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凡之凡
可能是久居北京的原因,接触很多不凡之人。不凡之人之不凡,早就让人抢先写了,于是,我就想起他们平凡的几件小事。
记得我还是一个习作者时,有一次去《北京文学》编辑部。那时的《北京文学》编辑部在长安街边上往里走一小段路的一幢老式的楼房里,灰色的砖墙上有爬山虎。上了几级台阶,门敞开着,穿过过道,进入大厅。地板是让当时的人有几分陌生的木地板,加上旧了,颜色灰黑,露出一道道木纹,踩上去,吱吱响,它让我对这文学殿堂增添了敬畏心理。一个大厅,依次摆着一个个写字台,上面是一沓沓稿件,却一个人也没有。我有点儿不知所措。这时,突然一个人从背后拦腰抱住我。在这种地方,会是谁?回头一看,竟然是大作家浩然。他总是这样,拿习作者当朋友,当兄弟。
浩然主要作品:《艳阳天》《金光大道》《苍生》。
有一次,和儿童文学作家刘厚明跟表演艺术大家于是之,三个人一块儿吃过一顿饭。不是在北京人艺,不是看舞台上的于是之,而是面对面坐着。他说,想念小时候吃过的东西。什么?他说,就烙一张饼,而后把炒好的蚂蚱卷起来吃,那叫香。他说得那个香呀。他真真切切记着小时候好的这一口。
于是之主要参演作品:《龙须沟》《茶馆》《洋麻将》。
吃过汪曾祺亲自做的饭。时代真真变了,20世纪90年代初,北京人还经常在家里请客,而不是上饭店。汪老的夫人是翻译家,也是福建老乡。她告诉我们,汪老做菜,她要帮他买菜,但汪老不让,他要自己买。为什么?因为买菜就是构思的过程。
汪曾祺主要作品:《受戒》《大淖纪事》《沙家浜》。
这些年里,我生活在两地——北京、晋江。我在北京,心里有一个晋江;我在晋江,心里有一个北京。当然,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的是我在这两地的有血有肉的朋友们。生活使然,日月匆匆,我没能坐下来,静下心来想一个人。常是触景生情,想起一个人。或是话引话,说起一个人。或是一个电话,冒出一个人。我的记忆尚好,马上在脑子里看到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不过,记忆是有选择的,当然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该记的记住,该忘的忘掉。但不是所有应该记住的都能记住,甚至很多大事甚至非常重要的事也会模糊。要问我,那一天,去《北京文学》并不是找浩然去的,我去干什么?记不得了。
那一天,跟于是之吃了什么菜?记不得了。那一天,在汪老家喝了什么酒?记不得了。现在,记忆增加很多手段,但记在心里的才是它的生命活力。
让我记住他的平凡小事的人,往往是让我感觉亲切的人。
一个动作,一句话,却终生难忘。记忆不是完全个人化的,有的是对方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刻在你的脑海里。
平凡的极致是不凡,不凡的极致反过来还是平凡。
没有拜访冰心
福建作家到北京,有机会定去拜访冰心。我可能是福建籍长住北京的作家中唯一没有登门拜访冰心老人的一个。
青年时代,读冰心的散文就读出味来,就喜欢。自然渴望见到冰心,当然也没机会。
20世纪70年代末,在《北京文学》当业余编辑,编辑部让我去找冰心,去干什么,现在已经忘了。我坐车直接去了冰心家,碰巧,冰心出门了。我居然没有先打一个电话,为什么,也说不清了。
20世纪90年代初,编撰《晋江人》,和我共同主编《晋江人》的王永志,是《侨声报》记者,他说应该请福建籍的冰心老人题书名。这事不必两个人挤着去,就由他去办。冰心拨冗题了“晋江人”三个字,还盖了章。
20世纪90年代末,北京少儿出版社请我当《自画青春》丛书的编委,第一辑有我儿子许言的少年长篇小说《黑白**》,这套书获第8届冰心儿童图书奖。现在,冰心签名的奖状还摆在我们家书柜上。
后来,倒是有机会,我仍然没有去看冰心。福建建冰心文学馆,冰心研究会的王炳根到北京看望冰心,常住我家附近的赵家楼饭店,他从那里去冰心家。回来后,总到我家坐坐,自然要说说冰心。那时冰心已经九十高龄。王炳根说,她对往事总记得很清楚,仿佛历历在目,近期的事却记不住,连昨天谁来了也往往想不起来,去看她的人又太多。我想想,还是不去打扰她老人家为好。
刘震云有篇散文《背后相见》,有一层意思是,朋友多时不见,但读到他的文章,也算见面了。
不过,我总觉得冰心离我们很近,离我们很近的是她的作品。直至她的晚年,就是写几个字,也总是有味。记得在哪儿见过她的一则短文,大意是,皇帝称天子,天子听谁的?听上天的。天子怎么能听到上天的声音?在皇宫门口立两根华表。
老百姓有什么话要说,就写了贴在华表上。皇帝派人收进去,他就听到天了。文章很平易,很亲切。
一天,突然想重读她的《说几句爱海的孩气话》,翻家里的书柜没找着,又去翻朋友家的书柜还没找着,连找几家,硬是把它找到了。出了几脑门子汗,但心里很高兴。我关上门,一句一句地读,慢慢地读。
所有的葬礼都是相似的,百岁老人冰心的葬礼是独一无二的。没有哀乐,播放的是大海的声音,冰心爱海。所有去和冰心告别的人都把一支玫瑰花放在她的遗体上。
没有拜访冰心就是没有让冰心感觉到我,但我不遗憾,我能感觉到冰心。冰心是一部永远的书。
我的近邻:两位中国书协主席
我偶尔也写毛笔字,有人要我的字。可也有人笑话我,连拿笔的姿势都不对。细想想,我和书法还是有些缘分,近墨者“黑”。我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8年,中国书协主席沈鹏原来是美术出版社的副总编。美术出版社的老社长总编辑邵宇也当过中国书协主席,当然书法不是他的主业,他是画家,他的正业是当官。
邵宇已经千古,他活着的时候和我有点过节。邵宇当时很喜欢我们家小二,他那么大人物,还常常蹲下来抱抱我们家小二。没想到就出了一点毛病。有一天,他在送客人,竟然又一次蹲下来跟我们小二说话,因为那时候我们家小二正追着他喊:“爷爷爷爷,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就蹲下了,笑着问:“什么秘密呀?”小二说:“我姥姥说了,你是一个坏爷爷,你们家房子那么大,我们家房子那么一点点。”当众让他下不了台。人是有感情的动物,谁也不例外。从那以后,一切一切就那样了。不过说一句公道话,邵宇这个人还比较爱才,后来他也有过不计前嫌,要起用我主持《连环画报》工作。那时《连环画报》分裂了,说好听是分家了,一些人出去另立门户,叫《中国连环画》。当时刚好是连环画在新中国成立以来迎来的第二次高峰,《连环画报》发行曾达到100多万份。领导层的宿怨,我并不想介入。我当时还是挺喜欢《连环画报》的,我就对邵宇说,其实《连环画报》的主力并没有走,很多全国金牌作品都是青年编辑吴棣组的稿,比如《最后一课》《枫》《人到中年》《雪雁》等,我向他推荐吴棣。邵宇就让我跟吴棣把《连环画报》的工作抓起来。吴棣组的稿子得过很多大奖,但他没有文凭,他就提了一个条件——得给他评编。
邵宇当时不知怎么想的,他说,工作是工作,评编是评编。吴棣就只好去上学,但吴棣和我同时又给他举荐叶辛,叶辛当时住房有困难,他就提一个条件——给他解决住房问题。邵宇又来了,他说,工作是工作,房子是房子。叶辛也走掉了。也许这是他的老一套的工作方法,也许他也有身不由己的地方。邵宇要把《连环画报》再推上去的方案就此告吹。中国连环画的第二次高峰在一片绚丽的晚霞中走向低潮。就为他曾经想把《连环画报》办好这一点,我记住他的好。后来,我就离开人民美术出版社,但我还住在美术出版社院内。邵宇也离休了,他住在人美院内一幢欧式别墅里,院内有一个大花坛,他常在那里散步。邵宇瘦高个,白发如雪,从形象上看,他倒有一种闲云野鹤的味道,走路总是轻轻的。他总是在我们家花坛的另一边散步,并不绕到我们这边来。邵宇的字我没研究过,应该说他的字没有达到太高的成就。邵宇还是速写好。
有一阵,沈鹏的办公室就在我的办公室斜对面,我们在同一个楼道。他不到50岁就一头白发。沈鹏的字我比较喜欢,我发表在《北京日报》头版头条的文章《彩色的风》就是沈鹏题的字。晋江大剧院的杨水声到北京请名人题字,一开始找的是赵朴初。赵朴初因病住院,没能给写,我就推荐沈鹏,所以现在晋江大剧院几个字就是沈鹏题的。晋江建市十周年,世纪公园假山上要题两个字:飞泉。我也联系了沈鹏,沈鹏的秘书说,这属公益事业,不收润笔。后来,可能是太匆忙了,到北京去的其他人也找沈鹏,答复是太忙没工夫,结果阴差阳错把机会失去了。我老觉得沈鹏和晋江有一种关系。有一回他对我说,到日本看到很多字帖,中国字帖,他就挑喜欢的买,买了三本,回来一看,三本都是张瑞图的字,而张瑞图是晋江人。
张瑞图是明朝的大书法家,明代有南张北董的说法,董是董其昌,张是张瑞图……现在晋江博物馆的题字也是用张瑞图的字组合的,很耐看。
原来人民美术出版社在北总布胡同32号,蔡元培倡导而创办的北平艺专、瞿秋白就读的俄文专修馆都在这里,徐悲鸿请齐白石讲课也在这里。每栋房子、每棵树都是文物。现在已经拆没了。白发沈鹏大声疾呼,可惜,没能挡住那些直接开进来的推土机。邵宇也喜欢北总布32号院,有点儿老天真,但也蛮可爱,他在32号院放养过松鼠。
和上帝合作
30年前,有一位艺术大师,他来到野藤攀爬的崇武石头古城下边,面对大海礁石,他没有像后来突然涌进这片海滨的各种民间石刻那样来征服这块圣地,而是恰恰相反,他深深地被这里的一切征服了。正是这样的艺术心胸,使他开始了让四海皆惊的非凡创作。这就是我们现在得以在狂涛声中、在雪浪碎落中观赏到的崇武岩雕。
崇武岩雕,在鱼龙窟里,一条条“鱼”,没有一条是着意雕琢,摆给人看的,全都随了自然让你在自然中去发现。它们或在岩石间,或在崖壁上,或潜入沙滩,或为石上石,朴拙天然,极少人工匠味。洪世清说,这些作品的造型三分之一取岩石天然态势,三分之一由人工雕琢,三分之一让时间去再创作。一个经常缩着身子闭着一只眼睛的老艺术家,把话说得这般惊世骇俗。钱君陶有《崇武岩雕铭》:“白沙海涛,崇武奇礁,世清开凿,石窟拔高,鳞介为材,残缺美娇,贺画霍雕,唯此独豪。”我斗胆评说,这是大自然画龙,洪世清点睛。
假如只有岩雕,似乎也少了点什么,这里好就好在又有名家书法石刻和岩雕相映成趣。题字的全是耄耋老人。朱屺瞻102岁,刘海粟98岁,邓白92岁,石伽91岁,钱君陶88岁。朱屺瞻的字迎面而来,“天趣”若带仙气。刘海粟“天风海涛”四个大字在开阔的石壁上横向展开,正是饱满老辣,“百岁挂帅”。钱、邓二老的字亦是仙风道骨,落拓大方。石伽悄然隐退,“神龟戏水”淡入沙丛。这是众位老神仙在为洪大画家捧场。
中国石雕,秦汉时粗犷苍劲,后不见来者;明清时线条软化。千年梦醒,才有洪世清的崇武。崇武,这是你的珍宝。
众石龟应是洪世清的得意之作,尤其是那只大海龟,就在“天风海涛”中向我们游来。
2002年,突然有了灵感,要写一篇《与上帝合作》,可惜,和洪世清擦肩而过,错失良机,如今悔之莫及。洪世清走了,但天地有情,上帝继续在完成洪世清的杰作。
林徽因的“太太客厅”和我们家门口的紫藤架下李书磊的《许谋清观感》说:“许谋清住的院子里有一个葡萄架(应该是紫藤架),是个聊天的好地方:夏天可以纳凉,冬天可以晒太阳。什么时候能再和一帮兄弟在那里胡吹海聊呢?记得夏天的晚上和许谋清在葡萄架下闲聊,他们家小二不时地用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来骚扰我们。”
李书磊说的“许谋清住的院子”就是北总布32号院,得天时地利人和。20世纪80至90年代,作家编辑都坐火车,北总布离北京站近。很多朋友来北京,我家是第一站。《当代作家评论》主编林建法总是一大早就来敲开我们家的门,把一个大背包扔我们家,到门口紫藤架下,骑我们家的自行车就走,去北京大学,去人民日报社,去文艺报社。
天傍黑,人民美术出版社的编辑都下班了,就我一家,好热闹。“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当时,上饭店的比较少,自家炒几个菜,把折叠圆桌在紫藤架下一支,我把从咸亨酒店买来的大坛黄酒拎出来。当时就讲究,不在于吃什么,在乎跟谁吃饭。评论家雷达,一块肉饼掉地上,他捡起来,吹一吹,吃了。他笑笑说,不能浪费。北京文联宋汎,宋丹丹的父亲,喝醉了,送他回家,他军大衣斜搭在肩膀上,走到北京站,说是到家了,不走了。
文人无形,却生机勃勃,文友不时地拿出新作,成为大家聚会的话题。
评论家孙郁好伺候,没什么吃的,他说,许谋清家的炒米粉好。说到我挂职的晋江,也不说晋江海鲜好,说芋头好。这太容易啦,我让他带几个大芋头走。评论家张陵是我北总布胡同家的常客,总是和我聊到很晚,坐到很晚,而后把他睡着的儿子扔肩膀上,扛回家去。一回,是晚上8点,张陵对我说:“你现在写,我去长安大剧院喝茶,11点来取稿,明天发稿。”我说他是谋财害命。
对比一下《福建文学》,觉得好笑。我去《福建文学》,他们请我吃饭,黄文山对我说,咱们自己带酒。我低头一看,他拎着两瓶啤酒。哈。
在紫藤架下,和我们凑在一起的还有画家李老十,字、画都好。为此,《作家》封面题字,原来是米芾的,后来就换成李老十的字。汪曾祺一本散文集,封面还是封底,李老十给画了一个酒葫芦,里边醉卧一个小老头。
一回,两人到我们家来打麻将,我不打麻将,我们家不打麻将,可那天不能不打,这两位的名字太可爱啦——《北京日报》编辑、作家刘连枢,房山区农民画家裴开新。
到我这里来的,后来成大家的有刘恒、刘庆邦等。
我们家许言也得了灵感,创造自己的语言。他说,我站在雪松下边,自由自在地吸入被晚霞照亮的空气。下雪了,清洁工扫出一条路,到紫藤架下。许言说:“走到紫藤架下,低着头,思想掉在地上,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爬去。”
离我们家门前的紫藤架不到50米是梁思成、林徽因的“太太客厅”。
拆掉了,全都拆掉了。
让人欣慰的是,北京市民的呼吁,现在梁林故居恢复了。
林徽因说过,你们现在拆掉的是真文物,再恢复那只是假文物了。
我觉得能恢复也好,脚下的土地是真的。
一湾浅浅的海峡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余光中《乡愁》
海峡美丽的传说
这片海曾经千帆竞发,突然被空出来了,只有炮火一次次地映红了它。海峡战争持续了20多年,从1958年到1979年,难道海面上就这么空掉了,海面上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20世纪60年代初,他在海上打鱼,经常和台湾渔民相遇,共在一个渔场作业。碰上了,彼此都会大喊一声:“乡亲!靠过来!”不管认识不认识,听到乡音就感到很亲切,一声“乡亲”更拉近了距离,让人不由得落帆转舵把船靠近。两岸的船挨着船,两岸的乡亲围坐在一条船的甲板上,泡茶、聊天,有时也喝点小酒。大家争着把自己的好东西拿出来配茶下酒,台湾乡亲拿出来的多是罐头、洋烟、金门高粱和五花杂色的小吃。我们正处在饥荒年代,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花生、小鱼干、“一枝春”(粗茶),只有“大前门”香烟还算上得了台面。那是政府给渔民的特殊供应,用香烟票买,好让我们遇到台湾渔船时可以拿出来铺排,自己平时是舍不得抽的。两岸的“乡亲”,就这样边喝边聊边讲古。有时两岸打炮,炮弹“嗖嗖嗖”地从头顶上飞过去,大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大碗酒一碰,说:“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喝我们的!
干!”直喝到三分醉七分畅才想到该收网了……这是流传在海峡西岸的一个美丽的传说。
出处呢?有人告诉,是洪建财说的。
洪建财是谁?
是1958年炮战时的“战地小老虎”。
洪建财参加了全国民兵代表大会,被毛主席接见,还和毛主席一块照过相。我找到老年洪建财问他当时的情景。洪建财说,当时很突出福建前线,照相时,他站在中间,还靠前边。
毛主席和中央首长走了过来,毛主席和大家打招呼,还问:“谁是福建前线来的?”洪建财赶快回答:“我是。”毛主席说:“你们福建前线辛苦了。”洪建财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
毛主席和他握手,还摸摸他的脑袋,那时,洪建财才17岁,个子也小。
我又问:“听说毛主席还奖给你一支枪。枪呢?”洪建财说:“后来让上交了。要是留着,现在该是文物了。”洪建财拿出两张从旧报纸上翻拍下来的老照片。一张是小洪建财在给阵地送炮弹,一般人就扛一个,他抱两个。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两颗炮弹比他的体重还重。难怪那时称他是“战地小老虎”。闽南有一种说法,四两小鸡叨半斤芋果。他不是逞能,他是不惜力。洪建财说,那时他个子小,但很有劲。十七八岁时当仓管,从库房往晒场上搬豌豆,肩扛200斤,要是挑,是400斤。另一张是他背着毛主席奖给他的枪,显得英姿勃勃。
我问洪建财:“那个传说是真的吗?”他想了半天,说:“这事不太可能。”
1958年炮战前夕,围头村民就已经撤离围头,分散住在别的村子里。
后来,建了3个新村,围头、塘东、湖厝,就是把3个炮弹可及的村子搬离原来的村子,一搬就是十几年。抗日战争8年,现在说是14年,解放战争4年,这场海峡战争长达22年,1958年到1979年。
围头原来是渔耕双顾,地不能种了,种围头新村的地,那里有800亩。渔业也转移。“拖底”,双拖,一网两船,去深沪。“小钓”去溜江。“定置”只好暂停。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围头人失去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海。
当时,留在围头的,只有民兵120多人,还有从外边来支前的1000多人。
1979年,《告台湾同胞书》发表后,两边停止打炮。渔场相遇,也互相回避,回去会查问。
炮战期间,渔民出海常常被那边抓去,要问话,比如,连长是谁?但是还放回来,还送礼物。渔民回来后,礼物没收,还要监督很长时间,怕那边搞渗透。
1992年,很多金门的渔船停泊在围头湾。金门那边用望远镜调查,有哪条船停在围头湾,回去都要查问。
事实是每一个人都被卷入了这场战争,没有局外人。
“一枝春”“大前门”是真的,搞的是统战,其实也是战争的一部分。但这是战争的后期,而不是20世纪60年代初。
战争没有那么浪漫。
当然,这场战争真正打起来后,两边都不打老百姓。战前就通知老百姓有序撤离。但炮弹是不长眼睛的。
有人写过一句诗:围头,你美得不应该。因为把美丽撕毁给人看就是悲剧。我们思考的是围头怎么走向真正的美丽?我们同时注意到在那里生活,在那里过日子的人,于是我们的目光聚焦在当时的一个村干部身上,我们看到流泪的洪孝子,他是当时的村书记。围头是最前线,前线遭受的破坏自然是最严重,吃饭在这里就成为一个最严重的问题。围头人不要炮弹,要吃饱饭,要过日子。洪孝子每天中午都看看,哪一家的烟囱没冒烟,就上哪家,给开条借钱买米。他是个难得的好干部,自己经常饿肚子。那时的人一见面就问吃了没有?他总是说,吃了吃了,其实他也饿着肚子。洪孝子只能用当时农村干部的脑子思考,看到别的村搞副业烧砖烧瓦,他也想烧砖烧瓦,还高兴了好几天,可是围头穷,穷得连烧砖烧瓦的土都缺乏。洪孝子想不出办法,就哭,哭得眼泪哗哗的。洪孝子的母亲生了11个孩子,大多夭折,其中一个男孩死于鼠疫,最后一个是女孩,是她自己掐死的,其他活下来的只有洪孝子和两个姐姐。
姐姐出嫁后,就只剩下洪孝子和他母亲相依为命。1934年出生的洪孝子是从苦海中走出来的,他热爱新社会,不忍看到乡亲们挨饥受饿。那时洪孝子是社长,洪我洲是副社长,他俩长期合作,现在70多岁的洪我洲说起洪孝子,还是万分感慨。万不得已,洪孝子只好打报告,报到县里,县里转到省里,省里转到中央。一个村子的报告怎么这么转?因为它特殊。洪孝子提出困难的原因是“蒋灾”,在中国大陆,哪里的“蒋灾”最严重?就是前线围头,就是那个被称为“美丽的围头”“英雄的围头”的围头。刘白羽在《火光照亮海洋》里记录下当时围头男女民兵唱的歌:“蒋军官兵净傻瓜,用炮光打大地瓜,像这样炮弹多打几炮,明年下种省深挖。”这是豪言壮语,战场是不安宁的,生产、生活都受破坏,战争是要死人的。当然,八二三炮战,老百姓提前疏散了,围头没有死人。但是,1955年,一只小钓上的7个人,被国民党军的水雷炸了,死了5个,其中就有洪孝子的大姐夫。20世纪60年代,国民党军打宣传炮,炮弹打在墙上,几个孩子在门口搭的铺上玩儿,被气浪飘起来,飞出好几米,都受了伤,其中有洪我洲的两个孩子,水平和英儿,水平3岁,英儿才几个月,英儿断了几根肋骨。种地,讨海,在家里,都有生命危险。中央批下来给围头困难补助,虽然一个人一个月就3元5元,可那时1元钱能买好几斤米。
中央直拨赈灾,这是多大的面子!他们把这叫“东叔”寄来的钱。遭了“蒋灾”,有“东叔”直接给寄钱,这在中国可能是独一份。当然,只能是聊补无米之炊,围头吃饭的问题还得想办法,这仍然是摆在洪孝子面前的大问题。
围头怎么办?围头小半岛上的人,有山有海,怎么会没饭吃呢?这时,有个上海人走进围头。围头长住工作队,他是工作队海防部的秘书,叫范捷。范捷认为,要改变围头的现状,就要改变生产方式。那时,围头大多是渔农户,渔农兼顾,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加上“死五绝六爱哭七”的渔业淡季,生活还不如纯农户。范捷提出,发展渔业,把农业当副业,男劳力专心讨海,妇女搞农业生产,解决渔农矛盾。洪孝子、洪我洲接受了这个外来人的意见。要发展渔业就得造船,洪我洲提出造“机子”。范捷说,“机子”成本高,困难户多,不能让更多的人出海。洪孝子说,造小钓,成本低,一只小钓7个人,改造一下,可以变成10个人。围头改变了活法,生活有了好转。洪孝子这下总算吃得下睡得着了。
围头同样经历20世纪60年代初的国家困难时期和后来的艰难岁月,严重的问题还是吃饭的问题。洪我洲的父亲洪源云,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下南洋致残回来,我们现在仿佛还能看到他因走路不便,扶着椅子在村子里拾粪的身影。八二三是村子里的人抬着他离开围头的。20世纪60年代初,洪源云死于水肿病。洪孝子长年饥一顿饱一顿的,1969年查出病来,是肠癌晚期。那时,洪孝子是公社的武装部长。洪孝子死时才35岁,生过11个孩子,末了只有洪孝子在身边的老母亲只好靠儿媳妇养老送终了。
晋江各公社的武装部长给洪孝子抬棺材,10里地,从金井抬到围头。围头的父老兄弟,很多人去接他,把他埋在大路边,要让他知道,围头人会顺着他奔的大路继续朝前走。
那么,我们前边引用的那个美丽的传说有没有发生过?
可能有。
海峡战争是一场特殊的战争。
上画说的两岸渔民在海上相遇,炮弹在天上飞,他们仍然聚在一条船上喝酒的浪漫传说。可能在时间和细节上有出入。
村主任洪水平说,不可能是炮战的时候,不可能是20世纪60年代初,应该是打宣传炮的时候,才有可能。再说,台湾同胞能拿出很多罐头和五花十色的小吃,也应该是20世纪70年代末的事情。
这场战争的浪漫色彩集中在毛泽东和蒋介石两位策划者身上,他们心照不宣。
1979年《告台湾同胞书》发表以后,双方停止炮击,那边的白色渔船和这边的蓝灰色渔船慢慢地开始互相接触。
万事开头难。
我们仿佛找到两岸通婚故事的切入口,没想到只是一个传说。传说就是愿望,它就是存在人心里的一种现实。围头村第一个海峡新娘叫洪双飞,是“战地小老虎”洪建财的女儿,她1977年才出生。
双飞的距离(公开喊情话)
我们在寻找老照片时,无意中被一张彩色照片吸引住了。一个漂亮女孩,一个英俊后生。女孩叫洪双飞,17岁,是洪建财的二女儿。那后生叫陈应超,25岁,是个金门崽。双飞是围头村第一个跨海嫁过去的。第一个,一下子让我们想到很多。年轻、漂亮,最关键的是,她是当年“战地小老虎”洪建财的女儿。而且,台湾地区黑名单里有洪建财的名字。我们的脑子好像一下子错了位。我们在脑子里打了一个问号,是谁牵的线?洪建财很坦率,是他们自己恋的。这一时半会是说不清的。我们还受到一样特殊东西的吸引,金门出金门高粱,是一种烈性酒,金门人每年分几次发这种酒。金龟婿自然要孝敬老丈人。洪建财豪饮,问他能喝多少?他说,喝2斤。65度,2斤,让人瞠目结舌。再问他,双飞会喝吗?本来有点儿开玩笑。洪建财回答,也能喝2斤。女婿呢?也是2斤。3人6斤,这一家子。我们不由得往海边一望,越过大海,我们看见了金门岛。
……
20世纪80年代末,洪建财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我们说,老虎变成龙。仅仅是他的人生翻开新的一页吗?显然,有一个新的因素被我们忽视了。1988-1989年,洪建财办宏建海产有限公司,和他合作的是他的准女婿。
和洪少波见过几面,他总是忙忙叨叨的。有时打电话,他说他在海上。于是,我想找洪建财的大女儿双凤谈谈,洪建财却说,她去了金门走亲戚,去找她妹妹双飞。
洪建财说了一个闽南词:活角。角就是角色,活角就是生龙活虎的角色。但不是专指演艺,泛指比较活分的人。这两个字是他对大女婿洪少波的评价。洪建财办宏建海产有限公司,急需人才,有三个收鱼的年轻人进入他的视野,其中之一就是洪少波。而这三个弄潮儿也需要一个可以停靠的码头,双方一拍即合。他们三人一开始是挂靠洪建财的公司,后来就正式进入了洪建财的公司。洪少波常常来家里喝茶,双凤也主动出来给泡茶,那一阵他们家的茶叶筒下去很快。洪建财当然知道年轻人之意不在茶。
双凤去金门住了好长时间,我们不明白,走亲戚哪有那么长时间的?
后来,洪建财才告诉我们,双凤到那边去收鱼。现在,好的鱼,这边比那边贵很多,从那边收鱼到这边卖。鱼收了,运过来,这边到海上接。这边海上打不到野生的黄花鱼,搁在草箱里运过来。土名叫草箱,也就是泡沫塑料箱。活鱼放在船肚子里养着,船边上有几个洞,水柜和外边通着,海水进进出出是活的,鱼在里边可以养很长时间。
这让我感知到一种西东倾斜的财富变化信息,原来是有好鱼运到东岸,现在是有好鱼运到西岸。
一天, 双飞和双凤一起回来了。
我想知道双凤和少波是怎么恋上的?
双凤说得很直白,就两个字:对眼。“那时,少波老来找我老爸,他们总在家里泡茶喝。见得多了,又说得来,就好上了。我老爸也说少波后生家不错,要是不满意,他会出来拦,他不出来拦,就是他也愿意呗。”
双凤现在胖了,双飞瘦点。
双凤说,4个姐妹双飞最高,加上穿高跟鞋,又小几岁,成高挑美女了。
我当然想知道双飞和金门崽陈应超是怎么谈恋爱的,她笑了,说,都那么长时间了,不记得了。
双凤说,那时,少波带他过来泡茶,这就见面了,也是对眼。
双飞说,他是到这边来认祖的。
双凤说,他跟欧阳彦木的船过来的,欧阳是台湾地区的立法委员,那时,我爸跟他做生意。
双飞说,他祖上是南安的,他爷爷到金门做生意,解放了就回不来了。他父亲这一辈4个兄弟,就他爸留在金门,其他的都在台湾。
洪建财4个女儿是好姐妹,双凤在围头,双飞在金门,玉娟、玉薇在香港,但姐妹走得很亲。20世纪90年代初,双凤20岁,用现在的话说,她是一个宅女,收拾家里,做饭,做衣服,照顾弟弟妹妹。双飞比双凤小3岁,性格要活泼一点,洪建财和金门人做生意,双飞往那边跑。她是一个经常出现在海岸上的女孩。她为什么总往海边跑?难道说冥冥中有一种什么样的暗示。
差异使这个好奇心重的女孩总往海边跑。船的颜色不一样,这边是蓝灰色,那边是白色。她总是看到蓝灰色的船,突然有天有了一种变化,一条白色的船开过来了,一些白色的船开过来了。以前好像也有过,总是一闪而过,现在不一样,白色的船靠过来了,也泊在他们的围头湾里。穿着不太一样,脸孔也是新鲜的脸孔。说话的内容也不太一样,总说一些新鲜事。罐头,她第一次喝了罐头的饮料,味道很好。她第一次看到电子手表。洪水平那时跑海边,是有东西从海上漂过来。现在,洪双飞跑海边,新鲜东西是用船带过来的。他们和洪建财做起了生意,这边东西过去了,那边的东西过来了。洪水平那一茬孩子有那一茬孩子追逐的新奇,洪双飞这一茬孩子有这一茬孩子追求的新奇。
这种差异使围头湾热闹起来了,船从海上来,各种车辆从内地来。他们怎么都嗅觉那么灵,纷纷到围头来提货。原来,那样枯竭的一个小地方,魔法似的,应有尽有了。车船多了,人多了,而且是各个地方来的人。白天热闹,夜里也热闹。围头变得像块宝石,发出光来。
洪建财有时忙,要传个什么话,或是拿个什么东西,会说双飞你跑一趟。
洪双飞就脚不点地地跑海边去了。她不是一个纯粹看热闹的人。
双凤说双飞比她厉害。
双凤、双飞的白马王子都是弄潮儿。不一样的是双凤的白马王子本来就在身边,而双飞的白马王子要从天边来。
那么站在海岸上的女孩洪双飞,你在望什么呢?
她望着大海,也望着浮在海面上的金门岛。她父亲是当年的“战地小老虎”,就是和金门对打,当然,这是大人的事,比她大的孩子,像洪水平,他们成为追炮弹的孩子。到洪双飞,两边不再打炮了。金门岛对她来说,显得更神秘。她的白马王子并没有骑着白马来,一条白色的船,从神秘的金门岛那边开过来了。她太小,混沌未开,只是好奇,那条船会一层层地帮她揭开那个岛的秘密。
在洪建财的记忆里,也就是他小时候,结婚,新娘子是要坐花轿的。到他那个时候,新娘子用脚踏车去接。婚嫁,都是邻村,洪玉蝉也是嫁邻村,只是她的新郎官从部队转业分配在农场,变得远了,她出嫁是跟她那个他去坐长途汽车。洪建财的大女儿,和本村的洪少波在谈恋爱……洪建财没想到他的二女婿是从海上来,围头村原先隔海没有婚嫁,更何况又有延续22年的海峡战争,而自己又被称为“战地小老虎”,他的女婿怎么会从海上来,从金门那边来?
金门崽陈应超在金门是一个导游,开游览车。
他跟渔船到围头玩,和洪少波成了好朋友。
一块来的,都成家了,只有陈应超还没有对象。正和双凤热恋的洪少波半开玩笑地对陈应超说:“赶什么时候,我把我小姨子说给你。”也许当时还是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陈应超见过双凤,有一个热切的愿望,想看看洪少波的小姨子洪双飞是怎么样的?
陈应超的妈妈也很关心儿子的婚事,有去抽签,说是女孩在水那一边。他妈妈一算,说,水那一边是台湾地区,她认定儿媳妇会是台湾人。在水那一边,大陆不也是在水那一边吗?
以前断绝往来,现在不是松动了吗?现在脚站着的就是大陆的岸。陈应超心里不由得又一动。
洪少波可能是忘了,他怎么不再提他小姨子的事?听说双飞的爸洪建财是当年的战地“小老虎”,这会不会是一个障碍?
17岁的女孩洪双飞,她在干什么?那个金门崽盯上她了她知道吗?
海岸上站着一位美丽的女孩,船上站着一位英俊的男孩。
我们的生活故事注意了几个17岁,洪建财十六七岁成为“战地小老虎”,他的女儿洪双飞17岁成为围头村第一个海峡新娘。洪玉蝉也是17岁出嫁,绕了几个弯,最后殊途同归,情系海峡两岸。洪玉蝉17岁的小儿子阿鸿,开始和父母在台湾地区创业。17岁的洪水平因尾姑在香港,老是给他寄衣服,穿得光鲜亮丽,让人红了眼,把他的衣服都偷走了,生活也就这样开始了。而他儿子,12岁加入台湾籍,也是在17岁刚过的年龄以一种特殊情况在台湾地区当兵。17,成为这篇生活故事的一个充满内涵的数字。17岁,似乎不太合理,但它是真实的,是一种特殊的时代背景下产生的。17,太嫩了一点,17,却也是一个充满生机活力的起点。
陈应超向洪家二女儿求婚是洪建财大女儿的未婚夫洪少波的主意,他设计好了,让谢某某去对洪建财说。那年,洪建财大女儿双凤(巧红)21岁,二女儿洪双飞才17岁。金门崽陈应超25岁,洪少波24岁。
洪建财得想一想。
台湾地区那边的黑名单里有洪建财,但这不是主要的,时势变了,洪建财这个弯能转过来,政府还鼓励对台湾地区进行贸易呢,洪建财办宏建贸易有限公司,他的脑子比别人转得还快。才25岁的陈应超对那场战争肯定也知之甚少,他来到人间的时候,双方就不再打炮了,心里并没有那场战争的阴影,他是随着贸易船队来到这里的。洪建财见过陈应超,后生到他家来喝过茶,人不错,但洪建财没想过他会让人来求婚,双飞还小。
什么让他犹豫呢?这几年,台湾人他见得多啦。在围头湾,天天停着60多条金门的船。只要有渔民证,就可以上岸,还可以住下。两边做生意,围头好热闹。KTV应运而生,围头一个村子,办了十几家,小姐有登记的就1000多人。台湾人有的上岸去KTV,有的把小姐请到船上唱。这给洪建财一个印象,台湾人好色。
洪建财和家里人商量,他老伴蒋美丽想了半天,就说两个字:太远。
抬头就能看见,怎么是太远呢?是有一条沟,金门海峡。
是有一个隔,八二三炮战。
倒是洪建财给老伴解心里的疙瘩,“远倒是不远,现在来往也算方便。咱不是天天送货去金门?”
蒋美丽说:“那你是哪样不放心?”
洪建财说:“不知道人怎样?”
蒋美丽说:“人是能看出来的。”
洪建财说:“你能看出来?他来过咱家。”
蒋美丽问:“是哪一个?”
洪建财说:“他跟少波一块儿来喝过茶。”
蒋美丽说:“样子倒是挺老实。”
洪建财是通窍的人,现在放开了,他在做对台贸易,如果那边有自己的人,不就是老虎添了翅膀?
围头过去是战争的象征,现在是和平的象征,和平不是抽象的,应该是两岸交流来体现。
洪建财想再看一看,没想到那边很急,如果愿意,马上就要结婚。双飞才17岁,还是虚岁,还不到结婚年龄,偏偏是那边没有这个限制。
蒋美丽说女儿洪双飞要嫁金门太远,她担心的是女儿的远嫁。
到底围头到金门有多远?
地图上说,围头到金门是5.6海里,后来填海建码头,缩短成5.2海里。
炮战年代,两边对打,那就是一发炮弹的射程。
晴天,站在围头能看到金门,站在金门能看到围头。当然,雾天、阴雨天就看不到了。
就这么点远,怎么能称作远嫁?
这中间,隔了历时22年的炮战,洪建财是当年的“战地小老虎”,入了台湾地区的黑名单,所有这些,都把围头、金门两岸的距离拉远了。战争的雨雾让两个地方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到底是多远?我们怎么来丈量它?
洪双飞第一次去金门,明明是近在眼前,走过去只有几海里,可她得退着走,先从围头坐车去厦门,从厦门飞香港,从香港飞台北,从台北飞金门,她走了两天。
有一部外国电影,公路堵车,堵得死死的,没办法,人就下车,男孩女孩在接触中产生了爱情,于是谈恋爱、结婚,孩子生出来长好大了,车还堵在那里。外国人太夸张了?洪双飞却偏偏是跟这部电影一样,她从娘家走到婆家,也就是从围头走到金门,她的孩子已经3岁。
但是,有一样东西,它把距离缩短了,这就是爱情。
原来金门的山和这边的山是手牵手,海峡战争是炮对炮,洪双飞和金门崽陈应超谈恋爱,是隔着海,用对讲机,这种对讲机早就有了,用在渔场上,可以覆盖几十里的海面。洪双飞、陈应超让它改变了用途,成了情人的对话机。不是悄悄说情话,而是公开喊情话。
1993年,手机还很少,大陆金门手机也打不通。情人都心有灵犀,他们发现可以用对讲机,都跑到海边,两个人可以隔海对话。就一个问题解决不了,两个人的情话,不能保密。
热恋男孩女孩,总是忍不住让对方说句甜蜜蜜的话,结果都让人听了去。
有一段时间,被金门海峡隔开的洪双飞和陈应超,两边两部对讲机一天24小时都是开着的。美国有“西雅图不眠夜”,中国的海峡情人对讲机夜里也不睡觉。
慢就是远,快就是近。
20岁的姐姐促成了17岁妹妹的婚姻,由于两岸婚姻法不一样,17岁的妹妹先结婚了。
要结婚了,他们索性把这种距离拉得更近。
围头村第一场海峡婚礼,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
陈应超、洪双飞近了,陈应超的爷爷、爸妈、叔叔婶婶们就远了,他们有的从金门有的从台湾地区而来。当然,因是绕道,近的金门反倒比远的台湾地区远,他们首先得从金门飞台湾地区……
洪双飞戴着红盖头,从原来的房间走出来,不像她奶奶出嫁时那样坐花轿,不像她妈妈出嫁时那样坐脚踏车,也不像后来的新娘子要坐小车,奔驰、宝马还要一个车队。围头、金门合情合理的是坐船过去,可那时两岸还没有三通,民间自有它的创造性,洪双飞出了房门,几个人拥着她,就走了几步,跨过一盆炉火,和陈应超手牵手进了另一个房间,那就是金门崽迎娶她的洞房了。
后来,陈应超就在围头,就在他老丈人洪建财的房子的边上盖起一幢小楼,和老丈人的房子肩并肩站在那里了。
这就是中国特色,应该说是围头特色的婚姻爱情故事。
洪双飞带着孩子, 3班飞机,整整两天,路上孩子又闹,她觉得围头、金门是太远太远了。可刚坐下,喝口水,眼睛四下里一看,又太近了,一样的红砖厝,一样的花岗岩,一样的赤土埔,一样的相思树,一样的进门要吃甜鸡蛋吃点心,说话也没有太大的口音差别。她找一个高一点的地方往回望,这不就看到围头了,心里憋不住想喊一句:“爸妈,我们到金门的家了。”
孩子已经3岁,进家就叫爷叫奶叫阿太,这个亲,一家子亲亲热热。婆婆就领双飞在家里到处看看,金门婆婆还挺幽默,她指着厨房对双飞说,这里落下两颗炸弹,回去问你老爸,是不是他扔过来的?一笑泯恩仇,冤家变亲家,不过,这才不是不打不相识。是什么呢?我们得想一想。
当然,还有一种距离,把像洪双飞这样嫁过去的称作大陆妹。
现在金门和围头有多近?洪双飞来电话说要回围头,蒋美丽就开始做饭,饭菜还没做好,双飞就到家了。
有时,洪双飞和洪建财父女俩还坐在围头的海岸上看金门。晴天,小岛历历在目,把两岸撕裂隔开的就这么浅浅的一湾海水。
……
二战过后,全世界有三个地方备受关注,一堵柏林墙、一条三八线、一个台湾海峡。海峡上这个围头半岛,就像一个手指头,晴天的时候,尤其清晰,它指着对岸。20世纪50年代,它是一个流血的手指头。为什么全中国的人都关心围头,这个小小的渔村?十指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