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想到,”他看穿了她的心思,“我雇来的人,竟是我准外甥女婿之前的情人。”他把“情人”二子咬得极重,幼薇被激怒了:“明明是——”然而不等她说完,他便开口:“你明明知道老人家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却以此为借口,坚持要回去——这才是你在这待的第二天!我看你来工作根本是个幌子,这样虚晃一招,最后不过是想回去,再留在你的情郎身边罢了。可你别忘了,到明天,他就是个有妇之夫了。”

幼薇恨极了他的胡言乱语,但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紧咬着嘴唇,眼眶里泪水在打转,随后正视着他的眼睛,“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简直是非不分!我要是还想着他,当时就不会放手了!也不会……你怎么会是这种蛮不讲理的人?亏我舅母还向我夸过你!”

“我不用谁夸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你骗不了人,你现在的反应就在告诉我你对他余情未了!要是你回了沥阳,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去找他?又怎么能保证他来找你的时候你不会拒绝?”

“你要怎么样才会相信,我和他早已一刀两断!我也是有自尊的人,我不会去做破坏别人家庭的事!”

唐沛林一步步走来:“你留下,开个价。”

幼薇不明白,警惕地盯着他。

““我是说,要多少钱,你才肯不去插手我外甥女的婚姻?”他停在她面前,将脸靠近她,“嗯?林小姐——”尾音极其温柔,却异常讽刺。

“你——”她再也忍不住,低下头,眼泪簌簌地流下来,“我会留下来,也不要你的钱,”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写满了决然,“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是那种破坏别人家庭的人!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叫我‘林小姐’了!”摔门而去。

“林小姐——”阿桃在厅里看见幼薇,正要迎上去,幼薇却一个劲儿冲上楼,回房间了。

“什么人呀!”一旁二十来岁的下人宝珠,撅着嘴巴嘟囔道,“连老爷见我们打招呼都要点下头的,她又不是咱们的什么主子小姐,狂什么!”

阿桃道:“你少说几句!我看她上去的时候,还哭着呢!”

“可不是该哭!”宝珠嘻笑道,“才来就惹得老夫人不高兴,肯定被老爷狠狠骂过了。”

“我就纳闷了,林小姐怎么会惹得老夫人不高兴呢?”

“我怎么知道,不过老夫人的性子……嗳,我还要去茶房干活呢。”

因为老夫人这一闹,阖府不得安宁,所以中饭也就各人回各房吃了,但是到了晚饭的时候,幼薇推说不舒服,不愿下楼。

“林小姐,”阿桃劝道,“你中午也没吃什么,这晚上再不吃,胃可受不了呀。”

幼薇坐在床边,向阿桃笑笑:“我不要紧的,今天是实在吃不下,你下去吃吧。”

“嗳呀,”阿桃像家里长辈一样劝着小辈,“我知道,今天老夫人对你发脾气了,一定是她弄错了,你才来几天?老爷也说你了?他一定是看着老夫人这样,心里一急,才会说你几句。你别这样,其实我们下人,也很难讨老夫人喜欢的,哦,林小姐,我不是拿你当下人,我——”

“我知道,”林幼薇并不在意,“我没有因为老夫人发脾气就生气,唐先生也没有因为这个说我,他……总之,我没事啦,只是单纯不想吃饭。”

“林小姐。”她们发现袁晨站在房间门口,阿桃立即起身叫了声“大小姐”。原本她们姊妹二人是姑小姐辈,又是表亲,为作区还要分要加排行,但是那样念起来绕口,索性直接称“大小姐”“二小姐”了。

“林小姐,下去和我们一块儿吃饭吧。”

“袁小姐,”幼薇本有些理亏,但想到上午唐沛林的恶劣态度,和他共进晚餐真是天下第一大恶心事,“对不起,请您和唐先生说,我不舒服,实在不想吃晚餐,谢谢你们的好意。”

袁晨也猜到一些了。今天下午照顾老夫人的间隙,妹妹袁夕幸灾乐祸的跟她说:“姐姐你知道吗,那个林小姐被表哥骂了一顿呢!”

袁晨皱皱眉,没有说话。

袁夕像是没看见,继续说道:“下人都看到了,她哭着跑回房间,可不是被狠狠骂了一顿?”

“老夫人应该醒了,我过去看看。”

当时她不愿听妹妹再说,现在倒是有些同情起来,于是安慰几句,下楼了。

“什么?你请她也不愿意下来?”唐沛林有些气恼。

“姐姐,”袁夕悠悠抿了口茶,“林小姐排场倒挺大,怕是要表哥亲自去请才愿意下来呢!”

唐沛林站起来,直接上楼去了。袁夕不妨他真的去了,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摔,茶水溅出一半,一旁伺候的下人赶忙小心翼翼地上前收拾,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幼薇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写着信。当初去英国的时候,为了练习英语,狠下心来连日记都用英语写,到现在写汉字还像隔着点什么,总有点不自在。要多看点中文书了,很多事情总是颠来倒去的,在英国一开始的时候逼着自己看英文书,看不下去,好在陈子荣常常鼓励,还不时传授几个经验方法……

“咚咚咚”敲门声又想起了,幼薇道:“阿桃吗?不要敲门了,我已经睡下了。”

“那你现在不是醒了?”听见最不愿见到之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幼薇猛地一激灵,深呼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紧张:“如果是因为晚餐的事,我已经——”

“看你上午那么生龙活虎的,不至于现在连床都下不来吧。”

“我——”

“如果你不出来,我就一直守在门口。”

“你——”

“你迟早要出来面对,不是吗,幼薇?”

“你叫我什么?”幼薇一下子从**爬起来。

“你不是说过,不愿意我再叫你‘林小姐’吗?”

“那你也不该……”

“你到底出不出来?”

“等一下。”总是要面对的,没办法,现在先妥协吧。幼薇整理了一下,开门看见唐沛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走吧。”

看到林幼薇真的跟着唐沛林来了,袁夕又吃惊又气愤,本来还指望林幼薇最好死也不出来,惹得表哥勃然大怒呢。

长方形的饭桌,唐沛林坐在一头,两边是袁氏姊妹相对而坐,幼薇坐在袁晨旁边。

唐沛林看似毫不在意,但幼薇能察觉到他在暗中观察着自己;而袁夕则是冷不丁就向她扫来一个不善的目光。这样吃饭可真是受罪,但又不能让他们小瞧,好在平日里话不多的袁晨时不时给她讲解讲解餐桌上芜园独有的菜品,才总算打发了这顿晚餐。

回到房间后,幼薇把信写完,又开始写日记,虽然已经是用中文写了,但她极爱读英国女作家简奥斯汀的书,于是模仿她的辛辣笔锋、嘲讽语气,写了一大通。写完后,躺在**看了会张恨水的《春明外史》,就洗漱就寝了。

今晚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起床,时辰很早,听阿桃说,昨天袁氏姐妹伺候老夫人累坏了,唐沛林让她们今天好好休息。幼薇想,不管怎么说也是因为自己才让她们昨天那么累,今天应该去看看才对,。去袁夕那儿肯定不受欢迎,于是正好去袁晨那儿坐坐。袁晨虽然平时沉默的时候居多,但还是愿意有个人和自己聊天的,她和自己的妹妹聊不来,偏偏幼薇是个亲和力十足又极有主见的年轻姑娘,比自己小几岁,和她说话不仅一点儿也不会累,反而十分有趣,连带着心情也好起来。袁晨道:“你还没有去海边走过吧?”

“嗯……”幼薇无不艳羡的说,“来之前就听说这里靠海,果不其然,昨天从窗户眺望的海景特别美。”可惜她的房间不能看到海。

“那我带你去海边走走吧。”袁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