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余海仅共事过一次,那是一九九九年。岁月倥偬,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那是四月天,在小秦岭北坡的老毛岔。海拔两千米的老毛岔树叶未圆。山上与山下,树木大约差了两个色度,从山下回来的人说,陈村镇的麦子打石榴黄色了。

那天下了班,我们在吃饭。馒头、稀米粥,菜是蒜汁香油调拌的疙瘩叶。疙瘩叶是一种野菜,藤蔓上生得漫山遍野,我至今不知道这疙瘩叶的疙瘩两字到底怎么写,只能取其谐音。这菜好吃、方便,就地取材。这个季节,大部分洞口都吃这个菜。

有两个人远远从岭上下来,是余海和小芹。

虽然是表亲,我却从没有见过他们,当然也不认识。远房亲戚,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的也大有人在。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都有一副好体格、一身好力气。他们每人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是他们行走的家当。他们走得热汗满面。

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男的说:“我叫余海,你是不是峡河姓陈的表哥?”他一下说出了我老家的村名和我的姓。我突然想起来,是有一位远房表弟叫余海。他们一定听说过我,并准确地打听到了我此时在老毛岔金矿某矿口。我急忙答应:“是的,是的。”

他们此前在老毛岔的另一面峪里给人开矿,余海做爆破,小芹给工队煮饭,干了三个月,老板破产,没讨到工钱,回不了家,在山上挖药。秦岭这一段最好的药材是党参,叫秦党参,功效近于人参。他们挖了三天,因为过了采挖季节,一无所获,就到了我这里。这次异地相见,纯属偶然。

我向工头说了情况,工队正缺人手,他俩留了下来。还是余海爆破,小芹给大厨帮忙煮饭。我们是一支庞大的工队,有二百多人,洞子开了三个岔道,每支岔道深度都在三千米以上。

那时候,我还没有学会爆破作业,是一名架子车工,每天的工作是把洞里爆破下来的石头往外拉。一车矿,千余斤,拉一趟十块钱,一天拉十趟八趟。晴天时,早上出来一趟,看见太阳上升一尺,下午出来一趟,看见太阳下落一尺。如果是晚上,星光如泻当头照,那就是半夜子时。

不需要爆破的时候,爆破工也干渣工的活儿。

有一段时间,余海和我们一块儿在一个废弃的采场里淘渣。淘渣,就是把矿渣在水里用小摇船过滤,漂去粗粒,把经过水精滤的精华部分收集起来,然后经过高温炉和酸类大炼提纯,变成金子。当然,后半部分工作由另外的人完成,洞里的工人负责淘选矿渣。

采场上没有电,我们点蜡烛。采场很空,高处数丈,采场很大,看不到边沿。仅剩不多的矿柱在巨力压迫下,经常发出咔嚓声,突然崩出的矿屑像射出的枪弹。但那也是相对安全的地方,突然有情况,大家都往柱子下面跑。工作中,东一支西一支的蜡烛跳跃明灭,照耀着的一张张怪异的脸,光怪陆离,瘆人。

有一天,老板要把其中的一根柱子炸掉,原因是在上面发现了很多明金粒。工作当然是由余海来完成。他们拉来了一台小型空压机、一台24型风钻。那时候余海二十一岁,还是一个帮手级别的爆破工。他的师傅姓詹,这是一个不多见的姓氏。

矿柱有四人合抱粗。我问过余海,为什么当初要留矿柱,他说没有矿柱支撑,根本没办法采矿,走一步塌一步。余海悄悄让我看过矿柱上的金粒,它们小如针尖,大如米粒,玉米糁色,灯下并不发光。生长金粒的矿石,像羊油浸过一样润泽。余海说,这根柱子打下来,能值一百万,但这是在玩命,靠运气。我问余海知道玩命为什么还要干?他说没办法。那时候年轻,不懂得世界上很多事,都是没有办法的。

真如余海说的,是在玩命。那天夜里,余海逃出来了,仅仅是跑丢掉了一双鞋子,姓詹的师傅留在了采场,成了乱石永远的一部分。当他们在柱子上打下二十四个孔的最后一个钻孔时,柱子突然崩塌倾倒了。接着,天崩地陷,整个采场垮塌了下来。幸亏是夜班,采场只有他们两个人。

老板没有怪罪余海。也许,结局也在他的预想当中。他也曾身经百战,从一个小工摸爬滚打到今天。他给余海和小芹结清了工资,让他们下山。

余海让我帮他寄一个邮包。一个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那时候,好像还没有快递公司,只有邮政包裹可寄。余海说:“这东西值钱,我不方便带,你千万当回事。”我掂了掂,很沉。我猜到了一点儿,又不敢确定。地址是四川某地,收包人姓詹。

我是在余海两口子离开后第十天下山寄包裹的。

在经过百尺梁时,一坡杜鹃开得无遮无拦,虽然面积仅有一面山坳,那气势却无岸无涯。那成片的花是嫩黄的,并不红艳,但却比红艳美好十分。它低眉顺眼,又奔放激**,像一场生,也像一场死亡。

据说,这是八百里秦岭间少有的真正的杜鹃,叫鹅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