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景德中,河北用兵,车驾欲幸澶渊①,中外之论不一,独寇忠愍赞成上意。乘舆方渡河,虏骑充斥,至于城下,人情恟xiōnɡ恟。上使人微觇准所为,而准方酣寝于中书,鼻息如雷。人以其一时镇物,比之谢安②。

注释

①车驾欲幸澶渊:景德元年(1004)辽兵南下,宋真宗亲至澶渊督战,于年底与辽议和,史称澶渊之盟。②谢安:东晋名士,指挥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淝水之战,部署妥当后便与宾客下棋,听闻捷报依然镇定自若。

译文

景德年间,河北有战乱,皇帝车驾要亲临澶渊,朝廷内外意见不一,只有寇准(谥号忠愍)赞成皇帝的意见。皇帝乘车驾刚刚渡过黄河,敌人的骑兵就充斥到了城下,人心惶惶。皇帝派人偷偷去看寇准怎样做,而寇准还能在中书省酣睡,鼾声如雷。人们因为他这时的镇定,将他与谢安相比。

原文

武昌张谔,好学能议论,常自约:仕至县令则致仕而归,后登进士第,除中允。谔于所居营一舍,榜为中允亭,以志素约也。后谔稍稍进用①,数年间为集贤校理,直舍人院,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判司农寺。皆要官,权任渐重。无何,坐事夺数官,归武昌。未几捐馆②,遂终于太子中允。岂非前定?

注释

①稍稍:逐渐。②捐馆:抛弃馆舍,死亡的婉辞。

译文

武昌张谔,好学且善于议论,曾经自我规定:官职做到县令就则辞官回家,后来考取进士,担任中允。张谔在住所兴建一处屋舍,题名为中允亭,意思是将平日的自我约束铭记在心。后来张谔渐渐升官得到任用,数年间担任过集贤校理,直舍人院,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判司农寺。都是重要的官职,权力责任越来越重。不久,因事获罪剥夺多个官职,回到武昌。不久死亡,于是最终做到太子中允的位置。这岂不是早已注定的?

原文

许怀德为殿帅①。尝有一举人,因怀德乳姥求为门客②,怀德许之。举子曳襕xiōnɡ拜于庭下③,怀德据座受之。人谓怀德武人,不知事体,密谓之曰:“举人无没阶之礼④,宜少降接也。”怀德应之曰:“我得打乳姥关节秀才,只消如此待之!”

注释

①殿帅:统领禁军的殿前司长官都指挥使或殿前指挥使。②乳姥:即乳母,奶妈。③曳:提。襕:上下一体的裙袍。④没阶之礼:在台阶最下面行礼。

译文

许怀德担任殿帅。曾有一名举人,通过许怀德的乳母请求成为许怀德的门客,许怀德答应了。举人提襕在庭下拜见,许怀德坐在座位上接受他的礼拜。有人说许怀德是武人,不懂规矩,私下与他说:“举人不需要在台阶下行礼,你应稍下台阶受礼才对。”许怀德回答他说:“我对一个靠我奶妈关系进来的秀才,这样待他已经足够了!”

原文

夏文庄性豪侈,禀赋异于人。才睡,即身冷而僵,一如逝者;既觉,须令人温之,良久方能动。人有见其陆行,两车相连,载一物巍然,问之,乃绵帐也,以数千两绵为之。常服仙茅、钟乳、硫黄①,莫知纪极。晨朝每食钟乳粥。有小吏窃食之,遂发疽②,几不可救。

注释

①仙茅、钟乳、硫黄:均可入药治疗虚寒症,性温、热。仙茅、硫黄有毒。②疽:痈疽,毒疮。

译文

夏竦(谥号文庄)性情豪迈放纵,天赋异禀。刚刚睡着,身体就冰冷僵硬,像是死尸一样;醒来后,必须让人温暖他,很久才能动。有人见他走在路上,两辆车连在一起,载着一个高大的物件,问他是什么,说是绵帐,用数千两棉花制作的。经常服食仙茅、钟乳、硫黄,不知控制限度。每天早晨吃钟乳粥。有小吏偷吃,立即发毒疮,险些没救。

原文

郑毅夫自负时名,国子监以第五人选,意甚不平。谢主司启词,有“李广事业,自谓无双;杜牧文章,止得第五①”之句。又云:“骐骥已老,甘驽马以先之;臣鳌不灵,因顽石之在上。”主司深衔之②。他日廷策,主司复为考官,必欲黜落,以报其不逊。有试业似獬者,枉遭斥逐;既而发考卷,则獬乃第一人及第。又嘉祐中,士人刘几,累为国学第一人。骤为怪崄之语③,学者翕然效之④,遂成风俗。欧阳公深恶之。会公主文,决意痛惩,凡为新文者一切弃黜。时体为之一变,欧阳之功也。有一举人论曰:“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公曰:“此必刘几也。”戏续之曰:“秀才刺,试官刷。”乃以大朱笔横抹之,自首至尾,谓之“红勒帛”,判大纰缪字榜之。既而果几也。复数年,公为御试考官,而几在庭。公曰:“除恶务力,今必痛斥轻薄子,以除文章之害。”有一士人论曰:“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公曰:“吾已得刘几矣。”既黜,乃吴人萧稷也。是时试《尧舜性之赋》,有曰:“故得静而延年,独高五帝之寿,动而有勇,形为四罪之诛⑤。”公大称赏,擢为第一人,及唱名,乃刘辉。人有识之者曰:“此刘几也,易名矣。”公愕然久之。因欲成就其名,小赋有“内积安行之德,盖禀于天”,公以谓“积”近于学,改为“蕴”,人莫不以公为知言。

注释

①“李广事业”四句:西汉名将李广的战功举世无双,却一生未被封侯,唐代诗人杜牧的文章举世闻名,却只以第五名进士及第。郑獬用这两个人自比,恰好写出自己的“自谓无双”和“止得第五”。②衔:含恨。③崄:同“险”。④翕然:一致的样子。⑤四罪之诛:指尧舜罪诛共工、兜、三苗、鲧,此为尧舜时期四个部落首领,称为四凶。

译文

郑獬(字毅夫)因自己当时有名气而自负,被国子监选为第五名,心里非常不平。在答谢主司的谢词中有“李广事业,自谓无双;杜牧文章,止得第五”的句子。又说:“骐骥已老,甘驽马以先之;臣鳌不灵,因顽石之在上。”主司怀恨在心。另一日殿试问策,主司又作为考官,想着一定要使其落榜,以报他的出言不逊。有答卷类似郑毅夫的人,平白遭到驱逐;之后发放考卷,郑毅夫却以第一名及第。另有嘉祐年间的士人刘几,多次被国子监选为第一人。喜欢发表突兀险怪的言论,学者全都效仿他,便成为一时风俗。欧阳修非常厌恶这种风气。有一次恰好欧阳修主持文试,决心严惩这种风气,凡是做这种文章的一律落榜。当时的文体为之一变,是欧阳修的功绩。有一个举人论述道:“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欧阳修说:“这一定是刘几了。”戏谑地续写道:“秀才刺,试官刷。”然后用大朱笔横抹掉他的文章,从头到尾,称作“红勒帛”,批写上“大纰缪”张贴出来。后来发现果然是刘几。过了很多年,欧阳修作为殿试考官,刘几在殿上。欧阳修说:“驱除坏的事物务必尽全力,今天我必要痛斥轻浮的家伙,以根除文章的坏风气。”有一名士人论述道:“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欧阳修说:“我已知道这是刘几了。”判落榜后,发现是吴人萧稷。当时试题是《尧舜性之赋》,有人写道:“故得静而延年,独高五帝之寿,动而有勇,形为四罪之诛。”欧阳修大为赞赏,选拔为第一名,等公布名单的时候,此人叫刘辉。有认识的人说:“这就是刘几,改名了。”欧阳修愕然很久。因想使他成名,小赋写有“内积安行之德,盖禀于天”,欧阳修认为“积”的意思近似“学”,改为“蕴”,人们没有不说欧阳修通晓言辞的。

原文

古人谓贵人多知人,以其阅人物多也。张邓公为殿中丞,一见王东城,遂厚遇之,语必移时。王公素所厚唯杨大年,公有一茶囊,唯大年至,则取茶囊具茶,他客莫与也。公之子弟,但闻“取茶囊”,则知大年至。一日公命“取茶囊”,群子弟皆出窥大年,及至,乃邓公。他日,公复取茶囊,又往窥之,亦邓公也。子弟乃问公:“张殿中者何人,公待之如此?”公曰:“张有贵人法,不十年当据吾座。”后果如其言。又文潞公为太常博士,通判兖州,回谒吕许公。公一见器之,问潞公:“太博曾在东鲁,必当别墨。”令取一丸墨濒阶磨之,揖潞公就观:“此墨何如?”乃是欲从后相其背。既而密语潞公曰:“异日必大贵达。”即日擢为监察御史,不十年入相,潞公自庆历八年登相,至七十九岁,以太师致仕,凡带平章事三十七年①,未尝改易。名位隆重,福寿康宁,近世未有其比。

注释

①带平章事: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中书省、门下省协商处理国事,简称同平章事。

译文

古人说位高权重的人多能知人,因为他们对人物的阅历多。张士逊(封邓国公,故称张邓公)任殿中丞时,初见到王东城,就被厚待,每次谈话必定很久。王东城素来厚待的只有杨亿(字大年),他有一茶囊,只有杨亿来的时候,才取出茶囊沏茶,其他宾客都不给。王东城的子弟只要听到他说“取茶囊”,就知道是杨亿来了。一天王东城命令“取茶囊”,众子弟都出来偷看杨亿,等人到了,却是张士逊。又一日,王东城又命取茶囊,子弟又去偷看,又是张士逊。于是子弟问王东城:“张殿中是什么人,您如此对待他?”王东城说:“张士逊有贵人面相,不出十年就会达到我现在的这个位置。”后来果真如他所说。另有文彦博(封潞国公,故称文潞公)时任太常博士、兖州通判,回到京城谒见吕夷简(封许国公,故称吕许公)。吕夷简一见就很器重他,问:“您曾在东鲁,一定很擅长品鉴墨。”命人取了一丸墨沿着台阶打磨,让文彦博靠近观察:“这墨怎么样?”其实是想从后面看他的背。随后悄悄对他说:“您日后必将大富大贵。”文彦博很快就被选为监察御史,不出十年就成为宰相,自庆历八年任职宰相,到七十九岁在太师位置上退官,总共兼任平章事三十七年,未曾改变。名高位重,福寿安康,近年来没有能与之相比的。

原文

王延政据建州,令大将章某守建州城,尝遣部将刺事于军前,后期当斩,惜其材,未有以处,归语其妻。其妻连氏,有贤智,私使人谓部将曰:“汝法当死,急逃乃免。”与之银数十两,曰:“径行,无顾家也。”部将得以潜去,投江南李主①,以隶查文徽麾下。文徽攻延政,部将适主是役。城将陷,先喻城中:“能全连氏一门者,有重赏。”连氏使人谓之曰:“建民无罪,将军幸赦之。妾夫妇罪当死,不敢图生。若将军不释建民,妾愿先百姓死,誓不独生也。”词气感慨,发于至诚。不得已为之,戢jí兵而入②,一城获全。至今连氏为建安大族,官至卿相者相踵,皆连氏之后也。又李景使大将胡则守江州,江南国下,曹翰以兵围之三年,城坚不可破。一日,则怒一饔yōnɡ人鲙鱼不精,欲杀之。其妻遽止之曰:“士卒守城累年矣。暴骨满地,奈何以一食杀士卒耶?”则乃舍之。此卒夜缒zhuì城,走投曹翰,具言城中虚实。先是,城西南依崄,素不设守。卒乃引王师自西南攻之。是夜城陷,胡则一门无遗类。二人者,其为德一也,何其报效之不同邪?

注释

①江南:即南唐。②戢兵:收起兵器,引申为停止战争。

译文

王延政镇守建州的时候,令大将章某守在建州城,曾派遣部将在行军前刺探敌情,部将拖后了期限,应当斩首,章某爱惜人才,没有处决,回家和妻子说。妻子连氏,聪明贤惠,私下派人告诉部将:“你按法律应当处死,赶快逃跑就可以免死。”给了他数十两银子,说:“直接走,别管家室了。”部将得以潜逃,投奔了江南李主,隶属于查文徽的麾下。查文徽攻打王延政的时候,部将恰好主掌这次战役。城池即将沦陷的时候,先告诉城中:“能保全连氏一门的人,有重赏。”连氏派人回答说:“建州百姓无罪,望将军好心赦免他们。我们夫妇罪当处死,不敢贪生。如果将军不赦免建州百姓,我愿在百姓之前先死,发誓不独自存活。”措辞语气慷慨激昂,非常真诚。部将没有办法,息兵进城,一城获得保全。至今连氏都是建安大族,官位高至公卿宰相的接踵相连,都是连氏的后人。又有李景派大将胡则镇守江州,江南国家败落,曹翰带兵围困了三年,城池坚不可破。一天,胡则因一名厨子做鱼不精细而发怒,要杀他。胡则的妻子立即阻止他说:“士兵们守城多年了。已是尸骨满地无人收葬,何必因一顿饭杀死士兵呢?”于是胡则作罢。这个士兵趁夜缘绳索从城墙翻下,投奔了曹翰,详细告知了城中情况。在此之前,城西南依靠地势险峻,一直不设守备。士兵就引曹翰的军队从西南面进攻。当夜城池沦陷,胡则一家人没有活下来的。这两个人,都受到同样的恩德,为何回报的方式不同呢?

原文

王文正太尉局量宽厚,未尝见其怒。饮食有不精洁者,但不食而已。家人欲试其量,以少埃墨投羹中①,公唯啖dàn饭而已。家人问其何以不食羹?曰:“我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饭,公视之曰:“吾今日不喜饭,可具粥。”其子弟愬于公曰:“庖肉为饔yōnɡ人所私,食肉不饱,乞治之。”公曰:“汝辈人料肉几何?”曰:“一斤,今但得半斤食,其半为饔人所廋sōu。”公曰:“尽一斤可得饱乎?”曰:“尽一斤固当饱。”曰:“此后人料一斤半可也。”其不发人过皆类此。尝宅门坏,主者彻屋新之,暂于廊庑下启一门以出入。公至侧门,门低,据鞍俯伏而过,都不问。门毕,复行正门,亦不问。有控马卒,岁满辞公,公问:“汝控马几时?”曰:“五年矣。”公曰:“吾不省xǐnɡ有汝。”既去,复呼回曰:“汝乃某人乎?”于是厚赠之。乃是逐日控马,但见背,未尝视其面,因去见其背,方省也。

注释

①埃墨:烟灰。

译文

太尉王旦(谥号文正)宽宏大量,从没见过他发怒。饮食上遇到不干净的,只是不吃而已。他的家人想试探他的肚量,将细小烟灰投入肉羹里,王旦就只是吃饭。家人问他为什么不吃肉羹?他说:“我偶尔不想吃肉。”一天又往他的饭里掺灰,王旦看了说:“我今天不想吃饭,可以准备些粥。”他的子弟向他控诉:“做饭用的肉材被厨子私占,我们吃不饱肉,请求您治理他。”王旦说:“你们每人需要多少肉材?”回答说:“一斤,现在只能吃到半斤,另外一半被厨子私藏了。”王旦问:“给足一斤就能吃饱吗?”回答说:“足一斤当然能饱。”王旦说:“今后每人给肉材一斤半就行了。”他不揭发别人的错误,都是类似这种情况处理。曾有一次宅门损坏,主管的人占着屋子翻新它,暂时在廊庑下开一个门进出。王旦到了侧门,门太低,只能伏身在马鞍上经过,也不问责。门修好了,可以重新由正门进出,他也不过问。有牵马的下人,工期满了向王旦告辞,王旦问:“你牵马多久了?”回答说:“已经五年了。”王旦说:“我不记得有你。”下人离开后,他又把人叫回来,说:“你是某某吧?”于是重赏他。原来是因为那人每天牵马,王旦只看见他的后背,没见过他的正脸,由于下人离开时他看见了下人的背,这才想起来。

●石延年

石延年,字曼卿,宋代人,官至太子中允。极富有才思,为真宗所赏识,性情豁达,为人豪放不羁,好饮酒,时称“酒中仙”。

原文

石曼卿居蔡河下曲,邻有一豪家,日闻歌钟之声。其家僮仆数十人,常往来曼卿之门。曼卿呼一仆,问:“豪为何人?”对曰:“姓李氏,主人方二十岁,并无昆弟,家妾曳罗绮者数十人①。”曼卿求欲见之,其人曰:“郎君素未尝接士大夫,他人必不可见。然喜饮酒,屡言闻学士能饮酒,意亦似欲相见,待试问之。”一日,果使人延曼卿,曼卿即著帽往见之。坐于堂上,久之方出。主人着头巾,系勒帛,都不具衣冠。见曼卿,全不知拱揖之礼。引曼卿入一别馆,供帐赫然。坐良久,有二鬟妾,各持一小盘至曼卿前,盘中红牙牌十余②。其一盘是酒,凡十余品,令曼卿择一牌;其一盘肴馔名,令择五品。既而二鬟去,有群妓十余人,各执肴果乐器,妆服人品皆艳丽粲然。一妓酌酒以进,酒罢乐作;群妓执果肴者,萃立其前;食罢则分列其左右,京师人谓之“软槃”③。酒五行,群妓皆退,主人者亦翩然而入,略不揖客。曼卿独步而出。曼卿言:“豪者之状,懵然愚騃④,殆不分菽麦⑤,而奉养如此,极可怪也。”他日试使人通郑重⑥,则闭门不纳,亦无应门者。问其近邻,云:“其人未尝与人往还,虽邻家亦不识面。”古人谓之“钱痴”⑦,信有之。

注释

①罗绮:华丽丝绸的衣着。②红牙牌:红色的象牙制或骨角制签牌,上面写字,这里用作菜牌。③软槃:设宴时不具几案,让姬妾手捧菜肴进食,即软盘。④:愚,呆。⑤不分菽麦:豆与麦,明显易辨的五谷都分不清,可见养尊处优。⑥郑重:殷切慰问。⑦钱痴:空有钱财,养尊处优而智力低下的人。

译文

石延年(字曼卿)住在蔡河的下游弯曲处,邻居有一户富豪,每天听到唱歌奏乐的声音。这家有童仆数十人,经常从石延年家门口往来。石延年叫住一个,问:“这户富豪是什么人?”回答说:“姓李,主人才二十岁,没有兄弟,家里有擅长跳舞的姬妾数十人。”石延年请求见他,那人说:“主人平素不曾接见士大夫,其他人肯定是见不到的。但是他喜欢饮酒,多次说您能饮酒,似乎也有想见您的意思,等我试着问问他。”一天,果然请人来请石延年,石延年就戴着礼帽去见他。坐在堂上等候,很久才见人出来。主人戴着头巾,系着丝织腰带,完全没有穿着正式的衣冠。见到石延年,也全然不知行拱手作揖的礼节。带领石延年进入一处别馆,筵席铺设非常豪华。坐了很久,有两个丫鬟各持一个小盘到石延年面前,盘中有十余个红牙牌。其中一盘里写着酒,共十余种,让石延年挑选一个牌子;另一盘里写着菜肴,让他挑选五种。之后两个丫鬟离开,来了十余个舞女,每个都拿着菜肴水果乐器等,妆容服饰相貌都艳丽光鲜。一个舞女倒酒给他,喝完开始奏乐;众舞女中拿水果菜肴的,聚集在前方站立;吃完后就分列左右两边,京城的人将这样的排场称为“软盘”。酒行过五轮,众舞女都退下,主人也潇洒地回去了,全然不礼揖客人。石延年独自走了出去。石延年说:“看这富豪的样子,懵懂愚蠢,大概五谷不分,还这么养尊处优,非常奇怪。”另一日试着让人殷切通报,却闭门不开,亦也没有人应门。问附近的邻居,都说:“这人从不与别人来往,就算是邻居也不认得。”古人说的“钱痴”,果真有之。

原文

颍昌阳翟县有一杜生者,不知其名,邑人但谓之杜五郎①。所居去县三十余里,唯有屋两间,其一间自居,一间其子居之。室之前有空地丈余,即是篱门。杜生不出篱门凡三十年矣。黎阳尉孙轸曾往访之,见其人颇萧洒,自陈:“村民无所能,何为见访?”孙问其不出门之因,其人笑曰:“以告者过也。”指门外一桑曰:“十五年前,亦曾到此桑下纳凉,何谓不出门也?但无用于时,无求于人,偶自不出耳,何足尚哉!”问其所以为生,曰:“昔时居邑之南,有田五十亩,与兄同耕。后兄之子娶妇,度所耕不足赡,乃以田与兄,携妻子至此。偶有乡人借此屋,遂居之。唯与人择日②,又卖一药,以具饘zhān粥③,亦有时不继。后子能耕,乡人见怜,与田三十亩,令子耕之,尚有余力,又为人佣耕,自此食足。乡人贫,以医卜自给者甚多,自食既足,不当更兼乡人之利,自尔择日卖药,一切不为。”又问:“常日何所为?”曰:“端坐耳,无可为也。”问:“颇观书否?”曰:“二十年前,亦曾观书。”问:“观何书?”曰:“曾有人惠一书册,无题号。其间多说《净名经》,亦不知《净名经》何书也。当时极爱其议论,今亦忘之,并书亦不知所在久矣。”气韵闲旷,言词清简,有道之士也。盛寒,但布袍草履。屋中枵然,一榻而已。问其子之为人,曰:“村童也。然质性甚淳厚,未尝妄言,未尝嬉游。唯买盐酪,则一至邑中,可数其行迹,以待其归。径往径还,未尝傍游一步也。”予时方有军事,至夜半未卧,疲甚,与官属闲话,轸遂及此。不觉肃然,顿忘烦劳。

注释

①邑:县。②与人择日:为人挑选吉日,古时凡婚丧、祭祀、开张等大事都要择吉进行。③:稠。

译文

颍昌阳翟县有一个姓杜的人,不知叫什么名字,同乡都叫他杜五郎。居住的地方离县城有三十多里,只有两间屋舍,自己居住一间,他的儿子居住一间。房前有一丈多宽的空地,就到了篱笆院门。杜生不出这扇篱门已经三十年了。黎阳尉孙轸曾经去探访他,见这人颇为潇洒,杜生说:“我一介村民没有什么能耐,为何要来见我?”孙轸问他不出门的原因,他笑着说:“是告诉你的人说得太过了。”指着门外的一棵桑树说:“十五年前,我还曾到这棵树下乘凉,怎能说不出门呢?但我对这个时代来说没什么用,也没有需要求人的地方,才自愿不出门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问他以什么为生,说:“旧时住在县城南边,有五十亩田地,与我兄长一起耕作。后来兄长的儿子娶妻了,他们耕种的部分不足以赡养家庭,我就把我那部分田地给了兄长,带着妻子孩子来到这里。碰到有乡人借我这间屋,就住下来。唯有给人择吉,再卖一种药,以换来粥食,也常有断顿的时候。后来儿子能耕田了,受乡人同情,给了我们三十亩田地,让儿子耕种,还有余力,又给人帮工耕种,从此就够吃饱了。乡人贫穷,用医术和卜术养活自己的人很多,既然自己能吃饱了,就不应该更多地赚取乡人的利益,从此择吉卖药的事,完全都不干了。”孙轸又问:“平日做些什么呢?”答道:“端坐着罢了,没事可做。”问:“看些书吗?”答道:“二十年前,也曾看书。”问:“看什么书?”答:“曾有人赠我一本书,没有题名。里面多讲的是《净名经》,也不知道《净名经》是什么书。当时很喜欢书里面的论述,现在也忘了,而且书也很久不知道在哪儿了。”杜生的气质闲适旷达,语言清淡简练,是有修养的人。天非常冷,却只穿布袍草鞋。屋中空旷,只有一张床榻而已。问他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答:“村里的孩子罢了。但性格非常淳厚,从不说谎,也从不游玩闲逛。只有买盐买酪的时候,去一次县城。可以估算他的路程,预计他什么时候回来。直来直去,从不去别处游玩一步。”我当时正有军务,到半夜还没休息,非常疲惫,与下属闲聊,孙轸便说起这事。不觉肃然起敬,顿时忘记了烦劳。

原文

唐白乐天居洛,与高年者八人游,谓之“九老①”。洛中士大夫至今居者为多,继而为九老之会者再矣。元丰五年,文潞公守洛,又为“耆年会”,人为一诗,命画工郑奂图于妙觉佛寺,凡十三人:守司徒致仕韩国公富弼,年七十九;守太尉判河南府潞国公文彦博,年七十七;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年七十七;朝议大夫致仕王尚恭,年七十六;太常少卿致仕赵丙,年七十五;秘书监刘几,年七十五;卫州防御使冯行己,年七十五;太中大夫充天章阁待制楚建中,年七十三;朝议大夫致仕王慎言,年七十二;宣徽南院使检校太尉判大名府王拱辰,年七十一;太中大夫张问,年七十;龙图阁直学士通议大夫张焘,年七十;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司马光,年六十四。

注释

①九老:九老为白居易、胡杲、吉皎、刘真、郑据、卢贞、张浑、李元爽、僧如满,九人都在七十岁以上,告老归洛后由白居易组织聚会,赋诗并绘制《九老图》。

译文

唐朝人白居易(字乐天)居住在洛阳,与八位年长者同游,称为“九老”。洛阳文人至今很多住在洛阳,一再像九老那样发起聚会。元丰五年,文潞公镇守洛阳的时候,又发起“耆年会”,每人作一首诗,命画工郑奂画在妙觉佛寺中,共十三人:守司徒致仕韩国公富弼,七十九岁;守太尉判河南府潞国公文彦博,七十七岁;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七十七岁;朝议大夫致仕王尚恭,七十六岁;太常少卿致仕赵丙,七十五岁;秘书监刘几,七十五岁;卫州防御使冯行己,七十五岁;太中大夫充天章阁待制楚建中,七十三岁;朝议大夫致仕王慎言,七十二岁;宣徽南院使检校太尉判大名府王拱辰,七十一岁;太中大夫张问,七十岁;龙图阁直学士通议大夫张焘,七十岁;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司马光,六十四岁。

原文

王文正太尉气羸多病,真宗面赐药酒一注瓶①,令空腹饮之,可以和气血,辟外邪。文正饮之,大觉安健,因对称谢。上曰:“此苏合香酒也②。每一斗酒,以苏合香丸一两同煮。极能调五脏,却腹中诸疾。每冒寒夙兴③,则饮一杯。”因各出数榼赐近臣④。自此臣庶之家皆仿为之,苏合香丸盛行于时。此方本出《广济方》,谓之“白术丸”,后人亦编入《千金》《外台》⑤,治疾有殊效。予于《良方》叙之甚详。然昔人未知用之。钱文僖公集《箧中方》,“苏合香丸”注云:“此药本出禁中,祥符中尝赐近臣⑥。”即谓此也。

注释

①注:一壶。古代的一种酒器称注子。②苏合香:苏合香树的树脂,产自大秦,即当时罗马帝国一带。③夙兴:早起。夙,早。④榼:壶,古代盛酒的容器。⑤《千金》:《千金要方》,唐朝医学家孙思邈所著,约成书于永徽三年(652)。《外台》:《外台秘要》,唐代医学家王焘所著,成书于天宝十一年(752)。⑥祥符:即大中祥符(1008—1016),宋真宗年号。

译文

太尉王旦气弱多病,宋真宗当面赐予他一壶药酒,让他空腹喝下,可以调和气血,规避外邪。王旦喝了,觉得明显安康,于是答谢。宋真宗说:“这是苏合香酒。每一斗酒,用一两苏合香丸同煮。最能调节五脏,去除腹中的各种疾病。每当冒着寒冷早起的时候,就喝一杯。”于是赐给近臣每人多壶。从此官民之家都仿照制作,苏合香丸一时盛行。这个药方原本出自《广济方》,称为“白术丸”,后人还将其编入《千金》《外台》,治疗疾病有奇效。我在《良方》里详细记叙过。但旧时的人不知道这个用处。钱惟演(谥号文僖)编纂的《箧中方》有“苏合香丸”,注释说:“这种药原本出自皇宫中,大中祥符年间曾赐予近臣。”说的就是这件事。

原文

李士衡为馆职,使高丽,一武人为副。高丽礼币赠遗wèi 之物①,士衡皆不关意,一切委于副使。时船底疏漏,副使者以士衡所得缣帛藉船底②,然后实己物,以避漏湿。至海中,遇大风,船欲倾覆,舟人大恐,请尽弃所载,不尔,船重必难免。副使苍惶,悉取船中之物投之海中,更不暇拣择。约投及半,风息船定。既而点检所投,皆副使之物。士衡所得在船底,一无所失。

注释

①礼币:用作馈赠、贡献的礼物。②缣帛:绢帛织物,古代多用作赏赐酬谢之物,亦用作货币。

译文

李士衡在文馆任职的时候,出使高丽,一个武人作为副使。高丽馈赠的金钱礼物,李士衡都不关心,一切委托给副使处理。当时船底漏洞,副使把李士衡所得的锦缎财物垫在船底,然后放自己的东西,以避免被漏出的水沾湿。到了海中,遇到大风,船快要翻了,开船的人非常惊恐,请他们把所载的行李全都扔下去,不这样的话,船太重必定难免翻船。副使仓皇,把船里的行李全都扔进海里,更来不及拣选。扔了大概一半,风停了船也安定下来。再点检所投的东西,全都是副使的东西。李士衡所得的放在船底,一无所失。

原文

刘美少时善锻金,后贵显,赐与中有上方金银器,皆刻工名,其间多有美所造者。又杨景宗微时,常荷畚běn为丁晋公筑第①。后晋公败,籍没其家②,以第赐景宗。二人者,方其微贱时,一造上方器,一为宰相筑第,安敢自期身飨其用哉。

注释

①荷:挑着担子。畚:畚箕,用于运送建材。②籍:记录。没:没收。

译文

刘美年少时擅长锻造金器,后来显贵了,获得的赏赐中有御用金银器,都刻着工匠的名字,其中多有刘美所造的。又有杨景宗身份低微时,曾挑着畚箕为丁谓(封晋国公)修筑宅第。后来丁谓败落,家产都被登记没收,宅第赐给了杨景宗。这两个人,当他们身份微贱时,一个制造御用金银器,一个为宰相修筑宅第,哪敢期待有天能被自己享用呢。

原文

旧制,天下贡举人到阙,悉皆入对,数不下三千人,谓之群见。远方士皆未知朝廷仪范,班列纷错,有司不能绳勒。见之日,先设禁围于着位之前①,举人皆拜于禁围之外,盖欲限其前列也。至有更相抱持,以望黼fǔ座者。有司患之,近岁遂止令解头入见②,然尚不减数百人。嘉祐中,予忝在解头,别为一班,最在前列。目见班中唯从前一两行稍应拜起之节,自余亦终不成班缀而罢,每为阁门之累。常言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齐者,唯有三色,谓举人、蕃人、骆驼。

注释

①禁围:皇帝身边仪仗人员拱卫的范围。②解头:即解元,科举乡试的第一名。

译文

依照旧制,天下各地举荐的举人到达宫门,都要进去面圣,数量不下三千人,叫作群见。远道而来的士子都不清楚朝廷的礼仪规范,排队列次纷乱出错,有关官员无法约束管制。面见皇帝之日,先在士子们站位的地方前面设置禁围,举人都在禁围之外拜见,这是为了限制他们前排列队的位置。甚至更有互相举抱,为了看清皇座的人。有关官员防患这些行为,近年便只让各地解元进宫面圣,但依然不少于数百人。嘉祐年间,我荣幸为解元,令排一队,在最前列。亲眼见到队伍中只有前一两行稍稍做对了拜起的礼节,其余的人始终不能排好队形而作罢,每每给阁门添麻烦。常说宫殿庭中列队无法排整齐的,只有三种,就是举人、外族和骆驼。

原文

两浙田税①,亩三斗。钱氏国除②,朝廷遣王方贽均两浙杂税,方贽悉令亩出一斗。使还,责擅减税额,方贽以谓:“亩税一斗者,天下之通法。两浙既已为王民,岂当复循伪国之法?”上从其说。至今亩税一斗者,自方贽始。唯江南、福建犹循旧额,盖当时无人论列,遂为永式。方贽寻除右司谏,终于京东转运使。有五子:皋、准、覃、巩、罕。准之子珪,为宰相;其他亦多显者。岂惠民之报欤?

注释

①两浙:浙东、浙西的合称,宋代设两浙路。②国除:封国被除,收归中央。钱氏吴越国为五代十国时期钱镠所建,后尊宋为正统,接受册封,至公元978年纳土归宋,即这里说的国除。

译文

两浙地方的田税,每亩缴纳三斗。钱氏纳土归宋后,朝廷派遣王方贽治理两浙的杂税,王方贽让每亩田地都只缴纳一斗。王方贽出使回来,因擅自削减税额受到责备,王方贽解释说:“亩税一斗,是天下通行的规矩。两浙的人既然已经是皇帝的臣民,怎可以还遵循已废的国家的规矩?”皇帝同意了他的说法。直到今天的亩税一斗,就是从王方贽开始的。只有江南、福建的田税还遵循旧的数额,是因为当时没有人提出讨论,就成了定式。王方贽很快任职了右司谏,最后做到京东转运使。他有五个儿子:皋、准、覃、巩、罕。王准之子王珪,当了宰相;其他子孙也多有显贵的。这难道不是让惠与民的报答吗?

原文

孙之翰,人尝与一砚,直三十千。孙曰:“砚有何异,而如此之价也?”客曰:“砚以石润为贵,此石呵之则水流。”孙曰:“一日呵得一担水,才值三钱,买此何用?”竟不受。

译文

曾有客人送给孙甫(字之翰)一块砚台,价值三十千。孙甫问:“这砚有什么奇特,值得这么高的价钱?”客人说:“砚以石料湿润为贵,这块石头只要呵气就能结成水流。”孙甫说:“就算每天呵气得到一担水,也才值三钱,买这有什么用?”最终没有接受。

原文

王荆公病喘,药用紫团山人参,不可得。时薛师政自河东还①,适有之,赠公数两,不受。人有劝公曰:“公之疾非此药不可治,疾可忧,药不足辞。”公曰:“平生无紫团参,亦活到今日。”竟不受。公面黧lí黑②,门人忧之,以问医。医曰:“此垢污,非疾也。”进澡豆令公颒huì面③。公曰:“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

注释

①薛师政:薛向,字师政。《宋史》写作师正,本书三次出现均为师政,故遵沈括所写。②黧:黑里带黄的颜色。③颒面:洗脸。

译文

王安石(封荆国公,故称王荆公)生病喘息急促,需要用紫团山人参做药,找不到。当时薛向(字师政)从河东回来,正好有,赠他数两,王安石不接受。有人劝他说:“您的病非得这味药才能治疗,疾病值得担忧,药不应该推辞。”王安石答道:“我平生没有紫团参,也活到现在了。”最终没有接受。王安石脸色黄黑,门人担心他,去问医生。医生说:“这是污垢,不是病。”进献了澡豆让王安石洗脸。王安石说:“上天生给我这张黑脸,澡豆对我有什么用!”

原文

王子野生平不茹荤腥,居之甚安。

译文

王质(字子野)生平不吃荤腥,也生活得很安乐。

原文

赵阅道为成都转运使,出行部内,唯携一琴一鹤,坐则看鹤鼓琴。尝过青城山,遇雪,舍于逆旅。逆旅之人不知其使者也,或慢狎之。公颓然鼓琴不问①。

注释

①颓然:安静和顺的样子。

译文

赵抃(字阅道)任职成都转运使的时候,在辖区内出行,只带一琴一鹤,坐着的时候就看鹤同时弹琴。曾有次路过青城山,遇到山雪,住在旅社里。旅社里的人不知道他是使者,有轻慢侮辱他的。他只是静静地弹琴不理会。

原文

淮南孔旻,隐居笃行,终身不仕,美节甚高。尝有窃其园中竹,旻愍其涉水冰寒,为架一小桥渡之。推此则其爱人可知。然予闻之,庄子妻死,鼓盆而歌①。妻死而不辍鼓可也,为其死而鼓之,则不若不鼓之愈也。犹邴原耕而得金②,掷之墙外,不若管宁不视之愈也。

注释

①庄子妻死,鼓盆而歌:庄子的妻子去世,他鼓盆而歌,表现出看透死亡如回归自然的思想。出自《庄子·至乐》。②邴原耕而得金:邴原年少时与管宁、华歆共读,《世说新语·德行》记载华歆锄菜见地有片金,捉而掷去,管挥锄与瓦石不异。疑沈括误记华歆为邴原。

译文

淮南孔旻,避世而居行为淳朴,终身不为官,美名很高。曾有人偷窃他园中的竹子,孔旻怜悯他蹚水寒冷,为他搭建了一座渡河的小桥。由此可以推知他对人的仁爱。但我听说,庄子的妻子去世,他敲着盆唱歌。妻子去世也不停止敲盆是可以的,为她的死而敲盆,就不如不敲更好。就像邴原耕地而发现金子,把它扔到墙外,不如管宁的不看金子更好。

原文

狄青为枢密使,有狄梁公之后,持梁公画像及告身十余通①,诣青献之,以为青之远祖。青谢之曰:“一时遭际,安敢自比梁公?”厚有所赠而还之。比之郭崇韬哭子仪之墓②,青所得多矣。

注释

①告身:古代封官的任命状。②郭崇韬哭子仪之墓:后唐名将郭崇韬,有人献媚说他与唐代大将郭子仪同乡,他便以郭子仪后人自居,征蜀途中拜其墓。

译文

狄青任职枢密使的时候,有狄仁杰(追封梁国公,故称狄梁公)的后人拿着狄仁杰的画像及十余通授官文凭,求见并献给狄青,认为是狄青的远祖。狄青感谢他说:“我这只是一时际遇,怎么敢与梁公相比?”丰厚地回赠他并把东西归还。相比郭崇韬哭郭子仪的墓,狄青所得到的更多些。

原文

郭进有材略,累有战功。尝刺邢州,今邢州城乃进所筑,其厚六丈,至今坚完。铠仗精巧,以至封贮亦有法度。进于城北治第,既成,聚族人宾客落之,下至土木之工皆与。乃设诸工之席于东庑①,群子之席于西庑。人或曰:“诸子安可与工徒齿?”进指诸工曰:“此造宅者。”指诸子曰:“此卖宅者,固宜坐造宅者下也。”进死,未几果为他人所有。今资政殿学土陈彦升宅,乃进旧第东南一隅也。

注释

①东庑:房屋东边的廊屋,古代以东为上首,所以这里是尊位。后文的西庑相应为下位。

译文

郭进雄才大略,多次立下战功。曾任邢州刺史,今天的邢州城就是他所筑,城墙厚六丈,至今坚固完整。铠甲和兵器制作精巧,连贮藏也有规矩。郭进在城北兴建宅第,到建成时,聚集了亲戚及客人来庆贺落成,就连平民土木工匠都来参与。于是请诸位工匠坐在东庑尊座,众子孙坐在西庑。有人问:“您的子孙怎么与工匠们并列呢?”郭进指着工匠们说:“这是建造宅第的人。”指着众子孙说:“这是变卖宅第的人,当然适合坐在建造宅第的人下位。”郭进死后,不久宅第果真为其他人所有。现今的资政殿学土陈荐(字彦升)的宅邸,就是郭进旧宅的东南一角。

原文

有一武人,忘其名,志乐闲放,而家甚贫。忽吟一诗曰:“人生本无累,何必买山钱?”遂投檄去①,至今致仕,尚康宁。

注释

①投檄:即投弃征召的文书,指弃官。檄,即古代官府征召用的文书。

译文

有一名武人,我忘记了他的名字,他乐观旷达,但家里很穷。忽然吟一首诗道:“人生本无累,何必买山钱?”于是辞官离开,如今不做官了,还很健康安宁。

原文

真宗皇帝时,向文简拜右仆射,麻下日①,李昌武为翰林学士,当对,上谓之曰:“朕自即位以来,未尝除仆射,今日以命敏中,此殊命也,敏中应甚喜。”对曰:“臣今日早候对,亦未知宣麻,不知敏中何如?”上曰:“敏中门下,今日贺客必多。卿往观之,明日却对来,勿言朕意也。”昌武候丞相归,乃往见。丞相方谢客,门阑,悄然无一人。昌武与向亲,径入见之。徐贺曰:“今日闻降麻,士大夫莫不欢慰,朝野相庆。”公但唯唯②。又曰:“自上即位,未尝除端揆③。此非常之命,自非勋德隆重,眷倚殊越,何以至此?”公复唯唯,终未测其意,又历陈前世为仆射者勋劳德业之盛,礼命之重,公亦唯唯,卒无一言。既退,复使人至庖厨中,问“今日有无亲戚宾客、饮食宴会?”亦寂无一人。明日再对,上问:“昨日见敏中否?”对曰:“见之。”“敏中之意何如?”乃具以所见对。上笑曰:“向敏中大耐官职。”向文简拜仆射年月,未曾著于国史,熙宁中,因见《中书题名记》:天禧元年八月,敏中加右仆射。然《枢密院题名记》:天禧元年二月,王钦若加右仆射。

注释

①麻:诏书。唐宋任命将相时用麻纸写诏书公布,称为宣麻、降麻。②唯唯:恭顺应答的声音。③端揆:指相位。揆即掌管之意,宰相居百官之首,总揽国政,故称端揆,也称揆席。

译文

宋真宗时期,向敏中(谥号文简)任职右仆射,诏书下达的那天,李宗谔(字昌武)是翰林学士,正要面圣,皇帝对他说:“朕从即位以来,从未任命过仆射,今日任命敏中,这是特别的任命,敏中应当很高兴。”李昌武回答说:“臣今天早上在等候面见,也不知道要下达任命,不知敏中作何反应?”皇帝说:“敏中的府门下,今天一定有很多贺喜的客人。你去看看,明天再来和我说,不要说是我让你去的。”李昌武等到向敏中回去,才去见他。丞相刚刚谢绝了客人,门前阑珊,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李昌武与向敏中素来亲密,径直进去见他。缓缓道贺说:“今天听闻任命诏书下达,士人们没有不欢喜宽慰的,朝廷内外都在庆祝。”向敏中只是恭顺地答应着。李昌武又说:“自从皇帝即位,还没有任命过宰相。这是特殊的任命,如果不是功勋德行都卓越的人,格外地受到圣眷,又怎么会这样呢?”向敏中仍是应和着,李昌武始终没能揣测到他的意思,又一件件陈述以往任职仆射的人的功勋德行之高,礼遇、任命之隆重,向敏中也是应和而已,最终也没说一句话。向敏中离开,又让人到厨房去,问:“今天有亲戚客人来吗?有准备饮食宴会吗?”也寂静地没有一个人。第二天再去面圣,皇帝问:“昨天见到敏中了吗?”回答说:“见到了。”“敏中有什么意向?”于是以所见的如实答对。皇帝笑着说:“向敏中耐得住这么高的官职。”(向敏中任职仆射的年月,未曾在国史中记载,熙宁年间,看到《中书题名记》记载:天禧元年八月,敏中加右仆射。但《枢密院题名记》记载:天禧元年二月,王钦若加右仆射。)

原文

晏元献公为童子时,张文节荐之于朝廷,召至阙下。适值御试进士,便令公就试。公一见试题,曰:“臣十日前已作此赋,有赋草尚在,乞别命题。”上极爱其不隐。及为馆职时,天下无事,许臣寮择胜燕饮。当时侍从文馆士大夫,各为燕集,以至市楼酒肆,往往皆供帐为游息之地。公是时贫甚,不能出,独家居,与昆弟讲习。一日选东宫官,忽自中批除晏殊。执政莫谕所因,次日进覆,上谕之曰:“近闻馆阁臣寮,无不嬉游燕赏,弥日继夕。唯殊杜门,与兄弟读书。如此谨厚,正可为东宫官。”公既受命,得对,上面谕除授之意,公语言质野,则曰:“臣非不乐燕游者,直以贫,无可为之具。臣若有钱,亦须往,但无钱不能出耳。”上益嘉其诚实,知事君体,眷注日深。仁宗朝,卒至大用。

译文

晏殊(谥号元献)少年时,张知白(谥号文节)向朝廷举荐他,皇帝召他入京。正赶上御试进士,就让晏殊也参加考试。晏殊一见试题,就说:“臣十天前已经写过这个题目,赋的草稿还在,请另外出题。”皇帝非常喜欢他的不隐瞒。到了出任馆职的时候,天下太平,允许臣僚们选择胜地聚会宴饮。当时在文馆任职的士子们,各自聚会,以至于坊间酒楼往往都专门设置供他们游玩的地方。晏殊当时很贫穷,不能出来游玩,独自在家,与兄弟讲议研习。一天遴选东宫官,忽然从宫中下达了任命晏殊的诏令。执政大臣们不知原因,第二天进言复核,皇帝解释说:“我最近听闻馆阁的臣僚们,没有不嬉游宴饮的,夜以继日。只有晏殊杜绝出门,与兄弟读书。这么谨慎笃厚的人,正可以当东宫官。”晏殊受命后,得以入朝面圣,皇帝当面解释了授官的原因,晏殊言辞质朴,便说:“臣不是不喜宴游,只是家贫,无法筹备。臣如果有钱,也必定会前去,只是没钱不能出门罢了。”皇帝依然称赏他的诚实,知晓侍奉君主的体统,圣眷日益加深。到了宋仁宗时期,最终得到了重用。

原文

宝元中,忠穆王吏部为枢密使。河西首领赵元昊叛①,上问边备,辅臣皆不能对,明日,枢密四人皆罢,忠穆谪虢州。翰林学士苏公仪与忠穆善,出城见之。忠穆谓公仪曰:“鬷zōnɡ之此行,前十年已有人言之。”公仪曰:“必术士也。”忠穆曰:“非也。昔时为三司盐铁副使,疏决狱囚,至河北。是时曹南院自陕西谪官初起为定帅。鬷至定,治事毕,玮谓鬷曰:‘决事已毕,自此当还,明日愿少留一日,欲有所言。’鬷既爱其雄材,又闻欲有所言,遂为之留,明日,具馔甚简俭,食罢,屏左右曰:‘公满面权骨,不为枢辅,即边帅。或谓公当做相,则不然也。然不十年,必总枢柄。此时西方当有警,公宜预讲边备,蒐sōu阅人材,不然,无以应卒’。鬷曰:‘四境之事,唯公知之,幸以见教。’曹曰:‘玮实知之,今当为公言。玮在陕西日,河西赵德明尝使人以马博易于中国,怒其息微,欲杀之,莫可谏止。德明有一子,方十余岁,极谏不已,曰:“以战马资邻国,已是失计,今更以货杀边人,则谁肯为我用者?”玮闻其言,私念之曰:“此子欲用其人矣,是必有异志。”闻其常往来牙市中②,玮欲一识之,屡使人诱致之,不可得。乃使善画者图形容,既至,观之,真英物也。此子必须为边患,计其时节,正在公秉政之日。公其勉之。’鬷是时殊未以为然。今知其所画,乃元昊也。皆如其言也。”

注释

①赵元昊:西夏开国皇帝,原姓拓跋,祖上在唐代因功获赐李姓,即李元昊。后宋赐姓赵,又称赵元昊。②牙市:即互市。古代国家或民族之间进行的贸易。

译文

宝元年间,吏部王鬷(谥号忠穆)任职枢密使。河西首领赵元昊叛变,皇帝问边防整备,辅臣们都答不出来。第二天,四名枢密使都被罢免,王鬷被贬至虢州。翰林学士苏公仪与王鬷关系亲善,出城去见他。王鬷对苏公仪说:“我这一行,十年前已经有人预言到了。”苏公仪说:“想必是术士吧。”王鬷说:“不是。当年我任三司盐铁副使,清理判决狱中的囚徒,来到河北。当时曹玮(任宣徽南院使,故称曹南院)从陕西贬官到这里,刚被起用为定州都总管。我到定州,处理完事务,曹玮对我说:‘判决已办完,就应当立即归还,但希望您明天稍留一天,我有话要说。’我既爱惜他的雄才,又听他有话要说,就为此留下了,第二天,简单备了餐食,吃完后,屏退下人说:‘您颧骨非常凸出,不当枢密院辅臣,就当边关将帅。可能有人说您适合做相,其实不对。然而过不了十年,您必会总管枢密院。那时西方应当有警情,您最好预先准备边防,搜集阅览人才,不然,无法应急。’我说:‘四方边境的事,唯有您知道,我有幸能受您指教。’曹玮说:‘我确实知情,今天就为您说说。我在陕西的时候,河西赵德明曾派人用马匹广泛地与中原交换物资,因利益微薄而发怒,要杀死商人,没人能够阻止他。赵德明有一个儿子,才十几岁,不停地极力劝阻说:“把战马资助给邻国,已经是失策了,现在更因为交易杀死边塞的人,那谁还肯为我所用?”我听了这话,暗暗想:“这孩子想到用人,必定是有特别的志向。”我听说他经常在边塞集市中往来,就想认识一下他,多次派人引诱他,没能成功。于是就让擅长画画的人画出他的样子,画送到后,我一看他,真是杰出的人物。这个人必定成为边关的隐患,计算一下时间,正是在您当政的时候。请您防备他。’我当时并没当回事。现在知道了他那画上的,就是赵元昊。都和他说的一样。”

原文

石曼卿喜豪饮,与布衣刘潜为友,尝通判海州,刘潜来访之,曼卿迎之于石闼tà堰①,与潜剧饮。中夜酒欲竭,顾船中有醋斗余,乃倾入酒中并饮之。至明日,酒醋俱尽。每与客痛饮,露发跣xiǎn足,着械而坐②,谓之“囚饮”。饮于木杪③,谓之“巢饮”。以稿束之,引首出饮,复就束,谓之“鳖饮”。夜置酒空中,谓之“徒饮”。匿于四旁,一时人出饮,饮已复匿,谓之“鬼饮”。其狂纵大率如此。廨xiè后为一庵,常卧其间,名之曰“扪虱庵④”。未尝一日不醉。仁宗爱其才,尝对辅臣言,欲其戒酒。延年闻之,因不饮,遂成疾而卒。

注释

①石闼堰:闼即门,堰即坝,石闼堰便是带石门的水坝,古时多地有此为地名。②械:木枷、镣铐等刑具。③木杪:树梢。杪,即细木。④扪虱庵:扪虱搔首、任情自适的样子。

译文

石延年喜欢豪饮,与平民刘潜是好友,任海州通判的时候,刘潜来拜访,石延年在石闼堰处迎接他,与他喝了很多酒。到半夜酒快喝完了,看到船里有一斗多的醋,便倒进去与酒一起喝。到天亮时,酒和醋都喝完了。石延年每每与客人痛饮的时候,披散头发光着脚,戴着枷锁而坐,称为“囚饮”。坐在树枝上饮酒,称为“巢饮”。用草席将自己卷起来,伸出头去喝酒,喝完再缩回来,称为“鳖饮”。夜晚将酒壶悬空,称为“徒饮”。躲藏在四处,一时出来饮酒,饮完再藏回去,称为“鬼饮”。他的狂放大致如此。官署后面建了一座庵,他常躺在里面,取名叫“扪虱庵”。没有一天不喝醉的。宋仁宗爱惜他的才华,曾对辅臣说,想让他戒酒。石延年听说了,于是不饮酒,结果得病而死。

原文

工部胡侍郎则为邑日,丁晋公为游客,见之,胡待之甚厚,丁因投诗索米。明日,胡延晋公,常日所用樽罍悉屏去①,但陶器而已,丁失望,以为厌己,遂辞去。胡往见之,出银一箧遗丁曰:“家素贫,唯此饮器,愿以赆jìn行②。”丁始谕设陶器之因,甚愧德之。后晋公骤达,极力携挽,卒至显位。庆历中,谏官李兢坐言事,谪湖南物务③。内殿承制范亢为黄、蔡间都监,以言事官坐谪后多至显官,乃悉倾家物,与兢办行。兢至湖南,少日遂卒。前辈有言:“人不可有意,有意即差。”事固不可前料也。

注释

①樽罍:均为贵重酒器,多为银、铜等金属制成。②赆:为临行的人赠送的路费物资。③物务:官职名,即“监当物务”,监管州府各项物资的事务。

●胡则

胡则,字子正,北宋人。果敢有才,真宗时曾担任三司度支副使。在职期间颇有政绩,平生与丁谓很友善,二人亦称为知己。

译文

工部侍郎胡则管理县城的时候,丁谓(封晋国公)是云游的旅人,见到胡则,胡则待他很亲厚,于是丁谓为 他献诗换取粮食。第二天,胡则宴请丁谓,平常用的贵重酒器都撤下了,只留下陶器,丁谓很失望,以为胡则厌恶自己,便辞去。胡则去见他,拿出一箱银器送给他说:“我家向来贫穷,只有这些银酒器值钱,愿资助您远行。”丁谓这才明白设宴用陶器的原因,非常羞愧并感恩。后来丁谓骤然腾达,极力提携胡则,最终到了显赫的地位。庆历年间,谏官李兢因进言而获罪,贬谪为湖南物务。内殿承制范亢是黄、蔡一代的都监,因认为进言获罪被贬的官员日后常能显贵,便倾其家财,为李兢置办行李。李兢到了湖南,没多久便死了。前辈人有句话说:“人做事不能太刻意,太刻意便会得到与期望不同的结果。”世事本就不是能预料到的。

原文

朱寿昌,刑部朱侍郎巽之子。其母微,寿昌流落贫家,十余岁方得归,遂失母所在。寿昌哀慕不已。及长,乃解官访母,遍走四方,备历艰难,见者莫不怜之。闻佛书有水忏者①,其说谓欲见父母者诵之,当获所愿。寿昌乃昼夜诵持,仍刺血书忏,摹板印施于人,唯愿见母。历年甚多,忽一日至河中府,遂得其母。相持恸绝,感动行路。乃迎以归,事母至孝。复出从仕,今为司农少卿。士人为之传者数人,丞相荆公而下,皆有《朱孝子诗》数百篇。

注释

①水忏:佛教经文之一,是《慈悲三昧水忏》的简称。作者唐代僧人知玄,据传他膝上忽长一人面疮,有异僧教他以三昧法水洗涤,人面疮便开口诉冤,说是因前世冤屈而前来加害。后人面疮遇水痊愈,知玄于是写作水忏。后世以拜水忏来超度祖先或消解仇冤。

译文

朱寿昌是刑部侍郎朱巽的儿子。其母身份卑微,朱寿昌流落在贫人家庭,十余岁才回来,便不知母亲的所在。朱寿昌因此悲哀思念不已。长大后,就辞官去寻访母亲,遍走四方,历尽艰辛,看见他的人没有不可怜他的。听说佛经中有水忏一篇,据说如果想见父母的人吟诵,就会实现愿望。朱寿昌便日夜吟诵佛经,刺破手指用血写书,刻成版印发给别人,只为见到母亲。这样经过多年,忽然有一天到河中府的时候,见到了他的母亲。母子相抱痛哭,感动路人。于是接母亲回来,非常孝顺地侍奉母亲。重新出来做官,如今任司农少卿。士人中为他写传的人很多,自丞相王安石以下,共有《朱孝子诗》数百篇。

原文

朝士刘廷式,本田家。邻舍翁甚贫,有一女,约与廷式为婚。后契阔数年①,廷式读书登科,归乡闾。访邻翁,而翁已死,女因病双瞽ɡǔ②,家极困饿。廷式使人申前好,而女子之家辞以疾,仍以佣耕,不敢姻士大夫。廷式坚不可:“与翁有约,岂可以翁死子疾而背之?”卒与成婚。闺门极雍睦,其妻相携而后能行,凡生数子。廷式尝坐小谴,监司欲逐之,嘉其有美行,遂为之阔略。其后廷式管干江州太平宫而妻死,哭之极哀。苏子瞻爱其义,为文以美之。

注释

①契阔:久别。②瞽:失明。

译文

朝士刘廷式,原本是农人。邻居有一位老翁非常贫穷,有一个女儿,与刘廷式有婚约。后来过了很多年没再相见,刘廷式读书考上科举,回到家乡。拜访邻居老翁,但老翁已经死了,女儿因病双目失明,家里极其穷困。刘廷式派人去提先前的婚约,但女子家里因她的疾病而推辞,而且因为帮人种田为生,不敢与士大夫结婚。刘廷式坚决不依,说:“我与老翁有约,怎么可以因为老翁去世、女儿得病就背信呢?”最终与她成婚。夫妻非常和睦,妻子被搀携着才能走路,生了许多孩子。刘廷式曾犯轻罪,监司本要处罚他,因嘉赏他的美德行为,便宽恕了他。后来刘廷式管理江州太平宫的时候妻子去世,他哭得极其哀恸。苏轼(字子瞻)喜爱他的义气,写文章赞美他。

原文

柳开少好任气,大言凌物。应举时,以文章投主司于帘前,凡千轴,载以独轮车。引试日,衣襕①,自拥车以入,欲以此骇众取名。时张景能文,有名,唯袖一书,帘前献之。主司大称赏,擢景优等。时人为之语曰:“柳开千轴,不如张景一书。”

注释

①襕:襕衫,古代士人所穿的服饰,上下相连,衫下有一横襕作下裳。

译文

柳开年少时任性气盛,说话盛气凌人。参加科举时,把文章送到主考官面前,共有千卷,用独轮车装载。考试当天,穿着襕衫,自行推车进入,想要以此惊骇众人而取得名次。当时张景善写文章,有名声,只在袖里装了一篇文章,献到考官面前。主考官大为称赏,选拔张景为优等。时人因此说:“柳开千轴,不如张景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