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分开了。一定会分的。世界上的每一对夫妻都会分开。而且你们将见证,虽说迄今为止同居的便是夫妻;但是从今往后,即便同居,都没有做夫妻的资格。”

“也就是说,我被划入了没有无资格阵营喽?”寒月在关键时刻提起了自己的那点事。

“出生在明治时代真是幸运。我正是因为未来论,头脑里想的事情比当下超前了一两步,考虑得很清楚,所以至今仍是独身。虽说你们认为失恋可以成就一个人,但是眼里只有当下的人,才是既可怜又浅薄。

“接着说我的未来论。彼时,一个学者从天而降,宣扬破天荒发现的真理。他是这么说的。人是个性动物。消灭人类的个性,就等于消灭人类。若想体验生而为人的意义,必须不惜任何代价保全个性,发展个性。那些迫于陋习,并非两厢情愿的婚姻,是反自然的野蛮风气,不管打压个性的蒙昧时代如何,在讲求文明的今日,如果依然深陷其中不思悔改,就是思想有问题。在文明高度开化的当今社会,两个人完全不必因为他们更加亲密的关系而结合。显然,没有受过教育的青年男女由于一时情动而必须举行婚礼的事情,有悖伦理,有悖道德。为了人道精神,为了文明,为了保护此类青年男女的个性,我们需要竭尽全力抵抗这股野蛮之风……”

“老师,我不同意您的观点。”东风此刻突然想到什么,手在膝头摊平,行了个礼,“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爱和美更应该受人尊重的了。

“多亏世界上有爱和美,我们才会被慰藉,变得完整,感受到幸福。

“多亏世界上有爱和美,我们情操才会变得高尚,品格变得高洁,学会换位思考。

“所以不管我们生在什么环境、什么时代,都不能忘记它们。说起它们在现实世界的形态,爱的形态是夫妻关系,美的形态分为诗歌和音乐。

“所以只要人类在地球表面存在一天,夫妻和艺术就绝对不会灭亡。”

“不灭亡当然最好,但是没办法啊,这个世界会像哲学家说的那样灭亡。什么,艺术?艺术也难逃夫妻的下场。因为个性的发展意味着个体的自由吧?个体的自由,就是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对吧?这种艺术有存在的必要吗?让艺术得以发展的,只是艺术家与观赏者个性的一致吧。不论你如何标榜自己是个新体诗诗人,如果读了你的诗,一个叫好的都没有,那么你写诗就只是孤芳自赏了吧?不管你写多少首《鸳鸯歌》都没用。还好你出生在明治时代,大家都爱读你的作品……”

“不不,还差得很远呢。”

“假如现在都差得很远,在人类文明极其发达的未来,也就是人类认可那位大哲学家提出非结婚论的时候,就更没人看了。倒不是因为是你写的所以没人看,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所以对别人写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看看当今的英国文坛,这种倾向已经非常明显。现在英国小说家中作品最有个性的是乔治·梅瑞狄斯和亨利·詹姆斯。读他们作品的人非常少。为什么少?就是因为作品太有个性,如果读者没有那种个性,读着就没什么共鸣。这种倾向越发明显,等婚姻被认为不道德的时候,艺术已经彻底灭亡。你想想是不是。你写的东西我看不懂,我写的东西你看不懂,那你和我之间,还有什么艺术可谈呢?”

“这倒没错。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样不对。”

“你的直觉说不对,我的弯觉说这非常对。”

“直觉也好,弯觉也罢,”独仙开口道:“总之人类越追求个性的自由,彼此之间就越不自在。尼采提出超人理论,就是因为被这种不自在逼到窒息,不得已才形而上变成了哲学理论。乍一看以为这是尼采的理想,其实这不是理想,充其量只是牢骚罢了。他蜷缩在个性发展的十九世纪,连对邻居都不放心,睡个觉都提心吊胆。时间长了,就有点疯癫,挥笔写出了狂妄的篇章。读起来与其说酣畅淋漓,不如说深表同情。那个声音不是精进勇猛的誓言,而是怨恨愤恨的呐喊。

“这也不奇怪。古时候只要有英雄出现,天下人就会自动聚在他的旗下,这种号召力,想想都很愉快。但是将如此愉快兑现,并不需要像尼采那样诉诸纸笔洋洋洒洒。所以不论是古希腊的荷马,还是《切维狩猎记》[168],虽然都在歌颂超人一般的性格,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他们的更阳光,更欢乐。正因为有着愉快的事实,所以将这些愉快的事实诉诸笔端之后,读起来也不会觉得苦涩。

“尼采的时代就不同了。首先,一个英雄式的人物都没出现。或者其实出现了,但是没有人尊他为英雄。古时候只有一个孔子,所以孔子很有威信。但是现在,孔子有好几个,或者说全天下也许都是孔子。所以就算有人强调自己是孔子,也不会让别人信服。既然不能让人信服,自己就会感觉不满。因为不满,在白纸上写写像超人这样的理论发泄下总是可以的。

“我们渴望自由,然后获得了自由。获得自由的结果,就是感觉到不自由,觉得困惑。所以西方文明看似可取,其实无用。与之相反,东洋文明自古重视内心修行,反而好用。

“看吧,个性发展的结果,就是人人都患了神经衰弱,不知何去何从。这个时候,才会真正发掘‘王者之民****[169]’的价值,发现‘无为而治’这句话并不容小觑。只可惜,纵然领悟,却为时已晚。就像酒精中毒之后,才明白不该喝那么多酒。”

“各位老师的话听起来好像都很厌世啊。还是我比较奇怪,听了那么多,居然没什么共鸣,这是为什么呢?”寒月说。

“那是因为你刚娶了妻子呗。”迷亭马上给出了答案。

这时,主人突然开口了:“千万别娶了妻子就认为女人真好。我给大家读一段文章,权作参考。请听好。”说完很快从书房拿出来一本旧书,说,“这本书虽然很旧,但是证明了从古时候起,就有人懂得女人是魔鬼了。”

寒月问:“也太吓人了。什么时候的书呀?”

“十六世纪,托马斯·纳什[170]的作品。”

“更吓人了。那个时候就有人说我妻子的坏话了。”

“写了各种关于女人的坏话,肯定也包括你的妻子。好好听着。”

“嗯,洗耳恭听。太感谢了。”

“首先是古往今来的圣贤介绍自己的女性观。都在听吧?”

“都听着呢。连单身的我也在听呢。”迷亭说。

“亚里士多德说,女人全都不正经,所以娶妻应舍大取小。小不正经比大不正经引起的祸害要轻……”

“寒月的妻子是大还是小呢?”

“属于大不正经。”

“哈哈哈,这书真有意思。来,接着读。”

“有人问,何为最大奇迹?智者答,贞妇……”

“这里的智者指的是谁?”

“上面没写名字。”

“肯定是一个被女人抛弃过的智者。”

“随后出场的是第欧根尼[171]。有人问:‘何时娶妻最适宜?’第欧根尼回答说:‘青年时期太早,老年时期太迟。’”

“老师,这句话属于他在酒桶中的思考吧。”

“毕达哥拉斯说,天下有三件东西值得敬畏:火,水,女人。”

“希腊哲学家净说些迂腐的话。要我说,天下没有什么值得敬畏。入火而不燃,落水而不溺……”独仙说不下去了。

迷亭立刻伸手搭救:“见女而不迷。”

主人继续往下读着:“苏格拉底说,驾驭女人是人类终极难题。德摩斯梯尼说,如果苦于干不掉敌人,最佳策略便是赠敌己女,因为必将日夜使其困于家庭风波。塞内加[172]认为女人和无知是世界上两大灾难。马可·奥勒留[173]认为,女子难以驾驭之处堪比船舶。普劳图斯[174]说,女人爱用绫罗绸缎装扮,只为遮掩天生的丑陋,实属下策。瓦勒里乌斯[175]曾经在给朋友的信中说,没有女人做不出的事情,唯愿上苍垂怜,保佑你不落入圈套。他还说,试问女人是何物?是有爱的敌人,是不可避免的苦涩,是无处逃脱的痛苦,是自然的**、如蜜糖的剧毒。如果抛弃女人属于不道德,那么不抛弃女人,往往要蒙受更大的痛苦……”

寒月说:“老师,可以了,已经听了很多谴责我妻子的话,已经够了。”

“还有四五页呢,还是一口气听完吧。”

“差不多就行了,夫人也快回来了吧?”迷亭正揶揄着,餐厅里有人叫着女仆的名字,“阿清,阿清!”

“这下完了。夫人早就回来了。”

“嘿嘿。”主人笑着说,“我才不怕她呢。”

“夫人!夫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餐厅里一片沉默。

“夫人,您能听见我说话吧?夫人?”

依然没有人回答。

“刚才您听到的话,不是您丈夫说的。是十六世纪的纳西说的,您别介意。”

“不认识!”女主人远远地敷衍了一句。寒月狡黠地笑了。

“我也不认识。不好意思。哈哈哈哈。”迷亭毫不客气地大笑道。这时,远处传来大门猛然被打开的声音,有人来了,但是他并没有招呼一声“拜托了”、“有人吗”。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客厅的纸门“呼啦”一声打开,多多良三平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三平今天破天荒穿了礼服,里头是白花花的衬衫,显得异常隆重。右手还拎着用绳子捆在一起的四瓶啤酒,看起来沉甸甸的。他把酒放在鲣鱼干旁边,连招呼都不打,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膝分开跪坐,一副惹人注目的武士做派。

“老师,您胃病好些了吗?总是这么闷在家里,可不成啊。”三平说。

“还可以吧。”主人说。

“恕我直言,您脸色不太好啊,有点发黄。最近去钓鱼还挺有意思。从品川雇一艘船过去——我上周日去了一次。”

“钓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钓到。”

“没钓到还说有意思?”

“养养浩然之气嘛。怎么样,你钓过鱼吗?真的很有意思。想想坐着小船,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横行。”三平不管跟谁都搭得上话。

迷亭接过话茬:“我只对在小海里坐大船感兴趣。”

寒月说:“如果去钓鱼,起码应该钓个鲸鱼或者美人鱼,不然不好玩。”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钓上来?作家真是没有生活常识。”

“我不是作家。”

“那你是干什么的?对我这样的商务人士来讲,最重要的就是常识。老师,我最近的生活常识绝对大大丰富了。说来奇怪,一到那个地方,近朱者赤,自然而然就被熏陶出来了。”

“熏陶成什么样儿了?”

“就说抽烟吧。如果抽朝日、敷岛这种牌子,就太没面子了。”说完拿出滤嘴有金箔装饰的雪茄,啪嗒啪嗒吸了起来。

“你太奢侈了。什么时候这么有钱?”

“钱不多,但是总能挣回来。如果不吸这种烟,根本就毫无格调可言了。”

“这格调居然比寒月磨玻璃球还轻松,而且不麻烦。真是快捷格调啊。”迷亭对寒月说。寒月还没回答,三平就开口了:“你就是寒月啊?还没当上博士吗?如果你当不了博士,我就出手啦。”

“你要当博士?”

“不,我要娶金田的女儿。虽然觉得挺对不住您的,但是对方也在极力促成这桩姻缘,所以我就决定娶她了。老师,我觉得很对不住寒月,正担心怎么开口呢。”

“千万别客气!”寒月回答。主人含含糊糊地说:“想娶就娶吧。”

“这可真是皆大欢喜。我就说嘛,不管什么样的女儿总能嫁得出去的。你看,现在就有如此体面的一位绅士当了乘龙快婿。东风,这是绝佳的新体诗素材,赶紧写出来吧。”迷亭照例不正经地调侃道。

三平看向东风:“你就是东风呀?我们结婚,你给写点东西吧。我把它印出来派发给别人。说不定还能登在《太阳》上。”

“可以呀,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什么时候都行。给我一篇你写好的也可以。作为回报,我们的婚宴也请你来大吃一顿。开瓶香槟。你喝过香槟没有?非常好喝——老师,我婚宴的时候还打算叫个乐队现场演奏,您说我把东风写的东西谱成曲子怎么样?”

“你随便啊。”

“老师,您给我谱个曲子吧。”

“我怎么可能会!”

“在座的诸位有谁懂音乐吗?”

“被你取代的寒月小提琴弹得很好。你请他准没错。不过,几口香槟怕你请不动。”

“香槟啊,四块五块一瓶的那种简直拿不出手。我请客,怎么可能用那么便宜的东西?不知你愿意为我谱个曲子吗?”

“嗯,可以啊。两毛钱的香槟就可以啦,或者不要钱都行。”

“不给钱可不行,必须得有答谢礼。你要是不喜欢香槟,那这些怎么样?”说完便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七八张照片,往地板上随意一放。照片散落一地,有半身的、全身的,有站着的、坐着的,有穿和服裙子的、穿长袖的,有盘着高岛田发髻的。总之,满眼都是妙龄女郎。

“老师请看,这些全都可以当作候选人。寒月和东风都挑一个吧,我可以替你们介绍。这种答谢礼还满意么?”说着拿起一张照片递给寒月。

“太好了,你一定得帮着介绍。”

“这个喜欢吗?”三平又递过去一张。

“喜欢喜欢。帮忙介绍吧。”

“介绍哪个?”

“哪个都行。”

“你还真是博爱啊。这个是博士的侄女。”

“哦。”

“这位性格很好,人也年轻,今年才十七岁——如果娶了她,陪嫁钱就有上千块呢——这位是某个首长的千金。”三平一个人说着。

“这么好条件,能全娶了吗?”

“全都要娶?你的野心也太大了。没看出来你拥护一夫多妻主义啊。”

“不,我不是拥护一夫多妻,我只是一个肉食动物罢了。”

“别说那么多没用的了,反正没戏,赶紧收起来吧。”主人略带愠怒地甩出一句话。三平说:“这样的话,哪个都不娶喽。”边说边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回内兜去了。

“对了,你拎啤酒干吗?”主人问。

“送您的礼物。为了提前庆祝,我特意从拐角的酒屋买的。咱们开一瓶?”

主人唤女仆过来把酒打开。主人、迷亭、独仙、寒月和东风五个人煞有介事地共同举杯,庆祝三平的美好姻缘。三平满面春风地说:“诚邀在座各位出席我的婚礼,大家一定都来。大家都会赏光吧?”

“我不去。”主人毫不犹豫地说。

“为什么?我一辈子也就这一次婚礼。不来的话也太不近人情了吧,老师?”

“不是不近人情。反正我不去。”主人继续坚持。

“是因为没有合适衣服吗?外褂和裙裤总有吧?老师,您还是多参加点聚会吧,我介绍名人给您认识。”

“不必了。”

“是因为胃病还没好?”

“跟胃病没关系。”

“您要是这么坚持,我也没办法。你呢,你能来吧?”三平放弃了对主人的劝说,转向迷亭。

“我吗?我一定去。可以的话,还想当媒人呢。‘婚礼香槟哟度数三十三度九换一夜春宵’——什么?媒人是铃木藤?好吧,我觉得也会是他。那就太遗憾了,两个媒人就太多了。那我就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出席吧。”迷亭说。

“你能去吗?”三平问独仙。

“我吗?一竿风月闲生计,人钓白苹红蓼间。”

“什么意思?背唐诗啊?”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你就说,服了你了。寒月可以来吧?怎么说你也算当事人之一嘛。”

“一定去。我都谱曲子了,如果不去现场听听乐队怎么演奏的,就太遗憾了。”

“这就对了嘛!东风,你怎么样?”

“我啊,我还挺想在两位新人面前,朗诵我的新体诗的。”

“那就太好了。老师,这绝对是我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事儿。就冲这个,我得再喝一杯!”说完,兀自把自己买来的啤酒咕咚咕咚喝完,满脸通红地放下杯子。

秋季白昼短,很快天就黑了。看看火炉,里面扔满了乱七八糟的烟蒂,炉火早已熄灭。这些快活的伙伴们也尽兴了,独仙站起来说:“天晚了,我先回去了。”紧接着随着一声声“我也走”,其他人也出门离去。就像演出散场,客厅一时看起来空空****。

主人吃完晚饭就钻进了书房。

女主人觉得有点冷,紧了紧衬衫领子,开始缝补刚洗好的日常衣物。

孩子们并枕而眠。

女仆去洗澡了。

这些人虽然看起来快活,如果叩问他们心底,却总能听到悲凉的回响。

独仙再怎么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顿悟模样,双脚还是要踩在凡间的泥土上。

迷亭虽然每天都很乐观,但是他显然没有身处理想国。

寒月终于不再磨玻璃球,回老家娶了老婆。这才是正常。但是正常时间长了,他也会觉得无聊吧。

东风现在对新体诗抱有极大的热情。十年之后,他肯定就不这么干了。

至于三平,可能性就太多了,没准以后去山里住、去水里住。都有可能。希望他一辈子都能以请别人喝香槟为荣。

铃木藤四处奔波。奔波的人难免辛苦。就算辛苦,也比原地踏步的人吃得开。

我在这家已经住了两年多了。本以为自己的见识足以傲视猫族,谁知前几天一个号称“雄猫穆尔[176]”的家伙,突然大放厥词,让我非常震惊。仔细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它一百年前就死了,莫非它觉得好玩,才从遥远的冥界赶过来,变成幽灵吓唬我的?这只猫去看望母亲时,叼了一条鱼当礼物,结果半路上就忍不住把鱼吃掉了。如此不孝的一只猫,才气却不输人类,听说灵感来了还挥笔写诗,连它主人都连连称赞。这种英雄豪杰既然在一个世纪前已经出现了,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还是早日退隐乌托邦比较好。

主人早晚要死于胃病。

金田因为欲望太大已经离死不远。

秋天的树叶已经快掉光了。

死亡是万事万物的终极命运,就算现在活蹦乱跳,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因此早早迎来终极命运也许是明智之选。按照刚才各位的说法,人类最终躲不过自杀。如果稍微大意,没准只剩我们猫族生活在这逼仄的世界上。实在可怕。

心情突然低落起来。还是喝点三平的啤酒提提精神吧。

我绕去厨房。窗户没关紧,秋风从细细的窗户缝里吹进来,煤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屋子里却并不黑,皎洁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

茶托上并排放着三只杯子,其中的两只里还剩了半杯茶色的饮料。透过玻璃看什么饮料都觉得冰凉,即使里头装的热水。再加上旁边就是灭火桶,这杯**被寒夜的月光一照,顿时让我兴致大减,感觉嘴唇一碰上就会全身冰凉。不过生活就是不断尝新嘛。你看三平喝了之后,脸通红,连呼吸都变得灼热了。猫喝了肯定也能变兴奋吧?反正是一条连死期都不知道的贱命,趁着苟且活着,多尝新。等躺在墓碑底下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下定决心,就痛快地把舌头伸进杯子啪嗒啪嗒舔了几口。这个味道太让我震惊了。舌头尖就像被针扎过一样,麻麻的。人类是中了什么魔咒,居然喜欢喝这种类似腐烂味道的东西!反正猫舌头完全接受不了。应该是猫和啤酒八字不合吧。

我一边叫苦一边把舌头往回收,收到一半又改变主意了。人类总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一旦感冒了就皱着眉头喝奇怪的东西。他们是因为喝了才好,还是为了好才喝,我至今都无从知晓,不过这倒给我很大启发。我的问题就用啤酒来解决吧。喝了这个,虽然腹中受苦,如果能够像三平那样忘乎所以、愉悦至极,也算大大地赚到。跟周围的猫说起来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嗯,听天由命吧,把事情做彻底。主意已定,我再次伸出舌头。睁着眼睛实在不忍下咽,遂紧闭双眼继续啪嗒啪嗒。

我忍啊,忍啊,终于把一杯啤酒喝光了。此刻,奇妙的现象发生了。刚开始是舌头麻麻的,嘴里像是受到压迫一样难受。后来越喝越轻松,一杯快见底的时候已经不觉得痛苦了。照此节奏,第二杯也不在话下。就这样,我像吸水的抹布一样,连洒在茶托上的啤酒都悉数收入腹中。

喝完之后,我为了观察自己的变化,静静地蹲在原地。身体里逐渐升起一股暖流,眼皮发沉,耳朵开始幻听。想唱歌,想跳“猫呀猫呀”舞。想让主人、迷亭、独仙去吃屎。想痛扁金田一顿。想咬金田夫人的鼻子。想干很多事情。最后,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现在出去玩应该很有意思。嗯,出去之后可以跟月亮说一句晚上好。反正心情大好就是了。

心情舒畅说的现在这种状态吧。我漫无目的地晃**着,任由散漫的步伐把我带去任何地方。可是,忽然很困怎么办?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睡着还是走着。努力想睁开眼睛,发现眼皮沉得睁不开。算了,管它高山大海,走下去就是了。我正软绵绵地往前迈,突然,“扑通”一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完了。我甚至无法思考为什么完了,只是凭直觉知道,接下来有罪受了。

等终于清醒一些,发现自己已经漂在水上。我惊恐地伸出爪子想抓住什么,结果能抓住的只有水,而且越挣扎,身体越陷越深。我赶紧蹬后腿,用前爪拨水,只听“咕噜噜”,只有水声回应着我。等终于露出脑袋看向四周,发现原来自己掉进了水缸里。这个水缸,夏天之前用来养一种叫竹柏的水草,等乌鸦把水草啄完之后,就用来洗澡。这样水越来越少,乌鸦也越来越少,前几天我还慨叹乌鸦都不来了,结果今天自己就代替乌鸦进来洗澡了。

水面离缸缘有四寸左右的距离。不论我把腿往上伸多直都够不着,用力往上跳也跳不出。如果稍有松懈,就咕噜咕噜往下沉。拼命挣扎的时候,爪子能多多少少碰到水缸壁,嘎吱嘎吱,抓到了就感觉能浮上来一点,抓不住的话就咕噜咕噜呛水。呛水太痛苦,于是赶紧嘎吱嘎吱继续抓。重复几次,身体就吃不消了。虽然心情无比焦虑,脚却逐渐不听使唤。渐渐地,是为了呛水才抓,还是因为抓才呛水,自己都搞不明白了。

我一边受折磨,一边思考。之所以这么痛苦,就是因为想尽快爬出水缸。想爬出去的心情虽然急迫,但是心里清楚根本爬不出去。我的脚只不过三寸长。就算身体全部漂到水面上,站在水面上尽力把前爪伸长,离水缸边缘也有五寸的距离。抓不住水缸边缘,就算再着急,就算花上一百年的时间,就算累得粉身碎骨,都出不去。如果明知出不去,再努力挣扎,就是强求。所有痛苦都是来源于强求。强求无意义。自讨苦吃、自我责问都很愚蠢。

“算了吧,顺其自然吧,不要再把水缸壁抓得嘎吱嘎吱了。”我这么想着,前腿、后腿、脑袋、尾巴,全部停止挣扎,听天由命。

越来越惬意。

不清楚此刻的心情是痛苦,还是庆幸。

不清楚此刻是在水里,还是在客厅地板上。

正在哪里,遭遇了什么,已经不再重要。

我只觉得惬意。不,已经感觉不到惬意了。日月坠落,天地崩塌,我进入了不可思议的太平世界。

我死了。

死了才得到这份太平。

太平唯有一死方可享受。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万幸,万幸。

[145]《列仙传》:西汉刘向著。记载了七十一位仙人的姓名、身世和事迹。

[146]定式:围棋中最稳妥的顺序,让下棋双方各自不吃亏的下法。

[147]本因坊:日本围棋的一个流派。

[148]臣死且不辞,况彘肩乎:取意《史记·项羽本纪》“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此处表示不怕棋子被吞。

[149]撞吧!八幡钟:日语里“补(棋子)”和“撞(钟)”是谐音,八幡钟是江户深川富冈八幡宫的钟。

[150]一剑倚天寒:出自北条时宗的名言,“两头俱截断,一剑倚天寒”。指把生死看破,才能从生死中解脱。

[151]Do you see the boy:此句英文发音,与“你脸皮也太厚了。喂”的日语发音非常像。

[152]此处是歌舞伎最著名的桥段之一。主角大喝一声“且慢”现身,惩罚恶人。

[153]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佛家语。指抓紧时间,不容迟疑。

[154]与谢芜村的俳句。

[155]盂兰盆节时,日本人习惯在家门口烧麻秆,来呼唤死去亲人的灵魂。

[156]庆政:歌舞伎里的人物。

[157]吐月峰:静冈的名山。山中的竹子多被用来制作烟灰筒,故命名为吐月峰。

[158]天长节:11月3日,明治天皇的生日。

[159]露地白牛:禅宗语,暗示可以虚拉小提琴。

[160]康诺特爵士:英国贵族,维多利亚女王的孙子。明治二十三年曾经为明治天皇授予嘉德勋章,受到日本人民的热烈欢迎。

[161]宝生流:能剧的一个流派。

[162]威廉·欧内斯特·亨里(1849-1903),英国作家、编辑和文学评论家。主要以诗作《不可征服》闻名。

[163]卒塔婆小町:日本古典能剧之一。小町的意思是美女。

[164]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人应该对世俗物质无所留恋,才有可能深刻领悟佛。

[165]铁牛面铁牛心,牛铁面牛铁心:源自《碧严录》第三十八则,铁牛之机。意思是:坚决不动摇,坚固得就像用铁打造的牛一样。

[166]元信:全名狩野元信,室町时代的著名画家。

[167]《大英百科全书》:1975年在日本发售的时候设立了月付方式。

[168]《切维狩猎记》:英国最古老的民谣。讲述切维地区贵族矛盾的民谣,背景是英格兰和苏格兰国境之间的丘陵。

[169]王者之民****:指贤明君主的子民富足安康。出自《论语·泰伯篇》。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乎!民无能名焉。”孔子赞美尧的德治。

[170]托马斯·纳什(Thomas Nashe,1567-1601),英国作家。喜争论,作品多讽刺。

[171]第欧根尼(Diogenes,约前412-前324),古希腊犬儒派哲学家鼻祖,不修边幅,努力把生活需求降到最低,比如不住房屋,选择长期住在酒桶里。

[172]塞内加(Lucius Annaeus Seneca,约前4-65),古罗马时代著名斯多葛学派哲学家。

[173]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 Antoninus Augustus,121-180),古罗马帝国皇帝。代表作品有《沉思录》。

[174]普劳图斯(Titus Maccius Plautus,约前254-前184),古罗马喜剧作家。

[175]瓦勒里乌斯(Valerius Maximus),活跃于公元20年前后,古罗马历史学家。

[176]雄猫穆尔:德国小说《雄猫穆尔的生活观》的主人公。作者霍夫曼,写于1820-1822。明治三十九年5月,《新小说》开始连载德国文学研究家滕代素人的《猫文士气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