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是你”

过去类似餐饮、印刷、文具这样的费用支出,马文斌顶多找丸子这样的新人帮忙填张单据就好。可现在,祥云传媒突然就麻烦了起来,每一笔支出费用,通通需要签到曾社长。

要说改革,便从财务、法务及各项规章制度,通通再捋一遍。不但一切严格至极,还贸然多了一些威严感。

叶唯意拿着设计好的名片样式,附加了一张单据。她仅仅是想印一盒自己的名片,造价十元,可现在却需要从下签到上,一排七个签字。

由此而来的不确定性,比起一层一层的麻烦,在工作中更加令人困惑,“我们这是要破产了的节奏?”

她沉了口气,三下敲门声过后,没有听到“请进”,而是曾社长亲自走到门口,拉开了办公室该锆油的木门。

“曾社,我需要印一盒名片,来找您签字。”言简意赅。

“你心里一定嘀咕呢吧……怎么这么小的事儿,也得我亲自签是不是?”曾社今天穿了运动T恤,一下子从党政机关干部,有点像是体育口的管理者了。

唯意淡淡的微笑。这话的确戳中了她心里那点嫌弃,老曾却不慌不忙说到:“我是希望祥云所有的人,都能来敲开我的办公室!”

言至于此,两个人默契地对视了一下,聪明人倒是不需过多解释,一点就透。

不仅仅是这一件小事,曾社来到祥云传媒的每一天,几乎都处于八核大脑扫描的观察中,他像一只守在树下石后的猎豹,窥探着脚下,打量着远方。从马文斌、张慧慧,到每一位员工,他问的比说的多,看的比管的多,想的比动的多。

于是在由上至下的带动下,祥云开启了2.0的创业版。初期磨合时间极短,便辅以各项奖励机制,希望开发出各位最大的动能。这让连年喊穷的记者们倒是眼前一亮,虽然艰难,钱是引领,倒是也值得奔着试试。

曾社特意设置有奖没有惩,也算是新官上任的温柔了。

“如果这群记者中,选一个人最有跨届的能力,我相信是你。”马文斌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前来跟他商量打造摄影产品的唯意。面对新的挑战,这两个过去一直看不对眼,处处为难的上下级,倒是有点并肩作战的意味了。

作为网络媒体,祥云传媒能够销售的无非是通讯消息、技术系统、官方摄影服务、网站网页等等能够称之为产品的服务,这些产品可大可小,优势是背靠总局,央企背书,行业内勉强算是左兜揣右兜的独角兽。

但一群连方案和协议都不会写的记者做经理,编辑做执行,从零开始,摸着石头过黄河,确实也是自身难保,还容易滚一身土,经常干一些让甲方指导乙方的荒唐业务。

唯意皱起眉头,听到老马对自己的肯定,差点就惊讶地问他“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只不过她依然保持着礼貌,你夸我一句,我捧回一句,疏远得很。

想来人和人的关系,互相夸奖实则虚伪,能够打趣贬损,才有几分亲近。

老马小叶这等假模假样,演技卓然,倒是值得更大舞台。

一周过后的例会,气氛空前紧张。马文斌仍然坐在他的主位上,只不过这狭长的会议室里,多了旁听生老曾。

虽然领导低调地没有上桌,可老马似乎和下属皆有这样的默契,这一场例会开下来,像极了原来在学校里,每逢有教育局领导视察听课时,老师和学生合力完成的一堂演出。这不像开会,这像是逗哏和捧哏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和谐异常。

只不过在这场表演赛中,曾社依然摘出了要点:目前还是没有成型的项目,只有叶唯意报了两个潜在的甲方,递上去了方案,下文未定。

而其他更加年长一些的记者,则趁着领导在列,急着强调自己面对新工作并没有畏难情绪,只不过没有客户、没有经验、没有途径,更没有能力。

一个人在拼命解释的时候,能用到的所有词汇,便是他心里冒出来的定义和总结。

是的,我有畏难情绪,我不想,我不会,我不行。

这一切听进曾社耳中,便也给他这个下午又蒙上了几分失望。窗外阳光明亮,热气十足,可这屋里,这死气沉沉的报社大院,是不是真的就握在手中成了铁板一块,动也动不得。一群在过往日子旱涝保收的人们,当他们遇到危险,总是反应迟钝。老曾虽说明白凡事不可一蹴而就,但显然他这个万事开头难,也太难了。

会后,一众采编岗位人员悉数离开,各位领导直到日头西垂,才结束了这恼人的一天。

祥云传媒,步步为艰。

当唯意下班赶来美发店想约方妍逛街的时候,正巧看到休息室里她的这位闺蜜和男朋友王冉你一口我一口地你侬我侬。

“你先垫几块牛肉,盯时候,下个预约马上就来!”王冉作为染烫技师,时间比起发型师宽裕许多,他一边垫着毛巾一边把玻璃饭盒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催促着方妍快吃。

恋人的眼中,只有彼此。

方妍夹了一块肉,吹了吹最终还是送进了男朋友的嘴中。这一幕在叶唯意看来,被评价为“想吐”!

美发店的休息室杂乱无章,味道也并不好闻,方妍将桌上散开了卷发棒赶到了一边,才能放下手里的粥碗。于是这一顿饭在王冉、唯意和手机的夹击下,眼观六路地垫巴了个大概。

“你别把我手机放得太远,我怕有预约没及时回。”方妍吃饭也吃不踏实。

烫着一头小卷的王冉伺候完了方妍,又将家里带来的饭菜重新拨出来一些,拿出一个新的玻璃碗,准备热一些给唯意吃。这位来自边陲小城的青年,在北漂了许多年过后,从洗发小工一路做到染烫技师,如今也能凭着手艺,在店里拥有一席之地,并且追到了公认难搞的女土著。王冉并没有读过太多书,仅仅学过的一些美发知识还完全不实用,他真真正正是靠着在店里摸爬滚打才成长起来的。

早些年他对色彩知识一知半解,就趁着做洗发小工的空隙开始自学求教,后来店内外国客人增多,有关老外绵软的发质和难漂的色号,王冉也是一边犯着错一边成长。他不像这些城里的孩子,总有个家的依靠,他的账本估计比唯意还密密麻麻,上面减号比加号多。

做染发和烫发工作需要常年穿着围裙,此时的王冉站在微波炉前,围裙依旧是他的工装:“唯意,你喜欢吃焦一点的,还是嫩一点的啊?”活像一位大厨,继续操练着属于他的调味罐。

其实本就是带来的盒饭,无所谓追求口味,但因为是方妍的朋友,王冉也希望唯意能吃得顺口一些。

几块牛肉、一碟圆白菜、一小碗沙拉,再加上两个红豆包,和冲好的酸辣汤,虽然简便,可也是熨帖的一餐。

来北京的这些年,王冉变化很大,打起精神把自己活出了个样子。他很少在前半夜睡觉,再加人又勤快,晋升很快。后来和方妍在一起的日子,每天都沉浸在傻呵呵的甜蜜里,他说不过方妍、闹不过方妍、赚不过方妍,就只有一颗心,结结实实地放在那里,笃定这是自己的一辈子。

“过几年,估计就够买一个小房子的首付了,然后也算是有个盼头了。”他跟唯意讲着心里的未来,眼光还不忘瞟过方妍那头又黑又长的直发,和眉眼弯弯的笑脸。

“是,你们俩凑一凑,两个人过日子,也不怕还贷!”

“嘿……我哪舍得让她还啊?我争取多赚一点,多攒一点。”

“做作的臭情侣!”叶唯意眼白瞥上了天。

最最朴实的那类相守,王冉正在用自己一点一滴的坚持去触碰。

“几位今天是喝唯意存的红酒,还是想来点我新开发的Martini?”

“那必须喝新酒!”安妮这个最不会喝酒的,声音最高。这群人里要说还保留着一些书卷气的,板板正正像个上班族的,非安妮莫属。作为咨询师,虽说不用西装革履,但多少还保持着职场礼仪,衬衫也算立挺。

安妮没有交男朋友的打算,就没有打算交男朋友。

她的生活里只有来访者、只有上司、只有例会,比他们更重要的,还有家里的白白的萨摩耶。安妮潇洒来去,和唯意不分你我,是洪女士心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原本咨询师也少有她那个样子的,“跑腿儿”跑多了,太过向来访者妥协,总是会被督导逮住几回批评教育。可她壮着胆子,也没办法,为了拓客,舍不得每一位新客户。

“最近还顺利吗安妮?”乔治问道。

“凑合过得去,有几位来访者沟通得还行,不过也遇上几回来访者取消预约的,还有请我上门的……那肯定不行。”

“上门怎么不行?”

“咨询需要咨询师和来访者提前预约啊、签协议啊、确定地点啊,没有那么随意见面的。”

“不随意吗?你不说原来还有在游乐园见过面的吗!”

“那也是几次三番约定的,不能说去就去。去游乐园也是把对方从他的办公室拖出来的一个方式。”

“我觉得游乐园还不如办公室呢。”

“不能这样说,办公室是他的一个熟悉环境,和咨询师对话,就是要让他走出来,要到咨询师的领地,这个动作特别重要!”

“那游乐场也不是你的领地啊?”

“至少是个第三方中立场所,我找了一个非常僻静的长椅,完成了那次咨询。”

“也怪不容易的……干什么都不容易哟!”乔治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卫衣,没有打理的头发自然地垂了下来,少了他平日工作时的精明劲儿和那股爵士范儿,多了几分柔和,他没有往安妮的杯子里续酒,而是加了一块圆冰和些许苏打水。这么久了,他熟悉这些朋友的口味和酒量,甚至微醺刻度。

“所以乔治啊,我可真羡慕你,有这么块地方,还能由着性子交朋友,大家关系好更有利于生意,我就不行了!”

“因为朋友关系,就成了有关系,所以不利于咨询?”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所以郑芳姐原本是我的来访者,变成朋友了……得……推荐给她别的咨询师了。”

面对乔治,安妮难得打开话匣子,把心里那点羡慕嫉妒恨全倒了一个干净。

羡慕事业有成的咨询师能有固定营业地点,嫉妒一些年轻才俊弯道超车成了网络红人,恨自己平庸碌碌一事无成。都说这世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可没道理的时候更多,偏偏就没人开口讲述了。

“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跟你说,没个头,也别盼着一蹴而就,永远有问题,你就天天解决问题吧!”

方妍剪完了最后两个客人,也赶来酒吧汇合,趁着三个人心情都好,姑娘们打算在乔治那里多喝几杯。

店内最为流光溢彩的便是吧台位置,所有的酒瓶分排陈列,底面和背景全是镜子,灯光几次折射,炫目灿烂。叶唯意此前每次在这里写稿都要抱怨乔治把吧台设计得太漂亮,分了她的心。

现在这位不讲理的客人仍然坐在吧台前,有时间有心情开始一瓶一瓶地打量起了柜台里的宝贝。乔治上完了酒并且陪着姑娘们碰了第一口,便一心一意站到唯意身旁,开始在自己熟悉的领域,给她当个讲师。

以往唯意最爱灰雁,无论哪一种鸡尾酒都喜欢拿它做底,乔治总觉得这姑娘虽然酒量不大,酒品极佳。

“并不是所有的伏特加全来自俄罗斯,而且俄罗斯人喝酒也并不如法国人细腻。灰雁就来自法国的皮卡迪区,而且你知道吗,皮卡迪区其实以做面包闻名,那这个擅长种小麦的地方,自然有最优质的麦子酿酒。”

“所以有时候,我觉得大众对于伏特加是有误解的。它没有那么冲,喝下去也可以像红酒一样幽雅。”

“没错。喝酒也不仅仅只有法国。你存在这里的那瓶stone也不错,是性价比很高的几款红酒。喝酒嘛,我觉得要讲究慢慢喝,慢慢感受它。”乔治拍了拍唯意的肩膀,接着说到:“人和人也一样,慢一点认识,慢一点相处,没坏处!”

“你跟我一个做记者的,讲慢一点,我真觉得我完全不行。有时候明知道除了核心工作,其他方面应该柔和缓慢一些,可我就是做不到。”唯意说道。

“那就先从有这样的意识开始,你已经意识到了需要慢一点,脾气好一点,动作缓一些,这就足够了。”

叶唯意笑了笑,琢磨了一下乔治的话,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新开发的盐边Martini,乔治太熟悉她的口味了,知道打蛇不打到七寸,打到五寸半的位置,这条蛇会舒坦地露出肚皮。

不得不说,几位姑娘每天的心情受着营收数字的影响,波动极大。刚好今天消灭赤字,于是她们开始忘乎所以。就连后劲很大的威士忌都入了杯。

叶唯意在吧台上爽到开始晃悠起了她的双腿,开心得意,她好不容易不用在这里打开电脑了,便摇着脖子活动着颈椎。乔治的酒吧永远有她喜欢的轻音乐,从不让人失望。

偶然间,她瞥见了有微信进来。

“唯意,我已经落地樟宜机场了,现在准备租车去我们的新公寓,一切顺利,勿念。希望你也要开开心心的,健康快乐。”

胸中一阵暖意,唯意同样回了祝福,愿一菲姐能在异国他乡落地扎根。

一闪而过的都是愉快时光,只有艰难才感度日如年。

进门十点,再一抬头指针重合已到午夜,就好像这两个小时被虫洞一吸而过。乔治像个老妈子一样,轰着几个姑娘回家,还管叫车,知道的是老板,不知道的以为这位是老爹。

但凡做生意做到乔治这个份上,顾客光临的归属感堪比回家,已然已是最高境界的营业。

虽然工体和幸福大街只有一路相隔,但是这仿佛是两个世界一般。北边的居民区早已沉睡,五六层的红砖色房子一派静谧,鼾然香甜;而路南则像吞金兽一样魍魉,闪着诡异的光芒,还没有结束一天的作息。

唯意把排队的出租车先让给了回家迫切的方妍,想着反正自己家没有一个“望妻石”,于是继续等着路过闪着绿灯的车。暑气覆盖的北京在这个时候才透出一丝丝的清爽,让人从钢铁森林反噬的灼热中,回过味来,可以长出一口气。

终于身边出租车停了下来,就在唯意想伸手拉开车门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先于她,并且行动敏捷地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