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抗拒着偏开头,唐沛林见她眼里隐隐有泪光,不由心软,在她耳畔柔声道:“怎么了?昨晚的事……让你没睡好吧?”他看出了她的憔悴,手上的力道轻了,幼薇抽回自己的手,原本冰冷的脸上忽而对他展颜一笑:“也许我以前不知轻重,你和我舅母是一辈,我该叫你一声‘叔叔’才对!”说完飞快走了。

唐沛林为她这一笑,一时痴了,却不防她说出这种话来,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待要追上去,又觉得跟这么一个小姑娘计较真是不像话。但这不是默认他是她长辈么?她是他的小姑娘,更是他的心上人。

唐沛林把手放在口袋里,慢慢回了客厅,坐回原来的位子,拿起当时未喝的茶杯一饮而下。茶已经凉了。

“舅舅,”冯芍挽着陈子荣的手走下来,“舅舅!”

“芍儿,”唐沛林才反应过来,“这几天都闷在房间里,终于要出来走走了?”

“是呀,”冯芍笑道,陈子荣还是那副样子,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唐沛林打招呼。

“白先生白小姐走了?”冯芍问。

“刚刚走的。”

“那杜迟呢?”陈子荣忽然问。

“你好像很关心他,”唐沛林目光想是轻轻扫过他,却让他心里发慌,不敢直视,只支吾道:“没,只是随便问问。”

“都走了。”唐沛林道,“你们还想骑马吗?就当是锻炼,沥阳城里可没有马场供你们骑了。”

“你觉得呢?”冯芍认为是个好主意,于是问陈子荣,陈子荣应了一声,冯芍道:“舅舅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可以把幼薇也带上。”

“她昨天怕是累着了,今天就算了吧。”唐沛林不着痕迹的拒绝了,“我去老夫人看见看看她。”

“我们跟你去吧,顺便也请安,来了这么久也没正正经经的给太奶奶请过几次安。”冯芍已经知道了老夫人上次发脾气的事,也反思了许久,觉得至少在回去之前先跟老夫人赔礼道歉、把误会解释清楚才好。

然而唐沛林深知老夫人脾气,也明白上次她发脾气的深层原因,所以道:“不用了,你们就开开心心地去骑马吧。”

冯芍心里知道舅舅这么做定有原因,便和陈子荣去后面马场了。

老夫人房中,帘幔低垂,明明是上午,阳光明媚,在房里却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无法言说却侵入骨髓的冷,

唐沛林坐在床边,与老夫人絮絮地说着话,透露陈子荣冯芍过几天就离开,一瞥看见窗帘一角透进来的阳光,心中一动,想到适才那个在阳光底下一身月白旗袍的女子,不由得连眼角都带了点笑意;又想到她那句“叔叔”,实在是令人气恼。

老夫人阅历丰富,看见他脸上变化的神色,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于是重重“哼”了一声,唐沛林立即回过神来,装作若无其事的与她说话,老夫人眯着眼看着面前她疼爱了三十几年的孙子,这幅样子真真是像极了那个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躺在**,但不是在这个房间,而是——专属芜园主人的卧室。

刚生下第一个孩子的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其实她早就想下床走动了,炎热的天气也让她做梦都想冲个凉水澡,可无论是前来探望的母亲还是家里的下人,都苦劝她好好在**躺着、不要洗凉水,这是为了她好,芜园的女主人可不能这样不守规矩。该死的坐月子规矩!

她把枕头垫在腰后,背靠床头,一旁的乳母正哄着刚刚睡着的孩子。

“给我抱抱。”

乳母把孩子小心地递给她,她抱着这个柔软的婴儿,看着他嫩得像透明的笑脸,心情也渐渐舒展。

“小少爷天生福相!”乳母讨好地说,“昨天姑小姐抱着的时候,小少——”

“住嘴!”她的厉色吓了乳母一跳,怀里的孩子也开始啼哭起来,她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让乳母把孩子抱走,闭着眼睛,胸口起伏不定。

那乳母口中的姑小姐,就是她的亲妹妹黄采薇,她嫁过来没多久,就把当时才十四岁的妹妹接到芜园来照顾。由于黄采薇的生母是个下堂妾,所以她在家里过得很不如意,被接到芜园来后对姐姐十分感激,可是——

“你怎么样了?又发脾气?”

光听声音也知道是他,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走进来,坐在她床边。

诚然,唐育仪很英俊。二十几岁的年纪,已经蓄起了胡子,抬头

纹也很深,即使这样,依旧是五官俊朗,阳刚之中又不失深沉之韵。

“难得你过来。”她并不接他的话,“儿子没在这,你可以走了。”

唐育仪皱着眉头,抬头纹更深了,“我是来看看你的,你又扯些什么?”

“有时间来看我?怎么不去待在你的小情人身边?”她的声音像薄而发亮的刀片,可以割开人的皮肤。

“黄素!”唐育仪愤怒地站起来,床也震了震。

他这副样子,让原本要进房伺候的丫头吓得退了出去,而他的妻子黄素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幅样子,眼里丝毫没有畏惧,反而带着几分轻蔑,连抬头直视的这个姿势都充满了挑衅。

唐育仪最恨她这幅姿态,气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最后还是他背过身去,道:“要不是你刚生了孩子,我一定——”

“一定把我打一顿?我可不怕你的威胁。”黄素毫不在意他的狠话,狠话谁都会说,但是唐育仪这么骄傲的一个男人,绝不会动手打女人,这一点她很清楚,所以她才会肆无忌惮地挑战他的权威。

“我真是后悔。”

“后悔?”黄素直起身子,“你后悔遇见我?娶我?还是后悔让我怀孕生子?”

“都后悔。”唐育仪话说的很平静,这是他一直不敢承认的,现在说出来,反而使自己冷静了许多,“我们相遇,就是个错误,到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

“你也知道无法挽回?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会把我们两家的颜面至于何地?还有我们的儿子怎么办?”黄素也是一向高高在上,她决不允许自己变成一个弃妇,受世人耻笑。

“你想到哪儿去了?”唐育仪察觉言语触及禁区,不能再继续,他此时看得很清楚,也知道底线在哪儿,“我又没说要跟你……唉!你退一步我退一步,不就好了吗?你何必如此要强!之前我在你怀孕的时候冷落了你,是我的错,现在别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我们和解吧。”他这样说,已是退步,表示愿意和解了,黄素难得见他这样和软的态度,也软了几分,不语言,斜瞟了他一眼,眼里柔波款款。

唐育仪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又坐在妻子床边,看她没反应,索性拉起她的手,道:“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但已经有软化和解的意思了。

“我就知道我的妻子是个识大体的人!”唐育仪笑道,“素素,我打算等儿子满月那天,就向你家提亲。”

“提亲?”黄素马上抽回手。

“当然是向你父母求娶采薇!她这样一直没名分也不是办法,不过都是自家人,操办得简单些也不妨。”

“唐育仪——我不同意,我永远不会同意!”

“奶奶,奶奶——”唐沛林的声音把老夫人从往昔的回忆里唤起,老夫人看见面前的人,恍惚是当年那个人,然而她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闭上眼睛,缓缓道:“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时间一眨眼到了初四,陈子荣和冯芍到老夫人房间请安,寒暄一番后提到明天要走,老夫人也算是给了面子,态度比他们来时的那次请安更好,大家都松了口气。

践行晚宴设在芜园露天的空坪上,天色将暗时,客人就陆续来了。本来这一带就是个渔村,附近的只有白家,更远一点的有叶家,其他宾客都是驱车许久来的。也是唐家面子大,待到晚上八九点时,参加宴会的客人已有四五十人了。

这次的晚宴极尽奢华,处处细节能看出主人花的心思,唐沛林更是大宴会上大展社交手腕,对每一位客人都客气又保持一定距离,客人们觉得亲切也不会觉得冒犯。

夜空黑幕上的月光有些暗淡,但繁星点点,缀布四周,芜园里难得热闹非凡,主宾尽欢,言笑晏晏;芜园外的世界还是清静如故,只是园里偶然爆发出的一阵笑声吓走了出来觅食的猫头鹰。

梅丽今天穿着鲜红的翻领束腰连衣裙,连鞋子也是红色的尖头高跟鞋,整个人明艳又俏丽,像一团跳动的火焰,靠近她的人都要被点燃并觉得被点燃是一件幸福又舒服的事。不过这次她可不敢太过引人注目,所以大多是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有人来与她搭讪也是笑笑,敷衍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