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五月。
山西的夏天来得晚,尤其是太行以北,五月只相当于陕西关中的四月,一早一晚还有些凉意。但该开的花都开过了,该长的树木都有了夏天的样子。远望平原,小麦泛着绿波,头顶的天,蓝得像另一个人间。
掘进面打到了三百米,始终没有见矿。半途掘进中,也经常发现一些小脉线,但再一茬炮爆过,空欢喜一场。老板找了工程师,勘察几回,最后说,停了吧,打错方向了。
采矿面还在继续,已经采到了一亩地大小。矿茬呈五十度倾斜,采场像一张竖起来的烧饼。王海有时候站在顶头的工作面,看余海扛着钻机上来,像一个小人儿。
五月二十四日,两人早早吃了饭。停了掘进面,采矿需要加大量才行,比不得以前有两份收入。两人商量,今天要打二十个孔,至少采下来五吨矿石。
今天有些不顺,先是风管爆了。大功率空气压缩机输送过来的气流异常有力,刚把风管拉到工作面,它叭的一声爆了。一股浓白的气流喷出来,采场立即听声不见人,风管在气流的催动下,在地上疯跳,吹得砂石乱飞。刚捆扎好风管,钻机又坏了,风叶的弹簧坏了两个。
收拾好这些,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余海说,把干粮吃了。两人就开始啃馒头,没带水,就着苹果啃。苹果是运城那边果库去年的存货,已经没有了水分,又沙又干,异常甜。两人各啃了两个馒头、两个苹果,留了一部分,打算下班了再吃。路上要爬梯子,需要力气。
两人站起来,往工作面走。这时候,头顶掉下来一片石头,砸在了余海的头上,他的头灯当时就灭了,安全帽沿着斜坡一下滚到了底部。王海看见余海沿着采场滚下去,混合着碎了的石块。
王海喊人七手八脚把余海弄到了地面,发现余海并无大碍,除了掉了两颗门牙,就是一只耳朵只剩下一点儿皮连接着脑袋,像吊着一只蝙蝠。
在山下医院,医生说:“要把耳朵接起来,得上北京,太原都不行。”老板说:“上啥北京?剪下来算了,又不影响听力。”问余海意见,余海始终一语不发。过了一阵,余海突然大哭起来:“我没有耳朵了……”
一月后,余海用一只左耳,换得了三万元工伤赔偿。也因为这场事故,余海躲过了那场大爆炸。
我问王海:“如果当时到了北京,那只耳朵被接上了,余海会怎样?”王海说:“你知道的。”
二〇一〇年八月,在甘肃马鬃山的一个长夜里,围着电炉子,王海对我讲述了以上故事。此夜,我们再没有说一句话。到天亮,我俩干空了两瓶小白杨。
外面的风刮了一夜。骆驼草的气味、牛羊粪的气味、月亮的气味,从门缝挤进来,充盈了没有灯光的一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