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也真慢。到奥运会结束时,大村外欠了十一万,这还不算他的工资和节省下来的生活费,总共加起来,他说有十五万。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幸亏大村家里还不知道这件事。公司也以为北京方面一切如常,每月按时打过来经费,使他不致停摆。
二〇一六年九月,我搬到了朝阳金盏乡皮村一家公益机构做义工。大都市的理想生活已告破灭,而公益是我喜欢的。每天面对的同事和来往人群,每天的工作和生活内容,是我曾经无数次经历和面对过的,对我来说,无非是换了种形式回来。只有需要洗澡、洗衣服时,我才回到2027号。
某一天,刚起床,接到大村电话,要我赶快过去,有急事。推开门,屋里昏黑一片,大村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我问怎么了,问了几声,没有回答,最后他回答一句:“活不成了。”
大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我赶快去买了泡面,吃过三包泡面后,他举着身份证,要我为他拍照片。我知道他要网贷,那时候还不知道网贷的陷阱有多深,再者,除了网贷,也实在无计可施了,欠三朋四友不少钱,总要让人家也活命吧。我不知道他给网贷公司留了我的电话号码,把我作为紧急联系人,到现在这些公司还经常打电话过来,有要起诉的,有要抓人的,有要把我列入黑名单的,让我苦笑无计。
如果有所谓的最深记忆,大村在靠近三里屯一家医院的那晚留给我的记忆,无疑是最深的一次。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八日,天气有些寒冷。北风终于推开燕山的阻隔,在华北大地上浩**。朝阳区的任何一条街道上,梧桐们都落光了叶子,一排排银杏树像镀了金箔一样,一阵风吹过,纷飞的金黄落满一地。北京的初冬也是金黄的,不仅仅是外表,它的内里也是。
大村是深夜犯病的,肾结石。我赶到医院时,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他已被汗水浸透了毛衣,豆大的汗粒接二连三地从脸上的毛孔里涌出来。他双眼紧闭,头发蓬乱,像一个溺水的人。我翻遍口袋,还剩下不到三百元,他身上只有十七块钱,而B超检查费要二百七十元。我一遍遍和窗口值班大夫沟通,企图有一个心肠温软的人能答应医后付款。我拿出我们两张身份证做抵押保证,但没有什么用。
医生告诉我们,没有钱,可以等,这个病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等过去。他说这很明显是肾结石,两块石头在某个地方卡住了,只要它们在运动中错开了,或者排下来了,疼就过去了。
大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或者说好运气已被他用光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因肾结石引发疼痛了,仅当年就发作过两次。这一夜,一阵又一阵急涛大浪似的疼痛几乎要将他碾碎,他在地上疼得打滚儿,有一阵差点儿休克过去。打遍了求助电话,天快亮时,他的公司终于打来了一万元钱,为他进行了手术。
大村总共网贷了多少钱,欠了外面多少钱,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个谜。我无力帮他,也无力去揭开这个谜底,加上这一次手术费用,肯定不是小数。
几天后,我离开北京换了工作,大村唯有三十六计走为上,选择了跑路。
世界是一个“8”字,兜兜转转,循环往复,无数的事物与命运最终又回到了原点。我离开北京那天,天空劈头盖脸飞下一场大雪,仿佛是对我初踏上这座巨无霸城市时那场雪的呼应。
几天之后,大村也回到了他江阴的乡村老家,开始了另一场翻山越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