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 片
秉烛夜游,面对一部篇幅浩繁的史书。那时我已临近不惑,夜读时不慎冻感冒了,涕泪俱下,裹条毛毯再读,猛然有了一种新的感悟,发现这史书严重缺页。我一惊,从头再读,却又发现它是完整的。我苦笑了,史书自然不能把繁杂的历史进程统统实录下来。我便安然入寝了。
我曾经偶遇一位饰演孙中山先生的演员。他说,为了演好先生,他收集有关先生的各种资料,没有影视资料,就收集照片。后来,他冒汗了,因为绝大部分先生的照片都是正襟危坐,先生是国父。我似有所悟,明白史书中丢掉的是什么。
进入20世纪80年代,我已经不年轻,但儿子发出的啼哭把我从暮气中拉回,于是便多与小我10岁的人为伍,这样令我感到血是热的。一天我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时,感到我的血又被点燃了。
那是在日寇铁蹄下的北平,1943年10月29日。蒋兆和先生的《流民图》(当时易名《群像图》)在太庙展出,同时售出50套照片。蒋兆和先生一直在展厅门口接待参观者。不到3小时的展览,惊动了日本宪兵队,荷枪实弹的宪兵闯入展厅,改名《群像图》的《流民图》被禁展。傍晚,在几个伪警察的监督下,蒋兆和把《流民图》从展厅墙上取下。事毕,有一伪警察却返回来,给蒋兆和先生行了一个礼。
我尽量删去形容词和议论的成分,为的是保留一点历史事件最真实的内核。
一个人,一幅画,一天展览。在很长时间里,《流民图》盘踞在我的脑海,我便开始收集各种有关的资料。《流民图》历经磨难,日伪时期的磨难反倒增添了它的光彩。多年以后又有流言诋毁它,说它的创作是由汉奸资助的,等等,但《流民图》照样光照日月。有关的文字并不少,也算详细,甚至蒋兆和还有《后流民图作者自序于胜利之日》的短文,照录如下:抗战八载,天地重光,正义之神,终突破了帝国主义者之武力侵略,炎黄世胄,得庆昭苏,禹甸河山,依然如故,国人欢欣鼓舞之情,是殆不可言喻也。然而回忆芦沟桥事变之起,以迄今兹,其间战祸所及,凡大河南北、大湖南北,并五岭之间、百越之外,居民之转徙流离,身家**然,而不知其死所者,动以亿万计。更进而观沦陷区域之同胞,在绵延岁月之中,当敌人铁蹄之下,田园不保,庐舍为墟。少壮散之,四方老弱,转乎沟壑。**掠夺,屠杀焚烧,其身受之惨戚情形,虽人间地狱,不足以喻其万一也。兆和疾首痛心,窃不自量,思欲以素楮百幅,秃管一支,为我难胞描其境像,远师郑侠之遗笔,而作后《流民图》。但当前惨状,比较宋时,更增倍蓰,执笔为此,实有非想象所能形容者;意藉真情,以抒悲愤,于是不惮徒步万里,深入难区,凡所目击心伤,弗惜特加刻画……
我莫名地觉得它还缺少些什么,也许这是不正常的,我也疑心是自己的一种心理缺陷。我开始寻找蒋兆和,深信有被世人忽视的然而却极为重要的东西还深藏在大师的心里。
A. 切戈达也夫用外国人的眼睛看蒋兆和,在某种意义上反倒比我们有的描述更真切:“一个十分拘谨而谦逊,个子不高,黑头发的人,21世纪的同龄人,颧骨突出,满面皱纹,有着一双明亮善良的眼睛。”
那时我觉得寻找蒋兆和并不难。我在美术部门工作,知道先生健在,而且他的住家就在我上班的路上。
我找到了蒋兆和先生家,先见到了萧琼女士,客厅的墙上悬挂有先生的几幅画。我的寻找得到了回应。先生身体欠佳,由萧琼女士先和我谈。我当时很激动,大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那种感觉,在谈话中便把架子拉开了。我们从萧琼的父亲萧龙友家乡行医说起,又说到日本占领北平的时候,齐白石不为日本人作画,梅兰芳留胡子,当时北平的四大名医之一的萧龙友先生不为日本人看病。这几件事跟《流民图》一样叫我怦然心动。那一回我们谈得很随意,于是,就说起萧琼怎么认识蒋兆和。蒋兆和被请到她家里来为她父亲画像,萧琼,好像还有一二女友发现他袜后跟上有一个窟窿,她们便在后边窃笑。事后萧龙友设宴回报,萧琼心里闪过一个想法:不如把自己用作日常花费的银子给他。又说起,日本兵追女孩子,萧家有一根很大的顶门杠。说起如何为蒋兆和介绍对象,后来齐白石当了他们的媒人。事后回想,这次拜访的的确确是不虚此行。
我和萧琼女士见了若干次,慢慢地,我就感到我的寻找陷入困窘的境地。蒋兆和先生一直有病,虽有保姆,仍需萧琼女士的照顾。严重的是,萧琼女士也有病,心脏病。她年轻时打过排球,也算个球迷。那时女排开始在世界上夺冠,看现场直播成了一股热潮。作为球迷,因为有心脏病,她连电视也不敢看。我需要的是长谈,她却实在是心力不支。谈话全是零星片段,终难连缀成篇。
我脑子及时地拐了弯,把前前后后都省去,只请她说说《流民图》展览的那一天。她说,事先听父亲说,在蒋兆和那儿看过,画的人都有真人那么大,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流民图》。她和父亲去看展览时,50套照片已售完。蒋兆和先生只是在门口和他们打过招呼,她记得蒋兆和的神色一直很庄重。
他们没再说别的话。
后来,我又结识了蒋兆和先生的儿子,也是搞美术的,但他对父亲的事也不甚了了。
我对长期流行的一种被理念束缚的文字厌恶到极点,我寻找的是那种原汤原汁的生活,只要弄清展出《流民图》这个历史片段,我的这次心血**也就没有遗憾。
萧琼女士和我对视片刻,于是答应让我见蒋兆和先生。她把先生的卧室的门轻轻打开,这一刻,我得到了最真切的印象,我看到了《流民图》的作者蒋兆和先生。他躺在**,身上盖着薄棉被,把一个活人可以省去的东西都省去了。透过被子,我只看到那副骨头架子,微缩着,是一副不大的骨架。事后,我记不清有没有看到他的手,那双创作《流民图》的手。
我想记忆不会背叛我,如果那双手在被子外头,我一定会记住它。汤小铭的油画《永不休战》中鲁迅的头像和那双作家斗士以及肺结核患者的手在我的脑子里印象深刻,但是罗丹却把巴尔扎克像那双几乎活了的手砸掉了,因为他怕人们太关注这双手而忽略巴尔扎克的主体形象。所以我记住的,其实只有蒋兆和先生靠在枕头上的头颅,先生的头颅极像一个倒葫芦。大脑门,颧骨很高,尖下颏,下巴就是葫芦把了。面色白里透黄,如同干了被挂在墙上的葫芦,就是那种色、那种感觉。两蓬衰弱的头发残留在耳朵上方,轻扶着他葫芦般的头颅。意外的是,他的眼睛很大很明亮,它们正对着我,但几乎没有动,没有眨一下,就那么直对着我。我感到那明亮只在表层,我看不到那深处还有什么东西,甚至怀疑他的头颅,也像挂在墙上的干葫芦壳,内里已经空了。他的嘴终没有动。我心中澎湃的浪潮,就在这一刻缓缓地退去。我退了出来,并像萧琼女士那样,轻轻地为先生把门关上。
我走在长安街上,心里苦涩,感到好一阵悲凉。有许许多多极为珍贵的东西,甚至是本质的东西,就是这样被带走了,我们永远地丧失了这些遗产。
大师出世
齐白石画虾,徐悲鸿画马。
我想单说一句,齐白石画虾,或单说一句,徐悲鸿画马,莫名地就有一种不完整的感觉。
其实他俩各干各的,各自成了大师。
按李可染的说法,如果齐白石只活到60岁,那么世人将不会知道齐白石。
60岁以前的齐白石,可大不同于我们熟知的齐白石,刚踏入京门时,他画风冷逸,知音无几,生涯落寞,有人劝他出新意,于是有了衰年变法。
齐白石下了大决心:“余作画数十年,未称己意,从此决定大变,不欲人知,即饿死京华,公等勿怜,乃余或可自问快心时也。”又说:“余昨在黄镜人处,获观黄瘿瓢画册,始知余画犹过于形似,无超凡之趣,决定从今大变。人欲骂之,余勿听也;人欲誉之,余勿喜也。”
我想顺着他画了一生的虾,看看他变法的轨迹。
齐白石从小喜欢虾。
五十年前作小娃,
棉花为饵钓芦虾。
今朝画此头全白,
记得菖蒲是此花。
齐白石的形象,在我的脑子里最清晰的是吴作人画的《齐白石像》,老态龙钟,头戴小帽,身着虾青色长袍,背靠虎皮,一副老爷子的样子,加上吴作人抓住了齐白石的眼神、嘴神、手神(手经常捻笔,形成的习惯动作),静中有动,形不动而神动。他把齐白石给画活了,使我无法再跳出来,使我想象不出他别的样子来,更不用说儿时的齐白石,只能从“棉花为饵钓芦虾”中感觉到一个乡野孩子的身影。
但虾,我是知道的。我也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儿时也放过牛,水潭里,清溪里,稻田里。有水的地方就有虾。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所以,虾到处都有。乡里人最贫贱,最贫贱的乡里人也能吃到最贱的虾。我小时候,常有小贩在乡里叫卖,卖用滚水烫熟的鲜虾米,我们叫它白虾,就是风干后叫作虾皮卖给城里人的那一种,我们那儿吃鲜的,一斤一角钱,当然不是人人买得起。但乡里人下地,不管是车水、戽水、下水田,只要干和水有关的活,总能带回一点点鱼虾。我母亲对我说,鱼虾是下雨时从天上下来的,有积水的地方就有鱼虾。在我离开故乡的漫长岁月里,我很少吃到虾。我家乡在海边,那些年,海边的人吃虾也很难,不能随便下海,上边禁着。地里的虾也少了,化肥一年年用,虾便一年年地少。这几年放开了,搞海洋养殖,虾是常见的了。但一坨坨冻着,没有家乡菜馆里水柜里的虾诱人。高级饭店倒也有空运来的基围虾,一斤90多元,一只就得几元钱,虾的形象就有点儿变形了。于是印象深的,还是儿时沙溪中的虾,它们追寻一切葱绿色的清香,透明的水养着它们透明的生命。我觉得,鱼是浊荤的,虾是清鲜的。鱼不管是有鳞没鳞,都遮遮掩掩,不像虾那样通体透明。虾略硬的头壳、稍软的节壳都是透明的,甚至内里的肉也呈透明状,使那一线灰黑色的肠肚毕现无遗,以致很多人吃虾都囫囵吞枣。我只看到一位医生,在花生豆一般大小的鲜虾仁里把一线线肠肚抽出来,她想得比别人多。这让我想起贾宝玉说的,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那么,鱼是泥做的,虾是水做的。
八大山人、李复堂、郑板桥都画过虾。齐白石60岁以前画虾,主要是摹古。
齐白石的变法,由工笔走向写意,主要是师法造化。他在画案上的水碗里养几只白虾,看它们的悠游,又以笔触它们,看它们的弹跳,他感觉纸上的虾不如水中的虾有精神,形似而神不似。
大约从他60岁至80岁的20年中,齐白石笔下的虾一直在变,节逐渐减少,后腿也逐渐减少,由10对变为8对、6对、5对。
这位长髯老者用焦墨画虾头,画出头胸部的坚硬感,用淡墨画虾身,画透明虾壳里边虾肉软硬得当的感觉,虾身并不生硬地接在虾头上,而是形断意连,节与节之间也是若断若连,配合节的起伏增加其动感。
终于有一天,他突然在虾的头胸部原来的淡墨中加了一笔浓墨,这是神来之笔,它前无古人。齐白石这一笔不但加重了虾的分量,并且烘托了虾躯干的透明,还有画完节后,在虾身上加一笔,勾出一线腹中组织。于是有了真正的齐白石的虾。
不敢说古人画的虾是泥做的,但因为加这一笔浓墨所产生的突变,齐白石的虾可称作是水做的。
眼睛由两个黑点变成两个横笔,这是齐白石观察白虾游动,抓住了它两眼横着支开的特点。
虾的长脚长分3节,前节较粗。老先生说:“虾爪上的东西很多,可是我不用画这些玩意。”
6根虾须尤其讲究,如他的学生娄师白所说,要纤细,飘游,软中有硬,一触即动。
80岁以后,齐白石画虾炉火纯青,在一组虾中,让人看出每一只都有自己的个性。
一只虾不过寥寥数笔,却要把中国画用笔的疾、缓、顿、挫,用墨的浓、淡、干、湿,全都融合其中,齐白石的用心何其苦也。他的虾成了中国画中的精品。
齐白石说:“余之画虾已经数变,初只略似,一变毕真,再变色分深淡,此三变也。”又说:“余画虾数十年,始得其神。”
徐悲鸿呢?
徐悲鸿画油画,画素描,也画国画,画马。他们有一点相似,都师法造化。齐白石在画案上的水碗里养虾,徐悲鸿在画室里摆一副马骨架。他到草原上画马,积累的速写稿不下千幅。
徐悲鸿说,古人画马多为工笔写真,重在表现马的形体,而且大都是宫廷府厩中豢养的膘肥性驯的马。他的马则是水墨写意。他说他喜欢马的形态,并借助形体表现马的精神特征,抒发自己的感情、追求和信仰……他画的马大都是瘦骨嶙峋、奔放不羁的野马。
蔡元培用杜甫的诗句来称赞徐悲鸿的马:“一洗万古凡马空。”
那么,齐白石的虾就这样游入画坛,徐悲鸿的马就这样跃入画坛,各自去摘取桂冠?并不这么简单,于是产生了下面的生活故事。
齐白石木匠出身。
徐悲鸿科班出身。
齐白石在家里画画,算个民间艺人。
徐悲鸿,北平艺专校长。
齐白石在北京胡同自己家里卖画。
徐悲鸿已经在比利时、法国、德国、苏联举办过个人画展,并应苏联对外文化联络局局长阿洛赛夫的邀请作画马表演,被苏联骑兵元帅布琼尼称为“世界上的一支神笔”。
他们的政治地位也不一样,中国有徐悲鸿纪念馆,并无齐白石纪念馆,这是身后的事,算是后话了。
应该说,两个人的境遇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徐悲鸿是有慧眼的,甚至清楚齐白石的造诣比自己还要深。而这位鼎鼎大名的校长,却极力推崇齐白石,说齐白石老先生妙法自然,可比虚谷,可比任伯年,可比当代绘画大师吴昌硕,可与中国画坛上的任何丹青妙手相媲美!他认定此翁可为人师,决心向一潭死水的北京画坛掷一重石,于是亲自下聘书,聘请齐白石老先生到艺术学院当教授,还要亲自登门拜访,去请齐大师……
但仍有人不服,有人出来阻拦。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骑着我那辆买的时间不长可已经破旧的凤凰自行车去找画家李老十。他正趴在地上作画。有个日本人对他说:“老十,鱼好。”他的一条鱼卖给日本人要好几千元。女娲造人,老十造鱼,我的拜访便等于谋财害命。于是,我们两个人坐着,话不知从哪儿开始,像两段呆木头。李老十,原名李玉杰,父母给的名字,他嫌俗,易名老石,并作《米芾拜石图》,两次得过日本人的奖,后又改名李老十,他排行老十,回归父母所给。
“齐白石什么时候出的大名?”
声音好大,不像是我的问话,好像是从天地间发出来的。
龙井茶的香气飘过来。
我一看,那把椅子空了,他被震醒了,在给我倒水。他最崇拜的是齐白石,墙上镜框里有好几幅齐白石的画,他欣赏齐白石的才气,认为他画什么,怎么画都有味,百看不厌。
“死了以后,应该说是死了以后。”
他记忆不坏,自己把话又给接上了。龙井茶,配上一盘破葵花子。他已经嗑上了。嗑上好,我们两个总得找时间聊聊,但聊起来又是话不投机,葵花子可以摆成长长的省略号,去填补无话的间隙。
“为什么?”我直奔目标。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刚才画画的那股劲松懈下去了,眼睛里闪着光,他被我逼到只有我们两个的世界里。人说他是个乡巴佬,没文化,没迈过艺术院校的门槛,画画没古法,而且性情乖僻。
话不多,但瓜子壳有了两小堆。我不想吃瓜子,但我这堆瓜子壳并不比他那一堆小。
“不要写多两条腿少两条腿,那是记者们的伎俩。”
他在讥讽我的文章《画蟹》。
我嗑一溜瓜子回答他。
“你写的几个人都是死了的大师。你寻找大师,找来找去,还能找出什么呢?吃力不讨好。”
我还嗑瓜子,我不是伯乐,我发现不了大师,我的寻找是另一种意义,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成为大师,但我却注意到一个个大师在怎样被扼杀。
瓜子壳越堆越高。
我站了起来,他送我走出去,到门口,我想起我曾被他家的地毯唬住,脱了鞋进来的,于是把脚伸到已经丢了鞋带的三接头皮鞋里边去,省事了,不用弯下腰去系鞋带。
他笑眯眯的,又可以回去画鱼了。
瓜子嗑得不错。
瓜子不坏。
我也恍然大悟。
掰着手指头算算,徐悲鸿去请齐白石的时候,齐白石已是古稀老人了,再看看他的画,艺术上已经登峰造极。齐白石的画不但令徐悲鸿折服,连毕加索大师也赞叹不已,甚至拿毛笔仿他的画。毕加索曾对张大千说,齐先生画水中的鱼,没一点颜色,一根线画水,却使人看到江河,嗅到水的清香……现在,自称为齐白石弟子、齐白石学生的人已经多得不计其数,可当初徐悲鸿要去请齐白石的时候,竟然还有那么多人出来阻拦,中国人的门户之见造成的扼杀,居然追杀齐白石到古稀之年。
徐悲鸿先生大驾亲临,还说,齐白石不仅是学生们的教授,也是他的老师。又说,要借老先生的斧子来砍一砍北平画坛的枯木朽枝。齐白石吓一跳。“老木匠”不吓一跳才怪呢!
徐悲鸿甚至说,老先生讲课,他要到课堂上去陪着,还要为老先生准备电扇和炉子,等等。
齐白石当然知道有些人木匠长木匠短地挤对他,才深切地感到徐悲鸿的提携恩重如山,于是这位龙钟老者一撩长袍,按古旧的传统,向徐悲鸿曲膝下拜了,徐悲鸿自然赶忙扶住他……我要讲的故事必须在这一刻定住,甚至把此情此景浇铸成一座铜像,一座纪念碑。那些崇敬齐白石的人一定要骂我,这样的姿态不是丑化老先生吗?在这充满了扼杀的世界里,齐白石此举代表了所有的艺术家的真诚,是对于那些心胸坦**不计较异己而提携贤才的人,献上的永久的最高的敬意。
齐白石是画坛上的一颗星,徐悲鸿也是画坛上的一颗星,星和星联系在一起,便构成了星座。
画 蟹
我不知道鲁迅先生写《故事新编》,怎么看见老子、孔子两个人坐在那里,像两段呆木头;怎么发现墨子的鼻子有点堵,是患了感冒;怎么听到孔子走时,老子才说:“您走了,不喝一杯茶去?”
我写齐白石。
我的朋友何君华先生画一幅齐白石的漫画像,以先生画的虾作他的眉眼,以先生所作葫芦作他的鼻子,以先生的山泉蝌蚪作他的长须。这叫人拍案叫绝。他画得极是,于是极真、极清晰,总是浮在我的眼前,叫我无法透过它,去看清作为血肉之躯的齐白石。
本质遮住了现象,认识覆盖了感觉。
以别人的认识无法做成小说,我得有我自己的感觉。
齐白石老先生用牙咬开一只螃蟹腿。只一句,我就只好刹住。明天也许就会有人给我指出,齐白石老掉牙了,没牙。或者说,齐白石不用牙咬,他用一把木头小锤子把螃蟹腿敲开。那我就只能干瞪眼。我只有一点依据,齐白石爱吃螃蟹,我无法施展。
有这样一个画蟹的故事。抗战胜利以后,齐白石到上海。
伪淞沪警备司令特务头子宣铁吾做生日,邀请白石老人赴宴。
席间,宣铁吾请他当众挥毫作画,齐白石点头。宣铁吾令人磨墨铺纸。齐白石寥寥数笔,作一蟹,疾书:横行到几时。顿了顿,又写四个字:铁吾将军。
我们习惯这样讲故事:众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
我们习惯这样听故事:齐白石冷峻一笑,拂袖而走。
讲者,是因为知之不详,所以才这样笼而统之,或是说惯了嘴了。听者往往只想一面:齐白石挺有傲骨。却不反过来想:宣铁吾光是脸色发青或满脸通红就完了,他怎么就这么好脾气?
平面代替立体,方的代替圆的。
有平面的故事,还有平面的阅读。
宣铁吾之所以没有一拍桌子:“拉出去!”说明当时艺术家还没有太贬值。否则,冷笑容易,拂袖而走,你可就走不得。
我知道,就是日寇占领北平的日子里,齐白石也绝不买他们的账。日寇,不管真的假的,还就容了他。
1937年,齐白石在大门上贴一张字条:白石老人心病复作,停止见客。若关作画刻印,请由南纸店接办。
1939年,又贴出字条:
二十八年十二月初一起,先来之凭单退,后来者凭单不接。
1940年,又贴了一张“画不卖与官家”的字条,是窃恐不详的告白:
中外官长,要买白石之画者,用代表人可矣,不必亲驾到门。从来官不入民家,官入民家,主人不利。谨此告知,恕不接见。
1943年,门上又贴:
停止卖画。
有朋友关心他的生活,又以文作答:寿高不死羞为贼,不丑长安作饿饕。
1944年,为朋友题山水卷子:
对君斯册感当年,撞破金瓯国可怜,灯下再三挥泪看,中华无此整山川。
在这些年间,齐白石画蟹,并题字:看你横行到几时!
又画蟹,又题:
处处草泥乡,行到何方好?去岁见君多,今年见君少。
人们知道,齐白石用横行的蟹暗喻日寇、汉奸、特务。后人以此得道,也画蟹,可那是后来的事了,画“三公一母”。这自然是痛快淋漓,却已经不如齐白石那么些洒脱,力透纸背。
齐白石画蟹,起因却是爱蟹。爱看蟹。爱玩蟹。爱吃蟹。
家里买螃蟹,他总得留几只,放盆里,或放地上,让它们爬行。白石老人,蓄长须,脸上手上都是老人斑,老态龙钟,穿着虾青色长袍,弓身下去,以笔杆触蟹,蟹张开夹子,夹住笔杆。这就是齐白石老人。
齐白石画蟹,充分地体现了他的笔墨功夫。
行家说齐白石画蟹,用中锋勾出蟹钳的坚硬,而后浓墨蘸水,一笔下去就画出大腿节硬壳上毛茸茸的感觉。画蟹脚更有绝的,造假画的人硬是漏洞百出。伪作不是平的就是圆的,而齐白石一笔下去就画出蟹脚内里饱满而表面扁平。伪作蟹一般都如蜘蛛一般向前爬,而齐白石的蟹是横行的,走得挺有韵味。
老先生师法造化:
借山馆后有石井,井外常有蟹横行于绿苔上,余细观九年,始知得蟹足行有规矩,左右有步法。古今画此者不能知。
看过一些文章,它们多如伪作蟹的脚,非圆即平,可有些作品分析,却入木三分,拼到一起,竟也产生了某种立体感。
但我心里还是虚,觉得还没找到真正的齐白石。
偶翻《袁殊文集》,发现里边有一则《九九翁齐白石》,不知怎么,突然感觉亲切起来。似乎看到1941年西单附近那个颇为荒凉的胡同,那个低矮的墙门,那个门房兼当差又兼卖画管事的驼子,那个破了的玻璃镜框,上边是齐白石亲笔写的画例。按袁殊先生的记忆,是这样三条:第一条,至亲好友概不赠画;第二条,画例现付;第三条,卖画出门,概不退换…………经他(驼子)进去通报了主人之后,我们被接到一个小庭院里。一位老者从睡着的藤椅上慢慢地站起来,正是画像中看到的白石老人。他正在小病中。我们看到他的神情是健实的而又带着衰老。这时暮色沉沉,应该是掌灯的时分,但是并未上灯;桌上放着吃剩的晚餐;屋内摆设,朴实简陋,简直是农家光景。从薄暮到黄昏,我和丁君穿街走巷,到这暗胡同里(也可说是陋巷),寻访到这位老艺人,他果然是古稀的龙钟姿态了。我们简单地寒暄数语,致其敬仰之辞,就直率地求画。他问我们要四尺的还是六尺的,画例定价20元一尺……
“本来20元一尺,应该是120元一幅。但你们是从上海来的,我特别优待,每幅少收20元好啦。”
……直截了当,开价点货,毫不客气。他简单、明了,一言为定……
“老先生,上海的报纸杂志上,常有……关于您的记载。我在南京也看见在许多朋友家里,都有您的画。”
“外面有许多画,都是假的。报纸上怎样记载,我也不知道,我不看报。”
这老先生,他后来用一种“指印”签署的办法,以防鱼目混珠。
齐白石老先生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真切清晰了。
卓对我说,齐白石老先生给她画过螃蟹。20世纪50年代初,还可以上齐白石家买到他的画。他论尺卖。他们3个人约好了一块儿去买老先生的画。他们先找他的儿媳妇,再由他儿媳妇介绍,见到了他本人。
卓说,一见面,他就把跟我一块儿去的两位男的推开了,就答应给我画。后来听人说,他那么大岁数了,还那个样儿,就喜欢小姑娘。
卓原来是一头黑头发,给我讲这故事时是一头白头发。她去了一回美国,也就半年多,回来时,白了很多。脸上的皮肤比原来白,可能是吃美国的冰激凌吃的。她对美国最深的印象是冰激凌好吃,她可能吃了不少。再一样就是头发全白了,那是她加入美国籍的女儿反对她染发,说染发对皮肤不好。但她得到的好处是,所有的人一见都说她有派。那一头卷曲的白发,使她显得很尊贵。她的确有了一种高雅的气质。她苦笑了一下:“老先生给我画了一只12条腿的螃蟹。”我不解,怎么会是12条腿?螃蟹是两个大夹子,还有两边,各4条腿。
她掰着手指头儿算了算,那一年他要不是96,就是97了。
可能是老糊涂了。
我有了好奇心:“你还保存着,能不能让我欣赏欣赏?”
她摇了摇头:“我没要。世界上哪有12条腿的螃蟹?我没领他的情,他还不生气。把它堆一边去,另铺一张纸,又为我画了一张小耗子上灯台。出来时,和我一块儿去的那一位苦苦求我把这张让给他。那时我已经有了一张齐白石的紫藤,也就给他,当时是25元钱。”
接着她又说:“那张紫藤还在,还保留着。而那张小耗子上灯台也许后来被烧掉了,那位老兄被抄过家……”
我却只对那张12条腿的螃蟹感兴趣。
卓说,她也一样,她印象最深的也是那张12条腿的螃蟹。
没要没有了的比要了的还存留着的印象还深。
路过荣宝斋,她进去问:“齐白石12条腿的螃蟹现在值多少钱?”
荣宝斋的人说,没听说过齐白石画过12条腿的螃蟹,如果有,它现在是无价之宝。96岁,97岁……他的艺术炉火纯青,已不在于外形,那么这样的画就是他晚年的杰作,又加上与众不同,应该说是稀世奇珍。
卓平和地笑了笑,于是又显出那一头白发的高贵。从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40年,它把一位齐白石挺喜欢的小姑娘变成一位老太太;同时,它又把一张25元钱的小品变成一件艺术珍品。
12条腿的螃蟹,它现在在哪里呢?
大师之死
雨办公桌前边那把椅子的四条腿最近总是没目的地站着。
雨编辑那册黄宾虹先生的精品集,为出版社挣了一大笔钱。黄宾虹好像是一块新大陆,骤然被发现,于是出版社争着出版《黄宾虹》。据说,天津出,上海也出,而上海出的一册就卖800多元。台湾又要和大陆合出一套画集,其中自然落不下黄宾虹。《黄宾虹》还由雨编辑。男山编辑《石鲁》,女珊编辑《黄胄》,都忙得脚丫子朝天。
大师们的画在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有的知道由某某博物馆或个人收藏,有的就散失在民间,编辑就不仅得靠椅子上边的部分,还得靠椅子下边的部分。
雨总是行色匆匆的样子。和我说话,和别人说话总是站着,一种随时准备颠了的感觉。他头上戴一个灰帽子,上边有一个扁的小疙瘩,帽子好像分成五瓣还是六瓣,有一个厚厚的帽舌头,缩着,不好意思伸出来。头发却总是很长,从帽子后头往外滋。雨一脸的劳累,他平日里就不修边幅,现在看起来更显邋遢。然而牛仔挎包却总是挂在肩上,还用一只手攥着挎包带。我看他总是无法定住的身影,便不好意思喊住他。
一回是在传达室打电话,我们才搭上几句话。
雨先摇了摇头。
“听说香港徐(我现在把名字给忘了)那里有200多幅,还有法国傅聪那儿也有200多幅。跑跑。”
我是逗他。
雨脸上的皱纹都很长,这下拧在一起了。脸便比平日里黑了好多。
照理,都应该跑。哪来钱?内地出差费用都不好报销。
有一回遇到男山,他正在图书馆翻资料,他也是苦笑。
辽宁博物馆有石鲁的20幅作品,其中有一幅他们拿去和故宫博物院交换,现在还有19幅,得到那儿去拍,原先一幅是100元钱,最近又涨了,一幅150元。
后来我才知道,雨忙,还有别的原因,出版社搞得不景气,很多人都去办公司,搞副业。雨跟另一位中年编辑舟在办广告公司,在西坝河那边什么饭店里租了一个房间。老是惦念业务,那便是忙上加忙了。
我想和他谈谈黄宾虹,说了好几次,他全都失约了。
我再看到他灰色夹克衫的身影时就犹豫,不再喊他,让他忙他的去。
有时,雨也觉得别扭,似乎欠了我什么。他遇到我爱人就说:“得抽空跟你先生聊聊。”他自己说的,哪天晚饭后来,但终于还是没有来。我知道雨能告诉我关于黄宾虹的许许多多,但我无可奈何,心里惦着,便总是等待。
我这个人常常突发异想,一个接一个的突发异想才促成我这样没完没了地寻找。
我这回的异想接近狂想,既然整整一个时代冷落了黄宾虹,大师都是人尖子,他能不感觉到身后一段时间的寂寞?古人怕自己的作品为世人所不容,于是装在一个石头盒里,埋到地底,等待后人去发掘它,等待它重放光芒的时刻。黄宾虹先生的画古色古香,他会不会也效法古人,把画藏了起来?古人总有不周到的地方,传闻蒲松龄墓里就有一部完整的《聊斋志异》,就枕在蒲松龄的脑后,发掘出来后,科学条件还达不到,无法保护,于是一页一页风化了。我惊喜一阵子,又有点儿害怕。我得赶快告诉雨,是不是联系有关方面,把黄宾虹先生的墓打开看看,是不是里边有一批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雨一直没有来,或者来了又站不住,匆匆地走了。我竟没机会对他说。
爬山虎由翠绿而深绿而墨绿。
爬山虎由绿而红。
爬山虎藤蔓上的红叶,依次减少,10、9、8、7、6、5、4、3、2,最后一片犹豫了一下,借着风抖动了一下,旋上天空,而后便直向远处,好像在追逐着什么。那是一个灰色的背影。
图书馆的老张见我老趴在窗口,也许他明白我在等待什么。
他把我的目光拉到他满是胡楂的脸上。
其实,人美社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出过一本《黄宾虹》,印得不好,可前边有邹雅写的一个序,写得很见功力。
我自然很高兴。
能找到吗?
我想可以。
于是,老张从库房里把它找了出来,薄薄的一册,还是精装,但印制装帧都极差。也许是破旧的原因,上边带着数十年堆积的尘土。
后来还批判过这个序。
批判过怎么还这么多尘土?
又把它给忘了。
我翻开画册。都是写生,纸又都发黄了。我匆匆翻阅一下,就去看邹雅的序。文字很讲究,看来他的古文功底很厚。
搞中国画的古文都好。
……写浙东纪游的《方岩》《天台》,前者用凝韧点簇之笔,绘危崖当空,岩石欲坠,山径迤逦,村舍隐列,恍惚如入幻境。后者则驰骋渴墨,绘巉飞峭动,崎岖千里,似有满山天风浮响之感。再如粤游写生;诸作品中,技法粲然又变,充分表现出南国之异风。写《海山南望》之峻岭群屿,用渴笔劲扫,飞白细如沙粒,笔趣自然,未施丹青,却有烈日照地之感。写《黄鹏》《宋王公》,前者纵姿施笔,钩出山树村舍,格法别具,巍然巨石,似难容幅。满山尽染水墨,只留村舍,实中求虚,山灵活现,不奇而伟。后者运笔如锥划刀勒,岩岸嶙峋,山回岭碧,海湾平波,风帆徐行,白水与碧山相映,不丽而妍,潇然出尘,令人千里神驰。
不知为什么,读着就觉得累,但我还是往下读。
写《丹台》,列嶂深壑,疏林楼阁,行笔如飞,发泄凌厉,但觉山摇谷响,景色森然。写《深壑危磴》,则运扛鼎之力,中锋直干,寥寥数笔,物象精备,奇峰突兀,谷深无底,又有石级直上,使人如临其境,为之惊怖。
好是好,但我真真累了,便翻到后边去,读画册的附录,却发现这样一段文字。
1955年3月25日晨,先生因患胃癌病逝。在病中立下遗志:将自己历经艰辛所存书籍字画、金石、拓本、碑帖以及自作书画、手稿等一万零一百余件,全部捐献给国家。
我吐出一口长气。黄宾虹先生长寿,享年92岁,赶上了新时代,他没学古人,把字画埋入地底,他放心地去了。我的心不由得一紧,这个“国家”是谁?中央?还是地方?又是哪一级?具体的他是交到谁的手里?我想起先生的墓碑后来被砸成三截,想起先生墓上的雕像已不知所至,那么,这一万零一百余件,能不能幸免于难?
我还是等待雨,要告诉他的话已经变了,但雨依然如故,不见踪影。
爬山虎爬在冷墙上的藤条在霜风中索索地抖。
我想雨在忙他的广告公司,他这个因编了《精品集》而被黄宾虹的亲人称为先生死后的仅有的一个朋友,现在被公司的事务纠缠,也把黄宾虹先生给忘了。
又是在传达室打电话。
雨不期而至。
我简洁地把要说的话告诉他。
雨苦笑一下。
“没有丢。终于发现还在一个地方的小博物馆里。黄宾虹捐献给国家的字画是5700多幅,我刚刚去看过,看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这回又出了一口气,终于是有了一个结局。却不明白雨,高兴还高兴不过来,为何又是苦笑。
雨摇了摇头。
“黄宾虹先生是1955年去世的,他的5700多幅画,至今还用1955 年的旧报纸包着,我去了才启封。”
呜呼——这无价之宝的命运。
雨还是忙,撂下电话又要走,但匆忙中又扔下了一句话:“还有好多话,我有空再详细和你说。”
于是,我还是等待。
我还常常趴在窗口,图书馆的老张骑车来或骑车走,路过我的窗口,总是摇摇头。
这个雨。
我趴在窗口。日在走,月在走,星在走,云在走,日看得见,月看得见,星看得见,云看得见。雨也在忙,匆匆地走,但我看不见他。
柿子树、毛槐、龙爪槐、白丁香、紫丁香、玉兰……都没有叶子,在冬日的北风中挺立着,抖动着,有一个盼头支撑着世界,这个世界充满了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