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村似乎越陷越深了,常常盯着屏幕,整夜不睡,拍摄的事也渐渐松弛下来,每天一脸晦气。而我像面对一个溺水的人,眼看着他挣扎、呛水、没顶,却无能为力。我唯一能做的是,尽可能地善待每一块钱,使它们在一日三餐的刀刃上发挥效用。在菜市场、在超市生活区,我认真地比对每一棵白菜、每一斤土豆、每一斤茄子的价格。
还有一点能做的是,帮大村分析球势甚至缥缈虚无的球运。本来对足球毫无兴趣的我,越来越像一个专家,从球队的历史胜败、现在球员的个人能力、球队的配合度,到他们面对的敌手,甚至气候的适应、休息的间隔时间,等等。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地画图、推演,想象一个个微小细节,在网络上一遍遍查找那些有关球队前世今生的文字资料和视频。
我清楚地记得,二〇一六年八月八日,北京下了一场小雨,沉闷的天气稍添凉意。早上六点,是瑞典对阵尼日利亚的比赛,按照我们对各项数据的分析,瑞典无疑将碾压尼日利亚。不幸的是大村已没有一分钱用来投注了。无奈之下,他想到了我,我想到了一位远在黑龙江的网友,那是一位认识不久的写诗歌的女人。我已不可能向家里伸手了,孩子在县城租房读高中,他妈妈陪读,我知道他们在一棵白菜上的用心要比我投入十倍。大半年过去,我生存艰难,没有给他们寄过一分钱。我壮着胆给女诗人发了条借两千元钱的消息,没想到十分钟后钱就打过来了。
这一注,我们投错了,尼日利亚1:0击败瑞典。立即,白菜煮面条也没有了。
我感冒了,咳嗽声不离口,没有一分钱,只有硬扛着。咳嗽像一场身体里的活塞运动,把我一次次从**震**起来,以致架子床不停地发出要散架的声响,隔壁的人以为这边发生了什么情况,不停地捶墙提醒我们安静。
如果购彩是一场射门运动,只要有足够的机会,再臭的脚也能射中一回。八月十三日,周六,美国女足对阵瑞典女足,大村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次,这一次,1:1,投对了,一下赢了一万。本钱来自大村高中同学的支持。那位一年四季漂洋过海的同学,在某船运公司做水手,几年下来有了不小的积蓄,娶了韩国美女做老婆。大村借钱的承诺是:如果北京生意做失败了,将来扛起摄像机去拍他浪尖上的生活,做一部惊世的电影。
我们在一家大排档认真安慰了久旱的肠胃一顿,点了啤酒,要了龙虾和河蚌。这是我第一次吃到海鲜,也是到目前为止的最后一次。酒足饭饱后,我们扛起机器向松鹤堂出发,一改往日的步行,打了快车。当我们到了地方时,才知道玲玲已离开了医院,回到了她遥远的大西北。从此,大村与她好像再也没有联系,因为再也联系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