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你的故事还没讲完。”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啊。怎么样,老师?”寒月环顾一席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

“哈哈哈哈,讲得妙!能说这么多,估计你也下了很大功夫吧。我还以为是音乐家桑德拉·贝罗尼来到日本了呢。你看我一直认真聆听到现在了。”迷亭顿了一下,期待着有人问他桑德拉·贝罗尼是谁,没想到谁都没说话,只能自己接着解释说:“桑德拉·贝罗尼在月光下弹着竖琴,于森林中唱起意大利风格的歌。这跟你抱着小提琴去庚申山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惜人家惊动的是月宫中的仙女,你惊动的是池塘里的怪狐狸。偏偏在紧要关头,出现崇高与滑稽两种截然不同的差别,未免太遗憾。”

“倒也没什么遗憾的。”寒月显得格外平静。

“就是因为你跑到山里拉小提琴太高调了,所以才吓唬你的。”主人批评道。

“错把地狱当天堂。真是可惜。”独仙叹了口气。

独仙说的话,寒月一个字都不懂。不光是寒月,估计在座的谁都不懂。

又过了一会儿,迷亭重新起了一个话题:“话说,寒月,你最近还去学校磨玻璃球吗?”

“没有了,最近回了趟老家,暂时搁浅。不过我已经磨够了,不想继续了。”

“可是不磨玻璃球就当不了博士啊。”主人皱了皱眉头,寒月本人却异常乐观地说:“博士啊?哈哈哈,我觉得当不当博士都行。”

“如果因此拖延了婚期,对你们两家都不好吧?”

“结婚?跟谁结婚?”

“跟你啊。”

“我跟谁结婚?”

“金田家的大小姐啊。”

“咦?”

“咦什么?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没有说好啊,对方一厢情愿而已。”

“这也太荒唐了。迷亭,你知道这事吗?”

“我只知道那个鼻子事件。如果是那件事,就不只你知我知,而是作为一个公开的秘密被传开啦。还有人一遍遍地问我,何时能在万朝报上,看到以‘新郎新娘’为标题的照片,都问到我这里来了。东风已经写好了一篇《鸳鸯歌》,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等着发了。寒月如果不当博士,这篇难得的杰作就要在宝箱中腐朽了。这不明摆着让东风担心嘛,东风,你说对吧?”

“倒不至于担心啦,只不过还挺想把自己满腹的真情实感公之于众的。”东风表示。

“你看着吧,你当不当博士,对很多地方都会产生影响。还是振作起来,好好磨球吧。”迷亭说。

“嘿嘿,害大家为我担心了。不过我就算不当博士也不遗憾的。”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已经有老婆了啊。”

“啊?这可不得了!你什么时候偷偷结的婚?这个世界真是让人不得大意。苦沙弥,你听到没有,寒月已经讨了老婆了。”

“孩子还没有呢。结婚还不到一个月,不可能生孩子。”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结婚的?”主人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审犯人一样。

“就是在我回老家的时候啊。今天给老师带来的鲣鱼干,就是来参加婚礼的亲友们送的。”

“就送三条鱼,真够小气的。”

“还有呢。我只是从里面挑了三条给您。”

“所以娶了老家的女人喽!皮肤黑吗?”

“嗯,挺黑的。跟我差不多黑。”

“那你打算拿金田怎么办?”

“不怎么办。”

“总归有点说不过去吧。迷亭你觉得呢?”

“倒也还好。跟谁结不是结呢?反正夫妻只不过是摸黑配对罢了。如果本不是一对,却非要刻意凑成一对,那才是多此一举呢。多此一举的话,凑哪两个都一样。可怜的只有创作完《鸳鸯歌》的东风吧!”

“唉,《鸳鸯歌》我可以根据情况改改名字。等金田结婚的时候,另外再写一首就是了。”

“不愧是诗人,就是想得开。”

“你已经拒绝金田了吗?”主人还在担心金田那边。

“没有。没有拒绝的必要啊。我又没有去登门提过亲,根本没必要跟他们说什么。只要沉默就足够了——嗯,沉默就够了。而且他派了一二十个侦探盯着我呢,这时候应该已经原原本本知道了。”

一听到侦探这个词,主人脸色一变:“嗯,那就沉默吧。”说完又觉得不过瘾,于是就侦探这个话题展开了如下大论:

“趁人不注意,掏别人钱包的是扒手;趁人不注意,掏别人想法的是侦探。

“在人不知道的时候,通过别人家的防雨窗偷走全部家当的是小偷;在人不知道的时候,通过别人的嘴巴来偷走心里想法的是强盗。

“把刀插在榻榻米上,威胁人拿钱的是强盗;用一堆恐吓的话,强迫人服从的是侦探。

“所以侦探跟扒手、小偷、强盗是一伙的,全都臭名远扬。听他们忽悠,就是助长他们气焰,必须要打压。”

“放轻松啦。就算他们有一两千人,就算成群结队地袭击我,我都不怕。我是磨玻璃球的名人,理科学士水岛寒月。”

“哈哈,真让人佩服。新婚燕尔的学士真是如沐春风。不过,苦沙弥,侦探如果跟扒手、小偷、强盗是同类,雇这些侦探的金田,属于哪一类呢?”

“熊坂长范之流吧。”

“熊坂比得妙。‘只见一个长范,变作两个一命呜呼。’对面街上的长范靠放高利贷起家,贪得无厌,估计变成好几个都一命呜呼不了。如果被这种人缠上,你一辈子就完啦。寒月,还是小心为妙。”

“没关系,不怕的。‘哎哟哟,强盗哟,你的伎俩我了如指掌。如不悔改,要你好看。’如果被他们缠上,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寒月镇定自若地唱着“宝生流[161]”能剧,给自己打气。

“说到侦探,一进入二十世纪,大部分的人都表现出当侦探的潜质。这是为什么呢?”不愧是独仙,总能跳出时事角度,问出超凡脱俗的问题。

“因为物价太高了吧。”寒月回答。

“因为不曾体会艺术的美妙吧。”东风说。

“人类长了文明的犄角,像金平糖一样站不住。”迷亭幽幽地说。

该主人发表意见了。只见他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一声,说:“我早就研究过这个问题了。依我看,现代人的侦探倾向,全都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产物。我所说的‘自我意识’,用独仙的话来说,就是‘见性成佛’,领悟到自己跟这天地是一体的。”

“哎呀,越说越深奥了。苦沙弥,你都开始发表长篇大论了,那么迷亭我得紧紧跟上,堂堂正正表达对现代文明的不满啦。”

“悉听尊便!我看你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有不少可说的,我还准备好好说说。你看看你自己,以前把警察当作神仙一样敬着,现在又把侦探比作扒手、小偷,简直是自相矛盾。而我自始至终,‘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从来没有自己推翻过自己。”

“警察是警察,侦探是侦探。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推翻自己,是因为你没有进步。‘唯下愚不移’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主人也不甘示弱。

“太尖锐了。侦探如果都像你这么说话,反而挺可爱的。”

“我怎么会是侦探?”主人急了。

“就因为你不是,我才夸你好呢。别吵架。苦沙弥,继续跟我们说说你的研究成果吧。”

“现在人类的自我意识,是因为太清醒了,知道自己和他人之间隔了一个叫利弊的鸿沟。

“然后这种自我意识随着文明的发展变得更加敏感,最后一举手一投足都变得不自然。亨里[162]评论史蒂文森的时候,如是说道:‘他走进一间有镜子的房间,路过镜子的时候必须要左照右照,总之时刻都忘不了自己。’这句话是对如今趋势的准确预言。

“睡觉的时候想着‘我’,清醒的时候想着‘我’。这个‘我’充斥在方方面面,只能让人类的言行举止变得矫揉造作,自己痛苦,别人也辛苦。就像第一次相亲的年轻男女一样伪装着过日子。从容只是一个表达他们理想的词,根本没有实际意义。”

“从这一点来看,现代人都是侦探和小偷的结合体。侦探是通过监视别人来为自己一个人牟利,所以自我意识必须很强;而小偷最在意的是自己不能被抓住、发现,时刻警惕着,自然自我意识也很强。

“现代人不论是睡着醒着,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怎么做才可让自己趋利避害。不知不觉,就变得跟侦探、小偷一样,自我意识超级强烈。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保持警惕,不到入土那一刻绝对不放松。这就是当今人心的写照,文明的诅咒。简直愚蠢。”

“这个解释很有意思。”独仙说。他对这种话题永远有话说。

“苦沙弥的这番见解深得我心。

“古人教人忘我,现代人教人勿忘我,恰好完全相反。正因为每天二十四小时都被‘我’占据,所以每时每刻都不得安宁,如同置身炼狱。

“要说解药,唯一的解药就是忘我。‘三更月下入无我’歌颂的就是这种最高境界。

“现代人就算跟人示好也显得不自然。就像英国人标榜的nice和绅士风度,无非也是强化自我意识。英国王子去印度游玩的时侯,跟印度王室共同进餐。王室的贵族在王子面前,不经意间,习惯性地按照本国习惯用手抓起土豆放到盘子里,意识到之后,脸涨得通红,特别窘迫。王子却佯装不知,也学他伸出两根手指,抓起土豆……”

“这是英国人特有的生活情趣吗?”寒月问。

“我听到过这样的故事。”主人紧接着说,“故事也是发生在英国。兵营连队里一群士官宴请一位下士。饭后送上洗手用的玻璃杯。这位下士显然没参加过高级别宴会,举起玻璃杯一饮而尽。连队队长急忙说:‘来,祝下士身体健康!’说完也将自己的洗手水一饮而尽。于是其他士官争先恐后地举起洗手用的玻璃杯一饮而尽,祝福下士身体健康。”

“我也知道一个类似的故事。”迷亭向来不甘沉默,“卡莱尔第一次拜见女王的时候,由于对宫廷礼节不熟悉,并且此人本来就性格古怪,说话间突然愣愣地说了句‘可以吗’,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女王身后的许多侍从、婢女都忍不住笑了——不,应该说强忍住笑。这时女王回过头去做了一个手势,这些侍从、婢女全都悄悄地坐下了。卡莱尔这才保全了面子,真可谓对他体贴到用心良苦。”

“卡莱尔的话,就算那些人都站着,他也没所谓吧?”寒月简短地评论道。

“体贴的人有自我意识倒还好说。”独仙继续说,“如果是因为自我意识爆棚而刻意表现得体贴,就非常累了。真可怜。大众认为,正因为文明在进步,厮杀讨伐之风得以消失不见,个人跟个人的交往变得稳定平和。大错特错。自我意识都这么强,怎么可能稳定平和?虽然表面看起来都相安无事,其实每一个都相当痛苦。就像相扑选手在赛场上扭作一团不得动弹一样。外面看起来平稳,内心没准正在死命发力呢。”

“以吵架来说,之前的吵架比的是暴力,压倒对方的算赢,所以倒也单纯。最近却越来越说不清啦,正是因为自我意识越来越强了吧。”迷亭接过话茬,“培根有一句名言,顺从大自然的力量,方能战胜大自然。现代的吵架居然应了培根的话,真是想不到。也就是说,要像练柔道那样,借敌人的力量来放倒敌人……”

寒月插嘴说:“就像水力发电。不去扭转水的力量,反而把这股力量用来发电,真是个伟大的创举……”话音未落,独仙马上说:“所以啊,贫时被贫束缚,富时任富束缚;忧时被忧羁绊,乐时任乐羁绊;才子丧于才,智者死于智,苦沙弥这样的爆脾气,只要把他惹怒了,自然会立刻飞奔出来跳入敌人的圈套……”

“说得好!”迷亭拍手叫好。主人笑嘻嘻地说:“我哪有那么容易上钩啊?”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可是,金田这样的人会死在什么上呢?”

“老婆会死在鼻子上,主人会死在缺德上,他的小弟们会死在当侦探上。”

“女儿呢?”

“女儿嘛——没见过他的女儿,不好发表意见——不过应该是死在吃穿攀比上,或者死在谈恋爱上。也许会像卒塔婆小町[163]一样,死在路边。”

“说得有点过了。”给金田小姐写过新体诗的东风抗议道。

“所以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164]’达不到这种境界,人类就会永远身处苦海。”独仙情不自禁地又在分享自己的感悟。

“别这么威风。你这种人没准被倒吊在电光影里呢。”

“总之如果文明照此发展下去,我是不想活了。”主人说。

“不必客气,不想活就尽情去死吧。”还没等主人说完,迷亭就赶紧抢白。

“但是我也不想死。”主人耍赖一般坚持着。

“说到生,谁都没有经过思考就被生下来了;说到死,谁都觉得痛苦。”

“就像借钱的时候什么都没多想,还钱的时候却不情愿是一样的。”脑子转得这么快的,只有迷亭。

“还钱的时候不多想是一种幸福,同理,不把死当作痛苦也是一种幸福。”独仙总是这么超然物外。

“照你这么说,厚脸皮就是开悟喽?”

“没错。就像禅宗里说的,‘铁牛面铁牛心,牛铁面牛铁心[165]’。”

“你就是这方面的活标本吧?”

“那倒不是。以死为痛苦,是人类发现神经衰弱这种病症之后的事情了。”

“有道理。你怎么看都像神经衰弱之前的人类。”

迷亭和独仙你一句我一句吵个不停的时候,主人正拉着寒月东风批判文明。

“问题是,怎样才能借了钱不还呢?”

“这个问题不成立,借钱总是要还的。”

“哎,现在是辩论时间,不要插嘴,好好听着。就像怎样才能借了钱不还一样,怎么可以长生不死也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不,这曾经是个问题。炼金术曾被用作炼长生不老药,但是所有的炼金术都失败了。人类终有一死,已是定论。”

“在炼金术之前就是定论了。”

“哎,既然是辩论,你不要插嘴,好好听着。第二个问题出现在明确了人类终有一死的时候。”

“嗯?”

“如果难免一死,那么怎么死得开心呢?这就是第二个问题。自杀俱乐部就是伴随着这个问题的产生而出现的。”

“原来如此。”

“死痛苦,死不了更痛苦。神经衰弱患者活着比死了痛苦。所以,以死为苦,并不是因为死很痛苦,而是苦恼怎么死才好。只不过大部分的人智商不够用,混世之时本色出演,乃至被欺负至死。可是有的人不愿意被同胞们你打一拳我踹一脚,非得自己想出来怎么死才行。所以世界今后的发展趋势必定是自杀人数增加,并且自杀的人,都是用自己独创的方法离开人世的。”

“听起来可真像百家争鸣。”

“嗯,真的会。英国剧作家阿瑟·琼斯写的剧本里,有一个一直主张自杀的哲学家。”

“他也是自杀的吗?”

“可惜没有。不过一千年以后,估计大家都会照此执行吧。一万年之内,一说‘死’,大家一定只会想到自杀。”

“越来越不得了了。”

“绝对没问题。自杀绝对会成为一门科学,到那时候,落云馆这种初中,就会把自杀学当作主科,代替什么伦理学。”

“听起来很棒。到那时候我肯定会过去旁听的。迷亭老师,你听到苦沙弥老师的精彩言论了吗?”

“听到啦。那个时候,落云馆的老师该这么讲课了:‘各位,绝对不能墨守以功德为首的野蛮遗风,各位都是有国际化视野的青年,自杀是最大的义务。己所欲,施于人,所以杀别人是自杀的进一步延展,非常值得推广。尤其是一贫如洗如珍野苦沙弥,既然他活着的状态如此痛苦,大家一定要尽早帮他去死,这也是你们的义务。跟往昔不同,现在时局开明,所以不能用枪、刀甚至飞镖等手段卑劣的武器,而应该用一些类似讽刺的高级技术,将他羞辱至死,一来可以帮他积攒阴德,二来你们是做好事……’”

“原来如此,这个提议真好!”

“还有更好玩的事情呢。现在警察保护人民财产是第一目的。那个时候,巡警就像杀条狗一样,抄起棍子扑杀天下公民……”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人惜命,所以需要警察保护。到那个时候,人民觉得活着是受苦,所以警察出于慈悲,到处杀人。最聪明的人早就自杀了,被警察杀了的往往没什么出息,比如没有自杀能力的白痴,或者残废。然后想被杀的人在家门口贴一个告示就好。不管想被人杀死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一贴告示,警察在适当的时候过来巡逻,就会按照告示把你解决掉。尸体?尸体警察会拖到车里抬走。还有更好玩的呢……”

“老师讲起笑话来真是灵感不断。”东风感慨地说。独仙一边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一边缓缓地说:“也许是笑话,也许是预言。不能贯彻真理,是因为被眼前的表象蒙蔽了双眼,把海市蜃楼当作永恒宫殿。所以,一说超前的事情,就会被当作一个笑话。”

“您的意思就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寒月猜到了独仙要表达的意思。独仙毫不否认,继续往下讲。

“很久以前,西班牙有一个叫科尔多瓦的地方……”

“现在也有吧。”

“好像有。不纠结这个。总之,那里有一个风俗,太阳落山,寺院钟声响起的时候,家家户户的女人全都出门,跳进河里游泳……”

“冬天也游吗?”

“那就不知道了,总之不分老幼贵贱,通通来到河边。只有男人例外。他们只能躲得远远地看。只见暮色掩映下的河岸,隐隐约约地有白花花的人体在游动……”

“真有诗意。或许可以写成一首新体诗呢。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东风捕捉到有**,马上往前凑了凑。

“科尔多瓦。那里的年轻男人不能跟女人一起游泳,只能远远地看着。男人们觉得很遗憾,于是策划了一场恶作剧……”

“嗯?是什么样的?”迷亭一听有恶作剧,立刻来了兴致。

“他们贿赂了寺院里撞钟的和尚,把撞钟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听到钟声,肤浅的女人们立刻往河岸跑,脱得只剩背心裤衩,扑通扑通就往水里跳。跳是跳了,但是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呢。”

“哟,而且‘秋天的阳光很强烈’吧。”

“桥上围了好多男人,都往水里看。尴尬的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个个红着脸傻站着,无地自容。”

“然后呢?”

“人们往往把失败原因归咎于眼前的习惯,却忽略了背后的本质。稍不注意就会闹笑话啊。”

“原来如此,您说得有道理。我也分享一个被眼前习惯蒙蔽双眼的例子吧。最近看杂志,看到一部《诈骗犯的小说》。小说里的主人公,‘我’,开了一个字画文物店,在店里摆上名家的卷轴、名人用过的文房四宝。绝对没有赝品,全都是无可挑剔、堂堂正正的上等佳品。”

“既是佳品,价格必然也高。有一天来了一位客人,问道:‘元信[166]的这幅画多少钱?’我老老实实地说:‘六百。’然后客人说:‘身上没带这么多钱,想要倒是想要,唉,还是算了。’”

“你确定是这么说的?”主人一点都没有入戏。

迷亭面不改色地说:“对啊,这是小说,我怎么说你怎么听吧。主人公‘我’说:‘既然您喜欢就拿去吧,不必付钱。’客人死活不肯接受,‘我’爽快地说:‘那要不您就月供吧。时间拉长一点,每个月少付一些,反正今后还要承蒙您的光顾——不不,您不来也没问题的。那每个月付十块钱吧。或者五块钱都行。’然后我们俩闲聊几句,客人就把画带走了,条件是每个月付十块钱,总共付六百。”

“《大英百科全书》[167]也是这么付款的。”

“《大英百科全书》是这样的,‘我’的就不一定了。你好好听着吧。接下来我就要讲如何巧妙地骗钱了。寒月,每个月付十块,付多长时间才能把六百块付完?”

“当然是五年。”

“五年。嗯。独仙,你觉得五年时间是长还是短呢?”

“一念不过万年,万年不过一念。说短也短,说不短也不短。”

“你这是在背道德歌吧?真是不现实的道德歌。”

“五年时间,每个月付十块,也就是对方要付六十次。但是习惯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每个月重复同一件事,重复六十次,等到第六十一次的时候,按惯性依然会付出去十块钱。第六十二次依然如此。六十三次、六十四次,长此以往,每个月不付这钱,心里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人类虽然聪明,但是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出于习惯忘记了初心。‘我’就是利用了这个弱点,让自己每个月都能得到十块钱。”

“哈哈哈哈。真的假的,哪有人这么执念?”寒月觉得荒诞,主人却一脸严肃地继续说:“当然有。我就是这样。毕业后还每个月还读大学的贷款,直到对方主动拒绝了才意识到。”主人总是把自己的糗事说成是全人类的弱点。

“看,既然这种人就在我们面前,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所以如果有人把我刚才说的文明展望当作笑话,那么他肯定就是还完六十次月供后仍然还的人。尤其是像寒月、东风这样社会阅历还不深的年轻人,一定要仔细听好我们的话。”

“谨遵教诲。月供一定只付六十次。”寒月说。

“哎,寒月啊,这听起来像笑话,其实真的言之有理。”独仙对寒月说,“那我要问你了,如果苦沙弥和迷亭都觉得你擅自结婚不太妥当,劝你去跟金田道歉,你打算怎么办?准备道歉么?”

“道歉就算了吧。如果是对方跟我道歉,我觉得还可以接受。”

“如果警察命令你道歉呢?”

“那就更不道歉了。”

“如果是当官的,或者是贵族呢?”

“绝对不道歉。”

“大家发现了吗?以往的人跟现在的人思维完全不同。以往,如果是朝廷出面,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后来就发展成即使朝廷出面,也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而现在呢?不管你是皇帝还是朝廷命官,只要阶层比对方高,就完全没办法办事。说得再明白点,权力大的一方,会给另一方造成不快,反而更容易产生敌对情绪。所以今非昔比,如今迎来的新现象是,只要朝廷出面,事情肯定办不成。这是古人打死都想不到的。世态人情的变迁真是无法预计。迷亭的未来记,听起来像个笑话,但是细细品味起来,还是很有价值的。

“就冲这么个知音,我也得把未来论说完。就像独仙说的,当今社会,如果朝廷的人耀武扬威地拿着两三百竹枪准备硬来,就像坐着轿子非得跟火车赛跑一样,实在是又落伍,又顽固——对这些无知中的典范、放高利贷的长范先生们,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可以了——我的未来论绝对不是关于当下的鸡毛蒜皮,而是与全体人类息息相关的社会现象。

“仔细看看眼前的文明社会吧。要我说,未来社会的人都不可能结婚。不要惊诧。我说不可能结婚是有原因的。当今社会推崇‘个性’为中心,不像之前,一家之主代表全家人,地方官代表整个郡县的人,诸侯代表一个领地的人,除了代表以外,其余的人,人格可有可无,就算有,也不被认可。这一现象如今发生逆转,每一位生存者都争先恐后彰显自己的个性,仿佛在对每一个人宣扬‘你是你,我是我’。两个人如果见面,估计内心先‘你是人,我也是人’地彼此践踏一番,再就此别过。个人的地位已经大大提高了。

“每个人的地位都提高,等同于每个人的地位都下降。人类不再做让自己委屈的事情,正是个人力量变强的证明;几乎不再插手别人的事情,反而是群体力量变弱的证明。变强当然拍手称快,但是变弱,谁都不想。所以一方面一丁点亏都不吃,来死死捍卫自己的强项;另一方面能占小便宜就占,来加剧自己的不足。这么一来,人跟人之间的空间越来越窄,日益窘迫。只能以扩充自己为目标,膨胀到几乎爆炸。正因为痛苦,所以才尝试各种方法,只为人与人之间的那点空间。

“所以说人类自作自受,自讨苦吃。在这种痛苦中呈现的第一方案,就是父母与孩子分居制。你去日本的山里看看。每家每户都是同一屋檐下谋生。没有你们主张的个性,就算有个性也不拿来宣扬。而大城市的文明人,父母与孩子都很看重自己个性的坚守,为了避免打架,只得保持距离,所以孩子一般不跟父母一起住。

“欧洲的文明比较早,所以比日本更早地推广了这项制度。就算有人跟父母一起住,借钱会给利息,住房同样给房租。而父母要尊重他的个性,给他足够的空间,这样来成就好的风俗习惯。这股风迟早要吹向日本。亲戚分开住,父子分开住,一直被压制的个性得以舒展,等个性的发展和尊重蓬勃发展的时候,不分居反而不痛快。

“等到父子、亲戚都分居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好分的,最后的方案就是夫妻分居了。大家现在觉得,因为同居,所以称为夫妇。这个想法大错特错。真正的同居,需要两个人的个性非常适合。之前就说了,因为同床异梦,虽然表面上是夫妻二人,本质上只有丈夫一个人,所以才号称‘偕老同穴’。死后还要合葬,真是野蛮之至。

“现在就不同了。丈夫是丈夫,妻子是妻子。妻子都是去女子学校,穿着男性化的裙裤,尽情锻炼自己与众不同的个性,还绑了个西洋发髻嫁进门的。因此,自然不会对丈夫百依百顺。

“并且她们认为,听丈夫话的妻子不是妻子,而是玩偶。越体贴的贤内助,个性越张扬。个性越张扬,就跟丈夫越合不来。合不来,自然就会发生冲突。所以名义上的贤内助,其实从早到晚都在跟自己的老公吵架。原本一桩好姻缘,结果因为妻子的个性不断张扬,双方的痛苦程度就不断加深。夫妻之间变得像水和油一样界限分明。这还不够,他们连和平共处都做不到,非要融合在一起,结果搞得家里像地震一样动**不安。人们这才知道,夫妻住在一起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夫妻就这样分开了吗?听得我好担心。”寒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