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无用”

两个人都定睛瞧了瞧彼此,又用了些时间在脑海中录入人脸扫描,最终双双得出结论:没见过。

“老大爷”除了胡子长得让人联想到了非洲大草原凌乱的植被,要么就是躲在草丛后面的狮子,就连头发也盖住了眼睛,于是整颗脑袋被左一丛右一丛覆盖,鬓角连着胡须,不仔细看,看不见嘴!

摘了眼镜,老大爷几乎视力为零,开始舒服地享受起了胡须修理。

由于对方失去了视觉并且舒服得闭上了眼睛,因此叶唯意的目光开始放肆地浏览起来,她偏着头,手托下巴,用特不礼貌的视线,开始冲着这位正在“脱胎换骨”转变中的先生切片扫描。

狂野之余,仔细瞧来,这位老大爷穿着克罗心,脚蹬“踢不烂”,好像是刚刚露营归来。身上的衣服铺陈着褶子和浮土,整个人看来毛茸茸,还颇有几分闷骚,如果给其下个定义,不知道是“雅痞”更合适,还是“事儿逼”更恰当。

这世界上,有些人,总是第一面便觉“他不一样”,这股“一眼万年”的感觉,上次出现还要追溯到唯意喜欢上聚宝源的手切羊肉,和乔治调的鸡尾酒,这三样儿是一个级别的。

由于方妍坐在老大爷的对面,因此两个人直到最后结账,才在前台见到。方妍和他亲切地打着招呼,“徐先生啊,您可好久没来了!”这话一出,唯意霎时间觉得自己待在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只不过这两双眼睛仍然顽强地越过了方妍,死死盯住对方。唯意感叹美发店果然是鬼斧神工的地方,这位老大爷突然就“由猿变人”了,而老徐仍然觉得眼前这姑娘陌生。看着眼熟,就是脑内搜索不到。

但是“查无此人”并不耽误这位徐先生细心地看到了唯意右手食指边上一道细小的伤口,他定睛扫过一眼,便管前台要来一个创口贴,递给了唯意:“手破了,贴上吧。”

在方妍花枝招展的迎来送往中,在唯意愣住只简单说了一声感谢后,老大爷出门右转,进了居酒屋。

叶唯意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一些不该有的念头摇出去,“怎么记吃不记打呢,”她对自己说,“长点记性!”

“你说我现学来得及吗!我小时候可一点都不会打!”

“哎呀你可别傻了,会不会打不重要,咱俩一场,就在领导旁边打!”

“我看买不买球拍都不重要,干脆还是买条裙边运动服的好。”

“对对对!现在打球都流行穿小裙子!”

当叶唯意第二天出现在祥云办公区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不少领导同事都在拆着快递,每个人都拿着乒乓球拍,讨论着正胶反胶,叽叽喳喳,众口一词,莫非这是单位组织了乒乓球赛?

“叶唯意,来一下!”马文斌从他的办公室里探出了头,跃过整个办公区,喊着刚刚踏进屋,水都没有喝一口的唯意。

一纸调令,报社新来了一位新的副社长,成了祥云传媒的主管领导。当马文斌还没接到通知的时候,他手下一群同事却已经熟知新老大的一大爱好是打乒乓球,然后货到付款了十几副球拍,恨不得每个人都能立马上阵厮杀。

祥云传媒,消息灵通,马文斌在今天算是领教了。

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唯意。

“贺老调走了,以后咱们直接向曾社长汇报。估计祥云会变一变天了,新来的曾社长过去做发行和经营起家,到了咱们这里,肯定是过来改革的。”马文斌这一句话有多少个关键信息,够她消化一中午的。

此时的叶唯意觉得站在老马办公室的自己像是站错了阵营,怎么突然就跟他成了一条战壕里的队友。这种身份上的转变,以及老马突然的亲近,都令她觉得奇怪。

“贺社长是我刚进报社时的老领导,真挺舍不得他走的。”

“再怀念也是过去时了,咱还是想想接下来老曾拿咱们动什么手术吧!追忆无用,往前看!”

还是那个配方,还是那个味道。这话倒挺像老马的风格。

叶唯意不为所动,想着什么时候还是约老领导吃顿饭吧,“定下时间我告诉你,看你忙不忙吧?”

马文斌不置可否,他估计那时自己或许是一定没空的。

星星一把拉过叶唯意,急匆匆地打探着刚才办公室里发生的对话有什么实用信息。虽然每逢新任领导到岗,都是单位内部人心惶惶的时刻,不过星星却急在嘴上,并不急在心里。

谁让她家有个不太方便透露级别的干部,又谁让她每年过节数不清的贺礼塞进了马文斌的后备箱。作为一个蜜罐里长大的官二代,星星对于自己上什么学无所谓,做什么工作也无所谓,她的人生活得写意,随遇而安,一路绿灯,没吃过苦。

每天最苦的事情,就是买东西太多,导致收快递收得胳膊酸痛。

当丸子辛辛苦苦去租离地铁站远一点的小公寓时,星星在挑选水光针和热玛吉之间徘徊不前。

相比起奋斗挣扎的打工人,衣食无忧的孩子看待一切十分超然,这样的性格倒也塑造了星星不争不抢,善良娴熟。

是啊,争什么呢?别人奋斗而来的东西,她爸早在她出生时就写上了她的所有权。

唯意想起上一任领导到位时,星星也是这个样子,跟着起哄,可却也岿然不动。

丸子这姑娘定力不够,已经被招呼得没了主心骨,她捏了捏手里的胶皮:“唯意你会不会打球啊?要不要一起学?”

掂量着这一屋子人左一个在学握拍,右一个空中挥臂,叶唯意没动唤:“我吧,从小喜欢体育,可喜欢的却不是自己动,我还是算了!”

一旁的丸子不似唯意这般潇洒,她有点笨拙地说:“那我还是先学学吧,我怕他们说我不合群!”

新领导不似春风,倒像一场龙卷风,能瞬间把前任的所有习惯都带走。曾社第一天迈着方步进办公室,桌上便整齐如一地摆放着如他口味的几罐茶叶。虽说都是一个系统的平调,但是两个单位毕竟有点距离。可这点距离,远逃不过马屁精心里的望远镜。

曾社在报社内除了分管祥云传媒,还负责其他几个部门,可相比体量,显然祥云将是他未来工作的重中之重。老曾深知于此,于是所有的员工在这位新领导到来的第一个工作日,得到了中午聚餐的通知。

“妈爷子哟!你们猜去哪儿吃!快猜快猜,我给你十次机会!”办公区消息灵通人士炸乎起来。

“左不过出门直行,大鸭梨!再一右拐,雨花村,难不成便宜点儿,包子居!”这些饭馆围着报社而开,差不多是社内食堂一般,他们的拿手菜出现在每顿夜班宵夜的菜单。这几个餐厅养活了报社院内一代又一代体育记者,说他们为中国体育事业的发展贡献了卓越力量也不为过。

“我就说给你十次机会嘛,接着猜!”

“啊?居然不对!那往远点地方猜!”

“难道去吃烤肉?要么火锅?”

“我看你也就这点出息了,甭说了,你先快准备准备,洗个澡去吧!我告诉你,新老大中午在‘源佐料理’请客!”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当所有人想着为什么去吃日料的时候,还是星星反应更快一步,“源佐?那不是吃和牛那家么!还有鹅肝,我了个去,午间自助也好几百呢!”

于是在这个上午,十点钟的阳光普照,晒着祥云办公区这一群吃货。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手中的工作也更加不香了,各自心怀鬼胎地想象着中午这一顿饭,要如何下咽。

有时候吧,去到太好的地方,也有点紧张。

唯独星星不怕,她吃过见过,没好意思说自己在那家店还存了三瓶酒。

叶唯意也不怕,她混不吝。再加上走八方和闯九州的气势,还真自带着一股哪儿都敢去的勇气。

直至所有的菜都上齐,祥云这场单位团建才开始进入状态。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曾社长,他过去那些辉煌战绩伴着毁誉参半的正史野史,同时扑向了他的新下属。这次自掏腰包请客吃饭,也刷新了祥云的聚餐标准,有关新领导的行事风格,倒是可见一斑。

“叫人心里怪害怕的,你说这是鸿门宴,还是断头饭啊!”马文斌的助理小龚一个劲儿的嘀咕。

作为领导,曾社似乎比员工还局促,开场白坦然而朴实,和这里的气氛一点都不搭。小火炉咕嘟咕嘟泡着泡泡,好闻的鳗鱼香味环绕上空。源佐果然格调非凡,处处竹叶,傲然不弯。

叶唯意抚着桌边这一节节竹,感叹“食有肉,居有竹,我比苏东坡还幸福!”

曾社就像所有机关干部一样的穿着,灰黑无趣,全身唯一有些违和的,似乎是手上那块斯沃琪的钢口手表,这表逾越的不是价格,是他成熟稳重的气派。

文人相轻,可显然这位新领导也并不准备把自己划归成文字工作者,即使在祥云传媒这样的单位,他的到来,似是一股墨香铜臭的混合香型,是下了决心要改改这些酸文假醋的秉性和毛病。

顶级日料店的装潢景致雅气,伴着茶酽酒浓,领导一桌桌走着敬着。马文斌作为总编辑显然在相伴左右这件事情上,完美异常,他逐一向新领导介绍着部门和同事,周到大气。

初来乍到的和气甜美,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有些人迫不及待,没等领导到位,便迎上前去;有些人拉着握住的手,一秒两秒三五秒不松;还有些人中午便以酒代茶,好像不脸红脖子粗就感情不深。

酒桌上,还真就是一场散德行的表演赛,展示着各种一见如故的戏码。

钟鸣鼎食,你推我拉。

叶唯意和几个要好的女同事坐在一起,她们这桌没有垒成一叠的盘子,更没有东倒西歪的酒杯,当曾社移步于此,她和几位姑娘便也轻声细语了下来。

“看来女孩子们都很含蓄啊,那也要多吃哈……别减肥!”一句贴近女性话题的开场,很是拉近距离。

一桌人举起杯子,拿手臂支出了一朵盛开的花。

“曾社您好,我是叶唯意!”不卑不亢的开场白后,是一双抿着嘴有些紧张的双眼,直直看着新领导。

唯意其实还在“我叫叶唯意”和“我是叶唯意”这两句之间犹豫了半天,一字之差的自我定位,她总觉得,差别天大。

果然文字工作者就是这样,矫情。但是领导却给出了十足的肯定,念叨着“叶唯意,叶唯意,我当然知道啦!”

“希望没给您留下什么坏印象吧。”不是撒娇,却也是很软糯地一句。

“没有没有,我每天都关注首页上咱们记者的稿子!我希望咱们未来能写各式各样的稿件,跳出体育写体育。”

看来新领导过来改革,是没有错了。

“我非常明白。曾社,希望我们和您没有磨合期,快速进入节奏。”

“好啊好啊……这话说得好!我和你们碰一个……干杯……”

即使酒桌上的一拍即合恰如其分,清酒的微醺也给人一种错觉:周身平静远离风暴,只有美好的夏天就要到来。

所有同事兄友弟恭,搀扶着归家或是回去值班,祥云传媒仿佛也仍然是行业内那个一呼百应、坐享其成,便可以要约不断、项目不停的行业寡头。

但是,

可但是,

时过境迁,互联网+的狂风裹挟着每一个人不得不审视和习惯现有的一切。对于传媒行业来说,更是短短三两年跨越着此前纪元式的更迭。人们从阅读纸质报纸杂志开始,到迷信广播电视这样的介质,如今多屏时代已经让叶唯意这样的记者们为了带来海量信息而苦不堪言,可短短时间,就连全媒体这样的供应,都因行业间的内卷让一切没了意义。

仍然不断掉落的订阅数、点击量,与之同时还有不断减少的合作商、投放商,即使背靠大树,可匝地浓荫的幸福仍然没有谁会临幸,祥云传媒的独立核算总不能奉上太过难看的数字。

在这个人人都是自媒体的年代,很是不禁要问,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这些忠实读者和体育爱好者,是否还需要记者,是否还需要场边的记录者。

看短视频都只有三秒钟耐心的人,还会有愿望有能力阅读文字么。

这一点曾社想得很明白,甚至从他还没有到达报社便心知肚明。二十几年的发行人,对于风向的预知,他比这些仅仅光凭一腔热爱便想一生到老的无力誓言通透得多。

因此都没有等到第二天,几位主编、版面负责人、主力记者和相关部门领导便在大会议室正式进行了曾社时代的“一届一次会议”,就未来四年的一个奥运周期,开始了如履薄冰的设想。

特别是运营方面上的改革,业务领域的重组,细化到每一个人的岗位职责。

大家心知肚明,举棋不定是人生常态,落子无悔才是难得的定力。

自从,祥云传媒掀开了新的一页,谁也不知前路如何。

当版面位置成为产品,当技术服务成为产品,当新闻通讯成为产品,这个弯道对于叶唯意来说是一场不容有时间差的变向,当一双双寻觅新闻线索的眼睛和大脑被赋予去扫描商机,这不简简单单是内存更新一般的扩容。

对于祥云传媒的每个人来说,这是可能是新生,也是恐怖的悬崖路口。

上至部门总监,下至编辑记者,都需要“开张”,赢利的任务被压在了所有员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