是水灾旱灾的,还有各种税——这些我也不明白,乡下的田产已经卖了。”

这件事情幼薇倒是有所耳闻,她道:“妈,我知道,所以……我原本想学成之后,能好好工作,负担起我们家的生活。”

“孩子,妈没本事把你给你谋个差事,你虽有学历,但你有个女孩,没有关系,想要凭着工资养活一家子,谈何容易啊。”林太太拍拍女儿的手背,“我原来也想着,即使你是个女儿,我也要供你好好读书,我的女儿不比别人家的儿子差,可是……你很争气,但是读完书出来……其实也——-”

“妈,我知道。”幼薇早就明白,虽然自己想要做个独立的新女性,但是说到底她可以不为生计发愁、不用像许多人一样拼死拼活工作养家,都是因为父亲去世后留下的遗产还够他们母女维持比较体面的生活。

“但是妈不后悔供你读书,妈自己虽没读过多少书,但是知道读了书和不读书是不一样的,不是有句话说读了书就‘气自华’吗?我看着你这样有文化的样子,打心眼儿里觉得骄傲。”

“只是,现实还是现实。”幼薇笑道,笑得有几分无奈,“我如果能嫁给唐沛林,我就能一直过体面的生活,妈妈也能老有所养,甚至何妈和老夏也能过得很好,是吗?”

林太太默认了她的话,但是忽而一笑,道:“如果我的女儿喜欢的是别人,我也会支持的。”

“妈?”幼薇有些意外,看着自己的母亲。

林太太让她做到自己身边,搂着她的肩膀,声音很轻快:“要是你喜欢的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小伙子,只要他人好、对你好,妈也支持。”

“妈妈,可是……”幼薇道,“可是那样的话,我不仅没办法帮到家里,反而会拖累家里。”

“所以我要求的是:为人好,对你好。只要他人好,就能好好工作,养家糊口;只要他对你好,你就能过得好。你能过得好,才是妈最在意的。”

“妈妈……”幼薇把脸埋到林太太怀里,感动之余,却忽然后怕起来。林太太虽这么说,但是一穷二白的人发迹何等艰难,现在局势不稳,将来就是要逃难也未可知,一家的生活能保障吗?她是不是该庆幸,她爱上的人是在这一带有头有脸的人,而那个人,也爱着她。要不是这么“巧”,她会怎么样?大概是嫁给陈子荣那样的人-——家里算是有资产,但也是在坐吃山空,凭着关系谋到一个差事,却不是自己喜欢的,日子过得苦闷—-—这些都是他在心里告诉她的。想想,那也不错,如果不会出意外……但是现在这个世道,意外是常态,哪有安稳的时候?若是像从前那样平静如水的生活——-康乾盛世的时候,想必她一个女子,也没有办法读书、甚至根本不会想这么多吧?

“幼薇,”林太太道,“你对你爸爸还有印象么?”

“记不大清了。”大约在幼薇五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她只记得印象中的爸爸穿着一件黑褂子,喜欢背一些拗口的文章,现在想来大概是八股文吧;一次在书房里,他还拿着一个大橙子逗过她,不过当时她对那个橙子不感兴趣,没有做出撒娇想要的姿态来,他觉得兴致索然,把橙子随手一丢,用冷冰冰地声音把她奶妈叫来:“不是说不要让别人进我书房吗?怎么她进来了?”奶妈诚惶诚恐地把她抱走了。

“我嫁给你爸的时候,”林太太回忆的时候喜欢眯起眼睛,“我的家人开心得不得了——只有你祖父不大愿意,因为我要嫁的人比我大了二十多岁,你外祖父觉得我一家过去就做填房,很丢脸。”

林太太这么一说,幼薇也记起来了,自己的爸爸很显老(好像比实际年龄更显老),她清楚地记得她看见爸爸太阳穴边的老年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