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接茬说:“真可怜,如果买小提琴就是干坏事,音乐学院的学生们岂不是个个都是罪犯?”

迷亭幽幽地说:“只要干了不被人认可的事情,就算是做好事,也难逃罪人之名。所以世界上没有比罪人更难评判的了。耶稣正是因为生在了那个环境,所以是罪人。好男人寒月因为在那个地方买小提琴,所以也是罪人。”

寒月说:“那我就按您的说法当一次罪人吧。当罪人也行,关键总也挨不到十点,我简直要崩溃了。”

迷亭说:“那就再把街道的名称数一遍呗。如果这样还不行,就让秋日的阳光再强烈一会儿。还不行的话,就吃三打柿子干。反正我们会一直听下去的,在十点之前你就找个事情重复讲吧。”

寒月被逗笑了。

“你都抢先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认输。过程略过,直接从十点开始讲起吧。话说我按照计划时间来到金善门口,毕竟夜晚太寒冷,处于要道的兑换街此刻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更显街道空旷。金善已经把大门关上了,只留个小门供人弯腰进出。我怀着疑似被狗盯上的忐忑心情,胆战心惊地钻进了小门……”

这时候,主人把视线从脏兮兮的书里移开,问:“喂,你已经买了小提琴没?”“马上就要买了。”东风答道。主人嘟囔了一句:“居然还没买,你的故事也太长了。”然后继续把头埋进了书里。独仙依然沉默,看一眼棋盘,白子黑子已经占满了一多半。

“我心一横,戴着帽子闯了进去,说:‘给我拿把小提琴。’四五个店员正围着火炉聊天呢,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我。我不由得举起右手把帽子往前拽了拽,重复道:‘喂,给我拿把小提琴!’位置离我最近的店员正使劲盯着我的脸看,听到我的话之后,不置可否地哼唧了一声,站起来把挂起来的三四把小提琴全都拿来了。我问多少钱,他说五元二角……”

“喂,哪里有这么便宜的小提琴啊?是不是模型?”

“我问:‘都是一样价钱吗?’店员回答:‘嗯,都是一模一样的琴,每一把都很结实,都是用心打造的。’于是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块钱和二十个一分钱硬币,用准备好的包裹布把小提琴仔细包好。其间,店里面一个说话的都没有,全都死死盯着我的脸。虽说帽子遮得挺严实不可能看清,但还是心里发慌,想早点离开。好不容易把包裹夹在外套里,刚要走出店门,身后传来由店长带头的齐声致谢‘多谢惠顾’,把我吓了一跳。”

“来到大街上,我谨慎地环顾了一周,谢天谢地,街上几乎没有人,但是不远处正有两三个人朝我走来,边走边大声吟诗,声音传得很远。这下糟了。我赶紧从金善往西拐,顺着河边走到药王师道,然后从繁木村走到庚申山脚下,这才回到了宿舍。那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五十分了。”

“这可真是彻夜行路啊。”东风同情地说。迷亭则叹了一口气:“终于讲完了。哎呀,简直是个超长版旅途双六游戏啊。”

寒月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不容错过呢!刚才那个只是序曲罢了。”

“还有啊?你简直不得了!一般人要是遇上你,肯定早就在耐性上败给你了。”

“先不说耐性,如果就此草草结束,就是‘画龙不点睛’。我得说完。”

“您想说什么说什么。我们还是会听的。”

“苦沙弥老师要不要一起来听?小提琴已经买了哟。喂,老师?”

“接着你把小提琴卖了吗?卖琴的话,我不听也罢。”

“还不到卖的时候呢!”

“那我更没必要听了。”

“真拿你没办法。东风,认真听的就剩你一个了。连个气氛都没有,我赶紧说完算了。”

“不用赶紧,慢慢说就好。我觉得您说得很有意思。”东风说。

“小提琴总算是到手了,接下来第一个难题就是藏在哪里。我住的地方经常有人串门,如果随手一挂,或者贴墙一放,马上就会被人看见。想挖个洞埋起来,又觉得刨出来麻烦。”

“也是,有没有试着藏在顶棚上?”东风张口就来。

“住在农家里,哪有什么顶棚?”

“那还真是不好办啊。那你最后放哪了?”

“你猜我放哪了?”

“猜不到啊。是放在防雨窗的收纳箱里了吗?”

“不是。”

“那就是放被褥的橱柜里?”

“不是。”

东风和寒月就小提琴的隐藏之处展开了如上问答时,主人和迷亭也在交流。

“这句话怎么念?”

“哪句?”

“这两行。”

“什么?Quid aliud est mulier nisi amiticiae inimica……这是拉丁语。”

“我知道是拉丁语。怎么念?”

“你不是说自己会拉丁语吗?”迷亭也觉得没把握,所以想赶紧抽身。

“我当然会。会倒是会,这句怎么念?”

“‘会倒是会,这句怎么念?’你这前后矛盾啊。”

“别啰嗦,或者快翻译成英语给我。”

“什么叫‘给你’?你简直像在使唤小兵一样。”

“小兵就小兵吧,快说什么意思!”

“拉丁语什么的,等会再说吧,现在我正在听寒月讲故事呢。刚讲到情节的**,到了快要被发现的紧要关头,千钧一发——喂,寒月,接下来怎么样了?”迷亭突然兴致大发,再次回到小提琴阵营里。主人就这样被无情抛弃了。寒月趁此机会,终于揭晓了小提琴的藏匿地点。

“我放在一个旧藤条箱里了。这个藤条箱是我离开家乡的时候祖母送给我的纪念品。据说这还是祖母的陪嫁呢。”

“那还真是古董了。不过跟小提琴不太搭吧。东风你觉得呢?”迷亭问道。

“嗯,一点都不搭。”东风老实回答。

“那你们觉得放顶棚就搭了吗?”寒月顶了一句。

迷亭说:“不搭归不搭,却不失为一个好题材。放心吧。‘秋日寂寞冷藤条箱中悄悄藏我的小提琴’,二位觉得如何?”

“您今天真是诗兴大发。”东风说。

“不光是今天。我随时能吟出俳句来。说起我在俳句上的造诣,就连已故的正冈子规都啧啧称赞呢。”

“老师,您跟子规认识啊?”东风是个实在人,人家说什么都当真。

“虽不认识,但我们经常通过无线电交心呢。”迷亭越说越邪乎了,搞得东风连接话都接不上了。寒月笑着继续讲故事:

“这下藏小提琴的地方倒是有了,可是拿出来的时候又有了新问题。如果只是看看,背着人偷偷拿出来就好。可是光看没用啊,小提琴必须得拉起来才行。但是一拉就会有声音。声音一出,即刻败露。而且沉淀党的头头,就住在跟我一道篱笆之隔的地方,所以形势非常危险。”

“真危险!”东风附和着,表示同情。

“这么一说还真危险。事实胜于雄辩,高仓天皇的爱妃小督局就是因为弹琴才招致杀身之祸的。这不比偷吃或者造假钞,能避人眼目。琴声只会暴露人的藏身之所。”迷亭说。

“只要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寒月说。

“且慢。你说只要不出声就好,但是有时候不出声也瞒不住。以前我们在小石川寺院搭伙的时候,有一个叫铃木藤的,非常喜欢喝米酒,经常在啤酒瓶里打满米酒,一个人独自享受。有一天,他出去散步了,苦沙弥居然鬼迷心窍想偷喝……”

“哪里是我偷喝!明明是你喝的!”主人突然大吼一声。

“哎呀,我还以为你专心读书没听见呢。真是一刻都不能对你放松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说的就是你吧?他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我也喝了。我喝了是没错,被抓个现形的却是你啊——二位,听好了。苦沙弥老师原本是不喝酒的,但是一想到是别人的东西,他居然玩命地喝,那个脸红的哟,都让人不敢看……”

“闭嘴,连拉丁语都不懂的家伙!”主人再次大吼。

“哈哈哈哈。然后阿藤回来一看,酒瓶里的酒少了一多半。他觉得一定是谁偷喝了,四下一望,只见有个家伙正瘫在墙角,仿佛一个被红泥捏出来的人偶……”

三个人齐声大笑起来。主人佯装看书,却也噗嗤一声笑了。只有独仙,可能因为跟自己下棋下得太用心,累得趴在棋盘上睡着了。

“还有一件不出声也瞒不住的事情。我曾经独自去泡姥子温泉,跟一个老头住在了一个房间。好像是东京一家丝绸店的老板,已经退休了。哎,反正只是住一个房间,管他是丝绸店还是旧衣店,都不重要。可是,有一件事情难住我了。我到姥子之后的第三天,烟就抽光了。不知道你们是否了解,姥子温泉是这山里唯一一家旅馆,只能泡泡温泉吃吃饭,别的什么都干不成。所以烟抽光了,在这里不亚于一场灾难。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一想到烟没了,就特别想来一根,其实平常根本没有那么大的烟瘾。更可恶的是,那老头带了一大堆烟上山。而且每天只拿出几根,在我面前盘着腿,啪嗒啪嗒地抽着,也不问问别人要不要。如果只是吸烟尚且能忍,后来竟然吐起烟圈来,竖着吐,横着吐,摆出像枕着枕头一样的姿势吐,还像狮子钻洞出洞一样让烟圈从鼻子里进进出出。总之,他是故意在‘炫口’啊!”

“炫口是什么?”

“衣服饰品,给别人看是炫目;同样的心情,换成烟,就是炫口喽。”

“您既然憋得那么难受,为什么不问他要几根呢?”

“那怎么行,我可是个男人。”

“男人就不能问他要了吗?”

“也许能,但是我没问。”

“后来您怎么办啦?”

“我没要,直接偷。”

“啊?”

“我看那老头搭着毛巾去泡温泉了,立刻意识到这是偷他烟抽的最佳时机。我专心致志地一通猛吸,太过瘾了!突然,障子门被推开了,不是别人,正是这堆烟的主人。”

“不是去泡温泉了吗?”

“他到了温泉,发现忘了拿钱包,就立刻返回来了。老头居然担心我偷他的钱,真是太过分了。”

“但是你正偷人家烟抽呢,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哈哈哈哈,那个老头倒是很有眼力。先不说钱包,他一拉开障子门,就看到坐在屋子里头的我,已经抽了足足够吸两天的烟,烟雾弥漫。真是‘坏事传千里’,他马上就发现了。”

“老头说了什么吗?”

“老头不愧德高望重,什么都没说,用纸包了五六十根香烟,对我说:‘不好意思,我这烟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如果您不嫌弃就收下吧。’说完就去泡温泉了。”

“这就是所谓的江户情怀吧?”

“管他是江户情怀还是丝绸店情怀,反正从此我跟这老头肝胆相照,在那边待了至少两个星期呢。”

“这两周的烟都是老头请的吧?”

“对,的确如此。”

主人把书合上,起身加入这个阵营道:“小提琴的话题已经结束了?”

“还没有,接下来的才有意思呢,正好说到关键的地方。还有那位在棋盘上打瞌睡的老师——怎么称呼他来着,哦,独仙老师——独仙老师也要一起听吧?这样睡,对身体不好,要不把他叫醒吧?”

“喂,独仙,醒醒,起来了。正说好玩的呢。快起来。这么睡对身体不好。你老婆会担心的。”

“嗯?”独仙仰起脸,口水沿着山羊胡子蜿蜒成一条线,简直像蜗牛爬过一样闪闪发亮。

“唉,困死我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山上白云晃悠悠。嗯,睡得真舒服。”

“大家都看出来你睡得不错了。你还是快起来吧。”

“起来也好。你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接下来就要将小提琴——怎么样呢?苦沙弥。”

“我不知道呀。”

“就要拉响小提琴啦。”

“马上就要拉小提琴啦,你还不过来听?”

“怎么还是小提琴的话题啊,真伤脑筋。”

“你一个抚无弦素琴的人有什么伤脑筋的?倒是寒月呢,嘎吱嘎吱一拉,左邻右舍都听见了,人家才应该伤脑筋。”

“这样啊,寒月,你不知道不扰邻的拉琴方法吗?”

“不知道啊,愿闻其详。”

“无需我教,你只要看一眼‘露地白牛[159]’,就什么都明白啦。”

寒月觉得这是独仙睡糊涂了随便讲的话,故意没理他,接着把故事讲了下去。

“终于想出了一个妙计。第二天是天长节,我从早到晚都在家,一会儿打开藤条箱的盖子看看,一会儿摸摸,就这样坐了一整天。终于等到天黑,蟋蟀在藤条箱底部嘶鸣。我下定决心,把小提琴和琴弓拿了出来。”

“终于拿出来啦。”东风说。

“万万不可草率行事。”迷亭提醒道。

“首先把弓取出来,从弓尖到弓把,仔细检查了一遍……”

“又不是下等刀匠做出来的,至于吗?”迷亭讥讽道。

“在我看来,这琴是我的灵魂。拿着它,我体会到了一个武士在漫漫长夜、灯影之前,将磨得发亮的宝剑从剑鞘里猛然抽出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激动不已。手握着琴弓,浑身又颤抖起来。”

“真是个天才!”东风话音未落,迷亭马上补充说:“真是个失心疯!”主人说:“还是快点拉小提琴吧!”独仙则一脸无奈。

“感谢上苍,弓没有任何问题。接下来我又把小提琴拿出来,凑在煤油灯前,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大概用了五分钟,可是,各位注意,这期间蟋蟀一直在藤条箱底部嘶鸣……”

“我们什么都注意着呢,你快点拉吧。”

“还没到拉的时候——感谢上苍,小提琴也完美无瑕。这下就放心了。于是我猛然站起来……”

“要出去吗?”

“您先听我说完啊。我说一句您打断一句,都说不下去了……”

“喂,各位,先让他说完。嘘——嘘——”

“明明只有你一个人在说。”

“嗯,也是,对不住啊,我好好听。”

“我把小提琴夹在腋下,半穿着草鞋,往茅房外头跑了两三步,慢着!”

“我就知道你是往外跑!而且中间还得顿一下。”

“这次就算回去了也没有柿子干吃了。”

“老师们还是总调侃我,对不起,我打算只讲给东风一个人听了——你听着哦,东风,我跑出去两三步,又折回去,脱鞋进屋,找出离开家乡时用三元两角钱买的毛毯,顶在头上。一吹灯,嘿,顿时陷入一片漆黑,连草鞋都找不到啦。”

“你到底去哪了?”

“哎,你听我说呀。最终,我找到了草鞋。出去一看,满天星斗,满地落叶,头顶红毛毯,腋夹小提琴。一路向右,踮着脚尖爬上了庚申山。这时,东岭寺的钟声‘当——’地响了,声音透过毯子钻入耳朵,在脑海中不断回响。你猜这会儿几点了?”

“猜不出来。”

“都九点了。秋日的漫漫长夜,我孤身一人,走了九百米的山路,登上了一个叫大平的地方。这要是放平时,胆小如我,早就吓坏了。但是现在满脑子都是拉小提琴,竟然神奇得顾不上怕不怕了。专注果然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大平在庚申山南侧,天气好的时候站在上面,可以在红松林间俯瞰全城景色,视角绝佳——对了,大概只有一百坪,中间是一坨八畳大小的岩石,北边是一个叫鹈沼的池塘,池塘周围是三个人张开双臂才能抱得过来的樟树。山里只有收樟树木条来造樟脑的人盖的一间小屋。即使在白天,这池子附近都几乎没人敢靠近。多亏军事演习的时候开辟了这条山道,否则光爬到这里我就累个半死了。

“终于我爬上一块石头,把毛毯铺好,先坐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寒冷的夜晚爬上来,刚在岩石上坐下定了定神,四周的寂静就争先恐后涌入我的身体。这时候唯一能让我动摇的,就是恐惧感。如果能克服这种感觉,剩下的就只有皎洁凛冽的空灵之气啦。我呆呆地坐了二十分钟,不知为何,觉得此刻就像独自一人住在用水晶打造的宫殿里。并且,在那里住着的我,身体——不,不只是身体,我的心脏,我的灵魂,全都变成了类似果冻一样透明的东西,我不知道到底是我置身水晶宫殿之中,还是我的身体里有一座水晶宫殿……”

“越说越玄乎了。”迷亭认真地泼冷水。独仙却有所触动地说:“真是个不凡境界啊。”

“如果这种状态继续下去,就算到了明天早晨,我都会一直呆坐着,根本拉不了好不容易抱出来的小提琴。”

“那里应该有狐狸吧?”东风问。

“这种场合,我已经完全物我不分,不清楚自己是生是死,突然,后面的古池塘深处,传来一声凌厉的叫喊……”

“终于说到重点了。”

“那叫声远远引起回响,驾着秋风传遍漫山遍野,我这才猛然惊醒。”

“吓死我了。”迷亭做了一个抚胸口的动作。

“这就叫,绝处逢生天地新。”独仙给寒月使了一个眼色。寒月完全没反应。

“回过神来之后,我就四处望了望。庚申山一片寂静,连水滴声都没有。我琢磨着刚才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是人的声音,未免太尖厉;如果是鸟的声音,未免太洪亮;如果是猴子的声音——可是这附近应该没有猴子啊。

“到底是什么呢?问题一旦在脑海中浮现,就不由自主想去解答,结果之前所有的平静瞬间打破,无数想法涌入脑海,就像城里人热烈欢迎康诺特爵士[160]一样,乱哄哄的。

“同时,身上所有的毛孔迅速张开,什么勇气、胆量、思辨、沉着,全都瞬间蒸发。心脏在肋骨下面怦怦直跳。双腿像高空风筝一样瑟瑟发抖,我再也受不了了,赶紧把毛毯顶在头上,夹起小提琴跳下岩石,一溜烟跑到山脚,回到宿舍钻进被窝。东风啊,我就算今天回想起来,都觉得那一晚是这辈子最恐怖的时刻。”

“然后呢?”

“我的故事讲完了。”

“不拉小提琴了吗?”

“想拉也拉不了啊。想想那声惨叫,换成是你你也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