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也可以学学和尚。居无定所的沙门,云游四方的高僧,每一个都习惯在树下石上歇脚。树下石上并不是为了经历苦难刻意为之。这是六代禅宗慧能在舂米的时候悟出的降逆升独门秘籍。你往石头上坐一下就知道了,屁股很快就变凉。屁股一凉,火气自然下沉,这毫无疑问非常符合自然规律。
人类已经如刚才所说发明了不少降逆升的方法。只可惜,诱发逆升的好办法暂时还没有。想来是因为“逆升”有害无益,不过也不能如此妄下结论。职业不同,逆升的重要性也不同。如果不逆升,反而会一事无成呢。
所有职业中,最需要逆升的就是诗人了。诗人需要逆升,就像汽车轮船需要煤炭,一天都不能缺少,否则就变成跟伸手要饭的凡夫俗子无异。本来,逆升就是发疯的别名。世人以为,不发疯,不立业。诗人们却偷偷商量好,明明做着逆升之事,却不肯冠以逆升之名,美其名曰“灵感”。这就是他们瞒着世人制造的名字,灵感的本质就是逆升。
柏拉图把他们这种逆升称作“神圣的疯狂”,纵使再神圣的疯狂,他们也不能理解。还是这种叫做“灵感”的新型灵丹妙药,能够给他们带来安慰。
就像鱼糕的本质是山药、浅草寺观音像的本质是一寸八分的朽木、鸭南蛮[110]的食材是乌鸦肉、家庭旅馆的牛肉火锅里煮的是马肉一样,灵感的实质是逆升。逆升是一时兴起的发疯,是短暂的冲动,不必送进巢鸭精神病院治疗。
不过主动制造“一时兴起”也是难事。一辈子都当个疯子或许更容易一些。摊开纸拿起笔,瞬间变疯狂,再精巧的神仙也做不到。神仙都帮不上忙了,只能自己发力。于是古往今来,逆升术、跟破解逆升术一样,一直扰乱着学者们的头脑。
有的人为了获得灵感,每天吞十二个涩柿子。因为有个理论说的是,吃了涩柿子就会便秘,而便秘可以最快达成逆升。
还有人抱着一壶烫好的酒,跳进铁筒澡盆里。因为听说洗澡的时候喝酒必定导致逆升。照此逻辑,万一没逆升,只需把洗澡水换成葡萄酒,煮开了跳进去洗一遭,就一定能达成心愿。万一钱不够,烧不了红酒,心愿未遂甚至导致一命呜呼,那就是自己倒霉啦。
最后要说的这部分人,认为效仿古人即可收获灵感。这里参照的理论是,模仿某人的动作、气质,心态一定会自动朝某人靠拢。装作喝多了说醉话,不知不觉就能体会到酒鬼的心境;耐住心性坐禅,坐满一炷香的时间,睁开眼睛保管变得佛里佛气。所以,只要模仿古代经常受灵感眷顾的名家作为,就一定会逆升。听说雨果的作品灵感是他在游艇上打盹的时候想出来的,那么只要我乘船出海仰望蓝天,便可逆升。听说史蒂文森[111]趴着写小说,那么我只要提笔趴着等,血液必定会逆升。
就这样,很多人想出了很多的方法,可惜谁都没成功。反正事到如今,人为逆升还是不可能的事。纵然遗憾,无能为力。当然,早晚有一天,灵感会变得随叫随到,考虑到人类文明的前景,我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关于逆升就说这么多,接下来开始讲述大事件。大事件发生之前,总会发生一些小事,就像山雨欲来风满楼。历史学家们往往讲述山雨的厉害,却忽略了描述有预警功能的风。主人的逆升,就是不断在小事上栽跟头,愈演愈烈,最终酿成大祸。所以,我必须按顺序把小事讲清楚了,不然你们不会理解主人逆升到了何种地步。一旦不理解,主人的逆升就全然浪费,没准还会被世人鄙视,觉得不至于。好不容易逆升了一次,不被人夸赞一句“逆升得漂亮”,简直失去意义。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些事件,无论大小,对主人来讲都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如果事情本身不光荣,那么逆升也有了特别的理由,至少要趁此证明在逆升这一点上绝对不输外人。主人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一夸的优点。如果连逆升都赢不了的话,我也没必要费那么大功夫写这个了。
以落云馆为根据地的敌军,今日发明了一种“达姆弹”。他们在课间十分钟,甚至在放学后,都会冲着北边的空地密集开炮。这种达姆弹还有一个俗名叫弹球,学生们举着研磨棒,把弹球击向目标。
虽说达姆弹是从落云馆的操场发射出来的,却并没有击中书房里主人的意思。敌人不可能没注意到炮弹打偏了,这其实是他们的战略。旅顺战争运用的就是这样的战略。海军间接射击,就像往空地射击弹球一样,结果立了大功。因为每发一炮,敌人都会聚集全军的力量发出震慑性的一声怒吼。主人吓坏了,手脚的血管不由自主缩了起来。烦闷之至,不知去向何方的血就只能逆升了。敌人这一招实在是高。
希腊有个作家叫埃斯库罗斯。据说这个男人长了一个学者、作家通用的脑袋。我所说的“学者、作家通用的脑袋”,就是秃顶。要说人秃顶的原因,一般是头部营养不足,导致毛发无法生长。学者作家比一般人用脑量大,又比一般人穷,头部营养缺乏,自然几乎全部秃顶。
埃斯库罗斯也是作家,所以自然是个秃顶。他头顶光秃秃的,很像个金橘。有一天,这位先生,顶着留了好久的发型——此发型没有日常和场合之分,只能称为留了好久——顶着留了好久的发型,在阳光下走来走去。这就是悲剧的开始。从远处看去,这颗光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光头那么显眼,一定也会被什么摧一下。这时,埃斯库罗斯发现头顶飞来了一只鹫,爪子里紧紧抓着不知从哪里活捉的一只乌龟。
乌龟、鳖等等都是人间美味,唯一美中不足是从古希腊开始它们就背着一层坚硬的壳。不管是何等的佳肴,外头裹一层盔甲全都无从下嘴。虽说有烤虾,但是煮带壳乌龟至今还没有,更别提那时候了。估计那只鹫已经抓着飞了好一会儿,忽然远远地看到地面有一块东西正闪闪发光,心里别提多开心了。如果把小龟丢到发光的东西上,龟壳肯定会摔个稀烂,摔完之后再飞下去,尽情享受壳里面的肉不就好了。鹫思忖着“此计甚妥”,遂连招呼都没打,将手中的小龟从高空朝作家头顶扔去。可惜作家的头比龟壳软多了,壳没碎,秃头却被砸得稀烂。著名的埃斯库罗斯就这样悲惨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鹫的想法无从考证。它是因为知道这是作家的头才扔的,还是把秃头当成了石块所以才扔的?答案不同,落云馆的敌人和这只鹫的可比性就不一样。主人的头不像埃斯库罗斯等学者那样秃得闪亮。但是看在他窝在勉强称为“书房”的六畳小房间,打着盹翻看高深著作的份上,姑且叫他是学者、作家的同类吧。主人不是秃头,是因为还没有秃顶的资格,那么这颗脑袋近几年的任务,就是尽快秃顶。如此看来,落云馆的学生冲着这颗脑袋集中发射“达姆弹”,不得不说是一种歪打正着的策略。如果敌人能坚持如此炮轰两周,主人一定会因为惊吓和烦闷导致营养不良,那么脑袋即变成金橘、铁壶或者铜壶的光溜溜模样。继续轰两周,金橘被轰烂,铁壶漏水,铜壶也会布满裂痕。丝毫没有预见这显而易见的好结果,反而一门心思跟敌人作斗争,这么干的,估计全世界只有苦沙弥一个人。
一天下午,我照例在走廊上打盹,睡梦中自己变成了一只老虎。支使主人说:“赶紧把鸡肉拿来!”主人忙不迭说:“遵命。”然后毕恭毕敬地把鸡肉拿给我。迷亭来了,我对迷亭说:“我想吃大雁肉,你赶紧给我端来一锅雁肉火锅!”迷亭照旧打趣说:“您把白萝卜跟咸煎饼一起吃,也能吃出雁肉的味道。”我张开血盆大口,冲他“啊呜——”怒吼一声表示不满,他吓得脸色惨白,赶紧说:“雁肉火锅店已经倒闭了,您让我怎么给您端来啊?”“那么老子就勉强吃吃牛肉吧,你赶紧去西川给我买一斤牛里脊来,动作慢的话,我就把你一口吞了。”迷亭屁滚尿流地出去了。我变成老虎之后身躯一下子变得异常庞大,往走廊上一躺,把走廊塞得满满的。我就这么等着迷亭的归来。可惜啊,还没吃到特意点的牛肉,家里就响起很大的动静,把我惊醒了。
睁眼一看,原来是一直对我俯首称是的主人,突然从厕所飞奔出来,我躲不及,肚子被他狠狠踢了一脚,还没等我喊疼,他已经穿上院子里的木屐,绕过旁门直奔落云馆而去。我本来还沉浸在从老虎一下子缩小成猫的失落和懊恼中,主人这种气势,加上刚才被踢了一脚的疼痛,马上让我把变老虎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主人终于肯出马杀敌啦,这下有好戏看了。我忍住疼痛转身往后门走。耳边传来主人一声怒喝:“强盗!”抬眼一看,只见一个戴着制服帽子的十八九岁模样的健壮小伙子,正要越过方格篱笆。哎呀,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要被主人抓住了,他的制服帽子像守护神一样,保佑他成功越过篱笆。主人被自己的怒喝声鼓舞,这时候仍然高声叫着“强盗”,锲而不舍地追过来。他没想到,如果要抓住强盗,自己必须要越过篱笆。如此一来,主人反而变成了强盗。正如前面交代的,主人非常擅长逆升。他此刻正在兴头上,宁可冒着自己变成强盗的风险,也要一口气将抓强盗进行到底。
就在他马上进入强盗地界的时候,敌军中不紧不慢走出一位军官,还蓄了一撮小胡子。两人以篱笆为界,摆出谈判的架势。我留意一听,两人展开了如下无聊的对话。
“那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既然是学生,为何私闯民宅!”
“有球踢到篱笆那边了呀。”
“那么为什么不打招呼!”
“以后我们会注意的。”
“那好吧。”
我预想中激烈的龙争虎斗就这样化成了泡影,两人短短几句话,迅速解开了矛盾。
主人只是一时兴起。状况不妙之时,他立刻就偃旗息鼓。说起来就跟我从老虎的美梦中惊醒变回猫一样。我所说的小事件就是这件事。说完小事件,按顺序,接下来该讲讲大事件了。
主人打开客厅的障子门,趴在地上专心想着什么。恐怕在钻研御敌策略吧。落云馆现在正在上课,操场分外安静。一间教室传来老师讲授伦理课的声音,口齿清晰,声音洪亮,讲得非常生动。仔细一听,讲课的正是昨天跟苦沙弥谈判的军官。
“……公德心非常重要。走出国门看一看,不管是法国、德国还是英国,全部都奉行公德心。再低等的人,都不会忽视公德心。真是可悲啊,我们日本,在这一点上远不能跟外国对抗。
“一定有人认为这个叫‘公德心’的东西是从外国传过来的新玩意,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古人有云,‘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112]’这里的‘恕’,即公德心。
“就像我,有时候特别想大声朗诵。但是转念一想,我自己读书的时候,如果隔壁正在纵情喧哗,我这书是断然读不进去的。因此,就算我看的是《唐诗选》,看得兴起忍不住想放声朗读,也会顾虑到隔壁的人,担心在自己尽兴的时候,不知不觉打扰他人。所以我总是忍着。大家也要培养如是的公德心,给他人造成不便的事情,一定不能做……”
主人刚开始还仔细听着讲话,听到这里,禁不住抿嘴一笑。这里有必要说一下“抿嘴一笑”的意思。以挖苦为乐的人,看到这里,一定认为这笑中包含了轻蔑的批判。可惜主人不是那样的恶人。其实说恶人并不准确,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聪明人。主人笑的原因,真的是因为听开心了。教伦理的老师能够领悟得如此透彻,估计今后再也不会允许达姆弹胡乱发射了。主人觉得自己的头发也免受秃顶之苦了。虽然逆升的毛病一时半会改不了,但是时机成熟了,也就慢慢变好了。主人想到不必头顶湿手帕、脚贴火炉,也不必刻意栖息树下石上,逆升的毛病就能好,忍不住面露喜色。即使在二十世纪的今天,主人依然认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所以他听别人讲这课,听得超级认真。
终于到了下课时间,讲话声戛然而止。其他教室的课程貌似也结束了。接下来可好了,被密封在教室里头的八百好汉不约而同打开门,一股脑涌出教室。那种气势,简直像捅了一尺见方的马蜂窝。嗡嗡作响,人声鼎沸,从窗户、门,不夸张来讲凡是墙壁上有孔的地方,都有他们往外钻的身影。这是大事件的开头。
首先要说说这些马蜂的布阵。千万不要以为这种小斗争就不讲究布阵了。平常人一说到战争,只会想到沙河、奉天、旅顺[113]。稍微有点诗情画意的,会想到阿基里斯杀死赫克托之后拖着他的身体绕城三周;燕人张飞手举一丈八尺蛇矛在长坂桥怒吼一声吓退曹操百万大军等夸张的桥段。当然,每个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只是千万别认为除此之外别无战争。傻乎乎的斗争没准从蒙昧时代就开始了。但是在如今这个太平盛世,尤其是在大日本帝国中心区域,居然发生上述野蛮行动,堪称奇迹。当然,再怎么骚乱,还不至于火烧警察局。卧龙窟主人苦沙弥大战落云馆八百好汉,没准是东京成立以来无数大大小小战争中的一个。左氏在记录鄢陵之战的时候,首先讲述的是敌人的布阵。古往今来叙事高超的人,往往都使用这种手法。所以,我从马蜂们的布阵开始讲起,也是用心良苦。
我观察了一下他们的阵势。他们首先派了一队人,一列纵队站在方格篱笆外侧。看来他们的使命是诱使主人走进战斗线内。
“还不投降吗?”
“不投降不投降!”
“看来不灵啊。”
“怎么还不出来?”
“是不是吓跑了?”
“不可能跑了。”
“叫几声试试吧。”
“汪汪。”
“汪汪。”
“汪汪汪汪。”
最前面的人变成了领队,带头喊起号子来。
炮队开始靠右远离纵队,在靠近操场的地方摆好阵势,占据有利地形。一位军官正手持大大的研磨棒,站在卧龙窟正对面。他左右两边每隔十米左右站一个人,身后有一个人,都面对卧龙窟站着。炮手跟之前一样,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字排开。
听说这是棒球训练,不是什么战斗热身。我完全不知道棒球是何物。听人说是从美国传来的玩意,在初高中大肆流行。美国就喜欢搞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能够把这种类似战斗的扰邻游戏教给日本人,也算是够友善。也许美国人真的把这个当一种游戏。不过就算是游戏,也拥有足以惊扰四邻的震慑力,哪天真的把球换成炮弹,也能立刻上手。
据我观察,没准他们是以运动之名,练就炮火之功。反正就看他们怎么圆这个话。社会上以慈善之名行骗的、以灵感之名逆升的人多了去了,以练习棒球为借口准备打仗也是有可能的。通常情况下,说起棒球就是很正常的棒球。但是我现在说起的棒球,绝对是仅限于这个特别场合的棒球,也就是攻城炮术的代名词。
首先我要介绍一下达姆弹的发射方法。站成直线的炮手一行人,有一位右手抓住达姆弹,朝手持研磨棒的人奋力扔出。局外人很难知道达姆弹是怎么做出来的。其实是将坚硬的圆形石头,用皮子仔细包起来,然后缝制而成。如上所述,达姆弹脱离手掌御风而行,直冲对面的人而去,对方见状,高高扬起手中的研磨棒,对准球击打回去。当然存在失手的情况,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咣——”的一声弹回去。气势恢宏,足以将胃病主人的头轻易打穿。炮手如此威武,周围的援兵也迅速集中起来。当研磨棒击中达姆弹,“咣——”的声音响起,人群马上沸腾起来,有的拍手有的跺脚,嘴里喊着:“哇——”“好样的!”
“打中了吗?”
“这都没中啊?”
“怕了吧?”
“投降吧。”
如果只是这样也还说得过去,但是被击回的达姆弹,三发之中必有一发飞入卧龙窟的领土。如果不搞这么一出,也不能达到攻击的目的。近年来,达姆弹虽说不再难求,但也价格不菲,万一战火燃烧,一定供不应求。估计每个队伍只能分到一两发,不可能每击打一次就浪费一颗子弹。所以他们还设置了捡弹队,专门捡回掉落的子弹。落在好地方,捡起来自然轻松,如果落进草原或者私宅里,就没那么容易了。为了节省劳动成本,平常他们都尽量往容易捡回的地方击打,这一次却完全反过来了。因为目的不再是游戏,而是战争,所以故意让达姆弹落进主人家院子里。不然就没有正当理由进入院子。进院子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翻过篱笆。如果在院子里大肆喧哗,主人一定会怒不可遏。不然就得甘拜下风。如此煞费苦心,他们的脑袋估计也离秃顶不远了。
就刚才,敌军打出的一弹,照旧稳稳地穿过方格篱笆,擦过梧桐树的叶子,命中第二道防线——竹篱笆,还发出好大的响声。
牛顿第一定律说:“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如果物体运动均遵从此定律,主人的脑袋估计已经落得跟埃斯库罗斯相同的下场。幸好牛顿在发现第一定律的同时也发现了第二定律,主人的脑袋才幸免于难。
第二定律说:“物体加速度的大小跟作用力成正比,加速度的方向跟作用力的方向相同。”这说的是什么我也有点不明白,但是达姆弹突破竹篱笆之后,并没有径直打破障子门、敲烂主人的头,可见牛顿还是对的。
不一会儿,敌人果然照原计划潜入了院子,还用研磨棒不断拨开地上散落的竹叶,嘴里念叨着“是这儿吧”、“好像还在左边”。每次敌人潜入主人的院子捡达姆弹,都发出特别大的动静。因为悄悄进去悄悄捡走,根本无法达到那么重要的目的啊。达姆弹或许贵重,但是捉弄主人比达姆弹重要多了。他们当然能判断出子弹落在了什么地方。也听到了达姆弹击打篱笆的声音,明白大概掉在哪个地方。所以只要是老老实实想捡,一定能够见到。根据莱布尼茨定理,空间是同在现象的秩序。
就像“一二三四五”经常以如是顺序出现一样。
柳树下面一定有泥鳅。
蝙蝠和傍晚的月亮总是成对出现。
篱笆跟球也许并不相称。但是每天都往别人院子里扔球的人,眼前的空间就这么大,早就摸得一清二楚,看一眼就明白落在哪里了。故意引起这些骚乱,归根结底只是为了激怒主人罢了。
如此一来,无论多么不作为的主人都不得不应战了。刚在客厅听伦理课听得抿嘴一笑的主人愤然起身,直直地冲出去,活生生擒住了敌军中的一个。
这对主人来说是一个创举。是创举没错,但对方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孩子而已。做满脸胡茬的主人的敌人,稍微有点不合适,不过也够主人忙活一阵了。众目睽睽之下,他硬是把敌人拉扯到了走廊前头。
在这里我有必要讲一下敌人的策略。敌人看到主人昨天的阵势,料到今日他必定亲自出马。万一没跑成,哪个高年级学生被逮住了就麻烦了。这次最好让一年级二年级的小孩去捡,方能避免危险。如果主人抓住一个小孩子喋喋不休地讲道理,对落云馆的名誉不会造成任何损失,只会显得主人没有成年人的气量,平添耻辱。敌人的思路就是这样。这对于正常人来讲,也非常容易理解。
只不过敌人们忘了,主人可不是正常人。如果主人按此行动,昨天就不会突然飞奔出来。逆升能够让普通人做出不普通的事情,让正常人发疯。无论是女人还是小孩,车夫还是马夫,但凡能够辨别出这一点,就不会用逆升来自我炫耀了。像主人这样活捉一个完全不是自己对手的初一学生,还把人家当人质,才有资格跻身逆升家的行列。
最可怜的是那个俘虏。原本只是个大头兵,老老实实奉上级命令捡个球,却非常倒霉撞上了不按常理出牌的主人,遭到这位逆升天才围堵,还没来得及跳过篱笆就被拎到了走廊前。见自己人被抓了,敌人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接二连三跳过方格篱笆,涌入院子,大概有十二三个,在主人面前一溜儿排开。他们大多光着膀子,连棉背心都没穿,有穿着白衬衫、挽起袖口抱着胳膊的,有胡乱在肩膀上披了条洗旧了的法兰绒布的,还有非常讲究地穿着滚了黑边的白色帆布棉上衣、胸前正中间绣了花体英文字的。无论哪个,看上去都是一马当先的猛将,露着黝黑壮硕的肌肉,仿佛在说着“我等特意昨日连夜从丹波国[114]笹山赶来”。哎,这身板,进了学校做学问真是可惜了。如果能当个渔夫,或者船老大,肯定能造福一方百姓。他们就像说好了一样,光着脚,裤腿挽得高高的,那阵势倒是特别像从附近赶过来救火的。他们在主人面前一字儿排开,一言不发。主人也紧闭着嘴唇。这短短时间里,双方已经用眼神开战,杀气腾腾。
“你们都是小偷吧!”主人开口问道。气焰非常嚣张,就像用后槽牙咬断了炮仗、火焰从鼻孔里喷射出来一样。越后狮子的鼻子就是照着暴怒中的人的鼻子做出来的吧,不然不会那么可怕。
“不,我们不是小偷,是落云馆的学生。”
“撒谎!落云馆的学生怎么可能是私闯民宅的家伙。”
“我们不都戴着有学校徽章的帽子嘛!”
“伪造的吧?落云馆的学生不可能如此乱闯。”
“因为球飞进来了呀。”
“为什么球会飞进来?”
“球就那么飞进来了啊。”
“真是不害臊!”
“以后我们会注意的,这次就原谅我们吧。”
“不知是何来路的家伙胡乱闯进我家院子,你觉得我会那么轻易放过吗?”
“但我们真的是落云馆的学生啊。”
“你们读几年级?”
“三年级。”
“是实话吗?”
“是的。”
主人冲屋里头喊道:“喂,来个人!”
“哎!”埼玉县出身的女仆打开推拉门,探出头来。
“去落云馆叫个人来。”
“叫谁过来呢?”
“谁都行,带一个过来。”
“嗯。”女仆答应得挺快,不过也许是院子里目前的光景太奇怪,或者她还不明白主人叫她去干吗,也许她也觉得这件事情本身有点蠢,总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居然忍俊不禁地笑了。主人正发动一场大战呢,逆升的气势如日中天,谁料自己手底下的人不但不站在自己这边严肃配合,反而在听了命令之后嬉皮笑脸。主人简直逆升得更上一层楼了。
“是谁都行,叫过来一个就可以,听不懂吗?校长、行政、教师……”
“听懂了,叫校长……”估计女仆只知道校长这个词。
“校长、行政、教师都行,听不懂吗?”
“如果谁都不在,叫个后勤也行吧?”
“你傻啊,后勤知道什么!”
女仆也不知道听懂没有,无奈地“嗯”了一声便出门了。我觉得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叫人,非常有可能拉着一个后勤就回来,真是为她捏把汗。谁知,这时候,讲课的伦理课老师从正门走了进来。主人等他从容就座之后,迫不及待开始了谈判。
“方才此辈擅闯吾官邸……”主人故意模仿古戏《忠臣藏》中的句式,“当真是贵校学生否?”结尾还不忘讽刺一句。
伦理课老师并没有很吃惊的样子,眼神平静地扫过院子里的那排勇士,然后面不改色地看向主人,说:“没错。每一个都是我校的学生。虽说一直告诫他们不要发生这种事……还是给您添麻烦了……你们几个,为什么要跳篱笆?”
学生毕竟是学生,在伦理课老师面前,居然都乖乖地不吭声了。就像遇到暴风雪的羊群一样,老老实实地缩在一角。
“球飞进来也是在所难免。毕竟挨着学校,有球飞进院子也不奇怪。不过……也太没规矩了。就算是跳了篱笆,安安静静地把东西捡走,我也是能够理解的……”
“您说得对。我经常提醒他们,可惜人数太多难免疏漏……看来以后要严加管教了。再有球飞进来,必须要征得您同意之后再取。您觉得如何?——学校人太多,给您添麻烦了。而且运动是我们搞教育的必须抓的项目,不可能由于一些原因就取消掉。不取消,就难免有打扰您的情况,还请您谅解。您放心,今后我一定让他们去正门,取得您的同意之后,再捡球。”
“客气客气,您这么通情达理,我就没什么怨言啦。球该扔还是要扔,只要跟我说一声就没事了。那么,这些学生就请您带回去吧。不好意思,特意让您跑一趟。”主人照例没头没脑地跟人家说客套话。伦理课老师带着丹波笹山的勇士们从正门走回了落云馆。我想说的大事件算是暂告一段落。
有人就笑了,说你这算什么大事件啊。对这种人来讲,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我没所谓啊,反正写的是主人的大事件,又不是外人的大事件。如果有人拿有头无尾、强弩之末来调侃我,我一定会请他记住,这就是主人的特色。主人的事情能被收录成搞笑段子,也正是因为他有如此特色。只是因为他跟十四五岁的孩子过不去,就说他傻,其实我也同意。所以大町桂月评价我家主人时,说了句“稚气未脱”。
我已经说完了小事件,如今也讲完了大事件,接下来要说说大事件过后的余兴节目,给全篇来个收尾。肯定有读者认为,我说的这些事情,都是耍耍嘴皮子随便看看的东西,但是我要提醒你们,在下绝非如此肤浅的猫辈。且不说一字一句饱含宇宙哲理,这一字一句,如果连起来读,会发现是首尾呼应、前后连贯的。即使之前当作无聊琐事漫不经心扫了几眼的读者,再读也会震惊地发现如同聆听高僧指点,因此绝不能失敬地躺着读,或者跷着脚一目十行地读。柳宗元在读韩愈的文章之时,总会先用蔷薇花泡的水来净手。看我的文章,希望诸位至少要自掏腰包买正版杂志[115],而不是挑朋友看过的杂志草草阅读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