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海家的那个村子叫四家村,听起来,似乎这个村只有四大家族似的,其实并不是,不过余姓确实是这个村的最大旺姓,计有一千多人口。听老辈人说过,余家早年出过很多人物,盛极一时,到了近三十年,才衰落了下来。我堂姑嫁过去时,余海的父亲家已经很穷了,彩礼是一斗麦子。从我家到四家村有六十里,除了血缘关系,在地理距离上,我们也确实算真正的远亲。
余海有一个表弟叫王海,他是我初中时的学弟,一个胖子。我读初三时,他读初一。上早操时,我排初三第一排,他排初一最后一排,队伍绕着操场跑圈,他腿短,经常被我踩掉鞋子。
下面这个故事,是王海讲的。
二〇〇二年的金矿爆炸事故,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年。十八年,弹指一挥间,多少人与事早已云淡风轻,或化作了尘埃,但余海和王海都一直记着那一年。
他们两人是正月初到的矿上,到底是正月初几,已经忘了。那时候,人们都习惯早出门,门出得早,才能有选择余地,能找个称心的工作,因为你早到,很多位置还空着。反正走的那天,还很冷,大家穿着黄棉袄,像没穿衣服一样,走了一阵,王海又返回去,把媳妇的毛衣套在了里面。
那个地方叫义兴寨。当地人说,杨六郎镇守三关时到过这儿。余海说:“我不认识杨六郎。”王海赶紧打圆场:“你忘了吧,咋能不认识呢,他可是大英雄,保家卫国。”山西的工头连说:“好好好。”山西当地人认杨六郎,就像习武人认关公一样,凡认杨六郎的人,都是自己人。
这是座地下矿,就是矿石在地下,从地面凿竖井往下开采。这种开采方式成本很高,除非矿富。这确实是一座富矿,不但量大,还有明金粒。
王海比余海小两岁,但比余海早一年到山西。这早到的一年,王海给人做副手,师傅是安康人。后来,这位师傅可能在爆炸中死了,王海说是可能,没有亲眼见到,但师傅的电话再没打通过。安康师傅没有成家,七八年没有回去过。他有一位情人,就在村子里租房住着。事发后,王海去村里找过她,但早已人去屋空。王海记得,那是一位美人。
王海给余海做副手,工作面在第三平巷。那地方离地面不知有多少米,王海记得,每次下班,两人要爬好几架竖梯,抓许多条大绳。第三平巷没有水,不但没有水,空气也不多,每次抽烟,打火机打许多次也打不燃。后来两人买了火柴,在擦火时,同时用两根拼着擦。
余海他们有两个工作面,一个采矿面,一个掘进面。余海说,反正下来一趟不容易,干一天就要算一天。这是双份钱,工头说:“你们能吃得消?”余海说:“吃得消。”余海有自己的把握,他发现掘进面的石头并不硬,顺手的话,一排炮下来也就三个小时,余下的时间正好采矿。两个面隔着三百米,来回不耽搁时间。
下面没有水源,只有打干眼,就是钻机工作中,只使用一条风管就行了。王海请教过余海:“师傅,你说咱到过那么多地方,山高水高,这儿山都没有,这么深的地下,怎么就没有水呢?不是说金生水吗?”余海有些不耐烦,说:“那你得去问老天爷。”
那时候,整个矿上都打干眼,下班的人个个白头粉面,待洗过了两盆水,才变回青年或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