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舞台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吹去之后呢?
宋元时的泉州古港被马可·波罗称为“东方第一大港”,泉州是联合国承认的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这里,历史上形成过三个引人注目的海洋舞台:经济舞台、战争舞台、宗教文化舞台。
泉州港在明清海禁中衰落,令人痛惜。
我常常去寻访泉州尚存的两座跨海古桥——洛阳桥、安平桥。一个人,在带着历史斑痕的石头桥上踽踽独行。
安平桥,是一桥两公园。跨海古桥,桥长五里,连接两个市——晋江市、南安市。曾因填海,“五里桥成陆上桥”(郭沫若诗句)。有一条鸿江,还没有完全填死。后国务院拨款重修,让古桥回到水里。现在成相连的两个公园,是晋江这边的安平桥公园,南安那边的五里桥公园。
从东向西走,夕照,让脚板磨光的桥面,金光闪闪,有点儿晃眼。侧脸,目光扫过桥边水面,岸上高耸的树木变成墨绿色,上边竟然开着大朵大朵的白花。我有些疑惑,没风,花却在动,花瓣张开,是白色鸟。白鹭,日落后,白鹭在树上栖息,这么多的白鹭。
我心里想着那三个舞台。
经济舞台的特色:和平贸易,民族交往。
战争舞台的特色:开发和反殖民。以郑氏父子为代表,打败并赶走荷兰殖民者,收复开发台湾,打中有合,合中有打,形成和荷兰、西班牙、日本及菲律宾等东南亚各国的贸易关系。
宗教文化舞台的特色:互相容纳,共存共处,东西文化交汇。
风吹去之后,它到底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报载:1990年10月23日,一艘由阿曼国王提供的,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上丝绸之路”考察团使用的11000吨超级豪华游艇“和平方舟号”,从马可·波罗的故乡威尼斯启程,沿途访问希腊、土耳其、埃及、阿曼、巴基斯坦、印度、斯里兰卡、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文莱、菲律宾、中国、韩国、日本等16个国家21个港口城市。
报载:1991年2月14日,大旅行家马可·波罗离开泉州700周年纪念日,考察团的船在隆重欢迎仪式中缓缓驶进泉州港……报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上丝绸之路”考察团来泉州考察(在中国8天,广州2天,泉州6天)。考察团总领队迪安博士说:“此次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考察历程,在泉州的考察是最大的收获之一,例如发现泉州保存着世界独一无二的摩尼教遗址——草庵,就是这次考察活动的最大发现。”
比利时学者魏立曼曾约我合作一部关于世界宗教的书。我们共同选择最有代表性的两座“世界宗教城”:耶路撒冷,公认的圣城;泉州是 “世界宗教博物馆”。
耶路撒冷是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三大教的发源地。
耶路撒冷有很多宗教遗址,有犹太人的哭墙,有耶稣出生的山洞和受难处,有复活教堂,有穆罕默德升天时脚踩的那块圣石,有萨赫莱清真寺和阿克萨清真寺等。
泉州较完好地保留着世界上十几种宗教的遗址,包括道教、佛教、基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印度教、喇嘛教、摩尼教等。
耶路撒冷意为“和平之城”,却是战乱频繁,18次被夷为平地,也许因为它是圣地,又复建18次。
为什么说“地下看西安,地上看泉州”?阿房宫被项羽一把火烧掉了,现在西安可看的就集中在地下了。泉州没有大的破坏性的战争。泉州不是古都却和古都一起被列入第一批中国古代名城(排第9)。它不叫“和平之城”,却赢得了和平。现在保留住的,不但有“老子天下第一”(中国最大的老子像,老君岩),还有中国唯一的“百柱寺”(开元寺),还有世界上唯一保存完好的摩尼教石刻(草庵),以及天后宫和清净寺。都是国家重点保护的文物。
泉州发现的一块宋代石刻中,双手合十盘腿打坐者是佛,却胸口戴着基督教的十字架,肩上长着犹太教的翅膀,坐着道教的彩带,背后是伊斯兰教的拱门。这种组合绝对不是无缘无故的。
泉州开元寺又称百柱寺,这佛教名寺的100根石柱中,98根是花岗岩,后边中间两根却是青色石柱,上边是印度教雕刻。
庙前平台周边又有狮身人面浮雕,这也是在别的佛教寺庙中从未见过的。
神的汇合就是人的汇合,神的共存就是人的共存。
这是当年泉州繁华盛况给我们留下的,不仅是记忆,还是物质的存在。
我们说泉州不叫“和平之城”,却赢得了和平,怎么还有一个战争舞台?
泉州遭遇的战争在海上。
从明末到清初断断续续近40年,1624年到1662年,在台湾海峡,中国和西方殖民者有5次大海战,即1624年的澎湖海战、1628年的铜山海战、1633年的料罗湾海战、1639年的湄州湾海战、1661年的台湾海战。我们的敌人是从欧洲跑到我们家门口挑衅的荷兰殖民者。我们是5战5胜,最后把荷兰人从台湾赶了出去。
这是中国海上英雄时代,大陆文化的传统思维,让我们忽视了这些场战争。
我曾经去寻找那些古战场,海**涤了记忆。
但那些场战争给我们留下实实在在的东西,3.58万平方公里的台湾岛。还有我们的海,我们的海权。在颜思齐海盗贸易集团在台湾安营扎寨后,郑芝龙组织福建灾民开发后,被荷兰占领后,郑成功收复后,施琅平台后,终于,清朝把台湾岛划入中国版图。
吹尽狂沙始见金。
宋元时的泉州,“每岁造舟通异域”“梯航万国商”“市井十洲人”“涨海声中万国商”“船到城添外国人”。马可·波罗称它为“东方第一大港”,可比亚历山大港。南宋的财政收入五分之一靠海港,难怪当时很多皇亲国戚都涌到泉州来。
还有一个欧洲人——雅各,也写了一部书《光明之城》。
这个欧洲人说,泉州是一个不可估量的贸易城市,一个繁华的国际都市,是13世纪这个世界上最富裕、最先进的地方。这里有欧洲人,有非洲人,有大量的穆斯林,光犹太人就有2000多,这里甚至能够找到意大利语翻译。
泉州港有北港南港:北港,后渚港;南港,安平港。明末有两部写南港安平商人的书:一部何乔远的《镜山全集》,一部李光缙的《景璧集》。《镜山全集》说,“两京、临清、苏杭间,多徽州、安平之人”,安平商人“经商行贾,力于徽歙”。《景璧集》说,“安平商人喜贾,贾吴越以锦归,贾大洋以金归”。
泉州商人中有很多杰出的开路功勋:唐朝,在鸿江出海口造7座石塔给潮汕和东南亚商船导航的林銮;北宋,海上造洛阳桥的蔡襄;南宋,海上造安平桥的黄护;明朝,修洛阳桥的李五;明末,开辟从安海到日本长崎的航线的郑芝龙;民国,开福建省第一条民办公路——泉安公路的陈清机。
明清海禁,泉州商人不是在海禁中消失,而是像他们的祖宗一样,又进行了一次大迁徙。这次大迁徙和祖宗的迁徙不一样的是,他们跨过了大海。吹走的是种子,吹到哪里就在哪里落地生根。泉州人大量移民至东南亚和港澳台地区,泉州成为最大的侨乡之一。福布斯公布的华人10大巨富,泉州人总是占有多个名额。
泉州本土也不是吹没了,底蕴还在。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上丝绸之路”考察团团长迪安博士认为,“中国对外部世界的开放在泉州得到充分体现”,“我们看到泉州是一个不同信仰、不同民族相遇,交流文化,和平共处的城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决定把全球第一个“世界多元文化展示中心”设在泉州。
20多年前,泉州港年吞吐量只有800多万吨。现在,已进入亿吨的大港行列,这和泉州人借助改革开放的机遇,珍惜唤醒古港的记忆不无关系。
历史有时会沉睡,记忆激发了城市的生命活力。
颐和园的黑灰两色
凡到北京的人,必去颐和园。没游过颐和园,甚至可以说没真正游过北京。北京人有离得极近而没有去过的景点,但不会落下颐和园。去过的并不能了却心愿,隔一段时间,就会想起来,时有重游颐和园的雅兴。
到颐和园看什么?有人是去看历史。不过,这么说太累了一点。上公园可以轻松轻松,那就去看景。说游山玩水也不为过,那就看水看山,看水的蓝,看山的绿。当然,看自然,也看人工。有人爱看珍宝文物。我就喜欢在外边走走,看奇花异卉,看古树奇石,看亭台楼阁,看飞檐翘角,看曲径回廊,看雕梁画栋;看水中红荷,看园中玉兰,看自然的姹紫嫣红;看金色琉璃屋顶,看红色油漆窗棂,看人工的金碧辉煌。春看春色,冬看雪景,尽皆以其色悦人眼目。
去年秋天在颐和园住了一夜。没有月,没有星,也没有路灯,全都浸到黑暗中去了。三几个文友,想到那夜色中走走。草丛中偶尔会亮出一点蓝色的萤火虫,但不能长久,慢慢地便又被夜色吞噬了,它暗示着那夜黑有多么的深厚。颐和园水多,走夜道得小心,亮的地方不是道,是水。不过,走一小会儿就发现,屋外的黑,并不黑得那么死,加上路两旁都有树拦着你,是可以放心的。走着走着,突然发现那水面发出的微亮的妙处,它从道两侧把一棵棵姿态各异的老树笨笨地标了出来,用微亮把它们着意地黑出来。但黑黑地标出来的只是那些沉稳的树干,树冠仍然上连天穹,让人疑心那一排排树干是一组天柱,支撑着那无限的天宇。黑色的夜骤然被它们给丰富了。下榻在后湖畔,我们在浓浓淡淡的夜色中漫步,一直走到玉带桥。记得那边好像有一处小屋什么的,有一点红红的灯光,又让窗框给框住了,划清了和夜黑的界限。不是一间屋宅坐在夜黑中,而是一窗灯光怪怪地摆在那里。玉带桥拱起的桥身和汉白玉的桥栏也由远方浊浊糊糊的天衬成黑色的起伏,我们也便断了走上去的念头。还是平地漫步为好,又缓缓地折回住处,心在夜黑中显得极为平静。
翌日晨,又让文友唤醒,去看晨景。颐和园水多,清晨处处显得雾气沼沼的,和了朦胧于脑际的一团睡意。信步往前走去,和清凉的晨风迎面撞着,很快地,就完全清醒过来了。抬头看去,水上的波纹还困顿着,抖不起清晰的纹路来,那就任它懒懒地躺着。看岸上的树,树一棵棵互相依偎着,连成蓝灰色的一线混沌。没有一片绿叶睁开眼睛,成排的岸树灰灰蓝蓝,又描了一道虚虚蒙蒙的浅灰色的轮廓线,像贪睡的少女的眼睛,用手揉着揉着,又伏在手背上不动了。水摊着睡,树立着睡。一道水一道树,又一道水又一道树,像梦中的风景。很多人做梦记不清梦中物象的色泽,因为那色泽太困,你摇不醒它们。我们沿着苏堤绕了好大一圈,快到住处,回头一看,湖光山色刚刚在伸展它们的懒腰。
这次去颐和园,记忆中新添这黑灰两色,是为记。
西坝河的柳
给北京报春的是谁?
是花。
是梅花,是桃花李花杏花,迎春花玉兰花,还有樱花。
西坝河河岸上没有报春花。
我在太阳宫住处,从24楼往下看,没有找到报春花。
西坝河就在眼底,它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河里的冰化了,河水动着,水好像有点儿发绿,无法肯定的绿。
两岸是两道看不到尽头的柳树。
冬天里被冻得僵僵的柳条柔软了许多,它们交头接耳。
没有报春花怎么办?怎么办?
当仁不让,它们决定当报春的使者。
怎么报?
花们报春是争奇斗艳,每一朵都在争,恨不得自个儿支出一枝。
西坝河的柳,它们用芽报春,素颜报春,没有桃花的粉嘟嘟,没有迎春花的金灿灿,没有红墙白玉兰的高贵,没有长街樱花的烂漫,只有清一色的绿。就商量了一夜,第二天,西坝河两岸,鹅黄淡绿,成片的绿,远远地招呼着你,可是跑到跟前,又没有。没有一个芽出风头,也没有一个芽甘于人后。十来天,你感觉那是一次有序的进军,绿柳站满西坝河。
五九六九,河边看柳。看的是刚刚露头的柳芽,梦幻般的绿。
花们有点儿拿着,姗姗来迟。柳绿是北京人初春迫不及待跑到河边接到的第一个春天的使者。
柳几乎可以说是北京春天最早的绿,它还不在秋天落叶,又是坚持到初冬坚持到最后的绿。那一年下了一场早雪,还是大雪。11月初,柳树来不及落叶,惨啦,北京的柳树不知压折了多少万棵,让人目不忍睹。柳树是最会自己疗伤的一种树。
第二年,你就找不到伤残的柳树。西坝河的柳,都很健康很青春,柳条儿婀娜多姿。你要是发现哪里有棵老柳树,它的树干是老了,可它的枝条永葆青春。
西坝河是什么河?是护城河。在我眼里,她就是风景河。
河岸笔直,两岸平行,砖石砌成。人行道铺花砖,往上走的斜坡贴了草皮,中间夹着水泥台阶。河水不多不少,水波不兴。
说是河,不如说是湖,拉成长条的湖。总有老人,两岸排排坐,太公垂钓,不急不躁,不喜不忧,愿者上钩。柳树两岸相对,排了长长的队,看不到队头,也看不到队尾。中规中矩,个头差不多,胖瘦差不多。树帽是微微动着的柔柔的圆,一树树互相拉扯着。
西坝河的柳替花们把春报了,看看,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西坝河的水浅浅的。黄昏,河里有了倒影,柳树的影子变成墨绿。河还容纳了蓝天白云,仿佛,天有多高,西坝河就有多深。
对于西坝河,柳树知根知底,知道它缺的是什么。
西坝河的柳,又有些不安了,西坝河的河面平得像镜子,抖抖涟漪都不易,更不用说推波助澜啦。带了绿叶的柳条又在交头接耳,怎么办?怎么办?
又来了,大言不惭,叫柳浪。请到西坝河来看柳浪。西坝河的柳,平日里,静静的,雅雅的,她才不卖弄**。
雾霾的日子,是我们盼望柳浪,你翻滚起来吧,柳浪。
柳浪翻滚起来,把人的郁闷都摇散了。
只要柳浪翻滚半个小时,雾霾便被冲开,白天还给我们蓝天白云,夜晚,一片灯火璀璨的夜景。
一有雾霾,我们就期待柳浪翻滚。它真的不是浪得其名。
泉州石
“地下看西安,地上看泉州。”
小小泉州实在有傍西安大名之嫌。西安地下有世界第八奇迹的兵马俑,你泉州有什么?
泉州人说,石头。
什么石头?
泉州人说,花岗岩。
花岗岩算什么珍贵石头,哪儿没有?
泉州人不说了,让石头说。
“站着是东西塔——石头,躺着是洛阳桥——石头。”
泉州古城,据说也称石头城,不过,它没有城墙,石头城也没有叫开。
国家首批历史文化名城中,泉州古城荣耀地排到全国第九。排到它前边的都是古都,它不是古都,却能够跻身前十名。
传说它是有城墙的,它是石头城墙石头街,苍老粗糙的城石任野藤染色,平整细腻的街石由赤脚磨光。
史书记载,这里一千年前是一片热闹的街市,那是在宋朝元朝,马可·波罗称它是“东方第一大港”。榕荫如盖,刺桐花红,沧洋赤岸,梯航万国,市井十洲人。后来寂寞了,风流雨打风吹,港不港街不街了。虽然屋舍还是鳞次栉比,雨水沤的苔藓烂的,一片片屋瓦黑了,墙壁上是裂缝漏痕。门环锈了,雕梁画栋剥落了。红毛不来了,衫裤也褪了色似的。行人稀了,日头也更毒了。夜黑重了,南曲静了。磨滑那些铺街的石板的只剩下赤脚、草鞋、木屐。木屐借着夜静敲打石头街面,像一支怀古的歌。一座趴着的灰黑古城,只是石头多,只是海枯石不烂,才给我们留下考证凭据。
在它寂寞的年月里,海风爬上这座城,触摸到的仍然是到处的石头:石头的街面、石头的屋宅、石头的门窗、石头的寺庙、石塔、石佛、石柱础、仿佛要腾空而去的石柱盘龙、让人拾级而上的石台阶、石狮子、石桥、镇守在桥头上的石将军、石井盘、石磙子、石磨、石臼、石床、石椅,还有这座城的一件宝——矗立在浮桥头上的一根石笋。石笋下边有两粒圆石,实为这座城男性崇拜的图腾。从这边看去,它刚好对着**山两峰凹下去的地方。早年,女人不生孩子,要来摸这根石笋。
城里有石抱树,更有树抱石,用几百根虬屈的根抱住石头。在阴湿的石头上绣出苔藓,见了日头就爬上藤蔓缀上绿叶。台阶的缝隙有着抚慰的嫩草,某处还会探出一朵歪歪的野菊。仿佛一切生命都要留住这石头。
泉州城几百年下来形成自己的建筑特色:屋脊的两头是燕尾翘角,墙角讲究的是砖石相间,红砖白石出砖入石。它如果纯粹是灰白色的一座城,早晚要让人产生怀疑,于是从杉木梁柱架构红砖白石墙壁的丰富和谐中,找到一种恒久的存在形式。再加上城南出贵妃钦赐皇宫起(闽南话,可以依照皇宫建宅第)的传说,红砖白石就一块儿抱住不放了。海枯石烂,与其说是誓言,不如说是诅咒。杉木可以被腐蛀,砖瓦可以被蚀噬,保住的还是石头。
当这城里的各种各样的硬石头都让岁月磨得油光水滑,酥石头风化得没模样的时候,也就是20世纪的七八十年代,想重修这座城,也还强调要保持这座城的特色。这座城有什么特色?还不就是石头。于是,打了一些方方正正的石板,用来铺街面。再有就是时兴盖石头楼房。后来,载重汽车从街面上碾过,石板被压碎,石头角翘起来了,只好改铺水泥路面。后来,都说石头楼房不能防震,纷纷改用钢筋水泥了。这里人把水泥叫红毛灰,红毛就是洋人,红毛灰就是外国灰。水泥也叫霸灰,水泥比所有的灰都结实,那就是灰中之王。到这个时候,石头可真真要退出这座城的历史舞台了。可就在这个时候,石头又以板材的姿态出现。像玻璃那么平,那么光滑,照得出影子,甚至把一直埋藏在粗糙的石头里边的石头花一朵朵地叫出来。石头照样镶嵌在高层建筑的墙壁上,和瓷砖,和各种有色玻璃,和铝合金门窗重构新的方圆。
噢,泉州石,好歹离不开石头的泉州人。
泉州没有广袤黄土地中古都的威严尊贵,一千年来,却有着自己的辉煌。黄土地中的古都闭目塞听,而我们泉州,它首先听到蓝色大海的呼唤,曾以另一种姿态,和那些浑浑噩噩的古都分庭抗礼。不过,殊途同归,我们的石头城终于还是没能背离整个大陆找到自己的命运……我喜欢秃笔涂鸦,写了“炼石补天”四个字,再把它拿下来铺在地上,自我陶醉。看着看着,突然惶惑起来。我用左手写字,左手不像右手那么油,写出来的字就有点儿笨。有人说好。我说,笨怎样叫好?他说,不是耍手腕子,而是用全身的劲。字不肉,有骨。我很高兴,就继续用左手写毛笔字,好让右手专心去画画。
陶王邢良坤问我,石头是什么?我一时说不出来。他告诉我,石头是上帝的陶。
写了这四个字,想起邢良坤的那句话,我认真了,一认真,茅塞顿开。原先说女娲炼石补天,炼石就炼石,那些石头离我们远着呢,并没细想,自己是泥土。和邢良坤的话搁在一起,突然明白,炼石其实是把泥土炼成石头。地壳变动,火山爆发,几千度的高温,硬烧出来的。泥土,泥土,凡是经过人生煎熬的人,有了这种通窍,心都会抖颤。那么,所有坑坑洼洼的地方都有女娲的足迹。所有的石头都是上帝的陶,女娲的陶。女娲不是就炼了那么几块五彩石,独独扔下青梗峰下的那一块。这时,我脑子里出现一道亮光。都是女娲的陶,哪块石头不想去补天?无才去补天的何止青梗峰下的那块石头?青梗峰下的那块石头上刻着字,我们这里有多少石头上刻着字?青梗峰下的那块石头有话要说,同样经历过那番炙热,哪块女娲的石头不想说话?福建省100多处全国重点文物,这石头城竟占40多处。除一处古瓷窑,那里炼人类的石头,其他的都是女娲的陶,上帝的陶,石头。这里什么石头都有。石雕像:老子像,摩尼光佛。石塔:东西塔。
石头寺庙:开元寺,清净寺;天后宫也离不开石头。石墓:圣墓,郑成功墓。石壁:九日山祈风石刻。石桥:洛阳桥,五里桥。石城:崇武古城。这时,脑子里更加亮堂起来,这些石头有中国之最,还有世界之最。老子像,是中国最大的老子雕像,被公认为“老子天下第一”。摩尼光佛,199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上丝绸之路”考察团在泉州考察,认为它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摩尼教遗址,又认定这个发现是考察活动的最大成就。现在,其佛像图案被用作世界摩尼教研究会会徽。东塔上有一尊石猴像,比吴承恩的《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早好几百年,西哈努克亲王寻找百柱寺,找到我们石头城的开元寺,横10竖10,100根石柱。我们的刺桐古港被马可·波罗称为“东方第一大港”;当时船可以开到九日山下,那里的祈风石刻成了一部面对大海的史册。五里桥是世界上最长的人工石桥……我读泉州石,读出这石头和内地石头的差异,读出这石头蓝色的灵魂。
古港边上的祈风石刻,横跨大海的石桥,海上的神天后,从海上来的阿拉伯人的遗迹,清净寺、圣墓,还有摩尼石刻,中国海洋文化先锋人物……
有没有例外?
比如老子像。
有人说它“老子天下第一”,因它是最大的一尊老子石像,就坐落在泉州清源山麓。并非时下的盲目比大,它在这里静坐800年,与世无争,甚至独伴林木不与众神争一炷香火。不是坐地一巨石,而是植根地底,不知有多么深厚。文人骚客赞誉它“风过髯动,指能弹物”。我却是惊异于他的头部,以我一家之言,中国古代宗教石刻,在造型艺术上无出其右。
它可以说是独具凡人形象,将东西方雕刻艺术融合得相当完美。头顶、额头、眉弓骨、眼窝、颧骨、鼻梁、鼻头、鼻翼,还有微张的嘴,都准确、生动、个性。耳朵的造型极有想象力,不是两耳垂肩,是夸大了的扇风耳,他在倾听着。雕得最好的是他的眼睛,两只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没细雕那双眼睛,简单的线刻而已,但这已经足够了。我们看到一双稍稍眯着的眼睛,在眼窝的暗影里带着思考神色。罗丹的《思想者》,连每一个脚趾都在使劲。而我们这尊老子像,他是放松的、内在的,是一尊地道的东方思想者。
现在,石雕的额头上、眉弓上满是苍老的苔藓,那是800年沧桑的记录,而他的哲思正从深陷的双眼中流泻。
800年前,这里正是“东方第一大港”,这为雕塑吸收西方技法的观点提供了依据。远离中原,落脚泉州,背向大山,眺望碧海,这是800年前的泉州老子,望海老子。
比如开元寺,佛教虽是外来的,但它是海洋史前文化。
开元寺,庙前大埕石围浮雕狮身人面,庙后又是婆罗门教青石柱。在泉州宗教石刻陈列馆,有一块石头,居中为一尊双手合十、两腿盘坐的佛像,胸口却挂着基督教的十字架,背后有犹太教的天使翅膀,座下为道教彩云和飘带,背后衬以伊斯兰教的拱门……专家认为,这种解释不科学,太民间图解。但民间,数百年来,十几种宗教在这里和睦共处,从未发生过宗教之间的冲突。世界上发生过多少残酷的宗教战争,染红烧焦多少土地,而这小小的东方临海古城却相当完好地保存着十几种宗教的遗址,包括仅存的完好的摩尼教遗址,以至人们称它为“世界宗教博物馆”。神的汇合正是人的汇合。宋元时期,这里是东方第一大港,梯航万国,市井十洲人。
至于草庵,误为佛庙几百年,终于还是澄清了。我写过《啼哭的石头》,也许是在这同一时期,这里万石峰上的一块石头发出啼哭的声音。“我们听不到那石头的哭声,但它确实是一块非凡的石头。那是一块三色石,似是神意,摩尼光佛衣着灰白,脸带青,手显红,全是天然,界限清晰。”
跨海大桥,守桥者谁?石将军也。
将军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天圆地阔,鼻直口方。将军的长相平平,扁脸,塌鼻。你以为将军虎背熊腰?不。将军胖胖的,矮墩墩的。你以为将军的战绩彪炳史册?将军口讷,无人知晓他们的文治武功。
安平桥中亭的两位将军刚直不阿、铁石心肠,不搞歪的斜的,不腐化堕落,知晓自己守桥护海的使命。桥当然也会遇到暴雨滂沱,但他们有海的心胸来容纳它;也会遇到台风咆哮,但他们有石的根基站立不动;也会遇到闪电长剑的袭击,他们抓住那些烧红的剑,团在手里浸到海水里边;也会遇到乌云铺天盖地往下压,企图吞噬他们,云以为已经把他们咽下了,他们这时却穿透云层,从高处俯瞰降到他们脚跟的流云。夜晚,借着星月,他们眼里有几点幽幽的光,那是他们在思索;早起,迎着朝日,他们四目如炬,那是对于生活的热情和希冀;平日,他们不是怒目金刚,眼里含着的更多的是爱怜。他们不舞枪弄棒,而是双手抱着剑把,把剑尖杵在地上,自信、平和,带着一种文气。
到20世纪50、60、70年代,人们围海造田,把古石桥弃于海埭地里。将军也默默无言,但将军是忧伤的。细心的人曾注意了他们的眼神,他们眼睛里边清朗的蓝波变成忧郁的绿波。
20世纪80年代,文物得到重视,重新挖海,石桥回到水里。石将军掸去浑身的灰尘,重新抖擞精神。
谁曾想,800多岁德高望重的老将军会遭人暗算。
月落星稀,几个黑影在这古老的石桥上出没。这是1993年某日夜,窃贼在绑架石将军。不过,很快地,将军又回到了大桥上,而窃贼有死有伤。有人想,将军这回是怒而拔剑……后来听说,将军仍然没有动剑,否则窃贼的头壳就全都摸不着了。将军不屑动手,只是翻身一压,一名窃贼当即一命呜呼。我们看那些武侠小说里,高手是轻易不动兵器的,杀鸡不用牛刀。在那个令人发指的时刻,将军只杀了一个毛贼。很多人都切齿说,为什么不把他们全都咔嚓了?事后,很多人都去看将军,将军一脸正气。将军这是杀一儆百。
窃贼一个个面如土色,只有他们看到将军是怎样惩治恶人的,他们的牙齿打战。他们说,800岁的将军,是神了,这回是将军显圣。窃贼万分惶恐,是他们自己把将军送回桥上的。
没想到事隔三年,到了1996年,又有一批丧心病狂的窃贼在将军的身上打主意。
又是一个月落星稀的夜晚……中亭庙里的一个小和尚听到外面一片嘈杂,但他一个人不敢贸然开门……第二日清晨,几位早起散步的老人发现,两位石将军双双失踪了……人们不解,将军这回怎么啦?是将军手软,还是将军老了?很快地,人们便发现了,将军以他们的功夫,在这大石桥上留下了他们的脚印,谁也擦不掉的脚印。但窃贼把将军绑架上车,车开走留下车轮印,但轮印和别的车的轮印混在一起,又被无数轮印覆盖,于是消失了。
人们注意到,在各条要道和每一个港口都贴有晋江市公安局安海分局的缉拿窃贼、寻找将军的悬赏告示。
多日杳无消息,人们万分焦虑。
终于,有二人来报案。这回的窃贼和上回的窃贼不一样,不是本地的,窃贼的窝在漳浦。石将军安然无恙,还在漳浦。
安海分局的民警直扑漳浦,和漳浦公安局人员同时到达,如囊中探物,把窃贼上铐归案。
两位将军回到大桥上,安海镇人都到大桥上欢迎他们,他们发现二位老将军威风不减当年,才明白将军跟着窃贼走的良苦用心。将军是想查寻一下窃贼究竟想干什么。原来在沿海一带,有一些专事盗窃文物的团伙,他们把文物弄到手,通过中转,从海上运出去……窃贼从中牟取暴利……两尊石将军这回的卖价为10万元。
石将军的脸上带着轻蔑的微笑:老夫一副石肝胆,10万,太便宜了。数百年眼望大海,心系石桥,谁买得动我俩?
二十几年来,寂寞古港重振雄风。20多年前,年吞吐量800万吨,现在已经向亿吨迈进,我的泉州再成大港。这里有中国海洋文化的先锋人物林銮、黄护、郑芝龙、郑成功。林銮被人忘记了,剩下浅浅的安海港;黄护被人忘记了,留有长长的石头的五里桥;几百年来,郑芝龙的形象被简单化为汉奸;而郑成功的形象被简单化为民族英雄。他们更丰厚的海洋文化形象正在被当代人所认识。石头有情,几乎踪迹全无的郑芝龙,其名字却清晰地保留在一方重修安平桥的石碑上。郑成功在几百年来,其名字与石同寿与日月同辉,而当代人才真正读出他“血液中的海水”。
泉州石,我听到大海的澎湃为你叫好。
五店市听墙
我做的梦是彩色的。我闭着眼睛想一只红色的箱子,想它的铜锁扣被手摸的地方的锃亮;想一盆花,想它的角质的绿叶它的娇嫩的花瓣;想一个人的脸,想她脸腮的绯红眼睛的亮泽。都是彩色的,而且很清晰。这可能源于对故乡红砖厝的记忆。尤其在异地他乡,一闭眼睛,它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屋脊,那燕尾厝角,那瓦筒瓦当、檐前滴水、大厅天井,总是历历在目。不过,印象最深的是墙壁,红砖墙、石墙、灰墙、土墙,尤其是出砖入石的那种老墙,有的还是一沓沓瓦片和一块块花岗岩组合起来的老墙。那砖是故乡的红色泥土经了红色的火焰烧成的,两种红色产生了一种永恒的色调,特别是雨后,它红得让人心里很踏实,令人对家有了一种归属感。上边的青苔、雨水的漏痕,形成各种图案,曾勾起很多童年的想象。还有小孩子的涂鸦,还有玩游戏拿铜板往上磕,磕出的坑坑点点,带着一种亲切,使人总想用手去摸一摸。还有墙上的石雕、砖雕、木雕,有的是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有的甚至是一组组民间喜闻乐见的故事,它常常让人留恋难舍。
晋江城市改造,拆掉一个一个村子,一片一片房子,拆得让人有点心慌,而后高楼拔地而起,让人仿佛置身在异地。人们的目光寻寻觅觅,发现就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保住了五店市,于是心里有一种喜悦、一种欣慰、一种把握。官方网站说,“五店市”传统街区位于晋江老城区青阳的核心区,紧挨塘岸街,毗邻世纪大道,背靠青梅山,与万达广场相连,和敏月公园相望,占地126亩……我细数那些古大厝,是100多幢,那厝角照样勾住从这里流过的虹霓,那红砖依旧洗着雨露。但是,这毕竟只是一片小小的乡村、一小簇古旧的老房子,没有多少可以考证的文字,让文人骚客绞尽脑汁。据说,墙壁有一种功能,会录下很多往昔的声音,在某些时刻重新播放出来。
于是,我凭借有限的知识到五店市去听墙。“玉兰花——”
“土笋冻——”那种叫卖的甜甜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小巷那头贴着红砖墙滑了过来,亦真亦幻,不见人面桃花,便又缥缥缈缈。我抓住一个词:姿娘。这是一个古词,《聊斋》里用过。
姿娘,在这里是指已婚女子,看来,他们认为少妇最漂亮。我努力再抓住一个词:食馐。这更是一个古词,唐朝的诗中,李白就有“玉盘珍馐”一词,本地游客转过头来,他们全都知道这个词,它一直被保留在这里的语言中。我很高兴找到这种衔接。食馐就是点心,就是糕点。民以食为天,我们从说吃开始。
“相传,唐开元年间,蔡姓七世孙5人,在青阳山下的官道上,开设5间饮食店以方便行人,酒旗招风,饭菜飘香,声名远播,被誉为‘青阳蔡,五店市’。自此,‘五店市’遂为青阳之别称。‘五店市’在明清时期已然成为一片繁华的街区,商店鳞次栉比,街道车水马龙,更有美轮美奂的红砖厝民居星罗棋布。”
我顺着人们已经找出来的轨迹继续往下找,发现这片红砖厝曾经创造的一个奇迹。从这里走出去的两个人在福布斯华人富豪榜中位列前十:一个是曾为中国台湾首富的蔡万霖;一个是曾经的菲律宾首富陈永栽。我在五店市找到他们家的老房子:蔡万霖家的老房子就在五店市这片红砖厝里边;和这片红砖厝隔街相望的,还有几幢红砖厝,那里有陈永栽家的老房子。
蔡万霖,从1989年到2002年,一直被《财富》杂志评为中国台湾首富,被称为“聚财之神”,家族财富达3000亿美元。
陈永栽,菲律宾首富,菲律宾最有影响的华人企业家,有“银行大王”“烟草大王”“啤酒大王”“航空大王”的称号,事业扩展到东南亚和美国、加拿大、英国、巴布亚新几内亚等国家及中国香港地区。
我没见过蔡万霖,有关资料也说他生于台湾,可我们在五店市找到了他的祖厝。我曾经和陈永栽共进午餐,知道他是同乡。他说话很幽默。他说,文人比富人有价值,历史上留下多少文人的名字,而富人让人记住的寥寥无几。他也是一位热爱文化事业的富豪。因是同乡,这两个名字对我来说是亲切的。
我在五店市听墙,这些出砖入石的老墙,让蔡万霖、陈永栽近乎天方夜谭的财富传奇变得真实可信。距离感拉近了,他们,或者他们的爷爷,也曾经是这五店市穿开裆裤的孩子,也是“地瓜腔”,也是锄头畚箕,也是番薯豆豉,也是赤脚木屐草鞋。当神秘消失时,这两个商界巨子就显得有血有肉,仿佛就在眼前,可以和他们促膝交谈。
网上说,蔡万霖生于台湾苗栗县竹南镇。他家是清末离开的,蔡万霖的两个弟弟曾回来拜祖。
网上说,陈永栽生于福建省晋江县青阳镇青阳居后宅村,4岁随父母去了菲律宾,后又举家陪父亲回来治病,11岁再随叔父去菲律宾,从童工做起。晋江有他母亲捐建的医院和图书馆。
我们还往下找,就找到现在,找到这片土地本身的奇迹。
晋江成为福建省首富县,并且一直站在中国百强县市的前列,晋江产品销售到五大洲。原来是一个蔡万霖坐着螺旋桨的飞机在世界上飞,现在是每时每刻都有大批晋江人在全世界飞。
我现在的兴奋点是在这些财富故事的背后,是什么激活了这片土地?它的财富基因究竟是什么?
五店市是从5间饮食店开始的,而带给它繁华的是一条从这里经过的官道。
费孝通说,乡土中国的痼疾就是血缘关系把人固定在土地上。
那条官道让五店市和外边的世界连接起来,在这里磕头碰脑的已经不仅是本乡本土的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眼看着客人来了客人走了,他们开始想,这些人从哪里来?他们要到哪里去?他们带来了什么?他们又带走了什么?这里的人也走出去了,有人还中了状元,还插了金花回来光宗耀祖了,在这里土里刨食的人脑子里有了一个外部世界。
如果仅是一条官道也罢,中国古代像蜘蛛网一样相互联通的官道不知有多少。从这里走出去几里地就是海,他们靠海吃海,就没有把海当作路的尽头。隋唐时,这里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宋元时,泉州的刺桐港是“东方第一大港”。这里的乡下人很早就知道太阳不是从东山出来西山下去,天罩着的地好大好大,天不但罩着地还罩着海。老辈人说,有一个人去寻找天边,从小孩子走到头毛嘴须白,还没走到尽头。天边总在眼前,可总也走不到。为什么总在眼前?因为地球是圆的,那时还没有人告诉他们。
离这里只有几十里地的“东方第一大港”泉州是什么样?
泉州学专家王连茂告诉我们:曾经有一个外国人雅各到泉州旅游,这个欧洲人十分惊叹泉州的富庶,说它是13世纪这个世界上最富裕、最先进的地方,是一个不可估量的贸易城市,一个繁华的国际都市。当时“街上车马川流不息”,外国人的社区比人们所想象的还要大,有2000个犹太人和大量穆斯林,以及非洲人和欧洲人,甚至能够找到意大利语翻译。在这里,他看到了先进的活字印刷术、大炮、能够投掷到远处而爆破的魔术般的火药喷射器、纸币、最好的医生,看到了酒店、戏院、妓院、沙龙和类似报纸的免费印刷品,也看到缠脚的女人和人们喜欢喝的略带苦味的茶……海上丝绸之路,东方第一大港,当时五店市有没有人从这里走出去?我们还没有找到这方面的资料,但至少我们可以说,他们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
我没说,海上丝绸之路穿过五店市,但是,海上丝绸之路,东方第一大港,和着海浪,就在他们边上喧闹,这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里人,过去因劳作艰辛总是沉沉睡去的人,睡不着觉了。
接着是明清海禁,不堪束缚的泉州人纷纷出走,使这里成为中国几大侨乡之一。而这时的五店市,许多人举家外迁了,走的不是官道,是水道,这里边就有蔡万霖的爷爷,曾经面对赤土背朝蓝天的爷爷。
在陈永栽出生前12年,也就是1922年,又有一条大路从五店市穿过,这就是福建省的第一条民营公路——泉安公路,这条路上走的已经不是马车,而是汽车。
新路让这里的人有了新的认识,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大变化,喝汽油的汽车比吃草料的马跑得快。过去,他们叫外国人红毛,长得像外国人的叫圆目,有轻蔑的成分,现在他们不再小看洋人,甚至还会自我批评:我们的地竭,人家地酥,到外国生的孩子都比土生土长的孩子高。“出门征战”(主要指做生意)成了这里后生家的奋斗目标。
之后,这里就通过侨批(华侨与家乡的书信往来)和东南亚、港澳台紧密地联系起来。偏于一隅的晋江人,现在会说,我们这里不出皇帝,但我们为外国生了好几位总统。
我要说的是,路激发了传奇。
历史有很多曲折,改革开放前,这里的人再次被捆绑在土地上。这几十年,这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晋江人懂得路的意义,建市时就集资建了机场,接着又建万吨码头,又有高铁从这里穿过,世纪大道是这一带最宽的路……一切变化都是从睡不着觉开始的。
保留五店市就是珍藏历史,使每一个风尘仆仆的游子回到这里,都能找到故乡历史沿革的大门。
我在五店市听墙,发现这是一堵堵有着太多的古可讲的老墙。我相信,这里还有南曲的段子,有《因送哥嫂》《梅花操》《管甫送》。不过,听墙只能随缘,不能操之太急,五店市有听不尽的老墙。我们可以一遍遍地听,一次次地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