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再次来到曾经来过的地方,竟然都会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过去以为大概只有深爱的大理才会给我故乡的亲切感,可是再见北京——曾经为了看演唱会顺便待了一星期而已——恨不得狂奔进它的怀抱。
是因为一天一夜的硬座太疲惫了吗?是因为在西部水土不服拉肚子一个月吗?让我抱住了一棵可以暂时栖息的大树便兴奋不已?因为这里有亲爱的五迷朋友、一起旅行过的伙伴、善良逗比的学姐……那些向我挥手“来吧来吧”的可爱的人儿?还是因为看过天安门的降旗、在辉煌的故宫自娱自拍、恋过北大未名湖的柳絮、在十万人的鸟巢尖叫?让我幻觉自己是有一些熟悉这里的。
然而并没有。
大大的城市小小的我,高高的大厦亮亮的灯,透过车窗,满眼鲜活,这个城市的人是不睡觉的。在新疆,晚上八点才开始暗下来的天,突然五点就黑了。上午九点才看得到的天明,突然六点就有了动静。昨天,我还是十点起床,今天,七点起床,自然醒,不需要任何时差。
下了火车,和人群一起往地铁站快速走去,漫长的火车让每一位旅人都变得迫不及待。买好地铁票,刷票进站,再下一层电梯,就能看到空空的7号线等在起始站。duang~车门打开,等在车门前的人们仿佛同时被按下启动按钮,四周的空气在人们抬起脚的时刻沸腾起来。而我迅速坐下时,早已满座。地铁恰好不拥挤的时候,比任何交通工具都要可爱。
按着之前查好的路线,坐到虎坊桥下,一路看着指示牌往C口出。夜晚零下的温度,耗尽电量自动关机的手机尚且在包里冬眠,而我却只能摸索着大致的方向前行。一辆三轮儿车停在路边,没有犹豫就兴冲冲地过去问“师傅,去陕西巷吗”,师傅转头轻轻笑着说“不拉人儿”。我心想:真是傲娇有个性的师傅,天冷就不做生意了,不做生意又停路边。可是地图上明明显示着走出地铁不远就过马路的,又不见人行通道。
继续往前才走不远,刚刚在我右手边的三轮车这会儿缓缓挪到了我的左手边——既然不拉人那么就问个路吧——还未走近,一辆自行车从身后蹬过来,我停了停脚步,只听见骑着自行车的阿姨一句“谢谢啊”从耳边滑过——还想走近,却呆住了两秒。谢谢?谢什么呢?避开车辆不是行人的本能吗?否则岂不是一连串催赶的铃声,甚至有时是司机的一顿狗血淋头。一句突然才摸着头脑的“谢谢”让人恍然大悟,原来刚刚的我和那经过的自行车是平等了,我的小小等候在那位阿姨看来并不是理所应当的“快点让开”,而是礼让,所以其实我并不是识相,而是个有礼貌的人儿呢。而当人们都拥挤在一个“请让开”的要求声中的时候,又怎么能听到像“谢谢”这样动听又友好的赞美声。据说,日本经常会有给行人让道的车辆和向司机鞠躬感谢的孩子,而中国有的是红灯不停车的司机和团购闯红灯的行人。
再次走近那辆小小的三轮车,才看清原来这辆三轮车里堆满了东西,像各种配件。
我又试探着问师傅:“您知道陕西巷怎么走吗?”
“陕西巷……这还真不知道,你用手机导航看看。”师傅建议道。
我顿了顿,无奈道:“我手机没电,关机了。”
“那你等着,我给你导航地图。”说着,师傅就从口袋慢慢掏出手机。
真的吗真的吗,我兴奋地凑到大爷的手机前,他正熟练地在搜索框输入“陕西巷”,精致的街道在小小的屏幕里随着大爷的手指放大放大,巷口那么近,近得让人在寒冷里生出了希望。想到大爷的热心、开朗,并且拿着手机小心翼翼地在屏幕上触点,很认真,又想到自己,甚至连手机导航都没有使用过,low极了,再想到现在许多年轻人,刷屏的手指那么迅速到出神入化,却不见那认真的样子,才会经常忘记刚刚才与谁讲过的话。
不过两百米的距离,在过了前面的过街天桥后,我又迷路了,到底哪个巷子才是陕西巷。看到有个姑娘路过便“逮”住来问,结果她尴尬地笑笑说:“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是很清楚,这里的胡同太多了。”胡同?对嘛,应该叫胡同呀,这才有京味儿啊。最后,还是跟着一对路人往回走才看到某个路口的高墙上那小小的牌子上写着“陕西巷”。真是为难矮个子加近视眼,叫我一个人如何找也是找不到的。
走进巷子,不知为何越走越莫名地自顾自兴奋起来。矮矮旧旧的房屋,屋檐台阶让长长的小路显出错落的层次感,各种便利小吃店随着我的脚步延伸而去,从里面透出灯光来。真棒,我居然住在胡同里,真棒,胡同里我即将要到达的上林青旅居然是清末民初时有名的青楼,距今已三百多年。在黑夜和白炽灯相交的巷子里,一簇独特的红色灯光映衬出一栋红木房屋,名副其实的陕西巷“红灯区”。在高高挂起的红灯笼旁,“上林仙馆”“上林宾馆”“上林酒吧”招牌沿街依次高挂,而大门却在一处屋檐往里娇羞地站立着,小小的,紧闭着。门梁上写着“阿来客栈”,左联处写着“上林国际青年旅舍”,这才是我最初所知晓并寻着而来的名字。站在门口的我不知是该陌生还是惊喜,它的来历和经历让我迷惑又欢喜。
宽宽高高的天井式四合院,院子很大却在中间位置摆放了大大的木雕、木椅、假山、盆栽,只留出两边过道,满满当当又冷冷清清,没有人在其间来往,只听见细细的水流声。抬头间,是红灯笼环挂一圈在二楼的木柱旁、木梁下,映出整栋楼的大体构架。娇小的楼层,房间与房间的分隔难以辨明,但清晰可见一扇扇关着的窗,没有一丝热闹的生气。
在这样一座盛负历史的城市里,这样一幢故事错生的房子里,想必任谁都不能一心一意睡在自己的旅程中,总要搜寻点百年前的故事和痕迹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顺便补补脑。我也一样,大首都还有那么多的宫殿博物馆要去参观,那么多的胡同想去逛逛,可是既然先来到了这里,加上下雪天冷,再要出去一趟,恐怕要过上一小段时间吧。
北京像缓缓流水,让人喜欢,它确是如“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那样唱得亲切、实在。从骑着自行车的阿姨的那一句“谢谢”到掀开厚重的门帘来到要住下的地方,一切都是随意又自然的。我欢喜自己终于找到了落脚点,可以暂时不用每天出门逛到天黑,不用三五天一趟十几个小时的过夜火车坐到腿麻。裹在被窝,就着暖气,码码字句,如此甚好。北方的冬天,只要不出房门,比南方好得多得多。
早晨的胡同是早餐的天地,米粥、鸡蛋、包子、煎饼,我买了个煎饼之后瞬间后悔,左手拿也不是,右手拿也不是,冻得人左右为难。一家小店门口,老板正拿着长长的筷子在油锅里翻转着油条,我想到了超级早餐搭档 ——豆浆油条,又突然觉得,咦,豆浆油条,北京的味道。因为它之于我的味道好似就如豆浆油条之于南方人的味道一样,那么市井又宽容,那么简单又难忘,本来只是一种食物、一个住所,可是久而久之,它们都会嵌到人的身体里,不知不觉。北京就有这样一种令人久久还会想起的味道……
在北京,豆浆油条,我想必是吃不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