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海禁,弱化一个民族的性格。基于这一点,这条叛逆的江河,就有极不寻常的意义。叛逆的江河,叛逆的性格。它的历史成就就是“东方第一大港”,就是全国著名侨乡。风流已经雨打风吹去。
20多年前,我去晋江、洛阳江、鸿江的江口寻访宋元时被誉为“东方第一大港”的泉州港,它在明清海禁年间走向衰落,当时企图借改革开放之机重振雄风。很多人给它下了咒语,泉州大港时代已经过去,重建也只能晒日头。
也是那个时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上丝绸之路”考察团从威尼斯出发,考察16个国家21座港口城市,在大旅行家马可·波罗离开泉州700周年纪念日到达泉州。在中国考察8天,泉州占了6天,在泉州达到考察的**。发现的草庵摩尼教石刻是世界上唯一保存完好的摩尼教遗迹,是这次考察的重大发现和主要成就。泉州是“世界宗教博物馆”,神的汇合是人的汇合,这里曾经是“十洲人”“万国商”。泉州曾形成巨大的海商群体,泉州南港的安平商人和徽州商人齐名。有两部古籍——何乔远的《镜山全集》和李光缙的《景璧集》描述了当时的安平商人,“经商行贾,力于徽歙”“贾吴越以锦归,贾大洋以金归”。这里大海上至今矗立着两座宋朝时期的海上丰碑——北宋洛阳桥(834米)、南宋安平桥(2255米),都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明末清初,有一个西方国家到台湾地区海峡骚扰,占领台湾地区若干年,让我们给赶跑了。那时发生一场时长40年的海上战争,我们胜了,泉州港一度重新繁荣,并收回“海上丝绸之路”起始路段的海权。安平港“古塔东西排两岸,大江南北渡千航”,以此为起点,中国控制世界茶叶市场200年。
骚扰我们的西方国家是谁?是荷兰。面积只有两个泉州大,当时只有100多万人口,却进入世界大国崛起的行列。到20世纪末,世界第一大港是鹿特丹港,是荷兰的第二大城市,海港年吞吐量3亿多吨,上海港只有它的一半。而按集装箱吞吐量排序,作为中国海港排头兵(香港回归前)的上海港排在世界第20位。泉州港在中国港口里排到第18位。
从荷兰人到与亚历山大港齐名的“东方第一大港”泉州附近海面骚扰,到400年后,荷兰的第二大城市鹿特丹成为世界第一大港是值得我们深刻反省的。
这也让我重新注目泉州。它是联合国唯一确认的“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并决定把世界第一个多元文化中心建在这里。《马可·波罗游记》和雅各的《光明之城》让西方发现东方财富,望向泉州。郑和下西洋有一次是在这里祭拜圣墓并从这里启程的。郑芝龙、郑成功父子以这里为根基成为“海上霸王”并收回我们一度丢失的海权。从这里走出去的伍秉鉴被《华尔街日报》评为1001年至2000年世界50巨富之一。从郑氏父子开始控制世界茶叶市场,由伍秉鉴推上高峰。
我相信泉州的底蕴,并论证泉州港有重新崛起成大港的可能性。20年来,我关注海港,中国大港、世界大港,关注泉州港的发展变化。晋江人世代光脚,现在这里成了鞋都,他们制造的鞋销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晋江人原来下雨天戴斗笠穿蓑衣,现在这里成了伞都,撑开晋江伞,色彩五大洲……原来交通落后的泉州很快有了机场、高速公路、高铁动车,日益增强泉州的辐射能力。泉州港建设成港口群,新建泉港、石湖港、围头港。原来围头和金门相隔5.6海里,围头港建成,缩短了0.4海里。
1997年,泉州港年吞吐量突破1000万吨,进入大港行列。
2001年上升到全国第12位。但是2016年,泉州港位居全国第28位,仿佛不进反退。
是我错了吗?为什么我还很高兴,泉州港的吞吐量连续4年破亿吨。20年前,中国上亿吨的港口只有上海等三几个港口,寥寥无几。我高兴,是因为泉州港和众多中国海港一起腾飞,和它邻近的厦门港破2亿吨,中国海港成群体发展之势,今非昔比,鹿特丹港吞吐量反过来只是上海港的一半。世界十大港,中国占7个。正如我20年前所说,一枝独秀的时代已经过去,泉州港有希望成为中国又一个新兴的国际大港。
晋江、洛阳江、鸿江至今仍然鲜为人知,但它们终于得到历史的正名,青春而欢快地流动着。
晋江人用两种语言思考:普通话、闽南话。要知道有迁徙传统的晋江人就得懂一点带有海腥味的闽南话,至少懂3个字:人叫狼,狼叫龙,龙叫灵。狼、龙、灵组成晋江人性格:野性、驰奔、心有灵犀。
海上泉州
站起来东西塔,躺下去洛阳桥。
石塔,石桥。站是石头,躺是石头。站有站姿,躺有躺样。
这是泉州人形象的自我描述。
在世界上几十万公里的海岸上,几十亿人面临大海。800年前,只有泉州人显出独特个性,不但比山建高塔,还敢向海造大桥。甚至在大海上造出了世界上最长的人工石桥——五里桥。
塔是幻想的断裂,桥是断裂的幻想。
幻想断裂,天国不可企及,可容纳四方,始于足下。断裂幻想,江海可以跨越,被四方容纳,于是志在千里。
桥是有形的,还有无形的。泉州成了“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
这是泉州人古而有之的胸怀气度。
在国务院首批公布的24座中国古代名城中,泉州排第9。前面7座都是古都,马上就排到泉州了。福建省20处全国文物重点保护单位,泉州占了12处。12处都较完好地保存在地面上,甚至有世界上唯一保存完好的摩尼教佛像,现在被作为世界摩尼教学会的标志。故曰:“地下看西安,地上看泉州。”只要细心,在泉州,不论访古还是问今,一定会发现,泉州充满了海洋气息。但是,回首800多年历史,泉州并不总是跟海联系在一起。尽管宋元年间的泉州曾经那般辉煌,我们却走向明清的海禁。到20世纪50年代,仍然有外国船开进泉州港,但由于海峡两岸局势的紧张,金井金门炮火纷飞,泉州的海港时代中断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仿佛天经地义。但在极“左”年代,我们也曾派民兵在海岸上巡逻,我们把赶小海都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生产队长敲打着悬挂在村头树上的铁板,把所有的人都集合成单一的“粮民”。没了海,泉州还剩下什么?平原极小,土地无几,不过是连片丘陵,一片皱巴巴的土地。说句刻薄的话,我们连心胸境界也变得窄小了,所以我为泉州又添了一句话:缩回来只有山泉州,赤土连片,红泉州;伸出去还有海泉州,碧波万顷,蓝泉州。
纵观泉州历史,泉州有3次大规模地向海上延伸。第一次,从唐五代开始,宋元是它的鼎盛时期。第二次,明清海禁时期,一直到20世纪40年代,甚至到20世纪八九十年代之前。第三次,20世纪八九十年代,或者说就是今天。我把第一次称为有形的延伸。有九日山祈风石刻,有刺桐古港为证。
第二次为无形的延伸。有遍布东南亚及世界各国的约600万泉州籍同胞为证。第一次、第二次延伸给第三次延伸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泉州的这一次海港战略也许有点超前意识,有人有不同看法,我暂且把它称为超前延伸。
第一次延伸产生了“ 东方第一大港” , 这是旅行家马可·波罗的一句评语。有人不服气。有个英国人考证马可·波罗没有到过泉州,理由是马可·波罗的游记里面没有描写到中国女人裹小脚。但是,马可·波罗说,泉州的船是由多层木板钉成的,后来,我们在出土的古船上发现这个事实。偏偏没有一个泉州人写过这件事,按英国学者的考证推理,应该说,没有一个泉州人到过泉州。
“东方第一大港”有多大?由马可·波罗,我们找到一个参照,它与当时的亚历山大港齐名,说明它不落后于西方。而我们的前辈则留下大量的诗文:“涨潮声中万国商。”据说,南宋的财政五分之一靠海港。当时的海上贸易集中在两大海港——广州港和泉州港,所以还有一种说法,南宋的财政十分之一靠泉州。
作为“东方第一大港”的泉州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面貌呢?
“市井十洲人”,洋人来的时候是夏季,天热,多聚在树下,树是刺桐,浓荫匝地,洋人便称泉州为“刺桐城”。泉州古港又称“刺桐古港”。我的一位洋朋友查理·魏利曼,不知泉州,却会说刺桐,可见这种叫法一直延续到现在。泉州被称为“世界宗教城”,道教、佛教、伊斯兰教、基督教、摩尼教、喇嘛教、印度教、婆罗门教……十几种宗教都在泉州留下石刻遗迹。神的汇聚就是人的汇聚。宗教与宗教,在全世界发生冲突,酿成一场场宗教战争。众神和好相聚,如此盛会,仅见于泉州。可见,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人曾经在这里和平经商。
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看到泉州海交馆的专家王连茂撰写的文章带给我们一个重要信息:意大利犹太商人雅各13世纪写的泉州游记手稿被英国学者戴维·塞尔伯恩发现,最近将由美国一家出版社以《光明之城——一个真正的旅行家的故事》为题出版。王连茂这样写道:雅各十分惊叹泉州的无比富庶,说它是13世纪这个世界上最富裕、最先进的国家,“一个不可估量的贸易城市”,一个繁华的国际都市。“街上车马川流不息”,外国人的社区比人们所想象的还要大,有2000个犹太人和大量穆斯林,以及非洲人和欧洲人,甚至能够找到意大利语翻译。在这里,雅各看到了先进的活字印刷术、火药的使用和大炮、能够投掷到远处而爆破的魔术般的火药喷射器、纸币、最好的医生和各种最复杂的技术,看到了酒店、戏院、妓院、沙龙和类似报纸的免费印刷品,看到女人的缠脚和人们喜欢喝的略带苦味的茶等。宋元时期的泉州是中国的港口中心和经济中心,它虽然留下了《诸蕃志》和《岛夷志略》这两部记载海外交通的重要文献,却没有留下像《东京梦华录》和《梦粱录》这种描述都市生活的著作。这的确是泉州历史的一大遗憾。值得庆幸的是,这位犹太商人可能为我们弥补了这一空白……王连茂的这一信息证实和丰富了我们对宋元时代泉州的认识。
第二次延伸产生了一个中国著名的侨乡。从明朝海禁开始,大批的泉州人开始到海外谋生,可见海禁禁住了泉州港,却禁不住泉州人。
这次延伸,使泉州籍华人产生了一批超级富豪。祖籍泉州晋江的蔡万霖,美国《富士比》杂志1988年、《财富》杂志1989年,都把他评为全世界最有钱的华人。据说他排在世界世富第8位。最近,《福布斯》告布,华人拥有1亿美元的有176人,排在前10名的,广东籍4位,福建籍4位,台湾籍2位。台湾籍的2位也是福建籍。福建籍6位中,福州籍2位,泉州籍4位。
泉州籍4位是晋江籍的蔡万霖、陈永栽,石狮籍的郑周敏,安溪籍的王永庆。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被称为“东方第一大港”的泉州古港从明清海禁开始走向衰落,这种衰落的原因还在于厦门港的兴起,泉州港的作用被取而代之了。尽管明清时海上的民间贸易仍然非常活跃,但官方贸易仅限于琉球,泉州港还是日显寂寞。改革开放前,古港的后人是一种什么形象呢?城镇缩小,任乡村膨胀。百分之八九十的泉州人赤脚行走在赤土路上。微驼着背,每年夏季,让毒日头烧起满背的水泡,再瘪下去变成薄皮,破裂,脱落。一年撕下三层皮。拿锄头,挑畚箕,吃番薯,配豆豉,举头望天,渴盼乌阴咬日,仿佛只懂得土里刨食。只是夜晚穿着木屐,不肯抱灯守户,一家家串走,借着夜静,木屐敲地,像一支怀古的歌。
但有一种东西,雨打不去,风吹不去。泉州两次向海上延伸,必然会产生风流的新一辈。古港衰落,但它留下了泉州人的商业意识,同时有和他们等同数量的海外泉州人时时关注着他们。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伊始,泉州人沉睡的意识被唤醒了,马上就让人对他们刮目相看。原来作为前线的晋江,不开发、不建设,原有的工厂也转入内地。借着改革开放,晋江涌现了成千上万的乡镇企业,形成了3个全国性市场——石狮的服装市场、陈埭的鞋帽市场、磁灶的瓷砖市场。紧接着纷纷撤县建市,泉州的3个县级市——晋江、石狮、南安进入全国的百强县(市)。惠安县也不甘落后,上了福建省十佳县榜首。
泉州打侨台两张牌,十几年的业绩显著,经济总量跃居全省首位。
泉州的成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世人有目共睹,泉州靠的是它的地理优势,侨台优势。资金、信息、先进的流水线。这种优势天然而成,早就跃跃欲试。改革开放,人们才正面地认识泉州,只要一种服装款式出现在香港,一星期以后,就会出现在石狮的大街上。
泉州被评为全国7个文化模范城市之一,泉州人不会割断历史。泉州人明白,它的再度辉煌,非常重要的是靠了它的第二次延伸,即无形延伸的巨大的物质回报,于是泉州人开始反省,它必须创建新的有形的海上延伸,这就是重振古港雄风的话题。
泉州港1983年经国务院批准重新开港。现在后人看古港,古港是一种什么面目呢?我几次想陪友人参观古港,都被深爱泉州的人婉言劝阻。历史是残酷的。至今仍然以名声风流于世界的刺桐港,现称“后渚港”,已经不是“梯航万国”的泱泱大港,它更像一条河沟。堵在眼前的,是一片靠千军万马青春热血围垦起来的土地。现在才明白,我们需要付出10倍的代价,挖泥船每天替我们这一座海港城市进行反省。
泉州要建成港口城市的话题是时任泉州市委宣传部部长洪辉煌提起来的。他说:“我们对泉州的总体规划要有一个宏观的把握。”“城以港兴,港为城用”,泉州千年兴衰,是深有体会的。现代化港口城市成为泉州的建设目标,泉州按照大型、大中型、中小型、小型码头几个层次建设港口群,正在逐步形成它的四湾十二港区。《泉州市城市总体规划(1995—2020年)》,泉州定位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著名侨乡和旅游城市,闽东南重要的工贸港口城市”。港口经济成为主导,作为城市中心的经济依托,港口的位置再次明显地突出来。
也许我们的思路有些浪漫,泉州人开始创建它的四湾十二港区。
泉州港岸长湾多,全线427公里,由湄洲湾、泉州湾、深沪湾、围头湾4个海湾构成。泉州港水深、不冻、不淤、避风,要建港口城市,这是天遂人愿。
我曾经去过几座海港城市。大连很美,我在大连朋友家写了8个字:城在山中,海在城里。但我去的时候是秋天,草木有点凋零,于是我想起林木葱茏的香港。香港高楼摩天,过于拥挤,我想起明丽开阔的厦门,美国前总统里根称它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之一。泉州也能做到城进入山中,海进入城里。听说川端康成漫步京都,发现洋楼遮断郊区山影,便伤心叫嚷:“看不见山了,看不见山了,从大街上看不到山了,看不到山的京都还能算京都吗?”后来,他的朋友画家东山魁夷画了《京洛四季》,川端康成又为这幅画写了序文《古都姿影》。
泉州人现在明白了,他们在心里叫喊,看不见海了,看不见海了,没有洋人站到刺桐树荫下,看不到洋人的船只算什么大港?失去海港的泉州算什么泉州?就是东山魁夷画海,也安慰不了泉州人,泉州人不要看景,海是泉州人的生命。
泉州人要重振古港雄风,首先想到的是后渚港。后渚港经过10年建设,已具备一定规模。
现在,后渚港投资1.7亿元,正在建2个5000吨集装箱码头。
同时,最近几年,泉州港务局投资3200万元,用于后渚港通海航道整治工程。在后渚港对面的白奇、秀涂筑起了5道丁字坝,用于加快洛阳江的流速,并准备在晋江的入海口修一条3公里长的顺坝。工程意在冲走淤积的泥沙,保护海港,和它相配合的是加强定期清淤工作。
有九日山祈风石刻,说明当年船可以开到九日山下,由此也证明海港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可以说是随着环境的变化而移动的。
泉州市委宣传部部长洪辉煌和我一块儿参观了泉州的若干海港码头。我得以站在石狮的石湖港码头看后渚港。在石湖港码头,其实,看不清后渚港,只有影影绰绰的船影和桅杆。倒是离它不远的用蓝色的山衬托的白色的高层建筑历历可数,我知道那是泉州。让我感兴趣的是后渚港外边的这一片海。站在石湖这边,从惠安、泉州、晋江(陈埭)到石狮构成一个半圆,也许因为视角的关系,漂浮在海面上的小岛,竟然不断线地连接起来,构成另一个半圆。于是圆圆的,仿佛不是海,而更像一个巨大的湖泊,有一种水波不兴的感觉。我明白这是天然良港。
在后渚港的同一个海湾里,也就是和后渚港隔海相望的石湖港也正在建造一个万吨码头,这个码头的建设采用中外合资的方式。外方,名流集团的老板颜洪龄说,为什么选择石湖港?
因为这里水深、不淤、风浪小,一年的使用期可达300多天。
我参观过深沪码头,它的第二期工程是万吨码头。我参观过围头码头,那也是一个建设中的万吨码头。眺望仰卧海面的金门岛,确实像个睡美人。落日金门岛,金光闪烁。金井、金门相隔只有5.6海里,晋江、台湾地区相隔也只有57海里。泉州人把台湾海峡称为“台湾沟”,民间说法,只要用两根竹竿一撑就过去了。为海峡“三通”而建码头,应该说是有眼光的。
我尚未去过湄洲湾的肖厝港,但知道那里的天然条件最好,那里已经建成10万吨石油码头,听说还可以建20万吨、30万吨码头。
后渚港让泉州连接历史,深沪港、围头港让泉州面对现实,而肖厝港是泉州的明天、泉州的希望。
重振古港雄风,泉州人不能忘记“东方第一大港”,不过这对我们既是激励,也是包袱。
泉州海交馆的王连茂说:“现在的大港概念和过去的大港概念不同了,现在的船跟过去的船不同了。宋元时代,用的都是木船,它跟我们的海港条件刚好相适应。”
宋元海运的主要货物是香料、丝绸、瓷器,中转的方式是舶运,陆路运输靠的是肩挑手推。
港务局的许德法说,一直到他伯伯,还是挑茶叶挑到福州去。
现在世界第一大港鹿特丹,它的年吞吐量3亿多吨。假如,我们把鹿特丹的年吞吐量用传统方法搬运,全世界50亿人口不分老小,全部出动,每人都得承担100多斤。20世纪80年代以来,世界港口大量采用集装箱,而集装箱港口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走向大型化集约化。
既然,话题是从“东方第一大港”引发的,那么,就看看东方。现在东方大港知多少?
世界20大港集装箱吞吐量1995年的位次:1.香港。2.新加坡。3.高雄。4.鹿特丹。5.釜山。6.汉堡。
7.长滩。8.横滨。9.洛杉矶。10.安特卫普。11.纽约。12.基隆。
13.迪拜。14.费利克斯托。15.东京。16.马尼拉。17.圣胡安。
18.不来梅外港。19.奥克兰。20.上海。
大港还是东方多,大港终归是东方大。东方的巨大市场,催生了如此之多的东方大港。由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政治的、经济的、地理的诸多因素,香港港口的发展突飞猛进。香港是国际中转港和国际航运中心。1996年香港港口集装箱的吞吐量1330万TEU(20英尺标准集装箱)。作为集装箱港口,它不仅是现在的东方第一大港,而且连续5年保持世界第一货柜港桂冠。作为大陆沿海第一大港上海港,1996年的吞吐量16401.8万吨,是鹿特丹吞吐量的一半,它的集装箱吞吐量只达到197万TEU。港口的位次是流动的,在一段时间里,又是占位的。上海港的吞吐量预测:2020年3.2亿吨,其中集装箱800万TEU,和现在的鹿特丹差不多。鹿特丹和纽约港由于缺乏特殊的国际地理位置,预测集装箱到2020年只能分别达到650万TEU和280万TEU。香港的优势不是一般大港所能比拟的。上海港和纽约、鹿特丹比较接近,太平洋各国有很多大港,缺乏第三国到这里中转。当然,还有另一种说法,上海能够建成国际枢纽港。有关资料说,已有韩国等12个国家的14个港口经上海港转运集装箱去日本等15个国家或地区的20个港口。
现在,再看看泉州港,1996年中国海港吞吐量排名,依次是上海、秦皇岛、宁波、广州、大连、天津、青岛、深圳、湛江、连云港、日照、厦门、营口、烟台、福州、舟山、汕头、泉州……泉州排在第18位,年吞吐量804万吨。
在中国大陆沿海线上,上海有上海港。
天津有天津港,年吞吐量为6188.3万吨。
辽宁有大连港和营口港,年吞吐量分别为6427.4万吨和1470.6万吨,共7898万吨。
河北有秦皇岛、港京、唐港,年吞吐量共8762.2万吨。
山东有青岛港、连云港、烟台港、龙口港、威海港,年吞吐量分别为6002.8万吨、1583.4万吨、1575.4万吨、1434.4万吨、759.3万吨、408万吨,共11763.3万吨。
浙江有宁波港、舟山港、温州港、台州港,年吞吐量分别为7638.8万吨、1187.4万吨、611万吨、520.8万吨,共9958万吨。
福建有厦门港、福州港、泉州港,年吞吐量分别为1553万吨、1248.3万吨、804万吨,共3605.3万吨。
广东有广州港、深圳港、湛江港、汕头港,年吞吐量分别为831.8万吨、7450.1万吨、3020.5万吨、1768.8万吨,共13071.2万吨。
海南有海口港、八所港、洋浦港、三亚港,年吞吐量分别为535.4万吨、263万吨、54万吨、31万吨,共883.4万吨。
广西有防城港,年吞吐量为508.5万吨。
从上面的统计数字看,福建处于比较落后的状态。泉州港务局的许德法说,建港需要4个条件;一是,自然条件,包含水深和避风的问题;二是,经济腹地,货源问题;三是,港口集散条件,陆上交通问题;四是资金问题。
再把各省海港的地理位置进行一下比较。
上海港是中国沿海线的中心点,又扼长江入海口,水陆交通四通八达。这是成为大港的最好条件。
渤海湾各港,铁路交通比较方便,可以辐射整个北方。
广东各港,广州是中国的南大门,京广线是南北大动脉,还可以辐射西南各省。
福建是前线,建港起步比较晚,福州第一个万吨码头建于1970年,厦门第一个万吨码头建于1980年,泉州则更晚。现在泉州人是雄心勃勃的,雄心勃勃的泉州人一谈到建港,就想起孙中山的《建国方略》,里边提到湄洲湾是世界上不多、中国少有的天然良港。自然条件具备了,资金泉州人也有办法。最严峻的是货源问题,大港就是大进大出。大港总是和大城市、大工业、大辐射联系在一起的。
王连茂认为,泉州的大港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泉州的前景应该是一座美丽的旅游小城。
和我一块参观后渚港的老叶就担心泉州建那么多码头,将来只能晒太阳。不是大城市,没有大工业,不具备产生大辐射的条件,泉州的海港前景仿佛山穷水尽。但是,1996年福建三港吞吐量的增长情况并不那么悲观,厦门、泉州、漳州吞吐量分别比1995年增长7.3%、17.6%、6.4%,泉州是增长最快的。
看足球报,里边有一篇文章《输在哪里》。阿根廷专家阿玛亚胡说,所有中国队员都会用“正脑子”踢球,而不足的是他们不懂得用“歪脑子”踢球。
我们不妨用“歪脑子”想想泉州,有意思的是泉州人经常用“歪脑子”思考。
国有大中型企业是我国社会主义经济体系的重要支柱,在内地,国有大中型企业占58%,而晋江国有企业只占5%,这使很多人产生了困惑和疑虑。原泉州工商局局长黄嘉种有一番精彩的辩护词,那可以说是用“歪脑子”。黄嘉种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0年时间,福建、晋江地处东南沿海前线,国家没有在这里投资办一个国营大厂,原先有一些大厂,因战备原因,迁往邵武等地。可以说,在那个年月,晋江做出了牺牲……这怎么能用内地的常规来要求来衡量晋江呢?晋江没有国营大厂,晋江的工业落后,但正是晋江人,他们没有把这些包袱推给国家,向上级伸手要钱,要工厂,要工作,要救济。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智慧,找到自己的优势,群众集资,村办镇办企业,创造了今天的局面。
泉州,对于港口来说,它现在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
1986年以前,泉州地区只有泉州一个县级市。围绕它的有晋江县、南安县、惠安县、安溪县、永春县、德化县,还有一个没有回归的金门县,整个泉州基本上是农村。1986年泉州撤地建市,是一个地级市。1987年石狮从晋江分出来,建石狮市。1992年晋江撤县建市。1993年南安撤县建市。从名誉上看,泉州由一个县级市变成一个地级市,加上3个县级市。城市人口,原先泉州市40多万人,10年来人口增加不多。下边各市县城镇人口也增加不多。但是,泉州下边各市县的农村发生了巨大变化。我在晋江农村调查,真正从事农业劳动的,大概只占农村户口的百分之十几。所以,现在的晋江农村户口并不等于农民。过去老是说,80%农民,现在在晋江可以说,80%非农民。石狮、南安和晋江的情况差不多。乡镇企业实际上改变了乡村的结构。整个泉州地区乡村的城市化进程以惊人的速度往前推进。我陪现代文学馆副馆长周明参观晋江农村,他的评价是晋江没有农村。我陪中国作协党组副书记王巨才参观晋江、石狮。王巨才说,他在陕西省当宣传部部长的时候,到日本参观过日本的农村,感到中国农村要赶上日本还很遥远。现在参观了晋江、石狮的农村,觉得这里不比日本农村差,有些方面还超过日本农村。不过是十几年的时间,泉州发生了质的变化。围绕着它的不是一群农业县,而是一片城市化的农村。
泉州现在可以说是一个珠链式的城市。泉州到晋江不到10公里,现在晋江到石狮也不到10公里。现在泉州、晋江、石狮、南安,还有惠安已经呈现出连接的趋势。再看看泉州的经济。
1978年晋江县工农业总产值2.3亿。改革开放后,成立两个市,晋江市、石狮市。1996年仅晋江市工农业总产值就达到220亿。
原晋江地区1978年国内生产总值7.7949亿。1996年泉州国内生产总值628亿,泉州的生产总量跃居全省首位。1996年福州市国内生产总值621.73亿,厦门市国内生产总值308亿。从这点上说,我们不能用一个地级市的眼光来看泉州。泉州这片贫瘠的土地,原先几乎很难养活自己,现在是一个中小城市群加上连片的密布乡镇企业的城市化乡村。对福建来说,它的生产量等于一个较大的城市。而且,正以第一步创业的较雄厚的基础,并借助海外乡亲的协作,开始它的第二步创业。如果泉州的第二步创业成功,一座大城市的雏形就会出现在东南沿海这片赤红的土地上。我想,我们可以以乐观的精神来估计泉州的海港前景。
泉州,会不会有大工业?
前面说过,由于海峡形势的紧张,泉州地区的一些大厂都迁往内地。据说连省会福州的城市楼房建筑也限高4层,只有华侨大厦和邮电大楼例外。福建是前线,泉州是最前线。落在围头的炮弹比上甘岭的还多,我们只计算这里的每一亩土地都承受一颗重型炮弹,却无法计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承受什么样的损失。改革开放以来,泉州的第一步走在前面。现在,泉州开始它的第二次创业,谁曾想到乡镇企业恒安、惠泉、汇源……会成为国家级的大企业。许德法说,三益钢铁公司如果发展起来,港口会有一个大的吞吐量。还有,万时红纺织工业城,也会带来港口效益。泉州在海外有那么多超级富豪,也许哪一天就会在这里产生大工业。同时我们应该看好的海港条件也会产生自己的张力。福建炼油厂之所以建在泉州,其中湄洲湾的海港条件是重要的因素。宁波港这几年才成为大陆的第三大港,年吞吐量为7638.8万吨,其中福建炼油厂的专用码头占了400多万吨。
至于它的辐射能力,泉州人是富于幻想的。
福建的地理条件比较差,西部山区把它和内陆隔开了,只有沿着闽江的一个入口处,但是曲曲折折,又穿过无数山洞。
从北京到广州,火车走二十几个小时。从北京到福州,火车却要走三十几个小时。从北京到厦门,火车得走更长时间。如果沿海线有一条铁路,北通江浙,南接广东,福建还可以增加几个活口。但也许是海峡的原因,至今没有摆上议事日程。
福建三港,陆上交通条件最差的是泉州。《泉州晚报》发了一篇文章《梦圆2000年》,里面有这么一段:“公元1996年,两个梦几乎同时化为现实:漳泉铁路到达泉州后正在向肖厝延伸,今年5月投入试运行,从东南边际的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到祖国的心脏——北京的全空调特快列车也将开通,泉州青阳机场改建工程已近尾声并也试飞成功,上半年将试航,开通北京、香港等航线。”但是,铁路还是七拐八弯,机场只是小机场。福厦高速公路,1999年才能通车。
王连茂说,泉州的地理位置不好。我也没法解释,为什么它会在宋元成为“东方第一大港”。
石狮,一个地处偏僻的万人小镇,不在福建重要的南北交通线附近,近些年才修了公路与福厦公路接通,但是交通依然叫人头疼,距福州500里,距厦门300里,可是,那里成为全国的服装市场,他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聪明,他们打开了一条“心理通道”,利用信息快,流行款式新,价格便宜,吸引了大量的游人和客商。
事在人为,如果没有陈嘉庚就不会有鹰厦铁路。泉州晋江机场是由群众集资兴建的,其中香港洪祖杭捐款500万人民币,还把390万美元低息贷给机场。现在的福厦高速公路也是调动下边的积极性,各市县包干自己地面上的路段。
还有我们应该看到,不利的因素正在变成有利的因素,坏事变成好事。原先是前线,金门、金井炮火相加。现在两岸都是经济发达地区,资金雄厚,“三通”势在必行。我在和一些台湾地区商人的接触中,感觉到一种统一的愿望。台商说,台湾地区要发展,既需要大陆的资源,也需要大陆的市场。随着香港的回归,这种愿望日益强烈。现在,台湾地区的白色渔船和大陆的蓝色渔船已经停靠在一起了。今日围头,一派共同繁荣的景象。
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几千年来一直有一种大陆禁锢心理,万里海岸线变成一条历史的民族的受辱线。泉州是最先被唤醒的一块土地,尽管多次被封闭,但它自始至今,和海结下不解之缘,泉州从蓝色的海上看到无限广阔的天地,第三次与大海拥抱的泉州必定前程无量。中国在振兴,中国沿海港口在崛起,一枝独秀的时代已经过去。泉州有希望成为中国港口群中生机勃发的一个活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