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看见幼薇过来了,她才起身,把她拉到自己这边来坐。
幼薇今天穿的很淡雅,一件鹅黄色的无袖旗袍,头发也是梳到脑后,没有佩戴花色发卡。
“原来你们坐这里,”幼薇笑道,“你哥哥呢?杜先生呢?”
“杜迟不在那边跟秦家少爷奶奶说话吗,他呀,可自来熟了!”梅丽说着自己笑出来,“我哥在——”她表情又严肃起来,小声道,“他带聂丛来了!”
“什么?”幼薇惊呼,梅丽连忙捂她嘴巴,“你小声——嘘!要是被唐沛林发现,就完了!”
正巧此时音乐响起,原来是芜园请来的乐队正在奏曲,此曲名叫《永恒的爱》,是根据暹罗一首流行歌曲改编的,节奏舒缓,旋律极具东方色彩,由西洋乐器演奏,两者结合产生的音乐,竟异常和谐。这是唐沛林前几年去南洋谈生意时,偶然间听到的,才听了前奏就爱上此曲,当即记下旋律,回来后找人改编成舞曲,在晚宴时演奏。
客人们听见这样悦耳的舞曲,偏偏又带着南洋情调,大感新奇之余,两两成对,翩翩起舞。
“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幼薇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往她们这边看,这才放心道。
“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吗!”梅丽道,“现在就等你把袁晨带出来了。”
“这……晨姐一向不爱热闹,而且她要伺候老夫人吃药,现在——快九点了吧?她应该已经回自己房间了。”
“那你去找她,把她带到曰归亭。”
“我——好吧。”她站起来,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欲悄悄退下。
“幼薇!”杜迟看见她了,走过来向她打招呼,幼薇听他言语,应该是不知道聂丛之事,于是跟他说了几句,就借故离开:“这双鞋磨脚,我回去换一双。”
杜迟看着她的背影,顺手在旁边高脚桌拿起一杯一杯香槟,才喝了一口,就听见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杜先生今晚上窜下跳,活跃的很呀!”
杜迟放下杯子,回头,看见陈子荣浑身酒气,怒目相对。
“原来是陈先生,怎么不陪在新婚太太身边?”杜迟一句话就戳住对方的痛点。
“这个不劳你关心。”陈子荣走到这个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青年面前,“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不要妄想接近她!”
“你怎么回事?”杜迟觉得这个人身上戾气极重,这样的话哪像一个成年人说出来的,简直像是看多了鸳鸯蝴蝶派小说的少年,把消遣的玩意当真了。
“我说什么你知道!唐沛林那个家伙跟我过不去,没想到你也来插一脚,好,好!那我就奉陪到底!”旁边好几个人都看着他,杜迟道:“我不想和你吵,你醉了就回房休息吧。”
“子荣,”冯芍赶了过来,扶住陈子荣,“你醉了,我扶你去那边坐坐。杜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先生喝多了,请你多多包涵。”
“没事,我们随便聊几句而已。陈太太,我帮你。”杜迟要搭把手,陈子荣甩开,就着冯芍踉踉跄跄走了。
陈太太真是可怜,什么都还不知道呢。杜迟有点不记得刚才自己喝过的是哪一杯了,这里有十几杯香槟摆在一起。幼薇和唐沛林在恋爱吗?不仅是刚刚陈子荣说了,在白府的时候白家兄妹也说过这个,虽然都不明确,但至少是……是这一杯吗?这一杯比其它的少一点。幼薇会不会是为了让陈子荣死心才装作和唐沛林谈恋爱吧?毕竟唐沛林和她差距那么大,不,陈子荣和唐沛林的差距就很大,幼薇的前后两个恋人根本不是同一个类型。本来他以为幼薇会喜欢青年学子型的,结果……还有机会吗?要是她真的喜欢、真的快乐,那作为局外人也作为朋友,就只有真心祝福了。第二口香槟入口的时候,他尝到了苦涩。
梅丽坐在座位上,心里直打鼓,忽然看见白源西走过来了,马上就想冲上去问,好容易告诉自己不要心急不要乱动,等到他走到跟前,拉着他袖子问:“怎么样?袁晨来了吗?”
“我也不知道,聂丛在等曰归亭等着呢。”
“你不知道?那你怎么过来了?你留聂丛一个人在那?”
“好妹妹,我在那有什么用?”白源西松松自己的领子,用手扇扇风,“这芜园,聂丛比我熟。”
“白先生,白小姐。”袁夕一套黑色小洋装,不觉得丧气,反而因为剪裁合适,把玲珑的身材曲线展露无遗。她刚刚跟叶家夫妇、胡家太太、秦家夫妇、穆家少奶奶寒暄过。
“袁小姐,来,请坐。”白源西马上整理好领子,起身笑道。
“怎么刚才没看见你?”
“我……刚刚去了一趟更衣室。”白源西道,梅丽见二人聊开了,自己可不想夹在中间,于是离开座位。
其实她平时很少参加这样的社交活动,根本和这些人没什么话说,她既看不起这些只上过寄宿女校、看小报消遣的太太小姐们,又看不惯那些讲起经济、政策头头是道、聚在一起却只会去书寓堂子寻欢作乐的先生少爷们。而现在幼薇去做“重要的事”,哥哥那儿又是“免打扰”的状态,在这样热热闹闹的场合孤伶伶的真不知道干什么。
唐沛林跟叶先生谈过几句关税变动的事,眼光扫过全场,遍寻不着那抹倩影,难道她回去了?
“白小姐。”
梅丽见是唐沛林,心跳漏了一派,说话声音也有些颤抖:“唐先生,怎么……有什么事吗?”
唐沛林轻轻摇头,笑道:“白小姐一个人?”
“对呀。”梅丽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唐沛林的时候就莫名的觉得这个人不好惹,现在看见他更是紧张,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只想让她哥哥来帮她解围,可是哥哥和袁夕聊得正欢呢。
唐沛林也瞥见了,道:“令兄和舍妹好像很投缘。”
“他们……”
“白小姐,幼薇没和你在一起吗?”
完了完了,终于问出这句话了!梅丽突然镇定下来,道:“她说她去更衣室了。”说完还加了一句:“真的,一会就回来!”
唐沛林表示知道了,客气一句就离开了,梅丽长舒一口气。
“杜先生。”
杜迟见是唐沛林,道:“唐先生,谢谢你邀请我来参加晚宴,香槟很好喝。”
“不去跳舞?这儿有很多姑娘没舞伴呢。”
“哈哈,唐先生怎么不去跳呢?”
“我想邀请的人不在。”
“哦?是谁?”杜迟问出口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知道答案,或是,不敢知道。
果然,他听到了最不愿听到的答案,在唐沛林微笑的注视下失神了,只好耸耸肩:“她……她之前还跟我说过话。她说她鞋子磨脚,回去换一双。”
“哦?”唐沛林目光中带着点怀疑,然而杜迟没看到这些,只是又灌了自己一杯香槟。
“杜迟!”
杜迟发现面前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梅丽。
“怎么了,一个人喝闷酒。”梅丽道。
“没什么。”
“你肯定有事,不告诉我就算了。”
“我确实有事。”
“什么事?”
“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幼薇简直要急疯了。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而这个房间的主人坐在**,任她说尽了好话也不同意。
“晨姐,难道你就不愿意再见一见他吗?你们明明相爱,为什么顾忌那么多?”
“幼薇,其实上次见面,我就应该让他死心,这样他就不会再劳烦你、还有白家了。”
“不是他劳烦我们,是都很想帮他,帮你们!晨姐,你听我说,如果你不喜欢他、或者另有所爱什么的,我会劝他死了这条心,但是不是!你们是相爱的,难道仅仅因为沛林的反对,你就放弃?”
“幼薇,表哥这么做,也是为了我的名誉——”
“难道名誉比你的幸福重要?”幼薇一把抓住她的肩,狠狠地摇晃她,“你跟他在一起,即使别人笑话,那也只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若是你因此嫁了你不喜欢的人,那你失去的就是你的一辈子!”幼薇几乎是张牙舞爪地说出这番话来,此时的她想是瘦骨嶙峋的小兽,拼死的抓住猎物,兽性就在此时爆发。她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睛通红,死死的盯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身体、看清楚她的灵魂。
袁晨被她震住了,她从未看见过这样的她这样的状态,其实幼薇实在被逼急了,之前她已经费尽唇舌,但袁晨想是被下了降头一样,只是摇头。
“幼薇,我……我真的很怕。”
幼薇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松开了她,道:“你怕什么?”
“我……我不敢,我总是要别人告诉我应该干什么,我才会去做,我习惯了按照别人给我制定的路线走,现在你让我……我不能、我不知道我做了会怎么样,要是错了,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