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看海的古人

突然想起,两个看海的古人,一个是老年曹操,一个是少年郑成功。他们不是看波涛浪花,他们是盯着海平线。海平线就是一条线,天消失了,海消失了。消失了,不是没有了,而是隐藏着,所有存在都隐藏在消失里。

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他盯着海平线,他看到“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写出了旷世杰作《观沧海》。

而后呢?拨转马头,回去了。

感觉到,没有认识到,根深蒂固的大陆意识,切断他的思维,拦截他的行动,他没有向大海踏出一步。

郑成功盯着海平线,他没有说,也没有写。

郑成功生在日本,七岁接回到中国,“顺风十日到安海”。他找到了父亲,却远离了母亲。但离开日本时,那个“牵衣恸涕”的母亲却深深地烙在他的记忆里。“每夜必首翘东,咨嗟太息。”叔叔们说,将门虎子,哪来那么多儿女情长?只有郑鸿逵器重他。无情未必大丈夫,他摸着郑成功的头说:“此吾家千里驹也。”(江日升《台湾外志》)郑鸿逵带他到海边,不行,这是内海,一定要把船开出去,看到海平线。

郑成功感知海平线里的母亲。

福建省三年大旱,灾民遍野。郑成功父亲郑芝龙倾尽家产,一人三两银,三人一头牛,把数万灾民运往台湾,开发台湾。父亲为远航祈风,郑成功站在父亲身边,目送那些船只,一直到它们消失在海平线上。

郑成功记住海门的回眸仪式,船到海门,一边是白沙,一边是石井,再出去就是外海了,出远门的人到那里,全都站起来回望故乡,那是一个感天动地的山盟海誓。

那条海平线丰富起来了,从此之后,郑成功再望那条海平线,里边就含着一个陌生的台湾岛。

父亲和荷兰打仗,料罗湾大海战和湄州湾大海战,郑成功都望着那条海平线,又知道那里边是炮火连天、刀光剑影,他惊喜地看到父亲归航的桅杆出现在海平线上。

父亲开辟了从安海到日本长崎的航线,这是他最高兴的事,从海平线上不断会传来母亲的消息,终于母亲也从日本来到安海(安平),郑成功喜欢那条丰富的幸福的海平线。

乐极生悲。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了,父亲却去福州降清,清兵又骚扰安海,母亲受辱剖腹自杀。郑成功在海上,闻讯“号哭缟素,飞师前来”。(江日升《台湾外志》)之后,郑成功望着海平线,要是母亲还在那里有多好。他深信,母亲的灵魂就在那里。

郑成功焚青衣,举起“杀父报国”的大旗,开始他十几年反清复明的苦难历程,身经百战,终于是兵败南京,退回金厦。恰在这时,何斌给他带来被荷兰人占领的台湾地区地图,再望海平线,突然醒悟,也许是一种宿命,于是挥师东渡……驱逐荷夷,收复台湾地区。到这时,一生“苛酷”的他却变得很平和,对荷兰人说:“此地我先人故物,珠宝听尔载归,地仍归我。”

台湾岛,3.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郑成功完成他的历史使命,身心交瘁倒了下去,一声叹息,长眠在那条海平线上。(荷兰占领台湾地区那年,郑成功出生;郑成功收复台湾地区不久,在台湾地区病逝。荷兰人侵占台湾地区39年,郑成功活39岁。)被忽视的海丝八大商人(节选)

1

诗人艾青说,蚕在吐丝的时候想不到吐出一条丝绸之路。

若干年来,我们把目光投向历史的泉州,轰轰烈烈谈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马可·波罗称宋元的泉州为“东方第一大港”。近年泉州又被评为“首届东亚文化之都”,可谓名声赫赫,却让人心里有点虚。缺乏翔实的历史记载,几乎没人谈及泉州古港的商人商迹,如同一席空盘盛宴。

但它名正言顺,绝不是欺世盗名。

报载:1990年10月23日,一艘由阿曼国王提供的,作为联合国“海上丝绸之路”考察团使用的11000吨超级豪华游艇,和平方舟号,从马可·波罗的故乡威尼斯启程,沿途访问希腊、土耳其、埃及、阿曼、巴基斯坦、印度、斯里兰卡、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文莱、菲律宾、中国、韩国、日本16国家21个港口城市。

报载:1 9 9 1 年2 月1 4 日,大旅行家马可·波罗离开泉州700周年纪念日,考察团的船在隆重欢迎仪式中缓缓驶进泉州港……

报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上丝绸之路”考察团来泉州考察(在中国8天,广州2天,泉州6天)。考察团总领队迪安博士说:“此次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考察历程,在泉州的考察是最大的收获之一,例如发现泉州保存着世界独一无二的摩尼教遗址——草庵,就是这次考察活动的最大发现。”他说:“中国对外部世界的开放在泉州得到充分体现。”“我们看到泉州是一个不同信仰、不同民族相遇、文化交流、和平共处的城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决定把全球第一个“世界多元文化展示中心”设在泉州。

关于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关于古港,泉州怎么说?考古:古港、古船、古桥、古墓、十几种宗教遗迹,泉州被称为世界宗教博物馆。两部外国人的游记:《马可·波罗游记》,雅各的《光明之城》。有诗句为证:“梯航万国”“市井十洲人”“涨海声中万国商”“每岁造舟通异域”。

但是,泉州文史界也认为泉州历史有一大遗憾,它虽然留下了《诸蕃志》和《岛夷志略》这两部记载海外交通的重要文献,却没有留下像《东京梦华录》和《梦粱录》这种描述都市生活的著作。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我们的商贾前辈被藏起来了。这是一种信心,我们开始寻找,踏破铁鞋。

丝绸之路,什么路?商路。

终于,我们找到在这片土地上,也就是海上丝绸之路起点,千年历史上的八大商人,他们是唐朝的林銮,南宋的黄护,明中期的李五,明末的郑芝龙、郑成功,清末的伍秉鉴,清末民初的黄秀烺,民国的陈清机。一条坚韧的千年海上丝绸之路商业链,始终没有被掐断,中间还穿透了明清五百年海禁。

中国封建王朝重农轻商,士农工商,商排在最后一位。上层对商人侧目而视,“无商不奸”“为富不仁”。商人又不是贼,也不能入“另册”,所以是一种失语,就是他们的商人身份被掩盖了,或者连他们的存在都被忽视了。如林銮藏在一个地名“林銮渡”里,藏在传说里;如郑芝龙藏在“海盗”里;如郑成功藏在“民族英雄”里;如伍秉鉴“藏”在异地,只留下一个籍贯。而黄护、李五,则是半藏半露留在乡贤里。黄秀烺和陈清机离得近一点,人们也只知道一个墓群(古檗山庄)和一条公路(泉安公路,近安海处,有个清机桥)。离奇的是,宋朝黄护的墓反倒是因为郭沫若的诗而成为文物得到保护,而伍秉鉴的后人到近年才来安海认祖。我们在地方志,如《安海志》,以及有关郑芝龙、郑成功的著作,如《台湾外志》的缝隙才找到他们商业活动的足迹。

我们又发现泉州的刺桐古港,它不是孤零零的一个港,它是一个古港群。离它五十里地有一个它的支港或分港安海港(也称安平港)。还有一种说法,泉州港分北港、南港:北港刺桐港(后渚港),南港(安海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上丝绸之路”考察团在泉州考察了海交馆、圣墓、洛阳桥、开元寺、东西塔、古船港、老君岩、九日山、清净寺、草庵、陈埭回族史馆、法石村。他们没有考察横跨五里海面的古石桥安平桥,只考察北港,没有考察南港。接着我们发现,这些大商人竟然大部分都集中在南港。林銮、黄护、郑芝龙、郑成功、黄秀烺、陈清机,而且,伍秉鉴也是籍贯安海。李五的家在北港和南港之间,他走海运肯定和南北港都有关系。安海(安平)出安平商人,安平商人和徽商齐名。明朝写到安平商人的有两部书:何乔远的《镜山全集》和李光缙的《景璧集》。这对于泉州港缺乏历史记载是一个挽回。

何乔远《镜山全集》:“两京、临清、苏、杭间,多徽州、安平之人。”又说:“安平一镇尽海头,经商行贾,力于徽歙,入海而贸夷,差强赀用。”

李光缙《景璧集》:“安平人喜贾,贾吴越以锦归,贾大洋以金归。”

李光缙已经有相当清醒的商业意识:“贾之为道,其斗捷可策权变,其周游可渡地形,其决断通乎行法,其奇胜合乎用兵。大用之富其国,小用之饶其家。此千役万仆之能,太史公所以称为当世千里中之贤也。”

好在我们还发现这八大商人的大。

八大商人,到底是多大?大到多大?

中国商人谁最大?2000年,《华尔街日报》评1001年至2000年世界50巨富。中国6位:元朝两个皇帝——成吉思汗、忽必烈;明朝太监刘瑾;清朝贪官和珅;清末伍秉鉴;民国宋子文。把皇亲国戚、官商除去,就剩一个伍秉鉴。他是广州十三行之首,大到世界首富。

当然,这拉得远了一些,伍秉鉴籍贯安海。

伍秉鉴的钱是有数的,有的人的财富是无法计算的,这里说的是郑氏父子。

郑芝龙“富可敌国,泽及八闽”。时人黄献臣说郑芝龙:“胸罗十万甲兵,气吞八九云梦,东南半壁,倚为长城。十余年养兵,不费公家一粒,四五郡凋疲,全资搬运诸艘……”福建3年大旱,他“一人给银三两,三人给牛一头”把几万灾民送到台湾地区开荒。剿海盗,战荷兰,成赫赫有名的海上霸王。

郑成功也是养兵20万,能北伐,兵败后还能东征驱逐荷夷,收复台湾地区。靠什么?就靠经商靠海上贸易。李其泉文:(郑芝龙)海上经商,据载,郑芝龙除了“置苏杭细软,两京大内宝玩,兴贩琉球、朝鲜、真腊、占城、三佛齐等国”(《明季北略》)。还三次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签订商约……按杨彦杰的估计,后来继承父业继续从事海上贸易的郑成功,每年利润额平均在250万两。(见《福建论坛》1982年第4期)如果也按这个数字计,那么,郑芝龙的海上贸易所得利润(25年计),当在6000万两以上……下面再算算无法计算的财富。西方商人、探险家为他们的国家征服很多殖民地。中国商人,只有郑氏父子,为中华民族新收复了约3.6万平方公里土地。台湾地区是中国第一大岛,这是无价之宝。

黄护建安平桥,李五修洛阳桥,这两座桥都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陈清机又建泉安公路,可以说是从安平桥头开始,五十里,直抵泉州。这是福建省第一条民办公路。它让新的交通工具——汽车代替肩挑手推。它推开了新时代的大门。

八大商人,全是大气魄大境界。

中国自古以来都是一个富国,让人痛心疾首的贫穷落后都是短暂的。就是在清末、民国衰败时期,还出世界首富伍秉鉴和宋子文。中国人经商是高智商,八大商人身上都有东方财富的光芒。

2

首先提出这个问题的是郭老郭沫若。半个多世纪前,具体说就是1962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郭沫若到安海寻访郑成功的史迹。他明确指出,郑成功是一个大商人。郭沫若站在安平桥,留下一首诗:

五里桥成陆上桥,郑藩旧邸纵全消。

英雄气魄垂千古,劳动精神漾九霄。

不信君谟真梦醋,爱看明俨偶题糕。

复台诗意谁能识,开辟荆榛第一条。

当时的人不懂得郑成功,也不懂得郭沫若。说郑成功是民族英雄多好,说他是大商人不等于是往他脸上抹黑?

1980年,国务院拨款100万,让安平桥重新回到水里。

安海较早萌生研究古港的意识。他们请一批专家来开了一次研讨会,还出了一部书《安海港文史研究资料汇集》。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有专家说,郑芝龙是海商初期的代表人物,郑成功是海商成熟期的代表人物。可惜,讨论戛然而止。

讨论内容只放在安海港这个平台上,没能放到海上丝绸之路、“东方第一大港”这个更大的平台上讨论。安海港只是安海港。更可惜的是权威人士对安平商人做了总结:“第一,缺少欧洲商人的冒险精神,没有开辟新天地的宏愿,落点是以收为主;第二,不与官僚勾结就难以生存;第三,与族亲势力有扯不断的关系;第四,农贾兼业,以农为本。”我怀疑他们忽视了郑氏父子,或者他们是依据了何乔远的《镜山全集》和李光缙《景璧集》。李光缙(1549—1623)、何乔远(1558—1631)都来不及了解郑芝龙,郑芝龙的安平郑府落成是1630年,郑氏父子是明末最大的安平商人。研究安平商人忽视郑芝龙、郑成功,是后世史家的疏漏。

应该把安海港放在中国海洋史上来讨论。

明清海禁,根不在我们的民族自古畏海。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先敢于面对大海的民族。

秦始皇派徐福带五百童男童女入海寻找仙山和长生不老药,就是开始对大海的探索。

《三齐略记》:“始皇作石桥,欲过海观日出处。于时有神人,能驱石下海,城阳一山石,尽起立。嶷嶷东倾,状似相随而去。云石去不速,神人辄鞭之﹐尽流血,石莫不悉赤,至今犹尔。”

孔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李白:“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曹操《观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奥古斯特·图森《马斯克林群岛史》说:中国人在公元1世纪已经和南部印度进行贸易;在7世纪,他们就进入了印度洋最勇敢的航海的行列;在9世纪,他们就有了比阿拉伯人或泰米尔人所造的船更为灵巧的远航帆船;13世纪,人们开始感觉到了他们在孟加拉湾的海上优势。15世纪前半叶……由郑和统率的七个巨大的海军远征队,访问了印度洋东西两个海域的主要港口,要求进贡和服从中国皇帝。然后,在1433年,当中国拥有一切必要的东西——好船、火药和指南针,可以取得对印度洋诸海控制的时候,突然,由于一些不知道的原因,中国忽又掉头离开了这个海洋。

郑和下西洋,为什么没有第八次?中国还处于农业时代,资本主义萌芽非常软弱,实际上是没有先进的工业生产作支撑的。

1433年是一个转折点。但明末,我们还有郑芝龙、郑成功,清末有伍秉鉴。清末民初乱世,又有黄秀烺和陈清机。也就是说,明清海禁,海上丝绸之路并没有真正被掐断。郑氏父子、伍秉鉴、黄秀烺和陈清机,他们带着一种对大陆传统文化的叛逆精神,并没掉头离开大海。

图森说的郑和下西洋,比欧洲早了100多年,规模也大得多,是麦哲伦环球航海人数的十几倍。郑和是大航海的先锋。

后来,欧洲人用中国人发明的火药、指南针直逼中国的大门,在台湾海峡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巡抚南居益和俞大猷的儿子俞咨皋驱逐了在澎湖筑城的荷兰人。郑芝龙、郑成功和荷兰的4次大海战(1626年铜山大海战、1633年料罗湾大海战、1639年湄州湾大海战、1661年台湾大海战即中国古代第四次大海战),次次打败荷兰殖民者,到底还是收回台湾地区把荷兰人赶了出去。郑芝龙、郑成功、施琅开发台湾地区,郑成功甚至应邀要到菲律宾抗击西班牙殖民者。说安平商人“缺少欧洲商人的冒险精神,没有开辟新天地的宏愿”,结论偏颇。

3

海丝八大商人,我剖析两个人:郑芝龙、伍秉鉴。我盯着安平,两个历史身影,一个来,一个离开。郑芝龙为什么来安平,伍秉鉴为什么离开安平,往深里想原因是一样的。来和离开,都是在寻找,他们最终找到同样的东西。明清海禁,都只剩一个口。明末,在安平,郑芝龙找到它,抓住它。清末,在广州,伍秉鉴找到它,抓住它。当然,伍秉鉴是祖辈就已经离开安平,是一个家族的潜意识。郑芝龙、郑成功之后,清王朝在台湾海峡继续实行海禁,安平这个开放的口被封起来了。

这是伍秉鉴祖辈离开安平的直接原因。这两个人在中国历史上可以说是仅有的,却是惊人的相似,都和安平有关:都生在明清海禁年间;两个人都控制了那个仅有的出入口;两个人都是富可敌国。两个人都面对一场东西方战争:明末,和荷兰殖民者的海峡战争;清末,和英国殖民者的鸦片战争。当然,他们又有很大的差别,尤其是面对西方殖民者:一个强硬,一个软弱;一个扬眉吐气,一个丧权辱国。还有一点,伍秉鉴满足于“一口通商”,而郑芝龙、郑成功却又高了一筹,他们已经有了初步的海权意识。所以,就有一个强烈的对比,郑芝龙、郑成功打败荷兰后富可敌国,伍秉鉴富可敌国后中国被英国殖民者打败。这有个人命运,也有历史命运。公正说,后来降清的郑芝龙在面对荷兰殖民者时是民族英雄,而帮助清王朝给英国殖民者赔款的伍秉鉴骨子里还是爱国的。这两个人事业上的成功,再次证明我们海上丝绸之路起点延续千年的商业链的坚韧度。困兽犹斗,就是在王朝海禁的年月,他们也要打通这条海上丝绸之路。

叛逆的江河

当我动笔要写故乡的这条晋江的时候,另一条河却同时向我奔腾而来,是金涛澎湃九曲连环的黄河,我们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一江,一河,一条不足200公里,一条有几千公里;一条只穿过几个县,一条流经十几个省;一条鲜为人知,一条无人不晓。没有可比性。

我注视黄河。

它似乎是从蛮荒中涌出,从远古流向未来……一开始,它竟是那般的柔软、微弱、清亮,只是淙淙流淌。但它招呼着,汇集着,于是融汇百川,激越冲击,泥沙俱下,滚滚滔滔,再也没有什么阻拦得了它了。到了禹门渡,河床是坚硬的岩石,泥浪日日夜夜地冲刷。从大禹治水到现在,烈性的黄河浪,把岩石的禹门渡洗退了60多公里!一条叫人这样敬畏的河啊!它继续往前冲击,涌向无遮无拦的大平原,然而它筋骨、肌肉突出的躯体突然放松了,它舒缓地把自己摊平了。它挟带泥沙,每吨水里竟裹着70公斤泥沙!它缓慢了,迟滞了,像是流不动,有些地方变成了大泥淖,连风也推不动它,它几乎打不起浪。它闷闷的,不作声了。它太累了,竟然悄悄地把泥沙卸在河**,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托了起来,托得比地面还要高,甚至连河床也比地面高出了好几米。

于是,它的沉默就显得那样可怕。叫你等待着等待着,不信,你就等待着,说不定就在哪一天,哪一个瞬间,上游一抖动,它便跟着翻一个身,暴躁起来,恢复它狂暴的野性,任意冲开一个缺口,轻率地抛弃原来的河床,夺路而走,百般威风地漫向大海,滚向大海,这就是叫人心惊肉跳的龙摆尾。史书上记载:黄河重新选择入海口,竟有26次之多。它一次次卷走老辈人的血肉灵魂,它又一次次为晚辈人铺展着华北大平原。

它用乳汁哺育了我们,我们称它为民族的母亲河。它吞噬了无数生灵的生命,我们又把各种的诅咒扣到它的头上。或溢美或诽谤,于是它毁誉各半摇摇摆摆。多少年来,我们一直把它当成一个客体,有时是神,有时是魔。其实,它是我们的肌肉,我们的筋骨,我们的血液,我们的灵魂。龙摆尾并不是要让石破天惊,不是要叫人刮目相看,那是它的极度的痛苦,迸开的是它的血、它的泪。我们有时看不清自己,有个洋人倒看得真切,他说,这是一条动脉出血的河。黄河就是我们,舍弃黄河就没有我们。黄河流的是我们每个人的血。

河在闪闪烁烁,河在轰轰流淌。黄河流入了大海。在海上,它也还是一条河。碧蓝的海面上,笔直地往前涌动着一条黄澄澄的河。黄色的是河,蓝色的是岸。大海是包容万物的,它终于接受了这条古怪的河。蓝色的浪花和黄色的浪花拥抱了,激起那么高的水花,编成常开不败的花的摇篮。白色的浪花,闪耀着生命的光彩,摇篮里摇动着金红色的日轮。海水是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它洗去长河的疲劳,化开它的浑浊,卸下它的沉重。

晋江呢?我曾经去寻找它的源头,源头的名字很诗化,叫“桃舟”。但我们费了一番脚力,却只找到云雾山中的一眼弱水,不由想起朱熹的一首诗:“步随流水觅溪源,行到源头却惘然。始信真源行不到,倚筇随处弄潺湲。”第二天离开,车到高处,从车窗口眺望,一夜小雨,白云幻成奇观,云聚群山,连绵的群山,连绵的云雾。山在云里,云在山中。我们停车,站在崖头纵观成为长卷的山和云。让我吃惊的是,云就停在那里,不弥漫不流动,包括那些弄巧纤云,全都凝然不动。

朱夫子是人精,知道看见的不一定是真实的。何为源?罗隐说,出于山。李白说,天上来。我们去寻找源头,找到的是桃舟停云。大山不言云不语。

我无法拒绝,它们是那么固执、清晰地流动着,一江一河,好像自己有很多话要说。黄河要对晋江说,晋江也要对黄河说。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黄河太壮美了,它浩**入海,但是它在黄土地上走得太久,受到太深的教化,它没能把中华民族引向海洋文化。

历史的重任却落在3条小小的江河身上,晋江、洛阳江、鸿江。

现在,我站在江边,站在晋江边上,站在洛阳江边上,站在鸿江边上。老态龙钟的榕树给我荫凉,日斑在我身上跳动。

心里涌动着江河诗词的名篇佳句:孔子:

逝者如斯夫。

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李煜: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杨慎: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毛泽东: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一个词重复着:逝水。于是,智者感慨万端,有很多深远哲思。3条小江,并没例外,滚滚而去。不一样的是,原先几乎所有的中国江河,到大海就没了,所以是逝水。而这3条默默无闻的小小江河,到大海,反倒有了。竟然在宋朝、元朝就成就大事业,成古港,还让马可·波罗称为“东方第一大港”,与亚历山大港齐名。这使我的江河思考有了大海的澎湃**。

一道斜斜的武夷山脉,把福建和中原大地隔开。这是让福建更封闭,还是让福建避开封闭,有了独特的外向条件?

看看“二战”地图,日本占领了大半个中国和东南亚各国,却独独把福建省空了出来。原因说不太清楚,也许就因为这武夷山。

江河接受两岸的过化,所以万里黄河、长江文化意识太成熟了,太沉稳了,循规蹈矩;而武夷山的阻隔,倒使晋江流域的小小江河保留一些原始野性,有一种叛逆性格。

当我注视晋江流域的时候,是这里的又一次蓄势待发。

每次飞越晋江,我总是从窗口往下看,那正是晋江、洛阳江的出海口,也是历史的“东方第一大港”,虽是昔日风光不再,却是气势犹存。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江河不在长短,有大海则壮观。江河总是一条宽度有限的曲线,而出海口却是一个延伸的扇面。若是旭日东升,江河只是一条金线,出海口却让人看到盈盈的一海熔金。使晋江出海口壮观的还有泉州、晋江、石狮、南安。一片片楼群在世纪交界拔地而起,不像过去只靠东西两座石塔擎着天空。

我决定写这条蛮有个性的晋江,它也许是听到一种呼唤,有一种共鸣,滚滚向我流来,我已经听到它的波浪。

沿着曲曲弯弯的晋江,走过崇山,也走过平川,但没有黄河的旷阔,也没有黄河的荒野。不像黄河源头只有又尖又硬的野草,这里云雾中有满山茶树,进入平川也有一片片荔枝林、龙眼林,也有三棵五棵的开红花的凤凰木、开黄花的相思树。

这里的人迹不是一眼眼窑洞,是一幢幢屋脊,有燕尾翘角檐前滴水。有天井红砖白石出砖入石的大厝,我们可以叫它“红砖厝”,倒映在江水里,历史上曾经是一道风景线。有蔡浅古大厝,传风水先生说,打石声不能停,所以蔡浅一生都在盖房。

有林路的富,没林路的厝。林路,清朝人,在菲律宾从事建筑业,回到故乡建了那100多间的古大厝。到出海口那边,倒映在江水里的还有非常独特的,镶着红砖花窗的灰白色蚝壳垒墙的蚝壳厝,还有华侨回来盖的番仔楼。同时映入江水的还有村边盘根错节的、须根飘飞的、老态龙钟的、墨绿色的老榕树。

使晋江流域显出特色的还有那些朴拙的古石刻——石将军、大力士、石狮子、风狮爷、石敢当。各种各样的摩崖石刻,让人记起“东方第一大港”的九日山祈风石刻。各种宗教石刻,让人记起泉州是“世界宗教博物馆”的摩尼光佛……它们都还掩蔽在南方浓浓的林荫中。我们顺着晋江北边的洛阳江、南边的鸿江,还能找到那带着风化斑痕的近千年的横跨江海的古石桥——洛阳桥、安平桥,这在古代世界是独有的。当然,这是记忆的风景,正在消逝的风景,但它是古时海洋特色的风景。

我站在江边,于是,我看到站在晋江、鸿江、洛阳江边上的故乡友人。

泉州有“番客墓”,后来,把华侨叫“番客”,古时叫“番客”的是外国人。近年发现“世家坑”,是锡兰王子后代的墓地。锡兰王子的后代,与生俱来的左耳廓上有一个小孔。

终于找到了锡兰公主,她叫许世吟娥。到她高祖母那一辈,没有男丁,招一许姓男子入赘,这一支后来就姓“许世”。许世吟娥1975年生人,她应斯里兰卡总理的邀请,回访故国。

吴良良,爷爷晋江人,奶奶菲律宾人,外婆也是菲律宾人,外公西班牙人。吴良良长得像晋江人,永远不变黄色的脸。吴良良生于菲律宾南岛,菲律宾一位副总统也生于南岛。

当给副总统介绍时,他对吴良良说:“吴良良,你比我更像菲律宾人。”让吴良良挺愕然,没人说他像菲律宾人。后来,吴良良想,可能是他有点儿黑。我们都说,吴良良像中国人,就是一点儿也不像西班牙人。吴良良说,他儿子长得白,有点儿像西班牙人。

黄亦工,父亲晋江人,母亲菲律宾人。黄亦工长得像菲律宾人,卷毛,黑肤,坑眼,白髭。后来,黄亦工又说,他奶奶姓丁,是阿拉伯人的后代。

晋江陈埭丁姓是阿拉伯人的后代。他们的族谱一开始说,他们是姜子牙第几公子的后代,可翻到不记得是第十几页还是第二十几页,却改口说,前边是时势所迫才那么写的。元末杀元兵,他们色目人也很危险,跑到这里隐姓埋名,终于定居下来。其实,他们的祖宗是阿拉伯人赛鼎赤·詹斯丁,他们取最后一个字作姓,和中国的丁姓混同起来。现在陈埭丁姓几万人,海外还有几万人。泉州圣墓是他们的祖墓,墓碑不是立在墓前而是立在墓后。传说:“进前三宰相,退后万人丁。”他们现在是回族,因为和汉族通婚,大部分人跟我们没什么差别。他们也有祠堂,只是结构有点不同,建筑构成一个“回”字。

晋江的一个特点就是混血儿多,而且是村村有华侨,有华侨就有混血儿。晋江很多人的名字也带混血儿特点,叫约瑟的,叫约翰的,叫威廉的,叫扶西的。菲律宾国父,叫扶西·黎刹,祖籍晋江。晋江代表中菲友谊的黎刹广场落成时,菲律宾总统来剪彩。

有一回,一个人对我说,他父亲是菲律宾人,我只回他一个字,噢。这在晋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又说:“我父亲是晋江第一个生吃龙虾的人。那时,甭说生吃,捡到龙虾拿去喂猪。我父亲把龙虾肉剥出来,捣些蒜泥,配上酱油醋,就那么蘸着吃。就为这,人们才叫他番仔。”

我的这些朋友从一个特殊的角度丰富了我,多国混血儿也丰富了这条匆匆流入大海的晋江。

泉州有中山街,安海也有中山街,是民国重修的街,所以,都以孙中山的中山命名。临街一侧有可以通行的廊子,里侧是店面,外侧只有红砖柱子,样子像骑楼,不是骑在河里,就骑在店面前边。那廊子遮阳遮雨,走动方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做生意,有叫“雨脚架”,有叫“屋脚架”,不知怎么叫对。颜呈礼说,好像是外来语,就去查资料,才明白都说错了。最初是英国人在印度盖的一种房子,英国人在印度不习惯,太阳太晒,房子上边就多盖出一块。后来,不论是印尼人还是新加坡人盖街道,向英国人学,就是这个样子,20世纪初传到中国。因宽度5英尺,英国人就叫它“5英尺”,马来语叫“5KAKI”。厦门也有中山街,他们叫“五脚记”,金门人叫“五脚基”,泉州人叫“五脚架”。半是音译,半是意译。现在,泉州旧城改造,还保留特色,还是屋脊燕尾翘角,还是红砖白石出砖入石,还是“五脚架”,再加那一树树红艳的刺桐花。没有“五脚架”的晋江原泉安公路成街的“5.8公里”段的改造,为了强调地方特色也增补了“五脚架”。安海三里街,“五脚架”多年被占用,也重新清理出来。“五脚架”是晋江流域老街的特色,是拿来主义的一个标本。

闽南人都敬神,但海边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山沟里面的人敬的是什么样的神,我们后来才发现山里的美岭人敬的那个神叫“五谷大仙”,山旮旯里面的人根本也不知道沿海人敬的是观音菩萨——千手观音,敬的是妈祖。山里敬的是面对大山的神,沿海敬的是面对大海的神。山里的庙一点点大,山里的神一点点大,山里抬神的轿子也一点点大,他们也不知道外面的寺庙这么高大雄伟、金碧辉煌。山里的美岭人如果有人生病,就把那神抬起来晃一晃,神摔出去压到什么草,那草就是药。

山里人还可以把神这样摔,他们不知道沿海的人对神的祭奠有多么的隆重。山里的五谷大仙是黑乎乎的,只是手上拿着一穗金色的稻谷,他们不知道外面敬奉的观音菩萨是一位美女,而且还千手千眼,完全是信息时代的一个隐喻。

晋江流域是全国著名侨乡,古代、近代,大量的人是从安海港出去的,要祈求平安,都带着龙山寺的香火。由明清开始,去台湾地区也是走安海港,都带龙山寺香火,所以,现在台湾地区有多座龙山寺。由是,千手观音是海峡两岸共同信奉的神。

我们现在面对的是这条泱泱流动的晋江。它从桃舟源头涌出,带着桃花的浪漫,又穿过安溪茶山山谷,夹裹茶花的淡香,这一条叫“西溪”。另一条从德化、永春出来,有翠竹倒映,有映山红戏水,这另一条叫“东溪”。两溪盘山而出,在南安会合,而后滚滚东流,泉州在江北,晋江、石狮在江南,但它并不仅仅是一条秀丽的溪流。它也不留恋幽幽的南曲、古古的拍胸舞,走过“海滨邹鲁”“泉南佛国”,却仍然带着它的原始野性,和它呼应的是两岸的一块块大地秃斑——赤土埔。

不是大江大河,只是一条百十公里的江河。虽然也想九曲回环,但离海太近,没有发挥的余地。或者反过来说,它刚刚闯入平川,就听到海的呼唤。它太爱海了,急急就投入海的怀抱。它原来叫什么,有没有叫什么,很难查考。到1000多年前,中原战乱,于是有“衣冠南渡”。这是一次强制性的大迁徙,很多人身上戴着镣铐,被拖着走,把脚趾盖都拖劈了。这支人马千里中跋涉,直逼苍茫大海。残日如血。土地如血。晋江人都相信他们的小脚趾盖劈开一小块,还有老辈人走路习惯倒背双手,是源于这次大迁移。这些身上带血的南迁者,在这条江河的下游跪了下去捧水解渴,眼泪滴落在水流里。大旗放倒在地上,铺写着一个“晋”字。他们认识到这条江河和他们日后的紧密关系,于是,把自己的神圣的国号“晋”给了这条原来不知叫什么的江河。

晋江和洛阳江一南一北环抱泉州,并排涌向大海,在大海中交汇。那出海口于宋元年间形成了刺桐古港,被马可·波罗誉为“东方第一大港”。往南不过20多公里,还有一条鸿江,共称三江,出海口有安海港。有一种说法,泉州古港,一开始就指这安海港。宋朝谢履诗:“泉州人稠山谷瘠,虽欲就耕无处辟。州南有海浩无穷,每岁造舟通异域。”安海港同属泉州古港,也许海港的名声太大,把这条**的江给淹没了。唐朝薛能诗:“秋来海有幽都雁,船到城添外国人。”宋朝李邴诗:“苍官影里三洲路,涨潮声中万国商。”奇怪的是,北边比它小的洛阳江,南边比它小的鸿江,都出现了奇迹。

800多年前,就在洛阳江入海口建了洛阳桥,在鸿江的河海交界处建了横跨五里海面的安平桥,现在都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有意思的是,这又牵出两座石桥和两位历史名人:洛阳桥和蔡襄,安平桥和朱熹。由此又引出一段段美丽的传说。

洛阳江口经常有鬼怪兴风作浪,一次,正要把一艘船掀翻,突然,有一个小鬼喊:“别乱来,蔡大人在船上呢。”众人一看,哪有什么蔡大人?就发现一个孕妇,原来蔡大人当时还在母亲肚子里,闽南话把怀孕叫“带身”。那带身的女子就当众发愿,若生子成器做大官,一定到这里造桥。接着演绎出一段故事。观音来为造洛阳桥筹款,观音化作一位绝色女子坐在船上,说谁能把钱扔在她身上就许配给谁,于是,围观的人就纷纷往船上扔钱,偏偏出了一个吕洞宾,他帮了樵夫韦陀,真的把钱扔到观音身上了。怎么办?韦陀也就做了佛,和观音做个“背面夫妻”。蔡襄何许人也?北宋四大书法家苏黄米蔡,苏东坡、黄庭坚、米芾、蔡京,蔡京是奸臣,于是换成蔡襄。安平于宋建炎四年(1130年)建镇,朱松是安海建镇初年的镇监,他在安平当镇官的那一年在尤溪生了一个儿子,一大耳也,他就是朱熹。有造安平桥的黄护捐地建廨并建让朱松讲学的鳌头精舍。后,朱熹在同安当主簿,也来安海讲学。后,镇官游绛、县官邹应龙倡建石井书院,绘二朱夫子像于尊德堂。

建镇8年,由僧祖派倡导,智渊和尚和大户黄护各捐钱万缗,开始造安平桥,后经泉州太守赵令衿终成大业。由是,又演绎出一段故事来。安平桥中亭有一副对联,有人作了上联“世间有佛宗斯佛”,朱熹和了下联“天下无桥长此桥”。这是误传,经考证,这副对联是明朝黄元礼所作。安平桥有一个桥孔比别的桥孔都大,明末,船可以穿过这个桥孔进入郑府。郑芝龙就是从这里把数万灾民运到台湾地区,成了开发台湾地区的第一人的,这样,才有郑成功从荷兰人手里收复台湾地区,成为唯一把西方殖民者逐出的民族英雄。晋江上原有的顺济桥真的名声不大。有人考证,刺桐港的中心在顺济桥。考证归考证,顺济桥还是默默无闻,浮桥就更说不上了。不过,洛阳江、晋江、鸿江相挨着汇入大海,而在入海口形成了泉州南北古港——刺桐港和安海港。

这片土地也出现过一批文人骚客,也有写江河写得极好的,当然,有的是借江河而言他。北宋曾公亮《宿甘露寺僧舍》:“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南宋作《题临安邸》的林外也有一首《戏题滩傍驿壁》:“千古传名黯淡滩,十船过此九船翻。唯有泉南林上舍,我自岸上走,你怎奈我何?”称泉州“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的朱熹有《观书有感》:“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晋江籍当代大诗人蔡其矫的代表作之一叫《波浪》不过,他们写的都不是晋江。到20世纪60年代,作家司马文森才注意这条江,但他把也称“刺桐”的泉州小说为“桐城”,把这条江也小说为“桐江”,于是是《风雨桐江》。这些年来,这条江重新引起人们的重视,于是造了泉州大桥、刺桐大桥、高速公路桥、铁路桥、顺济桥、晋江大桥……原来在江北缩得像一只鲤鱼的泉州,就通过这些大桥密切了和江南的关系。鲤鱼跳龙门,今非昔比,已经构成一种大泉州的气势。

江南的晋江人心理有点不平衡,桥名要么泉州要么刺桐,最近,终于造成了晋江大桥。不过,晋江人的这种心理是可以理解的。晋江现在出名不是因为这条江,而是江南的这一片土地,先是晋江县的一个镇,石狮,成了服装集散地而驰名天下;接着晋江的乡镇企业名声大振,于是成立了两个市——晋江市、石狮市,排在全国百强县(市)前列,作了大泉州的基石。

有一句话说,闽人不出门是条虫,出门就是一条龙。晋江流域就是几条微不足道的小江小河,可一靠近海就在宋、元创造了世界大港。开放前,这里有一块块赤土埔也算是穷山恶水,现在是一串赫赫有名的新兴城市。大海让这三江和它的流域升华了,甚至现在晋江主干流经的地段都是全国百强县(市),晋江、石狮、南安、安溪。不是它流出一个个百强县(市),而是和大海碰撞,反弹源流。沿海富起来了,晋江、石狮、南安,再加上泉州,得有成千上万家茶店,它们带动晋江源头产茶的安溪也富了起来。铁观音也风流神州大地。

这里不出皇帝,但东南亚一批国父和总统有晋江血统。

不但拥有土地,而且拥有大海。这里出海洋文化的先锋人物:唐朝造7座石塔导航的林銮,宋朝的造安平桥的黄护,明朝的重修洛阳桥的李五,明末的控制台湾海峡的郑芝龙、郑成功,清末的广州十三行之首的伍秉鉴,民国留下古檗山庄的黄秀烺和开福建第一条民办公路泉安公路的陈清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