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南方,北方的春天
在南方过冬天,而后回北方过春天,突然被北方的春天震撼了。南方四季如春,如春的夏秋冬把春天给模糊了。春天是什么?春天是花季。南方四季都开花,有的花一年四季都开。冬天,仿佛并没有少什么。春天,仿佛也就没有多什么。春天,最有生机的应该是绿叶了,可南方,冬天也是绿色的,绿上加绿,并没有多少新鲜的感觉。没有摧枯拉朽,哪有万物更生。没有死,哪有生。
在南方过冬天,我的感觉几乎有点儿乱了。立冬不久,天还没大冷,偏偏就在这时候桃花开了。本该迎春,它倒迎冬了。三角梅是夏天的花,在最冷的冬天,它却也借着向阳的一面,硬撑着开出一串玫瑰紫的花朵来。
3月19日,飞回北京。在从机场到家的路上,才发现北京还在冬的状态里,高速路两旁的树,只有密密的灰色的枝杈,没有一片叶子。应该说是稍稍暗了点,那是春的色彩萌生前的那种感觉。所有枝杈色彩浓重一点,也许是杨树在开花。杨树没有叫人赏心悦目的花朵,花开得很狼狈,像是树上一时间长出很多毛毛虫,一条条地不断地从上边跌落下来。春天就是开花,花就是美,美的花才配报春,杨树就给除名了。玉兰开了,白嫩嫩的没有一片绿叶扶持,这是报春。迎春花,金灿灿的,也是报春。春天来了,桃花红李花白。丁香一簇簇地开。
紫藤整架都开了。郁金香开了,像一个个酒盅,黄色的粉色的紫色的,不知有谁喝过它杯中的酒?
但是这回,我在北京看到的春天不是这些,不是这些娇艳的颜色,而是最最普通的绿色。花开了,花谢了,但春留下来了。留住的是绿色。冬天的绿有点发灰,那是生机不足。夏天的绿有点发黑,那是精力过于旺盛。春天的绿透着鲜活。记得鲁迅先生说过,连不怎么换叶的松柏也葱翠了很多。这回我发现,其实松柏这一类树是换叶的,只是它换叶的时候不是秋天不是冬天,而是春天,新的不来,旧的不去,所以松柏没有落尽叶片、**枝杈、颤抖于寒冬的形象。今年北京的春天,我是从我家院子里的松树柏树、雪松雪杉上边发现的。这些冬天不落叶的树上突然像夜空那样闪烁起来,跟星星一样,逼人的眼目。我开始寻找,那是一点一点刚刚鼓胀起来的新芽,从灰绿黑绿的老叶的丛中不可掩饰地泄露出来。这些星星点点的绿有先有后在人们不知不觉中钻了出来,马上它就停住了,在老叶的掩盖中窥视。它的眼睛好亮,但显得很老实,不言不语,不伸胳膊踢腿,好像没有任何奢望。只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它显然是丰满了好多。这期间,它的名字也不变,就叫芽。今年春天,我回北京,我首先就被这些芽给镇住了。花,不过是几日娇美,很快就残了。而芽,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停在那里。等待着的芽,却意味着另一种东西。仿佛运动员等待在起跑线上;仿佛战士埋伏在壕沟里。面对这无数绿芽,等待着的绿芽,我的心宇一片肃穆。
以前我觉得,芽是争强好胜、争先恐后的,但它这一停这一等,我得对它刮目相看了。它在等待什么呢?也许这是芽的品格,那是一种谦让,它让报春的花领尽了**,让玉兰白玉无瑕,让迎春灿然若金,让桃花红得性感,让紫藤紫得高贵。
于是,绿,就这么等待着。
再次震撼我的,是这些绿芽突然动了起来。仿佛起跑线上的枪声响了;仿佛战场上吹起了冲锋号。这时就不说什么谦让了,也可以说是争先恐后、争强好胜了。每一个芽突然破开,旋即把几片嫩叶伸展开来,叶和叶相触就像手拉着手,于是绿从原来的一点一点变成一片一片,这时它开始变得无法抑制,这时让你想起洪水淹没大地。绿,也是这样把一片片土地吞噬了。不一样的是,水往低处流,它总得把一个一个的山尖空出来。而绿,无论高的低的,它全都想覆盖它们。
北京的冬天,有雪,把它变成白色。北京虽然也有不落叶的树,但它们也几乎把绿色褪尽了。北京春天的绿,几乎是无中生有。五九六九,河边看柳。春天来了,最先透露消息的是柳树,柳条上的新芽。它比春天还早。就几个若隐若现的芽,引起了满京城的兴趣。这就是物以稀为贵。南方人爱花,却不理解北方人喜欢看青。青有什么好看的?南方的绿是太盛了,经常长得层层叠叠,有一种黑压压的感觉,你当然不会去珍惜那一点点绿。不仅仅北方的城里人,北方的乡里人也喜欢看青。用不规则的石头围起来的院墙上,摆几个裂了口的缸、盆,甚至碗,也不种什么名贵花卉,就撒几个麦粒,要看的就是那一盆盆的绿。
北京春天的绿,并不成心在哪里逗留供人玩赏,它让每个芽都攒足了劲,然后就在十天半个月里以不可抵挡之势绿遍北京。什么都不能和它相比,甚至大海的涨潮,甚至雨云铺满了天空。北京春天这十天半个月的绿的过程,是一次大自然生命的辉煌。看过这样的过程,没有一个人不受感染,甚至一个弱者,甚至一个刚刚被生活击倒的失败者,也会重新抬起他的头颅。
铁树花
很早就见过铁树,并且很早就知道那众所周知的说法。
其实,是说法先抓住了我:黄河澄清,铁树开花。这八个字还是存在于一句诅咒:除非黄河澄清,铁树开花。这话一下子把它推成不可能,推成渺渺茫茫。黄河澄清,铁树开花有日子吗?千年铁树开了花,需要一千年。偏偏这句话又仅仅是一个比喻,铁树开花的可能,又从实处飘了起来。被比喻的都有了,比喻的却还不知在哪里。
在铁树开花万般遥远的时候,铁树却实实在在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在故乡,在石刀山,在庙旁。层层抱拥树心,叶叶向上斜指云天。我想植物学上应称它为复叶,每一叶都是分向两侧的两排墨绿色长剑,坚挺如铁。叫铁树绝不欺世,却多少叫人想起铁石心肠。仙人掌,其针刺也够不饶人的,掌状叶片却还是饱含液汁,偶尔开出的花朵也是娇美嫩弱。这被一种说法推得极不现实的花,它是什么样的呢?它没在我的心里构成一种期盼,只是构成一个谜。
弹指二十年,在舟山群岛绿雨中看铁树,苍老冷峻的铁树也显得葱翠、青春了好多。拨看树心,心怦怦的,希望有人告诉我那里抱心的一团就是含苞的铁树花。回来后,在心中自嘲,如果霏霏细雨能催动它的柔情,唤起它的爱欲,那它就不是铁树了。它的铮铮铁骨里也许藏着一颗奇伟的爱心。一千年,它等得起海枯石烂。一千年,一旦开花,必是石破天惊。
伟大和现实骤然断裂。我们看不到铁树花,没有铁树花。我几十年中,多次追逐海上日出,在北戴河、南戴河,在兴城,在舟山群岛,在故乡海岸,在轮船的甲板上。心诚之至,却也只有一次领略了它的奇观。日出天天有,也是如此之难,更不用说千年才有开花机遇的铁树了。只能这样感叹:人生须臾,奇花难逢。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三年前,我看到了铁树花。一家厂子大门两侧,养了两盆铁树。其实是两桶,养在两个绿色的木桶里。它们就那么铁石心肠地活着。其中有一盆,也许是浇了工厂的污水,它怨恨而死。只剩一盆,有点儿孤单。一位朋友承包了那家厂子,又给补了一盆。就在那一年,两棵铁树都开了花。我一到那里,就看到铁树腰上系着红绸,再一次证明铁树开花的不易,正因如此,人们把它视为吉兆。花不像花,硬硬的,像用木头刻出来的,以至让我怀疑是否真正看到铁树花。这是我看过的唯一不像花的花。千年就一次,让我赶上了。这也是一次苦恋,我们接受似花非花,却一下子接受不了不似花是花,心里一忽悠一忽悠地不踏实。
意想不到的是,这两年在故乡连续看到几十朵铁树花。晋江市委市政府前边的铁树两年连续开花。罗山派出所门前一溜四棵铁树全开花。晋江财政局刚买来的铁树开花。晋江邮局院里的铁树开花。南安市政府大院的铁树开花。石狮金城酒家门前的铁树开花。惠安一位企业家厂子大院里的铁树开花。泉州大酒店门前和院里的几棵铁树同时开花。前几天看电视,可能是福建电视台的报道,某地铁树开花,其中有一朵还是花上顶花,下面一朵大花,上面再顶一朵小花。铁树开花究竟难不难呢?会不会有的地方难有的地方易?千年铁树开花,是开花难的地方的名人格言?比如,在北方是含羞草的植物,到赤道却是含羞树?我不想打破这个谜,不去考证它,我喜欢这句话:千年铁树开了花。千年的铁树,承载着千年的等待期盼,终于开花了,在故乡贫瘠的赤土埔上开花了。
铁树花,雌花如盘,雄花如柱。雌花圆圆地鼓起来,颇为丰满,花心微微凹陷,花瓣拥着花心,像一只只莲花手。几次看它,都是土黄色,木木的,仿佛缺少热情。雄花粗壮地挺立着,与其说像花不如说像果,像一棵拉长的菠萝,顶上是尖的,花瓣如鳞。有的一枝独秀,有的并蒂比美。呈土黄色,向上**,跃跃欲试。我以为雄花比雌花更具姿色,如雄狮有长鬃,孔雀雄鸟可以开屏,这都是雄性独有的美,为雌性所不及。性者,欲也,色也。一日,从晋江邮局大楼往下看开花铁树,第一次看到了雌花的颜色,四周仍是土黄色,但嫩了一点,往里一点便是橘黄色,到花心,竟有点儿橘红色的感觉了。铁树花,不是铁石心肠的冷漠的花,它也是浓情的花。
千年铁树,让我们想起我们民族千年的徘徊困惑,铁树在我们的土地上开花了,让我们一起接受它的祝福吧。故乡的铁树花,它是伴随着20世纪90年代的崛起富裕而开放的。铁树花,铁了心追求宏愿的花。
要飞的北京
原先到北京逛什么?
逛故宫,逛长城,逛王府井,逛颐和园。
原先的北京是趴着的。故宫背着金色的大屋顶趴着,长城在崇山峻岭上伏着,颐和园在城郊摊着,圆明园带着历史的创伤废着。
后来到北京看什么?
看十大建筑,看人民大会堂,看历史博物馆,看民族宫,看民族饭店,看邮电大厦,看广播电视大厦,看军事博物馆,看农展馆,看中国美术馆,看华侨大厦。
北京在站起来。
改革开放后看什么?
看国贸大厦,看京广大厦,看东方广场,看现代城。
北京高大起来。
现在再看什么?
头年春节回北京,家住亚运村。一天和妻出门,从东往西,车走一里地,还在亚运村,往前一看,看到一群巨大的“变形金刚”,搂肩搭背地站在那里。
我说,这是不是“鸟巢”?
妻说,怎么会是?“鸟巢”在奥运村,离这远着呢。
她说得对,我不说话了。
车向左拐,向南走。我还转头看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筑物,那巨大的钢铁骨架上分明悬挂着四个大字:筑造鸟巢。
妻感到奇怪,“鸟巢”应该在奥运村。
是在奥运村,奥运村和亚运村是连在一起的,只是由我们正走着的这条马路隔开,东边是亚运村,西边是奥运村。“鸟巢”就在奥运村边上,紧挨着亚运村。
我们家离“鸟巢”只有一里多地,这让我很高兴。
我孩子是体育迷,妻是半个体育迷,我也算四分之一体育迷。
家离“鸟巢”很近,时间离北京2008年的奥运会也很近,这让我很高兴。
现在在北京可看“鸟蛋”(国家大剧院)、“鸟巢”“鸟脚”(CCTV大厦),还有“鸟翅”(北京机场第三候机室)。
北京有了一种飞的姿态。
趴着的北京有趴着的想法:好吃不过饺子,好受不过躺着。
要飞的北京必然萌生挣脱传统束缚的新观念。
八千里风景
1月4日向北,去长春去吉林。3月4日向南,去广州去香港。南北驰骋,八千里途程。纵观北国风光,漫步江南秀色,心里便酿造着一点儿什么,却又说不太清。
去东北,妻与我同行。几个小时趴在列车窗口往出望,竟看不厌那没有边际的白。雪是封得极严的,几乎不露什么别的颜色。
也许正是这满眼的白色,勾起我的遐想。我对妻说,冬天,八千里国土,其实只剩三块颜色,就像用板刷蘸了颜色刷出来的,就三大笔。北方白色;南方绿色;中间一段是灰黄。
东北是黑土地,偏偏覆盖着白色。黑白颠倒,或黑白分明。这便是黑白的对立统一,是一种和谐了。南方是红土地,冬天却无可奈何遍地绿色。红花绿叶,红男绿女,甚至绿肥红瘦,千里莺啼绿映红。红和绿是一种搭配,相互映衬,那也便是一种缘分。独冷落了中间这无边的黄土地啦。它坦坦****,直接对着浩然蓝天,这与其说是谦和,不如说是高傲。那时,我心里已经萌生要写这八千里风景。不知该怎么写,却开始留意了。
北京也有大雪,但很难留住,三几回艳阳,眼看着抽抽了。再有车碾人踏,它虽是尽心尽意地铺,转眼就是残的了。
清晨,雪光映着,天便亮得早,列车又晚点了一个小时,仿佛是中午近一点到的长春站,一个上午便有了七八个小时,只看这雪野。我找不到任何词句来描绘它,实是怕污了这清纯的一色。说实在的,这赏心悦目的白,是我一生中的第一次满足。
同车一老者,说东北有一道沟叫花脸沟,人一进去,必定把脸冻坏,成花脸……暖中说冷,觉得好笑。可下了车,零下二十度,身上感到冷,于是从白的浪漫中退回,重又记起人间的冷暖。但,我马上就看到接站人眉睫上的霜花,并从他们脸上带着的微笑中获取一股暖意。
应该感谢《作家》的主编王成刚老师和副主编孙里、宗仁发老师,邀我到长春,并陪我们到吉林去看雾凇。我们专车前往,司机小郝在冰天雪地里用一车温暖拥着我们。
吉林松花江有丰满水电站,水从高处跌落,水温保持在零上四度。水不结冰。江面起雾,形成雾凇。据说独松花江两岸多种树木如冰雕玉琢。天有情,情有独钟,于是招引无数游客,为之流连忘返,形成了“雾凇节”,并有世界八大奇观之美誉。于是,东北之行,看雾凇就成了主要的目标。
车往前走,雪似乎是越发的好,偶从村落擦过,能看清那屋顶的积雪约有半尺来厚。
孙里见我看得很入迷,说:“把一架积雪的屋顶卖给你们晋江,肯定也是一大奇观。”
我当然愿意当这个买主,不过,有一个条件,货到付款。
一路上,看不够的仍然是东北雪野。但慢慢地,车内的呵气在车玻璃上结成薄冰,模糊了视线。把温暖的手贴在车玻璃上,化开一个巴掌大窗口,或用小郝的办法,找几枚一元的硬币,在车玻璃上磨,把薄冰磨掉。
车走着走着,我注意起东北的色彩来了。我说的是在白色衬托下的其他颜色,一块红一块绿,大红大绿,北京话叫“怯”,南方话叫“村”。它们一块一块从地上亮出来,仿佛原来都让雪埋着,一点一点被扒出来了。但它们一出现就无法从你眼前擦掉,红就是红,绿就是绿。它们极力地证明自己的存在,都是最响亮的颜色。这是雪野上的一家家小饭店、小酒店。同时出现的是饭店前边挂的“幌”,红色的、蓝色的,都是原色。有挂一个幌的,有挂两个幌的,有挂四个幌的,就像城里的饭店分三星级、四星级、五星级。到四个幌就南北什么菜都能炒。我没去细考,不过知道,蓝色是回族的标志。还得回来说雪,白色是一种容纳。不管是红色,还是蓝色,大红大绿,只要它和白色配在一起,它就合理了,它就协调了,它就顺眼了,它就对了。第二天我们去了滑雪场,我便完全明白了,雪地鞋最好的颜色是红色。
车停在用旧车壳装起来的小铺前边,小宗小郝买回几串糖葫芦。在北京我是不叫孩子吃糖葫芦的,老刮黄风,我嫌脏。
可在东北,在这雪野,一粒粒山楂那么红那么艳,糖壳那么透明那么亮,先以色夺人。我站在东北纵横几千里的雪地上吃冰糖葫芦,我的感觉是色香味俱佳。
成刚老师坐在驾驶室里,一路上话不多。终于,我发觉了他的忧虑。也许他是忍不住了,说:“天这么冷,这马路上的雪怎么化了呢?”
我往前一看,马路上翻开黑色的雪泥,这道伸向吉林的黑色雪泥,显然它在向我暗示着什么。
到了吉林,见了《短篇小说》主编宁宣成,才明白这雾凇不是随时可以看到的,得有两个条件:先得是冷,零下二十五度以下;早晨还得江上起雾。两个条件都具备,才能看到雾凇。我猛然明白一路上翻开的黑色雪泥到底是什么意思。再一打听,这两天转暖,第二天的气温是零下十七度,比它那个零下二十五度还差八度。天时不备。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宁主编说:“你们就多住几天吧,也许能碰上。很多外地人都住下等。”等,已经不可能。我们的行程在吉林只能安排住一个晚上。宁主编说:“应该先来一个电话,询问一下。”晚了,这叫我们的游兴大跌。
看景不如听景。问问王老师,问问小宗、孙里。谁知这都是第一次。他们是离得太近,反把美景误了。人都是这样,北京雍和宫,我百十次从它身边路过,却至今没有踏入它的大门。
此行成虚,加上累,就睡了一下午。总还得找点儿乐子,还可以看看冰灯。起得晚,又去吃李连贵大饼,一看时间,连冰灯也误了。罢罢罢。要看冰灯就该去哈尔滨。再说,雾凇和冰灯,一个是天工神斧,一个是人工雕琢,那是没法比的。连第二天的滑雪场也不十分在意了。这次东北之行,主要是看东北无尽头的雪原,就一个白,已经白得充实,白得豪壮,白得让你心同天地。
但心里总还有点儿欠缺。到底还是情系雾凇,雾凇不可得。突然记起,那日在列车上,凭窗曾见千里雪野上一泓清泉,或是一个水池,或是一截河湾?车一闪而过,未及细考。
没有冰结,蓝极,像雪野上睁开的一只眼,显得极有精神。岸边的几棵树,都因它而挂了霜。而附近千树万树都不挂霜。雪野上的一汪碧蓝,加上得天独厚树成琼瑶,真可以说是亭亭玉立了。这个玉字,这回可是用准了。于是,它构成一景,凝于心中。如果这就是雾凇,那么它就只是小,只三几棵树,失却了气势。我借想象在心中勾画,江流清蓝,两岸玉树,直抵极目处。
没有车库,车就停放在宾馆的大院里,怕水箱结冰,小郝只好每隔几个小时,就去发动一次车。我们看不到雾凇,也就踏实睡了。小郝得一次次下楼,也就一次次不死心,自然得到的是一次次失望。
第二天早晨,小郝敲我们的门,喊我们起来看雾凇。认定这也就是开开心,但我不由得用手去擦窗玻璃上的冰花,看到树枝上确也着了点霜,心里不由苦笑,这是天可怜人。可说实在的,它还不及我在京郊看的树挂呢!
天有情,人更有情。大衣围脖帽子手套,我们全副武装一拥而出,树挂就树挂,到底它也是松花江树挂,只不过是雾凇还没有完全变好。
到了江边,景色突异。跑到河滩上的游客,尤其是那帮少男少女,正欢欣雀跃。心猛然豁亮,我们赶上雾凇了。此时,江面上乳白色的雾团正缓缓地移动,轻纱般地要往树上挂,自然,雾凇,以贴近江边者最为佳。
我们互相搀扶着,从树丛中穿过,下到河滩上,再回头看,已经改变了天地,满眼竟是一丛丛大珊瑚般的树,而且闪闪烁烁,活的似的。古人说,树上的积雪跌落下来,如碎琼乱玉,这说法感觉太硬了点儿。不同于珊瑚的是,它娇柔不胜扶,一不小心碰到它,便如落英缤纷。花儿从枝头跌落,花魂散去,花瓣贴着人的脸人的手,便觉着有那么一点点儿凉。
有一丛丛向上支棱的,有一条条向下垂挂的。依多种林木的枝杈而塑形,摒弃雕虫小技,追求浑然朴拙。一细枝可负十倍冰花,不以细巧夺人,而以神韵摄魄。最美妙的是那些不落叶的松柏,附在上边的冰花最多,一座座如汉白玉雕塑。其中尤以松树为最佳,松针十倍粗便成瓣了,一束束便是一朵朵,千万朵白菊拥在一起,没有一片绿叶衬托,真真可以说是怒放了。
心里欣喜,再作少年狂。河滩下蒙着一层薄冰呈玻璃状,人履薄冰,空空然并夹带断裂声响。成心用脚去踩去跺,不小心,踩滑了,跌了一跤,穿得厚,并不怎么疼。
成刚老师说:“大连人说‘腚蹲’,你这就叫‘腚蹲’。”
爬起来后,竟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摔一跤反有这种感觉,你说奇不奇?我一时无法参透,但心里明白,经历东北之行回京后,感觉活得有精神了。
零下十七度,看到雾凇,王主编、宁主编把这归结成有福气。
我说:“是借了你们的福气。”
成刚老师说:“是你们有福气,我们是陪你们来的,算沾了你们的福气。”
过去的一年,颇多坎坷,我接受这大自然和朋友们的美意。
看雾凇常常不随人意。传闻说,有一回雾凇节,开幕式偏偏没有雾凇,人急得不行,用水喷,结果不见雾凇,而是满树的冰溜子。我不能不把它称为情感雾凇。
数日后,成刚老师从东北来信,寄来一沓照片,留着我们的很多欢乐。信中又说,今年的雾凇节照样没有雾凇,于是又说“福气”。谢谢。谢谢这新年伊始天人合成的祝福。
1月份站在东北雪野说,冬天的南方也是绿色的,马上可以得到认同。可3月份在广州,这个绿字就滥了,遣词造句得分外小心,到处让你遇到叫你说不出名来的花、说不出名来的树。
任何天才的想象力都显捉襟见肘,造物者的无穷创造叫文人骚客尽折腰。
在一朋友家,发现他家窗台上全是一盆盆的花,室里还摆了若干盆。女主人上街,结果抱回来的仍然是花。家里那么多花还要上街买花,可见广州人是多么地爱花。有的是连土带回来的,放空盆里养活它;有的是一枝枝摘下来的,插瓶里,用水养着它。这时,我才记起,广州又叫花城。
凭窗眺望,木棉正开花。木棉花是广州的市花。就像在陌生的地方突然遇到熟人,我差点儿喊出来:英雄花。奇怪,它为什么叫这么个名?一时没有想明白。
匆匆就去了香港,妻仍与我同行,同行的还有友人若干。
总认为香港是弹丸之地,到了才发现香港不小。过了深圳就算香港了,先是新界,接着是九龙,过海底隧道才到达香港岛,车要开一个小时。作为一座城市,不小。再一打听,香港居民600万,敢情不小。
香港的楼高, 很少见十几二十层的楼, 居民楼也多是三四十层。香港是寸土寸金。有的楼跟烟筒似的,地基就那么一点点,它只能向上发展。有时你见一座旧楼,墙上都长出了草,可是旁边一幢很新很现代的楼,外装修全是玻璃,两幢楼变成连体。大楼你挤我我挤你。五十层,六十层,七十层。
想找块地皮,一是填海,一是开山,很多大楼都盖在悬崖上,叫你看了眼晕。我们坐缆车上太平山,回头看,那些大楼仿佛一幢幢还在长,还要和你比高,还在屁股后头追着你。地皮这么金贵,香港的街道就必然是窄的。这就又绕到正题上来,香港街道两边没有树。街心公园也不多,当然也非常小。
老天爷不让。
但香港还是我走过的城市中绿色最多的一个城市,香港的树多在山上,山又和城市紧紧贴着。香港的山,保护得很好的亚热带森林,全是碧森森的。假如都是水泥,假如都是金属,假如都是玻璃,又都要和天公试比高低,那么城市就太累了。
于是,由山,由森林来做缓冲,一段一段地把膨胀着的楼房截住,把绿荫伸展到楼群中来。香港由于山和林木的阻隔,极少成块状而四面延伸,而更多的是成条状,和山和树林盘在一起。特别是香港岛,靠山临海,香港的空气是清新的。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拐几个弯儿说,有什么样的环境就有什么样的鸟。在东北的雪野上,见得多的是乌鸦和喜鹊。
中国人讨厌乌鸦,讨厌它的叫声,讨厌它翅翼不整,讨厌它一身的黑。俄国画家苏里科夫倒是看到一只落在雪地上的乌鸦而产生了灵感,于是有杰作《女贵族莫洛卓娃》传世。讨厌乌鸦喜欢喜鹊,于是两者并存在同一空间。成行的林木落叶后也许是为了排除寂寞,在树枝间点缀着三三两两的喜鹊窝,也是一闪而过。偶尔在那无垠的白色中出现几点生动,它们准是乌鸦和喜鹊。因乌鸦忧,因喜鹊喜,心潮起伏,面对生活中的忧忧喜喜。
香港有海,于是有许多不知名的白色海鸟,而尤其引我注目的是香港的鹰。有趣的是,我是在林立的楼群中看鹰。香港的楼房是中国最高的楼群。天上若有云团滞留,便把楼顶吞噬;若有云朵行走,也会把楼顶擦掉。只要是阴天,人往往只能看到半截楼根儿。晴日,楼群像一片石笋。阴天,楼和云成一色,上连天穹,又像钟乳石。不过,它们上下连接,下立大地,上托云天。那倒是一组擎天柱啦。楼和楼摩肩接踵,留不下多少空间,这才是属于鹰的。它不旷阔无法奋飞,于是香港的鹰有了自己的目标——高飞,以楼为凭据,寻找自己的高度。
香港的鹰,引人注目,不是它的动,而是它的静。它一动不动地停在空中,仿佛是把一个翅尖焊在高楼一侧的墙上。细心去看,才发现,它偶尔会轻轻地晃一晃,那不是鹰晃,是气流晃。这时叫我想起,天空也是一片大海,自有它的波涛拍击。
我在香港,觉得最好看的是楼。楼是呈现代化的楼,金属的玻璃的,好处是各具形态。每幢楼都有自己的个性,都是建筑师的一件前无古人的作品,使人甚是赏心悦目。到了夜晚,楼反倒都不睡觉,都睁大了眼睛,一窗窗都亮着,几十层从下亮到顶。香港的夜是立体的,上上下下通体透明。听说香港一天的用电就是百万港币。古人借萤火虫可读诗书。香港所有的灯聚在一起,成一团光,照透天穹,惊了飞船卫星。听说从宇宙飞船上往下看,整个东半球,白天只看到长城,夜里只看到东南方有一个非常灿烂的光点。后来按经纬度一查,就是香港。香港得到东方之珠的美誉,比东京亮,比首尔亮,但上海不服气。上海不服气是中国的新希望。人类太出色,令人叹为观止。但香港的鹰,叫我再次面对自然。楼叫香港的鹰有了自己的个性,可是养活鹰的是香港的山,和街道楼群镶嵌在一起的是太平山上林木葱茏、被保护得尽善尽美的森林。人的创造和对自然的保护,两个极端,竟然是肩膀比着肩膀,基于这点,我赞美香港的绿。
香港的森林生活着各种动物,其中猴子有四千多只,它们就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绿色的天堂里边。驰车路上,时时能见到它们。它们讨厌文明,常常破坏交通规则,叫司机急不得恼不得,只能恭恭敬敬地请它们回树林中去。香港法律保护猴子,若是司机碰伤猴子,或对猴子粗暴,是要蹲监狱的。香港猴子的好朋友是香港的孩子。他们星期四休息。猴子们都知道,都记着,都惦着。一到星期四,它们就从森林中出来,到路边排队等它们的朋友。孩子们带着多种礼物,发给它们。猴子最喜欢的礼物是啤酒,它们不大喜欢瓶装的,要罐装的。别给它们开,它们自己会开。猴子很调皮,拿啤酒瓶口对准人,滋人一脸泡沫。有这么大的绿色天地,香港的猴子比我所见过的动物园的猴子们幸福得多。
香港的树,好多好多我都叫不出名来,但认识相思树,它叫我思念起我的故乡闽南,它在夏日开着一树树毛茸茸黄色的花。
由香港又返回广州,《作品》的编辑严瑞昌陪我们玩了一天。先去南粤王墓,又上越秀公园,登望海楼,看五羊雕塑。
极好的南方林荫道。又见木棉花,便问严瑞昌,为什么有英雄花的叫法。严瑞昌指给我们看,他说,不管它长在哪儿,它都比别的树高了一截,把一树树红花举在所有的绿色之上……走累了,想回宾馆休息。严瑞昌说,还有一处,很值得一去,而且离得不远,是兰圃。可以歇脚,喝茶,闻兰香。
在兰圃门口,无意中找到我意中的玫瑰——红玫瑰。在我北京的家的院子里,也有多种多样的花:月季、菊、玉棒、君子兰、美人蕉、十姐妹花、玉兰花、紫藤,各种槐树花(国槐、洋槐、毛槐、龙爪槐),芙蓉花、丁香花、紫薇,还有玫瑰花。玫瑰花是粉色的,花瓣干涩,没有一点点润泽。这世界到底有着许许多多阻隔,我竟然只见过这么一种玫瑰,心里便有着一丝欠缺,没想到在此地圆了我的一个梦。红玫瑰,它的花瓣温厚润泽红艳,如美女的唇。难怪世人以它为爱情的赠物。
走进兰圃,骤觉兰香扑鼻,触目处尽各色兰花。绿荫里挑出一面黄旗,就一个茶字,细一看,是一处茶亭,于是坐了下来。绿风爽爽,在**的臂膊上擦摸;兰香幽幽,在张着的鼻翼边上萦绕。腿脚酸酸的,身子懒懒的,半靠半坐,走了大半天,览了一个城,此时需要静一静、停一停,寻觅到这等幽雅境界,心里着实惬意。
我深深地吸了几下兰花的香气,突然想起,我平日里鼻子经常发堵,很少闻到花香。一位朋友也是鼻子不闻香臭,请气功师给打通了。我也萌生过请气功师的念头,我时有窒息于小屋的感觉。没想到这回打通这堵塞的竟是兰花的香气。
世间有各种各样无形的绳套,人总是有意无意自己拿来套在脖子上,囿于一隅。猛然想起莫扎特之死,假如他离开那位宫廷乐师呢?诸葛亮在这点上就很聪明,死的是周瑜。嫉妒、扼杀往往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古人说要走万里路,其中可能也暗示着窄小天地的险恶。
驰骋八千里,感到这天地好大,接受八面来风,便无窒息之感。1月在东北千里雪原上的感觉是对的。北方白色,南方绿色,中间一段是灰黄。八千里国土,就三块颜色,刷掉所有的烦琐细节,叫人不耿耿于一时一事的得失,而萌生八千里开阔的胸襟。我现在就可以这样自由地吞吐夹着兰香的绿风。
故乡的风
不知什么时候,突然萌生一种想法,要写故乡的风、云、雨、雾、雷、电、日、月、星。也不知为什么,迟迟地没有动笔。我为什么有这种念头,真真也说不清楚。而念头本身仿佛耐不住了,自己就在什么地方偷偷地跑了出来,探头探脑的,一副好奇而又羞于见人的模样。我因为写过一些小说,知道隔行如隔山,心里喜欢着散文,却长时间地没胆量涉足。
这种愿望来源于风,来源于故乡的风。记得是哪一年的春末夏初,好像是去看洛阳桥,从车上下来,那风好调皮,就来撩我的风衣,扑到我的怀里。还没有抓住它,它已经转到我的背后,把风衣像帆一样鼓起来。一会儿推着我往前跑,一会儿又拽着我往后退。在水边故意搡我一下,想让我吓一跳。在树下成心拿根柳条挠我一下。这多情的风,让人年轻,让人平添很多活力,让人增加很多姿态,让人得到很多感觉。我毕竟是泊居北方多年的人,这种感觉便显得实在而不飘浮。有感有情,感因情发,情因感深。
这应该可以做成文章了,但终于没有落成文字。后来,出于别的原因,在小说里写了这么一段风,应该说它完全不是我的初衷:内地人咏叹西北风。西北风刚。东南风柔。西北风啃过的土地苍凉。东南风吻过的土地祥和。闽南人敬畏的却还是来自东南方向的风。台风。龙卷风。西北风能飞沙走石。东南风能摇山拔树。西北风是山的怒吼。东南风是海的咆哮。台风,从东南方向的海上蹿上陆地,成排成排的树推斜了,把墙推倒,把模仿龙的形象的屋脊吹成七零八乱的鳞片。而龙卷风甚至会从云端向这片赤红的土地扔下一颗血淋淋的牛头,让种地人惊呼,龙王的第几太子被杀。这也是东南风,跟那些轻柔地吹绿了南方大地的湿润的春风,来自同一个方向……
这一段话仿佛是成心跟谁较劲似的。其实,我们需要东南风,也需要西北风。两种风轮番更替,让这个世界既有粗犷豪放又充满柔情蜜意。我在另一个地方又写到风: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风,不但巍峨的高山矗立的大树连同那些柔嫩的绿叶也都岿然不动,那么这个世界将是凝固的僵硬的呆板的。假如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风,不管是粗犷的北风还是细腻的南风,那么这个世界将是倾斜的,并在绝对中呈现它的不安。假如这个世界上的风不带一丁点儿色彩,那么这个世界一定单调乏味疲倦。人们需要春风把大地吹得姹紫嫣红,也需要冬天的寒风把大地吹得黑白分明,需要夏的蓬勃,也需要秋的丰硕。
但其实,这两段写的都不是风,只不过是借写风而言他。
真正唤起我的感觉还是那一次故乡的风。于是,我便对故乡的风和我长期居住的北京的风做了一番对比,或者说,东南风和西北风的对比:故乡的风是圆的,西北风是尖的;故乡的风是细腻的,西北风是粗糙的;故乡的风是潮润的,西北风是干涩的;故乡的风是明亮的,西北风是浑浊的;故乡的风是慈爱的,西北风是残暴的。在有些时候故乡的风是生,西北风是死,这样故乡的风就充满着温馨,却也少了西北风的悲壮。也许因为这种欠缺,于是我写了西北风和东南风的对比,我对东南风有了那么一种呼唤。
没到过北方的人不会有西北风是尖的那种感觉。尤其是刮白毛风的时候,也就是风里带着细雪,在那个时候西北风就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从你的耳朵里穿过。北方的帽子就带有护耳,有些乡下人不戴帽子还专门戴着兔皮做的护耳,把耳朵装在那里边,就像把手搁在手套里一样。我并不想说北方的寒冷,来吓唬南方人。有一个人夜里出来解手,太冷,手有点儿笨拙,多费了点时间,回来后,十个手指头都掉了。但这毕竟是个别。这西北风是尖的,是每个在这种风中的人都能感觉到的。故乡的风就是寒冬腊月也不会变成尖的。它圆圆的,软软的,带着一种神秘的弹性,当它撞在你的胸口的时候让你想起情人的酥软的胸脯。记得有谁说过,女人的**是最完美的曲线,那么如果有谁要画这故乡的风,最好就选取这样的曲线。
在故乡风中的人必定是多情的。
我说西北风粗糙、干涩、残暴,叫人无法和它亲近。假如它贴近你的脸,你就像被什么小野兽挠过一样,留下撕撕拉拉的疼痛。我说东南风细腻、潮润、慈爱,应该只用一个字——“爱”。假如它贴近你的脸,它给你留下的是一个潮润的情人般的吻,给你留下许许多多的回味。
当秋冬到来的时候,西北风是绝情的。它摧枯拉朽、格杀勿论,连那些迟到的新芽、错过季节的娇嫩的花朵统统不放过,它伸出巫婆的手把它们一点不剩地揪下来,踩到脚下踩到泥里。而后,再用冬的白雪来掩盖它们的罪恶。东南风就不一样了。她甚至脱下自己的鞋子**一双细嫩的脚,轻轻地走过,为的是怕在冬日踩坏那些青青河边草。她看到枝头的那些花怕它们孤单,就多留一些绿叶拥着它们。
西北风把尘土把细沙吹进人的眼睛里,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东南风是明亮的,却藏在绿叶间多情地望着你。
不过,这故乡的风,是我回忆中的风,是我这个久居异地常常领略西北风的人回忆中的故乡的东南风。它是属于我的。
听一个小姑娘说过,她的家乡没有风。夏天,在最炎热的那段日子里也没有风。她的家乡在江西,那里是一片山区。没有风,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世界。故乡的日头其实也是很毒的,它甚至可以把你的皮一层一层地撕下来。原先,一个乡下人每年要让日头撕掉好几层皮。可是故乡,只要有一片绿叶挡住那炎炎烈日,是的,只要有一片绿叶,那里就有荫凉。那就是故乡的风,就是烈日暴晒,它也是凉爽的。它轻轻地抚摸着人们被炙伤的臂膀。所以,乡里人在夏日里,总是望着蓝天,嘴里喃喃着:“乌阴来咬日,南风送秋沁。”只要有风,热是不怕的。故乡的风从浩渺无际的大海里,为我们聚集凉爽。
我在北京的家里,常常有故乡友人来访。我注意了,有一个举动是故乡人特有的。进屋后,便东张西望,寻寻觅觅,仿佛总是缺少点什么。就是冬季屋里有暖气的时候,他们也耐不住地去把我家的窗户打开,更不用说春、夏、秋。噢,故乡的人们,这与其说是他们的习惯,不如说是他们的性格。他们必须生活在自由自在的风里。他们没法理解在没有风的天地里,人们如何生活,如何生存。
我记起了我的故乡,一年四季,它的门窗总是敞开着的。
我记起我的童年,在那些夏季的日子里,我们常常躺在门前的石板上,在故乡的风的轻轻抚拍下,一直睡到天光。
紫帽山看雷
约好去爬紫帽山。以山名思之,山高耸,有紫云如帽,颇有诗味。赶上阴天,没有太阳,可免暴晒之苦。车开到山腰金粟洞,先品品茶,可出来一看,天公不作美,外边已经在耕云播雨。我的心境倒是随缘,上不了山了,就坐下来看下雨。群山中看雨,雨一幕幕泼来,仿佛有谁在调兵遣将,自然组成磅礴之势。
山是绿森森的,让雨云一浸,有点儿洇开了。原来有棱有角的山,在云中一块块化开,山还是很个性的山,要把云染成绿色,一种葱葱的绿。
雨云是泼墨大写意,它已经把天的蓝色吞噬,它就要把所有的色彩都吃掉,就要一色的黑。可这哪是一个黑字了得。这时,我才发现,不但是墨分五色,风雨骤至,也是云分五色,浓淡干湿,层层叠叠,淋漓尽致。黄宾虹先生《九十杂述》中说,墨为黑色,故呼之为墨黑。用之得当,变黑为亮,称之为亮墨。云天亦如是,到黑天暗地时,雨来了,天却豁然亮了,闽南有句话叫,天都下白了。一场好雨,也是一个亮墨的过程。
莽莽群山,浩浩云天,可遇不可求,我心往神驰,更美妙的是坐山看雷,雷把风雨的气势推向极致。准确地说,是有庙房坐在半山腰,有和尚相伴,有同行共坐,我是凭窗看雷。
有人又给我更正,是听雷。
我说,闻之为雷,目之为闪,只是光速声速造成人的错觉而已。
这时,雷已经在云中驰骋,一闪一闪,让云重新显示它的层次。看,一条雷,蓝色的,在云中穿行,神龙见首不见尾;看,一条雷,红色的,曲线抖动,仿佛有点神经质,它要搅翻云天,它要摇山拔树;看,又是一条雷,这回是金色的,直劈下来,从天到地,一个立闪,天一下子被劈成两半。雷是蓝色的,雷是红色的,雷是金色的,雷是彩色的。雷是迅忽的生命,从不犹豫,它总是准确地抓住属于它的机会。雷是不雷同的,有多少雷,就有多少姿态。万里云天是千姿百态的雷电的舞台。风雨与雷电共舞。
我们常常误认为雷是无端的愤怒,总是过激,总是过烈,其实这是雷执着的使命感,它总是以澄清寰宇为己任。
看,又是一个好雷。一声巨响,仿佛把什么砸碎了,是把无数污秽剿灭了,但雷从不报功。当人们以为它滚滚而来的时候,它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雷在云天中疾走,在云与云之间,在天地之间。有时,有几条雷在天上互相追逐,是共工颛顼争帝,是怒触不周山,让弱化的人类重新看看,什么是原始野性。
桃舟停云
我们去了桃舟,走到晋江源头。
高速公路上走了一个小时,下高速又走了一个半小时。从山口到源头,上边是原生态杂木林,下边是鹅卵石上山道,源头水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哗哗往下走。石径湿湿的滑滑的,颇费脚力。
源头水出山口不远,分成两道,而后又会合,中间留下一个船形小岛,也许,早先岛上由于荒长野桃而得名。桃舟,吸引我的是它的地名,是它的船形小岛,还有我想象中的野桃花。为什么深山里,会有一条桃舟,而它又是流向“东方第一大港”的晋江的源头?
几年前,福建省组织“五江一溪”的写作。林焱写闽江,哈雷写赛江;练建安写汀江;海迪写九龙江;我写晋江;郑国贤写木兰溪。我实际上是写晋江、洛阳江、鸿江三江。黄河、长江都成为“逝水”,只有晋江、洛阳江、鸿江这三条短短的江河,在入海口形成了历史的“东方第一大港”,这是对传统农耕文明的叛逆,所以我给文章取名为《叛逆的江河》。我的兴奋点是成扇面的入海口,是“涨潮声里万国商”的古港,而疏忽了对源头的寻找。但是,桃舟,作为船的形象一直在向我呼唤。
源头,到了,看了。可要动笔,却无从下手。找找,有没有写源头的名篇佳句?找到朱熹:“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源头活水”四字极好,但这是推出来的。继续找,还是朱熹:“步随流水觅溪源,行到源头却惘然。始信真源行不到,倚筇随处弄潺湲。”源头写到这里,没法再写了。水在哪里?含在山里。
源头只是一个突破口,没看到时,就知道是什么样,到了确实如此。一眼弱水,一路找来,越来越小。难怪朱熹说:“始信真源行不到。”
真源在哪里?
有两个人写黄河。
罗隐说,源头是山。罗隐诗句:“才出昆仑便不清。”
李白说, 源头是天。李白诗句: “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我接受李白,接受罗隐。
李白是天降奇才。他摆脱了源头弱水的尴尬,识真源,胸中有万里长空,于是,风起云涌,雷电疾走,百千里大雨滂沱。
我不迷恋专家为我们划定的潺潺的出水口,我心里的晋江源头是整个云中山。
夜里,入住山谷中一处山庄,那是黑暗中唯一亮处。
第二天,夜黑掀开,才见真面目,高低错落,层峦叠翠。
我们开车往出走,“政入万山围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车上高坡,从车窗口眺望,一夜小雨,白日幻成奇观,云聚群山,连绵的大山,连绵的云雾。山黛云白。山在云中,云在山中。我们下车,站在崖头,纵观成为长卷的山和云。让我吃惊的是,云就停在那里,不弥漫不流动,包括那些弄巧纤云,全都凝然不动。大山不言云不语。
桃花岛构想
泉州东边是大海,西边也有大山,为安永德三县。安溪铁观音茶,永春芦柑,德化陶瓷,皆驰名中外。不驰名的还有它的奇山异水,藏在深“山”人未识。德化有个南埕镇,原名蓝田,还是原名好听。说蓝田有个桃花岛,更有色彩感,更有情致,更有味。
群山中溪流间有个桃花岛。山迷溪分,匆匆数百步,惊慌互找,复成一溪,中间便得一小岛。一岛桃花,因此得名。恐非野桃,皆好事者为。不过,天意人情,也是难得。群山,几乎无人攀爬过的一个个山头,覆盖着原始森林,两面群山夹溪,阴面山凝蓝黛,阳面郁郁葱葱。新芽新叶加上满山树花,白的、粉的、嫩黄的、淡紫的、鹅黄的、翠绿的,高低深浅浓淡,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叶。它们全都亲切却不相识,只认得那一簇簇红极艳极在岸边戏水的映山红,还有一丛丛翠竹为屏遮断山路。叶的缕缕的苦味和花的淡淡的清香,随了肃穆的山风凉凉的溪流。偶有老树野藤,或临空石壁,换了几番景致。溪流淘洗着一溪鹅卵石,鹅卵石拥着溪中一道清流,浅则清冽透明,深则色重蓝绿。放排溪中,长竿点石探水,缓缓行进。长溪曲折山在转,短笛远近鸟暂静。山头吞云吐雾,却又不时阖开,让金色阳光泼入。排工也不识山间树名,统叫杂木,只点出几树老樟。几处水流湍急,排工轻车熟路,游刃有余,激起几多兴致。竹排靠岸,上一段土坡,便是满眼桃花,只是一场风雨,枝头的花已有点儿残,低头寻觅,落红点点。小径曲折,叫人留恋。一处少男少女歌舞,一处老人锣鼓。小岛的另一面,有竹筏比赛。六根竹管做的小竹筏,一人一竿一筏,二人一组,分若干组,皆精壮男子。热闹一番,**一番。末了,走一道有点颤动的木板浮桥离开桃花岛,意犹未尽。
原汁原味,却还欠了点什么。如筑台赏花,设肆卖茶。既是野山桃花,不要水泥不要钢铁不要塑料,鹅卵石垒台,毛竹原木搭楼。木屋竹楼,高低错落,青藤攀爬,缀几朵野花。桃山溪水或桃花岛井水煮茶。茶配也不妨寻些山间野味。放排也不要一漂到头,需有停靠,也不想停即停,要有景观有典故,石壁有名人题字。近日读柳如是诗词,有佳句:“桃花得气美人中。”桃仙溪平缓少险,放排二人,不如配一能言善语十七八俊俏女子。米脂婆姨,深沪女子,得山水之灵气。蓝田景异,灵气必聚,高山出俊鸟。服饰也得有点讲究,土味,可以是洋设计。要见色,点缀山水如画。说山说水说古,来几句俚语,喊几嗓子山歌。妙哉。
戴云山双瀑
在德化南埕镇赏了桃花岛,又去戴云山观瀑。戴云山是晋江的源头,山顶有双瀑:岱仙与油漏。地处江口镇,江口也是山口,可从桃花岛漂流下来,中间停看原始森林,可惜我们是坐车。无须进山,已是遥看瀑布挂前川。山口古树野藤,曲径竹林,自是一番景致。无须进山又进山,不是试脚力,是想直临飞瀑的脚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相隔相随。树立道边作拐,草侵石阶拂尘。水洗石圆,石滤水清。先是油漏,瀑布并不起眼,舒展的是那一面百米横陈苍老石壁,让人动情的是石脚的水窟,清澈见底。掬起放下,放下掬起。如在此处煮茶,甚好。石是老人,水是少女。老人深沉,少女清纯。偏是人心不足,好高骛远,继续攀爬,心在岱仙。不试脚力也试脚力。
岱仙是狂野的,139米,直扑下来。岩壁稍稍倾斜,狂瀑便被撞出数回,翻化成白色粉雾。远看是瀑,近觉凉雾飘飞。直扑又不确,应是翻滚而下。混混沌沌百米腾跃翻滚的白色瀑流,一时让人眼花缭乱。透过水雾,又有看头,危岩上挂着一道道精巧的水帘,与迷茫的水雾相映成趣,瀑流的轰响又和水帘的叮咚和鸣,到此,可观瀑还可听瀑。若是丽日,水雾必架彩虹,虹瀑相拥,更是赏心悦目。是谁在轰鸣中呼唤?是谁撑开一把红伞?
往回走,心想,这瀑流像是什么……又到百米岩壁,再看油漏,突然有“青龙现身”。瀑流贴着岩壁汩汩流动,波纹油状地皱褶着,织出一身龙鳞,一侧黛青为龙脊,一侧翻白为龙腹。那“青龙”顺着岩壁钻入下边的水窟。回想,翻滚的岱仙就是一条白龙。双瀑便是青白双龙,一狂野,一驯顺,脾气又不一样。
若是双龙,它们急如星火,双双自天而降,又在追寻什么呢?天地就是这样丰富了我们。这是不叫人读懂的一部天书。
边上石缝却又生出了一道无名瀑,一层薄薄的清泉从内里浸出,又沿岩壁薄薄地滑动。要是仅此而已那就不足奇了,一串串一粒粒,那是由它洗出来的珍珠。只可观赏,不得索取,自石缝出,又统统送到水窟中去了。
如果石为沧桑老人,水为无邪少女,噢,你这龙钟老者,你要把这欢奔乱跳的活泼女子送到哪里去?是出山吗?我的家乡在大海边。我想起那句撩人的歌:“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
子母树
安溪清水岩,印象最深的不是清水不是巨岩,却是竹是树。有裂竹。传说裂竹护生,终于是金榜题名。有一古樟,枝枝朝北,这是一棵望乡树。有一罗汉松,每年长五寸,雷鸣电闪矮三分,又称岁岁不老松。头一回去就知道有名的还有子母树,没熟人带路也就没找着,让我第二回去清水岩有了新的情趣。头一回同去的有舒婷、庄东贤、洪泓、吴瑞骋等诗人和作家,他们已经来过多次,就停在罗汉树那边品煮山泉水沏的铁观音。第二回同去的有洪辉煌等。二回,还有和尚开佛像后边的一个小门,看到里面有一个岩洞,叫狮喉。传说从这个洞走进去,顺着洞一直走,到那边有一个出口,出来就是泉州港。其实洞不大,非神仙不能进入。还是渴望子母树,心里惦着,又有人导游,于是在寺庙后边的山上找到了它。
子母树,母树已死,树冠全无,只剩一截树干。说是树干,树皮也几乎没了,树心也没了,就一个空壳,还有一个大豁口,像一个门洞,人可以进去,那个空壳能容纳五个人。十樟九空。它属那九里边的,算不得什么特殊。奇异的是它以死亡的躯壳生出的充满生机的子树。据说,有已死的孕妇仍然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了出来,这是伟大的母亲。在这死了的母树的根部的一侧,笔直向上撑起一棵子树,可以说是亭亭玉立了,那满冠嫩绿活泼泼地逗活蓝天白云。值得注意的是,活着的已经不是母树的树头,而是子树的树根。子树的根部有一片树皮还贴在死去的母树的身上,那是它刚刚割断的脐带。奇异的是母树的空壳上还活着一溜树皮,让它的又一个子女站在它的躯壳之上。那小树同样碧绿鲜亮。母树用最后的气息生育了它,它也以它的生机延长了它和母树共同的生命,它正在把已死的母树残存的部分丰富成自己的生命的一个部分。我对这一棵只有一米多高的小树不无担忧,母树的残缺的躯壳如何承担这日益强壮的新生命?更何况在这片土地上常常有强劲的台风,会不会在某一天摧毁母树躯壳的同时葬送母树用躯壳托着的子树?但我相信它的生命力。它虽然借助母树的躯干,却已经把自己的根深深扎入这片土地,它和大地是一种生命的连接,中间并没有隔着一截死亡。在这里构成生与死的一座雕像,一座母爱的雕像。它使人的想象力变得那么的苍白。
我在清水岩逗留只有几个小时,但我却常常记挂死去的母树怀抱着的两棵子树。
大坠岛
在原来的晋江县海岸线外边撒着一些碎碎的小岛,有一个就叫大坠岛。海峡被撕成两半,原来的大坠岛是一块累赘的碎片,上面的花草树木只是荒长着,谁也不知道它们。说它累赘,因为没人在上面居住,没人在上面种地,可还得派民兵到上面巡逻。它属晋江,但它离惠安反倒更近一点儿。据说晋江嫌麻烦,就把它送给惠安,由惠安民兵巡逻,晋江还贴惠安一些钱。大坠岛是一位丑女,被倒贴着送出去了。后来,晋江变成两个市——晋江市、石狮市,多情的大坠岛时时回眸石狮市。女大十八变,石狮人突然发现这位海上的女儿竟是这样的漂亮。据说有人花了几百万又从惠安把大坠岛赎了回来。我和洪辉煌去大坠岛,去的是回到石狮的大坠岛。到岛上去,就是到海上去,离开了汽车上了船,把海劈成两半,干干净净的两半。海是各种各样颜色的,或发红,或发蓝,有时碧绿,有时金黄,但这干净的海上劈出来的浪花都是雪白雪白的。
大坠岛是浮在海面上的几个小山头,小小的山头,但还得爬一阵子,得费一番脚力。我们是夏天去的,丽日当空,可爬山是从树缝间爬上去,风凉沁沁的,不知该说是树风还是海风。山腰上已经建了一些优雅的别墅,还在岛上养了几样动物,偶尔会在路边跑出一只猴子来。这是人的努力,但大坠岛留给我的美好印象是天然的。我们爬到大坠岛的最高处,最高处的最高的石头上,这时候才知道什么是大坠岛。碧葱葱地拥着石头的是相思树,这时不是平常的从树下仰望树顶,而是从高处俯瞰树冠,所有的绿色都互相拉扯着,构成一块多姿的大坠岛,仿佛巨大的一块绿色,但这种绿色是海岛上所独有的,它镶着一圈金黄色的沙滩。这还不算好,好的是在外边是一圈碧蓝碧蓝的大海,不是残缺的一圈,是相当完满的一圈,满得直逼四面的蓝天,甚至连石狮市也被蓝色**漾到海平线上去,只剩下一簇簇浮在上边的楼房。一圈葱绿,一圈金黄,一圈碧蓝,天地仿佛都被洗了一遍,只剩下这三种颜色。
我们日常的天地被各种建筑剪裁得窄窄的,站在街巷下边仰望天空,我们得到的只是一线天。大坠岛给我们看天的满足,天是圆圆的满满的蓝蓝的。我们平时站在海边看海,看到的只是一角海、半边海,再加上海边的礁石,总有被挤压的感觉。大坠岛给我们看海的满足,海也是圆圆的满满的蓝蓝的。
带着一种快慰的劳累,带着一身清爽的汗水,我们从山顶回到海边。那一湾沙滩是金黄金黄的,它非常年轻,那是一湾处女滩,开发大坠岛的时候,建新码头,由于地形的变化,这些金沙就到这里落户了,无中生有,涌来这一湾沙滩。盛情的主人在沙滩上支起几把红的绿的、色彩鲜艳的太阳伞,我们就在那里野餐,任海风吹拂,任海浪喋喋,心情很好,喝几杯冰镇啤酒,下酒菜是煮得红红的大海蟹……到大坠岛看到的是我想看到的,这可以说是一次亮丽的色彩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