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店市的翅
我小时候不敢用手指头指月亮,老辈人说小孩子用手指头指月娘(月亮),会被割掉一块耳朵。我不小心指了月亮,忙用手摸摸耳朵,耳轮上还真真缺了一块。
可我喜欢闪闪烁烁的星空,喜欢溢彩流光的云霞,就总是仰头往上看,于是,我盯着屋角,闽南的民居叫厝,那就是厝角,发现它不怕被割掉耳朵,总那么指着天空,指着星,指着月,指着日。它敢刺破滚滚而来的黑云,还敢触碰狂怒驰骋的闪电,它把一惊一乍的雷声支得远远的,台风能摇山拔树,就是奈何不了它,它真真是无所畏惧。
后来我走过很多地方,很少见到这样上翘的屋角,所以,它是我心中深深的故乡记忆。
我从异地他乡回来,我懂得红瓦片或红砖和白石块砌在一起的墙,叫出砖入石,也叫金包银,也叫百子千孙。我也懂得我们那种分成两叉的屋角叫燕尾翘角。我是一个喜欢寻根究底的人,既然有尾,那它的翅呢?
屋顶成人字形,两片大屋顶和我追寻的翅有点形似。但这未免太牵强附会。
晋江老家大拆迁,很多老房子都拆掉了,盖了高楼大厦。
幸好保留了五店市,在那里保存下来的一百多栋红砖厝,也就是老房子上,还能看到那一个个上翘的屋角。很多人念旧,很多人去看五店市。我也常去五店市,不过,我自己有个心愿,我是去五店市寻找红砖厝的翅。
费孝通说:“我们的民族确是和泥土分不开的了,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自然也会受到土的束缚,现在很有些飞不上天的样子……种地的人却搬不动地,长在土里的庄稼行动不得,侍候庄稼的老农也因之像是半身插入了土里,土气是因为不流动而发生的。”
翅和飞不起来成了一种悖逆。
我必须读这一栋栋红砖厝的历史。
五店市两大姓分别是庄、蔡。
这里民间书法也很有功底,门上有楹联横批,大门上边还有门匾。楹联横批是可变的,门匾是固定的。那门匾上一般都是4个字,不用草书,正楷,端庄大方。
庄——天水衍派、锦绣传芳、冠豸传芳蔡——忠惠传芳、济阳衍派、青阳衍派、莆阳衍五店市,一座小山的传奇
青阳,据说原意是青梅山的阳面,它是一个县城的名字的来源。晋江的县城叫青阳,青梅山也叫青阳山。后来,晋江县改市,市区在青阳镇。再后来,市区扩大,是青阳、梅岭、西园、新塘、罗山、灵源六个街道办事处。城市拆迁改建,高楼拔地而起,中心区寸土寸金,却保护了一百多栋出砖入石的红砖厝古民居,这一带称五店市传统街区,把青阳山也划入五店市。是青阳山在五店市,不是五店市在青阳山。青阳山,青阳这个名字,大了又小了。五店市还建了砖瓦石相间也叫百子千孙的围墙,山在围墙内。就是五店市里边,它也只是边上一角。其实,青阳山本来就很小,海拔仅22米。它比围墙高不了多少,车从边上匆匆开过,只见砖石围墙不见山,都没想到高出几棵树的一块那就是一座山,曾经大名鼎鼎的青阳山。
其实,青阳山不是山。山按海拔高度分为四大类:500米至1000米为低山;1000米至3500米为中山;3500米至5000米为高山;5000米以上为极高山。出书介绍五店市,其中有句话是“五店市有一座青阳山,海拔22米”。一校回来,发现编辑想当然,给“22”加了一个零。把零删掉,退回出版社,二校又恢复那个零。没办法,只好给编辑部打电话,告诉他们青阳山就是海拔22米。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可是青阳山,没有庙宇碑刻,没有古树奇石,没有奇花异卉,没有山涧流泉。林子太小,不能百鸟朝凤。山头太小,容不下走兽驰奔。现在,健身运动成了时尚,晋江人爬紫帽山,爬灵源山。八仙山也比青阳山高,还是多座小山连成一片,建成八仙山公园,也只能说跑八仙山走八仙山。没人把上青阳山叫爬山,没人健身上青阳山,未及气喘,山已经在脚下。
海拔22米,还叫山。周边盖起成片的百米高楼,从四面俯看着它,好尴尬。它却像一尊大肚弥勒佛,坦然地坐在那里,用绿色的长臂搂着那一百多栋红砖厝。
它本质就是一个红土丘,但有南方雨水的滋润,竟也郁郁葱葱了。这里人原来做饭烧柴草,可它地处繁华居住区,众目睽睽,没人敢动它。好事者在上边种植梅花,一时叠翠缀玉,算是一景。偶有文人雅士在上边饮酒作诗,却都酒尽人散,不便在上边逗留。小家碧玉也危险,好在没有达官贵人封疆大吏惦记它,要不,它可能被人揽进私人后花园。美是美,有山无水,它没有在这里顾影自怜。
先是得了地利,一条官道,车水马龙把它叫醒。咫尺大海,那不是一般的大海,是东方第一大港,海港风吹得它蛮有精气神。是谁说有山无水?它照影大海。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它见证蔡氏在官道边上开店,好生热闹,还绵延千年,凿实风水宝地。大言不惭,不过是几家店面,竟称青阳蔡五店市。直称市,比晋江撤县建市早了千年,就这样当仁不让。港兴市兴,却不是港衰市衰。明清海禁,东方第一大港风光不再。开弓没有回头箭,五店市人永不止步。他们横渡重洋,过台湾,下南洋,但他们不忘乡愁,让这里成为著名侨乡。出去了,20世纪50至60年代有了华人首富蔡万霖。五店市完好保留了蔡万霖家族的祖厝,近年,蔡氏兄弟带家人多次回来寻根祭祖。
还有,青阳山成了蔡氏家庙、庄氏家庙的后山。庄氏家庙有“九十九根半柱子”的美谈,它后墙的一根柱子就立在青阳山一堵山石上边。
现在,明白了吧,青阳山是不可以推平的。
一部不寻常的商业史在这里开篇书写,千年的商绩在这里凝聚。
青阳山,它是一个起点,一条商路的起点,也是一座城市的起点。你说,起点应该多高?
政府对五店市的保留保护,可以说是慧眼识珠。它也得到大家的关爱,这里有主人留下的价值不菲的一株七里香。当你漫步五店市的小巷,可曾闻到它悄悄送给你的淡香?而我,在五店市小巷,被小雨和童年的记忆浸湿全身。
20世纪50至60年代,蔡万霖坐螺旋桨飞机满世界飞,现在,一天24小时,每时每刻,都有晋江人在天上飞。他们作为这片红土地的子孙,用这样的方式,把青阳山带向它梦里的高度。
我为八仙山请八仙
晋江有一撮葱绿小山,一千来亩地,瑟瑟缩缩,生怕被乡镇企业给一口吞下去。它们现在在市区矗立的楼群中被保护下来,建一公园,其中一座小山叫八仙山,公园就叫八仙山公园。贵在寸土寸金的城市,却能保留这么大片的绿。查查山名的来历,没有任何记载。不要生拉硬拽把李铁拐、吕洞宾们弄过来,八仙就八仙,留一点想象空间。杜甫《饮中八仙歌》就是另外“八仙”。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麹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受杜甫的启发,我给八仙山另请八仙。
马克思的意思,不是上帝创造人,而是人用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上帝。中国人是通窍的,也会说,神仙也是人做的。所以,我在古人里边找。但得有两个条件:一是有几分仙气;二是不要勉为其难,要请得动。最好是和晋江有关系的人,包括过去的大晋江。要重量级的,通俗一点,大家,名家。
八仙山有明朝张瑞图移葬墓,此仙不请自来。“八仙山”
三个字,用张瑞图的字,放大一点,刻在公园门前的大石头上,要显眼。明朝称“南张北董”,张是张瑞图,董是董其昌,说明张瑞图在书法家里的地位。中国书协主席沈鹏知道我是晋江人,曾对我说,他去日本,挑自己喜欢的买回三册字帖,让人一翻译,才知道全是张瑞图的。张瑞图的字就很有仙气。
和他对应的,也应是书法大家。我想起宋朝造洛阳桥的蔡襄,宋朝称“苏黄米蔡”,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分量也足够了。
我看过一种古诗百首的选本,有两首是晋江人写的。
一首是林升的《题临安邸》:
山外青山楼外楼,
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
直把杭州作汴州。
当时的人就称林升为“仙笔”。我们请书法家朱守道书写这首诗刻在石头上立在灵源山,朱守道不解,我们给他回了几个字:林升,生于斯,葬于斯。
另一首是曾公亮的《宿甘露寺僧舍》:枕中云气千峰近,
床底松声万壑哀。
要看银山拍天浪,
开窗放入大江来。
林升可称反腐先驱, 曾公亮也别开生面, 都让人拍案称奇。
这样,得再请二人,一是欧阳詹,一是王慎中。
“唐贞元八年金榜,欧阳詹名列第二,唐宋八大家的韩愈名列第三,因此榜出不少名臣,后人称龙虎榜。”闽人擢第自詹始,他也是我们这土地最早的诗人。
王慎中是“嘉靖八才子”之一,他与唐顺之倡导反复古主义古文运动,人称之为“王、唐”,又称“晋江、毗陵”。
这里引欧阳詹一首爱情诗:
婵娟有丽玉如也,
美笑当予系予马。
罗帏碧簟岂相容,
行到山头忆山下。
也引王慎中一首诗——《赠吴希澄归隐灵源山》:家在深山非避秦,
相寻正及桃花村。
近看道气眉间异,
暗接心期语下亲。
诗味墨韵有了,还得请二人。请谁合适呢?我想请两位思想家,中国古代大思想家,朱熹和李贽。
晋江安海古镇有“二朱过化”,于是称“海滨邹鲁”,邹是孟子故乡,鲁是孔子故乡。朱熹称泉州“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朱熹是外来人口,但其影响甚大。
李贽则是泊居异地的泉州人,被称为反封建专制主义启蒙思想的先驱。
壮哉,八仙山。
八仙,不按年代顺序排列,按我请的顺序是张瑞图、蔡襄、林升、曾公亮、欧阳詹、王慎中、朱熹、李贽。他们就是在大中国的台面上,也是如雷贯耳。
富起来了,素质要提高,若不知这些故乡的名人,枉为晋江人。
我无意把这些古代名人说神了,而是想让事业上敢为天下先的晋江人切近地染染仙气。
《东游记》用过海把八仙连起来。
杜甫用饮酒把八仙连起来。
我呢?用八仙山这片难得的绿把我们的八仙请过来,我的故事刚刚开始。
大地之母
据说江西龙虎山有一奇特景观,传闻不胫而走。至龙虎山,可坐船往上走,又可坐竹排往下漂。龙虎山为武夷山支脉,丹峰红岩,中夹青蓝芦溪河,山峰奇特,流水平缓,不费脚力,可览胜景。及上船,导游小姐不无神秘,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船工却忍不住还说,男人看了笑哈哈,女人看了羞答答。
龙虎山为中国道教发源地,颇多人文景观。坐船或漂流,可仰看岩壁洞穴悬棺,可靠岸走进无蚊村。两岸巨石如人,是一个个巨大的头像,让人想起复活岛上的巨大石雕。它们比复活岛上的雕像要大得多,全是天工神斧,却多是凡人头像,也有酷似伟人的。本以为那奇特景观会突然出现,或在尽头处,没想到又一路往回走,导游小姐仍未提及。几乎又回到出发处,靠岸,有一石阶,弃船或弃排上岸,双峰夹道,走数十步,有一石门,上刻:仙女岩。导游说,另一边是遮羞峰。仙女岩在大山的隐秘处。过后细想,仙女岩的位置好,跟龙虎山景游配得好。导游小姐说,日本人称它为“中国一绝”。一些日本人到那里,伏地便拜,他们说,风景看到这里就不能再看了,立即驱车回去。也许是因为那段铁血往事,我对日本人不怀好感,但这几句话,却让我对这些日本人不得不产生敬意。
国外有名作《天使的阴阜》,无须讳言,仙女岩不是仙女的全身造型,也不是仙女的头像,它是一个天设地造的让人仰视的仙女的阴阜。这是一位坐地仙女,与天地同时,在人类的道德之前,绝无俗人之耻,坦然**。甚至含笑俯视,那么点儿小人,还把自己用布片包得那么严实。也许就是女娲,造人累了,就这样坐在地上,有必要向她亲手造的凡人隐瞒什么吗?两腿放松分开,千万年被扭曲的族种,你敢正视吗?她是大地之母,这是生命之门,中间深洞,有一细流,洞顶是一簇观音草。它不是无知觉的铁石造型,它本身就洋溢着一种生命生机。
这里有过枪声,有人在它的面前战栗,于是怒而拔枪射击。这里也有鞭炮声,有人找到了心灵寄托,举香膜拜,也无法洞晓它的生命启示。“仙女献花”,文人骚客的艳词,其实是一种亵渎,不过是一个特殊时期欲望的投影。我们落脚的是一片生命的圣地,我们的脚底在这里生出力量,从这里走开时应该是一个充实的人。
龟峰联想
这回在江西看了龙虎山、龟峰、三清山,全是一路暴雨,却又天公作美,进入景区,雨自己就收住了。先去龙虎山,再去龟峰,时间已是不多,没想到,雨帘拉开,一座座奇崛的岩峰已林立眼前,仿佛自天而降。这样直接进入也不好,于是一座岩峰高耸起来,拦断景观。突发异想,凿一山洞,穿山而过,这才进入丹霞神龟乐园。导游小姐让我们回头,看丹峰岩壁,一道道悬沟,导游说,暴雨时那是一个个小瀑布,可惜已经错过。
龟峰,以巨石如龟驰名。徐霞客说,龟峰峦嶂之奇,雁**所无。奇,让人产生联想。什么情侣龟、雄龟、神龟伺日,什么骆驼峰、马头峰、雄狮回头,什么童子拜观音、孝子哭坟,什么伟人峰、伊丽莎白、天外来客,什么雄霸天下、少女之春,全都是别人的联想。传统的联想和时尚的联想。有的像,有的不像。有的乍看像,再看又不像;有的不像,说说又有几分像。
有一景是老鹰戏小鸡。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有人看半天就是找不到小鸡的头。导游小姐很聪明,她说小鸡的头让老鹰给吃掉了。我想,找不到老鹰的翅膀呢?那就是神不让它欺负那小鸡,把它的翅膀给摘下了。
突然生出一种想法,让我也联想一回。
有一景,导游小姐说是神龟,几只巨龟用两只后腿站起来,那是很神。我是听错了。她说的是上边那块小石头是叠着的三只小龟,它们在找妈妈。头一只爬上去没看到。第二只爬它背上还是没看到。第三只再叠上去又抬起头,它高兴地望见妈妈啦。
一会儿,导游说她刚刚说的后脚站立的神龟,也是互祝长寿的老人。也像,一边是一人,一边是三人。我也说了,我说这是三英请诸葛,一边诸葛亮,对面是刘关张。诸葛亮文质彬彬,刘关张都是勇武大汉。诸葛亮着长袍,刘关张风尘仆仆。
中间面对诸葛亮的是刘备,侧身的是关羽,背身的是张飞。三个人三种态度。回想刚进龟峰时,导游说,那岩壁上不同颜色组成的图案像什么?她说是一块猪肉。一会儿,又说也像一把羽毛扇。那不已经是一个伏笔,就因为诸葛亮把羽毛扇故意放在那里,那是他在试刘皇叔,为景点起名的人也才没想到他是诸葛亮。刘关张有两次找不到他,故有三请。又走一段,换一角度。导游小姐说,老人的脑袋那块石头只有三个支点。我说,对啦。这正是诸葛亮,三分天下,三足鼎立,他早就成竹在胸。导游小姐说,游客担心那块石头会不会掉下来,曾经有人端着机关枪向它射击,结果那石头一动也不动。我说,这又对了。诸葛亮草船借箭,要是能打下来就不是诸葛亮啦。
别人说像什么,一看确实像就很高兴,自己联想一番也是很高兴的,不信你也试试。
巨蟒出山
到三清山下,仰望,山青翠高耸,但景观平平。需坐缆车进山,过一个山谷,20分钟,一山为屏。再一个山谷,又仰望,山突异。又20分钟,下缆车,我们住天门山庄。山何异?用苏轼的词句,即“乱石穿空”。这里每一块石头都站起来。
办好住宿,探头一看,不见来路,一谷云雾。云雾飞快地升腾起来,把一座座山都吞噬了,吃肉不吐骨头,连那些欲与天公试比高的穿空石林,统统被咽下去了。没有云雾不神秘,有云雾又怕这样没头没脑的狂吞。听说,很多人就无奈山间大雾,感慨白来一趟。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幸好山水有情,云遮雾罩,却也开开合合。神仙道人便在云雾中出没,倒是助了此番游兴。
三清山最得意的景点是神女峰,主要是由两块石头组成头部和身躯,头部侧看是一位美女,一头微卷秀发及肩,说它是仙女不无牵强,浑身洋溢着现代女性青春气息。要我就叫它青春之歌。
排在第二的是观音听琵琶,我们几乎错过。山难攀,却有轿夫用竹轿抬人上下山,北方话叫一人一功劲。这景观,听轿夫说,坐缆车上山见得着,下山看不见。一想,下山回头不就和上山看到的一样?于是失而复得。先看到那位黑袍乐师,抱着一把白色琵琶,却找不到对面的观音。正有几分迷茫,随着缆车下走,我们固执的回望终于有了回报,一尊酷似观音的石像在期待中徐徐升起。一曲终了,观音正在回味,乐师便悄然隐退……
排在第三的才是巨蟒出山。一块块石头都站起来,于是有并排着的一部部天书,有腾空而起的龙王三太子。其中最让我惊讶不已的是巨蟒出山。一根鲁莽石头从半山腰耸立起来,据说有128米高。险的是上大下小,险的是中间的一道道斜的裂纹,险的是你站在下边仰望上边。奇的是那巨石并不直,如蛇扭动,奇的是那蟒蛇的头部又一低,用冷眼看着你。
百石挺立,不像别的地方,有一柱山一柱石,便得男性系列神的称谓。并列一处谁称雄?
导游小姐很青春很活泼,米黄色长袖薄毛衣,白色长裤,黑色的上衣系在腰胯。擦肩而过的游客又回头,怎么找到这么漂亮的导游?一位胡诌,像一朵山间野花。导游并不生气,依然活泼泼地在山道上踏跳,笑道,不认得就说野花,我们这里山上的花可都是有名的,你看这边是映山红,那边是山茶花。
误读爪哇国
爪哇国一直是虚无缥缈的意思,也就是极遥远的地方。
这回去印尼,才知道真有一个叫爪哇的地方——爪哇岛,印尼五大岛之一,是这个千岛之国五大岛中最小的一个岛,却又是最繁华、人口最多的一个岛,雅加达、泗水、万隆等大城市都在这个岛上。
民居大屋顶上的红色瓦片松松垮垮,我担心,遇到台风怎么办?
郭徽章告诉我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四面是海的印尼没有台风。
到了雅加达才知道我们已经过了赤道,在南半球了。
我问郭徽章:“印尼有多大?”
郭徽章说:“土地面积是190多万平方公里。”
我说:“是中国的五分之一。”
郭徽章说:“人口是2亿几千万。”
我说:“也是中国的五分之一。”
郭徽章说:“可是,印尼的海是陆地的3倍多。”
我突然悟到,我们根深蒂固的大陆意识,使我们的算法出现偏差。有时,不出门,不能真正知道天下事。如果菲律宾、新加坡、印尼都只算土地面积,会是另一种意义。新加坡、马尼拉、雅加达都是大港。
马尼拉落日
第三次去马尼拉,才看到马尼拉落日的奇观。
黄昏,我们坐游艇,向太阳开去。天很蓝,只有几片清清楚楚的白云。
这时,还不能看太阳,阳光还很刺眼。受了那美名的**,我不时地看她一眼,又不得不闪开,像是美女矜持的一瞥。偏偏就有一朵云,暂且把太阳遮起来了,就像新嫁娘的红盖头。但那洋溢的青春美是遮不住的,红盖头镶着金边,流光溢彩。
心里渴望,忍不住又偷偷去看一眼,一时竟喜出望外,那红盖头终于被揭开了。刚刚有几分傲慢的美人却变成羞答答的新娘子。羞答答,想遮一遮藏一藏又没了红盖头,圆圆的脸蛋儿红红的,上边是那么开阔的天,下边是那么开阔的海。
从海面上浮起一朵红云,她又把自己蒙起来了。可这时,她不那么怕人了,还有几分调皮,马上又撩起一角,眼睛含情脉脉看着你,那光亮变得好柔和。也许因她的大方、她的坦**,红云再次从两边撤去,让她圆圆满满地浮在海面上。而后,她就一点一点地被大海拥入怀抱。
不要再窥视啦,新娘子入洞房了。
洞房两扇门,一扇是海,一扇是天。海拥抱了落日,怕人偷看,这一扇沉沉地黑下去,天失去了日轮,有点没着没落,还青青地亮着。这两扇神秘的落日之门。
走司马台长城
由于一句“不到长城非好汉”,很多人去北京都得上一趟长城。去长城多去八达岭,去慕田峪,那里的长城是重修过的,安全,服务也多,还可以坐天车。既当了回好汉,还不费脚力。极少人去爬司马台长城,费事,人少去的地方自然是费事。我那回去,还先坐船,跟上水泊梁山似的,到了上边,可以说是满目疮痍,是没什么好看的。
那天天气不太好,临近了,就看到一片山,像融成一片高耸的楼宇,看不到一个一个突兀的山尖,仿佛自己在上边找齐了,是一堵顶天的灰蓝生生地立在地上,立在前方。倒是上边灰白色的长城稍显清晰,就在那灰蓝顶上蜿蜒。
坐船倒也增加一种情趣,不过,船并不漂亮,只是实用。实用又不实用,一天加起来也没有几拨人。这更好,车水马龙的长城有点儿像起哄,我还是喜欢寂寞的长城。
司马台长城并不好走,城在山顶,随了山势的起伏,时缓时陡,该上得上,该下得下。自然没有天车,上边城砖残破也不平坦。有时会遇到一段断墙,得爬下去,走一段,再爬上去。有的人不敢爬下去,也有人爬不上去,只好停下,最后退回去。一路上看到的也就是长在老城砖缝里的草丛、杂树、野花。脚力好的,走得远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便有些怆然……自然是走不到头,终于自己选择一个终点站停下。上山容易下山难,那天下司马台长城,确实是不容易。司马台长城跟八达岭、慕田峪长城不一样,有时它简直就不像长城,干干脆脆就只是一堵墙,矗在耸立的山脊上。上的时候就脚虚,下来时,因是阴雨天,两边涌起的浮云夹着不到一两米宽的窄墙,来时知道下去就是万丈深渊,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肝颤腿脚也颤……
因是没人走,有一个外国人发现了一个某朝的箭袋令袋什么的。我倒是什么也没有捡着,就沾回一身的泥水。
八达岭、慕田峪是包装过的长城,自然也照样让攀登者豪迈。司马台才是原汁原味。走司马台的是那些不只需要豪迈的人。
高山岳桦林
我总是固执地认为,所谓高山岳桦林就是白桦林,只是另一种状态的白桦林。
白桦林,由于它的树皮的浅灰色颇接近现在的流行色,带上了一种优雅的气质。难怪有些文化人用它来做装饰元素。我喜欢白桦林,静静的忧伤的白桦林。
在长白山下,我并没有看到成片的白桦林,一棵棵白桦亭亭玉立,却只是夹杂在各种林木之中。到半山腰,别的树都上不去了,就只剩下白桦树,成林的白桦树。同行的朋友告诉我,那不是白桦树,叫高山岳桦林。
树皮的色泽是一样的,树叶恐怕也差不多,一路匆匆,未及细考。不一样的是,白桦树是高高挺立的,而高山岳桦林是倾斜的,甚至可以说是躺下的,山越高,它跟地面贴得越近。再不一样的是,白桦是笔直修长的,高山岳桦林倒是不短小,却是曲曲弯弯的,像一条条走动的龙蛇,像是随了流水随了风,又骤然凝固了,却保持着游动的姿态。它就这样委屈自己登上高山,甚至失去高度,但它却是长白山上站得最高的一种树。那些宁折不弯的林木统统不见了。
这让我想起南方崇山峻岭上的矮松,它们也有和高山岳桦林相似的品格。松有铜枝铁叶无畏的姿态,人们对它已有足够的赞辞。我就没想到在北方,站得这么高的竟然是这另一种树。也许是为了和谐,它让树皮的颜色接近冰雪。它没有松的傲骨,一切仿佛随缘。
那次我们不是爬山,而是坐着车上去的,少了些攀爬的劳累。山下太热,就没带太多衣物,山顶却风雨斜打,我们冷得缩成一团。我多少能理解高山岳桦林的那种姿态。不知怎么又想,那么多伟岸的大树为什么不上山,独独选了如此秀美的一种,还要把它扭成这般模样?噢,我又把高山岳桦林和山下的白桦扯到了一起。白桦是一种美,高山岳桦林是另一种美,一种抗争的美、一种奋进的美。
高山岳桦林,它以躺倒的屈曲的姿态站在我的记忆中,连松柏也不再傲慢。
达娜厄
黄河到了壶口,两岸陡狭,水流湍急,前面却是百米深坑,于是河水狂怒飞泻冲击,天地难容,再被撞回,一时黄花绞碎金涛飞溅。
在中国作协副书记王巨才处看到一幅巨幅照片,照的是黄河壶口瀑布,据说是一位友人的作品,曾在中国美术馆展出。
画面中心是瀑流,这是动。一侧是一巨石,我认为这是静。
瀑流浊黄,巨石灰白。
以灰白的静衬托浊黄的动,也可以说,以浊黄的动衬托灰白的静。
心里琢磨,这张照片拍的不只是黄河浪,这样的描述感觉还不完整,我心中抹不去那巨石,我认为照片拍的是浪与石。
细看,那巨石如一侧卧的女人体,只是一截躯干,酷似女性的背部,从凹腰至肥臀的那部分。
我不由得想起一幅世界名画——提香的《达娜厄》。
达娜厄是一个王国的公主。神预言达娜厄若是婚配怀孕生子,其子将杀死国王取而代之。国王为了逃避这场灾难,禁闭达娜厄,不让她与任何人接触。结果是宙斯下了一场黄金雨,使她怀了孕……
《达娜厄》是一幅人体画。达娜厄全身蜷曲,占据整个画面。一头披散的金色头发和象征性的黄金雨相呼应。眼瞳的光泽,脸腮的绯红,身躯的丰满,肤色的鲜艳,全是青春气息。
画家只给她这么一点点空间,许是在揭示人类遭受的束缚和本能之间的冲突。
我突然想,这幅照片,或者说这幅照片所拍照的这黄河巨石就是大自然创造的一个“达娜厄”的暗喻,代替那黄金雨的是大河的**金涛。
这个世界给我们提供很多联想,它也增加我们各种艺术欣赏的快感。为什么我们寻幽探胜,永不休止?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潜在的情结,都在寻找“达娜厄”。
飞行中的云
坐飞机看云,是很惬意的。但也有不惬意的时候,甚至惊心动魄。
一回是飞厦门,飞机降落时遇上倾盆大雨,机窗像是挂着瀑布。飞机刚着陆,满天雷电,还有一个立闪,从天到地,把黑洞洞的天一下劈成两半,我们带着惊恐逃离飞机。
一回是飞晋江,已经要降落了,可泉州、晋江乌云滚滚,雷雨交加,飞机只好掉头飞到武夷山降落等候。
现在想起来,最吓人的是那一回飞大连。飞机开始下降,降到云层中,可再也没法从云层中降到没有云的地面,从天到地全是云。飞机困在云雾中至少有20多分钟,我感觉飞机在往下降,心在往上提。记得第一回去大连,是晴天,飞机降落时,看到蓝绿色的大海,上面漂着几个墨绿色的小岛,都镶着金色的边,美得不得了。可惜,这回赶上这样的天气,心里怕怕的。突然感到从迷蒙中浮出一块颜色,一开始是浅灰色,慢慢地发现那不是感觉,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一条船,一直提着的心这时才放下了。飞机找到的是水面不是地面,刚刚找到,那水已经差点擦着飞机的肚皮,还好是水面,否则真怕飞机的肚皮让地上的什么东西划一个口子。从海上飞到陆上,看到地上的一幢幢的楼,这时我重新注意从天到地的云,原来云是一条条从地上连到天上,到天上才密密层层地织在一起。
也许是跟刚才对比,地面上倒显得清晰了好多,我看到彩色的大连。飞机飞得很低,贴着地皮飞。云又给我们带来一次惊慌,它们和飞机争抢,也低低的,飞机往前冲,它们就一团一团,还是巨大的一团一团,迎面打过来,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原来地面上显得鲜艳的色彩,一次次让云团打掉了。可能是在飞机着陆的几秒钟前,还有一大团云没头没脑地砍过来,眼前一片空白,就在这时,底下轻轻地碰了一下,知道飞机是降落在地上了。飞机在地上跑,云还不放过,还有几次骚扰,不过这回我们是不怕它了,还觉得它挺好玩。
我喜欢看云,可这一回和云的遭遇有点让人措手不及。在惶惶中看云,事后想想,这倒也算是一种奇观。
贵州读山识酒
在贵州几天,每天几乎都要坐5个多小时的车,对于我这个爱看山的人来说,贵州山峦的长镜头,一山一山又一山,无穷无尽,可以看个够。
“上有骷髅山,下有八宝山,离天三尺三。人过要低头,马过要下鞍。”来这里前,我对贵州的山充满期待。但是,说实在的,我有点儿失望。山,只是借着云贵高原的高度,本身绝无崇山峻岭的气势,而且近乎单调排列,像一堆北方的窝窝头。再细看,山上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伟岸的林木,稀草弱树,多是一些灌木丛,没什么栋梁之材。石头倒是一再地想表现自己,**在人的面前,可都是勉强聚在一起,全都是碎裂的,形成不了一种冲击力。给我们导游的小胡告诉我们,贵州属喀斯特地貌,包着的都是石头,土很少,植被很薄。北方有沙漠化问题,贵州则是石漠化,如果植被土层滑下来,这些山就会变成光秃秃的石头山,哭死都没有用。好处只是山多。我到过一处山林,他们在琢磨广告词。我说:“我们是一百个人分一棵树,你们是一百棵树分一个人。”我又去过一处深山,他们说过去嫁女儿陪嫁一座山。在贵州可能一家能分几座山。只是山秃秃的,我不知有什么用。到处是碎石杂木,他们因地制宜,杂木是柱是梁是檩,石头垒墙,石片作瓦,如此而已。当然,山里有各种矿产,说好听的就是草包金。但总觉得有点不尽如人意。
路上晃过一棵让人心动的红豆杉,就在路中间。路很远,不忍兜回去看,说是回程再看,回程在车上睡着了。还有习水丹霞谷沿河道那片高耸的柳杉,算得上让人赏心悦目。遵义,山上的土厚一点,松林高一点。西江千户苗寨土肥一点,树旺一点。物以稀为贵,所以,我记住它们。听小胡说,在贵阳,冬天的太阳也很甘贵,那里常常是阴雨连绵。是不是有所失也必然有所得?
有好山才有好水,有好水才会有好酒。山不转水转,好酒可以喝到,好山却未曾谋面,应该说,我是为酒来寻找大山的。哪知山却给我一个难堪。好山好水自然不是穷山恶水,我有些疑惑,不知怎么称呼这里的山水。
偏偏就是贵州出好酒。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贵州有100多种酒,民间家家会酿酒,有一系列出类拔萃的名酒。那就是我衡量山的标准错了,我们说,不能以貌取人,我们也断不可以貌取山。人不可貌相,山也不可貌相。品了贵州的酒,再看贵州的山,亲切了很多。
茅台酒称国酒,董酒是国密酒。酒厂是不可移位的,这就是贵州酒之贵。酒厂之所以不能搬家,是由于它的环境,环境中独有的微量元素。这回专访董酒,出门看山,下山品酒。设计师把“董”字写得像个酒瓶,并把“百草”二字包含在里边,让我们知道这酒里有百味中草药。药酒往往药味夺了酒味,颜色也是药色。而董酒清冽,满口香甜。董酒是一种养生酒。没去过贵州的,一说贵州就想到好酒,去过贵州的,喝了好酒就会想到那一方水土。
我走了,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但我记住那酒,那人,那山。
黄果树瀑布和火橘
黄果树大瀑布不能让人远远地就看到,好景色都得有屏隔。进入黄果树,首先抓住你的眼球的是盆景园的他山之树、他山之石。大瀑布的霸气在于你不管怎样花心,最后都得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黄果树,是一种树,后来是一个地名,最后,黄果树大瀑布,成瀑布名而名满神州,以至我都没注意哪种树是黄果树。我盯着的是叫黄果树的大瀑布。
翠竹和高耸的树夹着寻瀑的路,它们也只钟情于拥有大瀑布的这一个山谷。
黑色的岩石上匆匆流下的是一个个白色的小瀑布,岩石下是一小窟一小窟绿色的水,像是几条银链缀着一块一块的绿宝石。
高原上的天空让人心旷神怡,云是纯纯的淡淡的灰色,镶着白灿灿的边儿,睁开了天的碧蓝的眼睛。天的眼睛在寻找地的眼睛,瀑布用纤纤玉指指给他看,石壁山脚瀑布下边一潭蓝绿色的水,好惊喜,于是,天地眉目传情。
徐霞客捷足先登,早已说出它的好来:“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势甚雄厉。”“盖余所见瀑布,高峻数倍者有之,而从无此阔而大者。”大是一种霸气、一种话语权。
白色的垂到地面的百十米水帘,落地是白色的花边。和别的瀑布不一样的是它有一条七彩腰带,仔细一看,它不是系上去的,而是穿在里边的。再细看,彩带是活的流动的,忽隐忽现,变幻着色彩。走近了才看清,是游客参与到景色中,在水帘里边,有一个岩石的长廊,有一个一个的洞口,游客可以在里边穿行。那些洞俗称水帘洞,三个字由刘海粟题写,刻在石头上。水花水雾,让那条彩带活了起来,一会儿飘过霓裳羽衣,一会儿探出人脸桃花。
黄果树大瀑布是亚洲第一大瀑布。看过庐山的三叠泉瀑布,李白用“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来形容它。如果李白看了黄果树瀑布呢?我们来黄果树的时间,不是雨季,不是最佳季节,它仍然很壮观。黄果树瀑布是庐山瀑布的好几倍宽,分成几十束,悬壶高挂,直落山脚,就像王母娘娘从天上赐酒,贵州的山抱着这么大的碗接着它。这就是贵州何以出美酒——天赐。
秋游黄果树,在那草木联手和灰白色巨石争夺空间的墨绿色山谷里,有一片片金黄的树叶,有一片片醉红的树叶,但我注意到那一树树没有叶片、缀满红果的小树,它是火橘,也叫红子猛,毛泽东称它红军粮。我摘了几粒,放在嘴里嚼,不甜美,有点面,可以充饥果腹。还是不要去摘它,它最知道瀑布有多白,瀑布也知道它有多红。
石狮子的隐痛
大地被撕掉一层皮,露出血和肉,疼痛着,战栗着,这就是闽南的赤土埔,在南方青翠欲滴的五谷地里构成一圈一圈红色的秃斑,显露出这片红土地的根底。这片赤土埔被一溜相思树和五谷地分开,成缓坡极力地向无垠的天际爬去。赤土埔越来越红,红得像凝住的血块,红得又纯又腻,红得发紫,红得出油,仿佛大地力所不支,骤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裂口,一丈深,两丈深,那是血红色的裂口,一种人类无法忍受的创痛。而在裂口的那一边,隆起一座黑色的石头山,沉默的石头山,以奇崛的巨石截断延伸的赤土埔,让山后空出一块蓝天。
它不知在这黑色的石头山里孕育了多少个世纪,终于被石匠们开采出来,见了天日。太阳将日光加倍地赐予它,使它招引了众多的目光。它羞赧地**着,它知道自己的价值,它是一块好石头,一块不可多得的石头,它一定能派上好的用场,尤其是在这片突然爆发生机的土地上,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出乎它的意料,石工们把它截成一方块一方块的。它费了猜测,是想用它来盖房?可前几年人们用石头盖房,这两年不时兴了,讲究的是用砖,用水泥,用石头盖怕地震。那……难道他们想拿它当地基,刚见天日,又重新打入地里?它的心往下沉了沉,不过,它又想,就是当地基,它也不是寻常的地基,它将托起十几层、数十层的大楼,石头地基是极为坚固的。这样想想,它心里便有几分悲壮。
它没有被运到工地,而是被运到工棚,它透过工棚的缝隙,贪婪地摄取日光,眼馋那些矗立在日光下的高楼大厦。它们也再次把得到的一部分日光鲜花般地投掷给它,使它感到受宠若惊,使它欣喜万分。它太爱日光啦,它多么想看一回日出啊。它受了不知多少世纪的胎教,听了多少世纪的涛声。它渴望能看一回海上日出,那是光和色的盛典,那是美妙绝伦的色彩的音韵。
石工们开始极为精细地雕琢它,好像受了神的驱使,但他们把它一块块雕得怪模怪样,弄得它一时间不知道这些人在玩些什么花招。后来它又被运走了,这回是工地了,四面极为开阔,地上有个圆形的转盘,噢,它将是这转盘中间的一个什么。石工们开始组合,但不叫人看,又搭了棚子,把它蒙了起来。慢慢地,它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心在跳动,头脑在思考,但还是看不清自己。
一天,工地上聚了万人之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还有领导讲话。人们嘈嘈杂杂的,急迫地等着看它,终于等到了剪彩。当一溜彩绸像女人滑腻的手臂从它的身上滑落时,它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在一万双羡慕的眼睛中看清了自己,它是一只白色的挺立的石头狮子。一只醒狮,从这片沉睡多年的红土地里跳了出来,登上一块巨石,抖动鬃毛,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它的巨大的四蹄落地,全身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隆起,它是一只剽悍的狮子,充满着雄性的美,雄性的力量。它成了这座高楼林立的新兴城市的城标,可以纵观日月之行,遍览星汉灿烂。
它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它知道,在中国这是一句骂人的话。咱们中国没有狮子,狮子是外来的,可别忘了。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能像中国这样,有数量这么巨大的石头狮子。原先的石头狮子,譬如西汉那会儿,都非常粗犷雄健,但一代一代,线条就软化了。到了清朝,它们便通通爬到铺着锦绣的座子上去,往那儿一蹲,无异于一只看门的肥狗,鬃给烫成一卷一卷的,而且都阉过了,分不清公母……唉,家丑不可外扬!
它开始回忆它的近亲。它的曾曾祖父,至今还活着,多少岁月的风吹日晒,已经使它老得没模没样,老态又不龙钟,嘴又大,像一只瘪嘴的蛤蟆。不过,关于它的先祖倒有过一段佳话。古时传说要沉福建浮东京,这就叫一个财主终日惶惶不安,到处打听什么时日福建要沉下去,终于探到一句流言,说是什么时候石狮子吐血,什么时候这地方就要沉下去。财主便日日派人去查看,它的这位祖爷,想拿财主开开心,就向买卖人要了一把猪血,抹在自己的嘴巴上。财主一看,可不得了。
把金银财宝尽搬上船,从此不知亡命何方。祖爷尽管自己蹲坐在锦绣的座子上,却不劝人死守脚下的土地,也许就是因为那张大嘴,嘴大吃八方。石狮子的祖上一代代再数下来,都是庸常之辈,没有什么业绩可以著之竹帛。末了就是它的几位哥哥姐姐了,它们不过比它大几岁。十多年前,这个地方猛然繁荣起来,成了服装鞋帽的集散地,而且年年不衰,于是,有人集资建了一座商业城,为天井式,中间花坛处设有假山喷泉,有一组用传统的青草石雕的石狮子,有公有母,各具形态,有的卧地而睡,也有的登高探视,不管怎么说,它们已经走下锦绣的座子,落脚大地了,但还很驯顺,没有个性,没有风采。可是说它们登高探视是再准确不过的啦,尤其这个“探”字,那是百分之一百的准确。只有昂首咆哮的狮子才称得上是一只热血狮子。这也可以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它感到骄傲,它有资格骄傲。
石狮子很快就名扬四海了,人们想起它就想起深圳的开荒牛。但它并不重复,牛是牛,狮子是狮子,它有自己独特的个性。新城因它添了光彩,因它而有了具体的有血有肉的形象。
慢慢地,它又发现,有人对它不怀好意,他们涎着脸说些污秽不堪的话。人站着头壳是冲上的,这些人的头却是横着的,他们是坏眼儿,他们专往那儿看。
哈哈,它还有卵子!
它没理睬他们,唉!这些民族的不肖子孙!中国人讲究“忍”,可这也够它忍的,他们竟出此下作的招数,往它的卵子泼墨水,这叫它十分难堪,叫它达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石狮子龇了一下牙,石狮子奓起了鬃毛,那些人就逃走了。人们很快就帮它洗干净了,它也为了自己的尊严,没有改变姿态,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它站在那儿开始思考了:1000多年了,他们也有祖祖辈辈的胎教,他们看惯了阉狮子了。
日出日落,月圆月缺,不管金色红色白色蓝色,石狮子就那么挺立着。
风雨骤至,雷电疾走,不管硬的软的冷的热的,石狮子就那么挺着。
但石狮子终于感受到一种不安。车辆减少了,街上人不再拥挤,店门早早地就关了,霓虹灯也熄灭了,音响消失了。突然,变得稀稀的人群却把目光都集中到它身上来,仿佛陌生,仿佛不认识,仿佛前世有仇。他们盯着它,绕着一个大大的圆圈,一圈又一圈,像一个苍白无力的漩涡。他们接着就用手指着进入市区的路和石狮子的嘴,那笨拙的动作及叽里呱啦的叫声和女娲最初用泥土造出他们时没有多大区别。接着他们就把要说的话直接送到它耳朵里来了:“瞧它的脸有多凶,嘴有多大,吼,乱吼什么呢!都是它,准是它,就是它,把十几年来蜂拥而至的客人都给吓跑了。”他们甚至恶毒地说:“是它把风水给破坏了。不行就挪挪方向,钱嘛,不是大问题。”商量来商量去,仿佛就那么敲定,要撬起它,真要挪挪方向。
石狮子整个颤抖了一下。伤筋动骨一百天。
这是从剪彩以来,它的又一个动作。它一直恪守着自己的仪态,可以说是一丝不苟的。大概有半个市的人,都看到它的这次颤抖。因为那些日子,绕着它的那个圆圈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稠,那些眼睛呢,像一群盘旋的虫子,嗡嗡嘤嘤,他们不会看不见。但谁也不肯承认亲眼看见。有人揉揉眼睛,“眼花了”,他对自己说,这自然是说得通的。有人马上翻过来想,石狮子怎么可能会动呢?于是把现实推翻了。有人直接推理,大多数人都不相信石狮子会动,多数人总是对的,于是自己就站到多数人一边了。还有的人相信石狮子真的动了,但不敢说真话,老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这样,没人说石狮子怎么啦,但都有些心惊。
也不知道怎么,车又多起来了,人又开始拥挤了,店门关得晚了,霓虹灯又亮了,音响又起来了。那些死死地盯着它的目光被那些热闹的景象吸引过去了,人们忙忙的,于是原来对付石狮子的一致意见又分散了。议论纷纷一阵以后,突然又颠倒过来了,说石狮子是好狮子,风水是好风水了。
星汉灿烂,日月穿行,潮起潮落,冬去春来。石狮子就那么挺立着。
石狮子作了名优服装的商标,石狮子上了各种画册报纸,石狮子上了电影电视。石狮子和新城融为一体了。
很意外,有三个人莫名其妙地死于意外事故。死人的事本来是经常发生的,但他们偏偏相继死去而又恰巧是石狮子对面村子里的人。那些死者的家属把眼睛都哭红了,一抬头,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们都看到了石狮子,看到它吼叫着而张大的嘴。不知怎么就有好事者传出,那三个人是让石狮子给吃了。
石头狮子怎么吃人呢?可所有人偏就相信了。为什么?后边还有一句话跟着,要是不想主意,还得死人。别人可以不信,石狮子张嘴对着的村子可是人心惶惶的。
怎么办?炸了它。废了它。推倒它。现在已经不行了,它已经和城市融为一体,已经是新城的一部分。但总不能放纵它,总不能让它把整个村子给吞噬了。于是,一个阴谋产生了。宰了它,杀掉它的威风。
月黑风高,几个人潜近石狮子……石狮子发出一声惨叫。
它把所有睡梦中的人都惊醒了。因为石狮子已经成了城市的一个部分,所有的市民都感到一种钻心的疼痛。第二天,人们不约而同地都去看望了石狮子,发现他们的雄狮的卵子让人砸烂了,敲掉了,而他们万般痛苦的石狮子却仍然保持着自己的姿态。它非常清楚,它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来树立城市的形象,它不能给城市丢脸。它的忍痛站立的身影叫满市的人都热泪盈眶了!
城市不像乡村,可以拖拖拉拉,破破烂烂。城市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古老的乡村中,它放出新生的不可抵御的光华。在那些作案者的脚印还没擦干净时,他们已经为石狮子疗伤,迅速地叫它恢复了健康。这是城市的尊严。
石狮子昂首挺立,充满新的活力。
乡村里的那几个人还在窃笑。补好了?补好了也不行。它已经阉过了,气再也接不上了,就是接上了,到底也不如从前了。
石狮子一如既往,为新兴的城市吼叫,不过人们发现,在它原来年轻的脸上已经有了一种沧桑感。
赤土埔长卷
创业在记忆中是一轴长卷,它的起点是绿色庄稼地中一块块红色的大地秃斑。绿色是上苍的大写意,秃斑算是留白吗?
创业是一条漫长的曲曲弯弯的路,它的起点是一圈圈寸草不长的赤土埔,我们饱含酸甜苦辣的赤土埔。闽南的土地是多情的,为什么夹在中间的赤土埔如此绝情?
我出生在晋江一个农民的家里,仿佛是一种宿命,我目睹了共和国初年创业的各种战天斗地的壮阔场面,包括千军万马围海造田。
让我刻骨铭心的却是赤土埔:二甲埔、后壁埔、龙身埔、狮子墓埔、社坛埔、丙厝埔、菌柄埔、齐埔、过沟埔、五里埔、山仔埔、福埔(血埔)……赤是贫穷,绿是丰硕。
我们向土地要粮,曾经在这赤土埔上开掘,把赤土埔剖开,把庄稼地里的土秧往那里挑……风来了,把新土吹走,雨来了,把新土流走。赤土埔还是赤土埔。我们在赤土埔上挖坑,填上土秧,种上树,树长不高。我们在赤土埔上种茶,茶树伸不开枝叶。
我们不屈不挠,坚信人定胜天。
在黑麒麟山红麒麟山边上,有一个个赤土埔的裂口,一丈深,两丈深,赤土赤到底。
盘古开天地,他太累了,倒下了,身躯变成了高山大河,一只眼睛变成太阳,一只眼睛变成月亮。他是来不及劈开这赤土埔,抑或是这赤土埔是盘古赤血的凝聚?
郭沫若站在横跨五里海面的安平桥上写下诗句:英雄气魄垂千古,劳动精神漾九霄。
《创业史》的扉页上用了一句乡谚:创业难……世纪交界,我做了抉择,走出北京的书斋,回故乡晋江挂职体验生活,和改革开放后从农民中脱胎换骨的创业者们结伴同行。
我们和赤土埔斗了几十年,恨得要死。
可是有一天,我们的眼睛突然亮了,爱上了赤土埔。
我们原来看赤土埔没有看到它的颜色,赤,就是穷。闽南话里,穷人叫赤人。
现在,我们看到赤土埔的颜色,它从沉睡中醒来,是被开发的赤土埔,被推平了的赤土埔,醒了的赤土埔,它数倍赤红于原来的赤土埔。连一辈子让扁担压得弯腰曲背的老头子,连一辈子赤脚的老太婆,更不用说后生晚辈,统统看到它鲜艳夺目的色彩,这新的赤土,醒了的赤土。赤土埔,伴以灯火,伴以机器的轰鸣,让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对它刮目相看了。
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赤土埔,它以另一种姿态出现,赤土连天。赤是红红火火,赤是财源滚滚。于是出现一种颠倒:赤是富足,绿是贫弱。
在土地被开发的同时,乡村用刚刚挣来的钱,大兴土木,建筑歪歪斜斜,让人有点眼花缭乱。我们看到到处是一堆堆新鲜的赤土,像一朵朵血红的花,粗野地开放在南国的土地上。
幸好这一页很快就翻了过去。
晋江在探索中创业。赤土埔上很快烟囱林立,浓烟在天上凝成一团风吹不散,我们拔掉一万多根烟囱,成为第一批洗天人。当工厂和民居挤在一起捆住手脚时,我们又及时开发了工业园区,让企业有了真正的用武之地。一座城市在这里崛起。
乡村的混乱组合变成城市的有序排列。以世纪大道为轴,把400多亩的绿洲公园、1000多亩的人工湖、1000多亩的八仙山公园和筹建中的崎山公园串在一起,让绿风流畅,完善城市的中心区。我们追求建筑惜墨如金绿地泼墨如水的境界。
我们换一种活法,不像过去只会土里刨食。我们建起五里工业园区、十里工业园区、百里工业园区。赤土埔真正告别它古老的命运。我们面对赤土埔,醒了的赤土埔,铲平填平的赤土埔,千年的寂寞难道就为了等待这一个时刻?千年的缺欠就要在这一刻偿还?
赤土埔,它竟以黄金价格无法比拟的倍数增值,但它仍然那般平常、单纯、朴实,总是默默地伏在地基底下,如同历史的肩膀,正在扛起一个新的时代。
现在,我们的赤土埔被覆盖了,但我们知道它就在我们的脚底。一次次开发,会是一次次赤红,我们的赤土埔随时准备着成为一个个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