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让我醒过来
阴雨绵绵的西安,让我想起杭州,想起大四实习结束后兴致勃勃踏上的人生第一次独自旅行。那时也是十月,一样是刚到时就不见停歇的连绵雨下,冷冷清清的空气让人想立即竖起衣领,缩起脖子低头往住处走去。昏黄的灯光,两个人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躲在前台一角,客厅没有客人,几首从来没有听过的歌曲在耳边循环。从那时,我认识了gala,认识了《追梦赤子心》,以为这些奇怪的歌曲只属于这里。那时,我还不知道民谣,不知道他们是民谣歌手,不知道那些叫作小众歌曲,只是哼着刚刚学会的歌在旅舍和宿舍之间的小坡上上上下下,那时的冬天不知冷,一个寒战抖动着的都是兴奋。
阴雨绵绵的西安,当我再一次走下火车,用它饱满清冷的温度迎接拥抱我。所有疲惫似乎一下子绝尘脑后,突然清醒,莫名兴奋。“啊,真的来到不一样的地方啦。”二十七个小时的硬座,算不得什么,而走在风中的小小兴奋,却是片刻下的全部。在我看来,冷冷的天气并不是出行的好时节,可奇怪的是,旅行的几年中,每每要出发的时候,冬天紧跟着就来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从徐家庄站乘坐公交到达翠华路,下了车便能看到对面的陕西历史博物馆,这是我在火车站一个竖着的写满西安景点的牌子上看到的最后一个景点。“就它了,不用门票又有意思”,我做了个小小的决定。虽是路过西安,多少也要看点没看过的。正想着过马路到对面,发现领票处排队的游客已经排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果然如收留我的妹子所说,晚了就要排很久的队。她的提醒似乎还在耳边,可我这时才真的相信她的话千真万确,没有一点夸张。退回到站牌,看了看,发现下一站居然是雁塔路。“是大雁塔的雁塔路吗?”我这样想着,脚步已好奇地向前去了。
把博物馆先悄悄甩到身后,继续往前,路边的大树们接天连叶挡住灰蒙蒙的天,踩在湿漉漉的路上,头发里偶尔还能接到从树上滴下来的雨水。雨伞撑起来,撑落小雨,也想撑走头顶的天灰,那是古都西安我所不喜欢的一种常态。路过一家书店,驻足几秒还是进去了,偏偏一眼就看到了放在离门口最近的架子上的《红玫瑰与白玫瑰》——近期最想看的书,书的侧边落满了灰,店员也并没有想擦干净再装袋的意思。我想,好吧,等我翻开这陈年往事,往事上的尘也该落下了吧。
大雁塔在抬头的前方露出上半塔身来,走上入口的台阶,一种无限熟悉的感觉立刻从脚下蹿上头顶,两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仿佛昨天才来过,哦不,就刚刚,就刚刚,否则怎么可以重叠得这样天衣无缝。围着大雁塔绕了大大的一圈,来到景点门口,左入右出,不停有人来来去去,面目呆板。在出口的地方站着两个女生,小背包背在胸前,不停往里瞧,我想她们会不会和我一样想进去又不想买票,便找了个最佳窥探口呢,于是我也上前,和她俩站成一排,侧身往里瞧了瞧。不一会儿,有人出来,只听到她俩几乎同时说“去XXX,拼车,马上走啊。”啊?啊?啊?默默退回。
在往回走的一条步行街上,各种小柜摊在路边方方正正规矩站立,首饰纪念品画像师循路而去。走到一个看西洋镜画片儿的柜前,只看见五张小凳子成略小弧度摆放,刚好依着柜前那台古老的木制柜子,柜子上写着“西洋镜”,文字下一排五个小孔,顾客需坐在凳子上伸着脑袋往小孔里看,就能看一场现场上演的小电影串烧了。精彩的片段在顾客的眼前上演,围观者们听着老先生的关中方言解说,似乎更加趣意浓浓,意犹未尽。“大幕徐徐拉开,我们来看武松打虎,老虎来了来了,来,你来”,老先生用扇子轻轻打了打其中一个顾客的肩膀说:“你来拉这个环。”一个男生循着旁边挂着的一条线扣住了线下的圆环。只听到老先生一声:“拉!”那位男生用劲往下,似乎这个互动让他热血澎湃。“看,老虎是不是被打死啦。哎呀,现代科技都不知道老虎是怎么被打死的呀……好,升堂喽,开封府开堂审理铡美案,陈世美抛弃妻子,该斩!”老先生一挥扇子说:“拉!”拉着线的男生熟练一拉,老先生接着就道:“看,人头落地了没有?”不知观片者心情如何,围观的人们已乐得笑开了怀。接下来又表演个什么故事,不甚清楚,只记得那十分调侃的故事结尾说:“……现代人不讲文明,乱扔果皮纸屑,该打。”明明是个历史故事,还能结合现代文明,算不算与时俱进了呢。花白寸头发,暗红袄外套,微微笑着的脸上,慈眉善目。左手挥着折叠扇子,右手熟练地从左到右快速变换拉着十几根线,西洋镜里精彩的故事就在这一拉一放一换中间神奇上演。而老先生那一声声解说腔调,拉长句短,再配合身体四肢的不时舞动,好听又好看。那样的活力让人觉得他永远不会变老,那一代的人永远不会被遗忘,像古老而美妙的西洋镜一样。
“有些人看了三遍了,有的人一遍都还没看过呢……”老先生的招揽声还在耳边,听过几遍后的故事还可回忆起来,可是那故事里的腔调却是怎么也不能清晰地回味起来,实在好听。
回到博物馆外的免费领票处,排队的人少了很多,正排到距离售票窗口不远的时候,传来广播:暂停发票!由于博物馆参观人数众多……呵呵呵。在等待发票的过程里,我拿出包里的书依着一旁的栏杆看起来,这时一声声浓厚粗犷的当地方言又在耳边响起“肖华辣儿(小花篮)~肖操猫(小草帽)~肖鸡达儿~(小鸡蛋)……”抬头一看,一个老爷爷左手挎着两个购物袋,十指间正玩耍着一个个小小的铁丝制成的小玩物,这样折过去像帽子,那样弯过去像篮子,往中间轻轻一拨又是个鸡蛋。两块钱一个的小物件,变得人看花了眼,似童谣一样的吆喝,唱得人乐开了花。队伍终于挪动起来了,我走过老爷爷身边,买了一个放包里。听到身后一个女生对她的男朋友说:“看着挺好玩,两块钱也不贵。”我回头笑着回应她“我喜欢他说话,像唱歌”。
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参观人数比想象中的多很多,就连曾经去过的上海博物馆也没有这样的盛况。挤在同一个展厅的游客们简直要摩肩接踵,面面相觑。奋力挤进有解说员的人群里,发现他们人人都配有一个耳麦,解说员已经不像以前那般费力讲解、声音响亮了,不花钱还想听到清晰的解说吗?没门儿!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加上解说员只有三个人的团队,结果直接站在解说员的旁边,竖起耳朵,都听不清他在讲什么,林黛玉啊这是。一个人默默逛遍整个博物馆,看到有人这懂那懂,有人似懂非懂,我是不懂不懂。历史更替时光流逝能让一件暗淡的青铜残片在展柜里绽放光芒,而那书写朝代迷人眼帘的青釉三彩又何尝不是以那遥远的繁华衰落深刻人心,岂止是眼前的花花绿绿?越往后看眼前的色彩越是斑斓,继续往前又回到了最早的青铜时期,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那简单笨重又绿迹斑斑的青铜器具。就像喜欢一个人往深处走去,而不是拘泥于脸上的胭脂红粉。
时间太快,未来太慢,快两年了,以为自己一定按捺不住想要远行的脚步,可是日子走着过着,习惯着。走了就停不下来,停下就走不出去,中间的界限被两种截然不同的习惯狠狠地一刀两断,不管是从此转到彼,还是从彼换到此,总让人有一种突然崴到脚的疼痛或是想要呕吐的冲动。还好我的胃口好,大不了反个胃,又是吃嘛儿嘛儿香。
厚重的历史气息栖息在城墙之下,凉皮肉夹馍臊子面在街边沸腾,是什么让我如此清醒,温度,建筑,还是美食?都是,又都不是。是不一样,让我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