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勉强加一下吧”

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回家希望又要延后,叶唯意瞬间有些崩溃,她盯着已经稳如泰山上了车的这位先生,有些任性地执意敞着车门。

怪都怪自己这不听使唤的身体啊,丢人,关键时刻动作迟钝啊,早知道跟着星星打乒乓球练练就好了!

出租车司机回头看着车门大敞,不乐意了:“我这点宝贵的凉气啊!”

这时,坐在车里的先生不解地望向车外,“小姐,这是我的网约车啊。”深沉的声音下,是一幅无可奈何的神情。

这一望不要紧,两个人第二次大眼瞪小眼的面对面,就这么如约而至地到来了。

这次叶唯意马上认出了美发店里见过的“老大爷”,而徐航也导出了自己的记忆,不再“扫描查无此人”。只不过气氛僵持在此,唯意心知肚明是自己不对,却一时没想好后路。

松开车门,那岂不是更加尴尬。

妈呀,快点来个人,解救一下石化的我吧。

身旁的乔治心领神会,他拉过唯意的胳膊,冲着同是自己熟客的徐航抬了一下下巴,“老徐老徐,不好意思啊,你先走吧,我再叫一辆!”

此话一出,唯意顿时扭头看着乔治:

“……”你们怎么认识;

乔治继续等着徐航点头,

“……”算了都是哥们;

而徐航便也准备收回目光,冲着司机说了一句:“顺馨家园!”

就这一句,刚准备撒手的叶唯意,顿时好像盼来了救星一般,又执意使了点劲,愣是反着乔治让她松手的力量,紧紧抱住车门。

“顺馨家园?我也住顺馨家园!”

乔治以为唯意只是为了较劲,还耐心地又问了问。

叶唯意刚才撒的那点脾气,伴着尴尬时刻,好像后半夜天黑,就没人看得见,便可以继续骄纵一下。也不问对方愿不愿意,也没回答乔治的关心,已经大跨步坐进了出租车后座,不客气地和徐航并排而坐。

这回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顺馨家园!”

“我说这位大姐,你真的也住顺馨家园吗?”

“废话,我不住我还上车,我准备睡小区门口啊!”

“咱俩住的是一个顺馨家园吧?”

“五环边上,挨着小河健身步道那个!”

那还真是同一个小区。只不过这两位酒量不错,轻易喝不醉的酒精爱好者,坐到了一辆车之后,倒是安静了。叶唯意想着这位陌生人姓甚名谁,自己还不知道,只不过出现在两晚的偶遇情节中,倒是很有意思。

“老徐……”没听错的话,刚才乔治这样称呼他来着。

第一次,这位先生他活脱像个丛林的狩猎者,而刚“从猿变人”的老大爷,在第二晚就被抢了出租车。

坐在车里的两个人,沉默异常,还同时间都收到了乔治的问候微信,让他们到家后报个平安。

叶唯意心想,这是担心我还是担心老大爷呢?

徐航心想,拼战斗力估计乔治害怕我打不过她!

车窗的一小道缝,吹来了舒爽的夜风。确实有了点困意的叶唯意仍然守护着自己的陌生人法则,为了安全绝不会在出租车上睡过去。她低着头,愣是努力地睁大眼睛,把自己本就很大的眼睛继续扩张了一号,双眼皮都成了三眼皮。她不好意思扭过头去观察身边的人,只得通过后视镜打量起安心闭目养神的徐航。

牛津鞋、灰马甲、皮质编制的腰带,唯一和上次重合的样子,便是他依旧留着胡子,只不过打理得干净有型。唯意鼻子很灵,她在不甚好闻的出租车里,嗅到了身边隐约的大吉岭茶的清新,这股子干净味道,熟悉如小时候阳光下洗得白白的新衬衫。

“这人跟我住一个小区?那我怎么原来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想着想着,唯意一声响亮的“嗝”出来。她自己倒是晕乎乎得不尴尬,尴尬便属于身边人。

徐航看着身旁这不甚清醒的姑娘,想着兜里的山楂雪球兴许可以去去腻,便将白色的纸袋子举到了她眼前。

雪白的糖衣包裹着红红的山楂,格外好看,浑圆的一颗颗,瞅着就有食欲,“吃点甜的吧,醒醒酒。”

这从冰糖葫芦演变而来的山楂雪球,倒是不分盛夏还是寒冬,满足了新一代北京孩子的胃口。它比糖葫芦要甜,糖霜还有着特殊的口感,是徐航很喜欢的零食,每次喝酒回来,都会捎带上一包。

唯意含了一颗进嘴,甜甜地朝他笑着,似是带了几分醉意,也带起了徐航心里几丝波纹。

到地,车停,徐航付钱。

两个人站在斜着背向而开的两个大门面前,叶唯意才明白了为什么同为“顺馨家园”,可他们从来没见过。

叶家排队、摇号、凑钱好不容易买到的顺馨家园,是小户型的两限房,是开发商在整个楼盘中分出的几栋以响应国家号召的政策房,而徐航买的同名小区则是实实在在的商品房。物业用一道铁栅栏隔开了这两片楼区,厚厚的丛生绿植覆盖又让视线阻断,谁也看不清楚相邻楼盘的地界。

因此顺馨家园的大门就都建造了两个,严格分开了两限房和商品房的业主的进出通道,就连物业、花卉、供暖也通通执行两个标准。

这就有了大半夜站在小区门口的叶唯意和徐航,他们站在小区朝东南方向的大门口,只不过接下来,一个进东门,一个进南门。

“我说怎么住同一个小区呢?”叶唯意有些酸,刚刚Martini里的柠檬汁,发酵在了对比老徐的房产上。

“那也算同一个小区啦,遇到个邻居不容易,”徐航真诚地说:“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加个微信?”徐航发出了邀请。

“行……谢谢你请打车!”叶唯意吃人嘴短,还得将这个嘴短挑明了说,一片坦然。明明上次是自己心有戚戚,可那也可劲绷住了脸色,一副“哎呀那就勉强加一下吧”的矜持样子,演技了得。

两个人低头看手机。

“徐航。”

“叶唯意。”

“得嘞,那就回见……进小区慢点走,到家发个微信。”徐航说道。

他扶了扶眼镜框,看着唯意走进小区,走远,才转向了自己的方向,回家。

徐航电梯上七楼,在自家门口麻利地按了951015,又对准了瞳孔,房门打开。

玄关处跟开放式的厨房相联,这块地界的一方木制条案,即是餐桌,也是工作台。徐航把手机和钥匙随意在甩在了那里,便拖着拖鞋走进了客厅。这房子装得简洁又有趣,用宜家风格的朴素柔软中和了中式家具过多木质的硬梆梆。

整间屋子是卡其色色调的,客厅和卧室的墙打通,只用屏风相隔,视觉效果上显得空间异常宽广,因为是一个男生的宿舍,因此各个区域都不封闭,开放式厨房没啥油烟,一看主人就不常开火做饭。

咖啡机用得都比抽油烟机勤快许多。

客厅里这条条案似乎才是房子的主角,通常徐航在这里吃饭、泡茶、读书、练声,也成为了他用笔记本电脑的工作台,实用,宽敞。相比这处,电视和沙发倒很憋屈得围在了一起,阳台前突兀地搭着一个帐篷,钓鱼椅前是几样户外炊具,还没来得及收拾。

在这间一百来平的房子里,颇有想法的主人点缀了几样小号的明式家具,边桌,花架,床头小柜,绝不喧宾夺主,又处处体现着审美和心思。明式家具修长和流畅的样式,和主人不拖泥带水的性格倒有三分相像。卧室一张大床,床尾横着沙发,白色系的布草将他们的柔软又添了几分。

徐航举着手机,顶着夜风推开窗,对面阳台上叶唯意的轮廓正摇晃着上半身,用一幅看不见表情都能觉察到的惊讶,在冲他打着招呼。

一个住在11栋,一个住在15栋,可其实两栋楼相对无遮挡,除了楼下的栅栏,高层的住户几乎可以看到对面的窗帘。

徐航也惊奇地笑了,好家伙,今晚上实在是有点意思,一时有些消化不良。直到躺在了**,他拿过手机开始扒拉着对方的微信。

现代人的社交,从认识伊始,考古朋友圈便成为了常规动作。不得不说,即使是美化过的发布,或是碎碎念的叨唠,抑或全是工作内容,都是留给他人重要的第一印象。

叶唯意的朋友圈更新不多,但是不出几屏,她的职业、生日、生活态度、美食喜好,便完全暴露无疑,这是个表达欲强烈的姑娘,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徐航知道了她是体育记者,她去过不少国家,爱吃火锅和羊肉串,爸妈都是教师,甚至三围多少和月经周期,这姑娘都毫无半分遮掩地分享。

同样躺在**的叶唯意,直线距离不超过100米,也在视奸着徐航的一切。只不过这个人似乎沉闷乏味得多,唯意举着手机的艰难姿势,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去见了周公。

无论什么样的香甜美梦,第二天的工作闹钟都会准时响起,这是一只手机的觉悟,也是一名现代社会打工人的无奈。

天亮之后,每个人又行走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

当徐航站在水池边按下一泵牙膏的时候,叶唯意正蓬乱着头发也把牙刷塞进嘴里,两个人一繁一简,各有风格,徐航的胡子每天都要细细打理一番,而柑桔气氛的须后水则是他整个人最后一道氛围感的萦绕。他并不西装革履,即使上班也保持着休闲舒适,身上唯一的点缀便是手表和眼镜,和每日的主色调搭配。

相反叶唯意的随意简直就是草稿纸上无心而为的线条。作为较少上镜的文字记者,无论出入任何场合,几乎没有对于媒体人着装的苛责。她偶尔也会精致打扮,但更多时候则像最后一秒冲出爆炸现场的无辜市民,球鞋短裤就急慌慌出门。

一切全凭场合及心情。

这个清晨的她并没有过多的粉黛饰物,在等着烧水的空当,迅速地从衣柜里拽出了一件墨绿色连衣长裙,本就挺拔的她,立马穿出了身高一米八的效果。不过还有些肿的脸颊和没睡醒的眼睛,让她化不上妆,素着一张脸就出了门,脚上也还蹬着昨天的那双帆布鞋。

可即便这样,她仍然是站在“赫然工作室”门前,一众祥云传媒人里,最漂亮打眼的那个。

曾社很早便有意带着祥云一众员工多出门去拜访行业协会及头部企业,走出去,引进来,交流经验。

赫然,赫然工作室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德国科隆体育学院新闻与传播硕士和MBA双学位,曾任某央级媒体出镜记者,后辞职创业。赫然工作室是一家资深的体育营销、赛事运营及运动员经纪服务提供商,行业份额巨大。

这一行没有人不知道赫然的大名,他从媒体、出品人、经纪人、赛事承接等一步一个脚印走来,现在工作室已经到了兵分几路的关口,业务触角开始涉及除体育之外的数个行业。

“什么意思?曾社叫我们过来谈什么?”唯意和张慧慧两个人并排进门,嘀咕着来意。

“听说就是过来拜访,还没有具体项目呢,先表个态,愿意合作。”张慧慧说着说着开始捋起了自己的发梢,她自从当了妈妈,几乎已经放弃了自我。不但心宽体胖,就连洗头的时间都没有了。

唯意和慧慧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漂亮一邋遢。

这样的对比一直延续到了赫然工作室和祥云传媒双方在会议室落座。相比起祥云驻扎的旧式报社大院风格,赫然工作室选在了新兴的文创中心办公,美式庭院,矮墙白栏,五米层高让参天落地的绿植舒展枝叶,伸高望远。

完全透明的一号大会议室里,赫然率先发言:“我先代表我们工作室欢迎祥云传媒的到来,过去请不来,现在有个机会双方能够坐在一起了,非常宝贵!我们新装修了办公区域,今天呢,也请祥云的同仁们帮我们暖暖房!”

赫然手指轻握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结扣,接着讲到:“大家都知道,我和在座的各位其实都是体育记者出身,只不过,我相信未来的中国体育业态,我们能做的应该是天下的三分,体育赛事运营、体育明星经纪、体育内容制作。”他掰着手指数着,之后继续说到,“46号文件给了市场莫大的动能,因此数字体育、线上营销、好的产品永远不会被埋没,亮眼的明星永远是卖点,研究未来市场的走向和营销方式是永恒的话题,我也希望和各位有机会就此深入探讨。”

“我们感谢赫然工作室的邀请,今天我也带团队过来拜访,非常震撼,看到您这里的办公区域、AI演播室、技术部门,和各位合伙人区域等等吧,大开眼界。过去的祥云金字招牌,现在我们央企转制也在寻找适合自身发展的道路,把握住我们自己的天然优势,再向外开拓,这期间也希望和赫总多取经,多合作。”曾社回复。

对面的“男神天团”一水西装领带,唯一的女性Amanda也自带气场,卷发红唇。老曾这辈子见多识广,中山装和布鞋完全不输局势,灰白的头发倒是自有风骨。两军阵前,谈笑风生。只不过他手下的兵明显完败,除了马文斌和叶唯意,其他人实在带不出门,拎不起来。在这种场合,话也说不出半句。

席间老曾只能挑能拿得出手的使劲夸大,他端起引以为傲的架势,介绍起自己的得力干将,唯意首当其冲地接受着来自双方的注目礼,并且执行好了自己作为一扇微笑背景墙的觉悟,礼貌周到。

正当两边你来我往,摒去了一些客套和假意过后,赫然余光瞥到了正端着杯子从会议室外路过的徐航,他大手一挥,“给你们介绍个我的宝藏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