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寒风凛冽,松涛呼啸。
一支粗大的松明,斜插在草棚的立柱上,火光随风摇曳。
松明下,吴修竹在缝着一件小棉袄。棉袄是用母亲的破夹袄改做的,棉花已经铺好了,正缝着绗线。他的动作有点笨拙,却细针密线,缝得十分仔细认真。
对面,小冬子趴在一截木桩上,手捏一块儿炭头,正聚精会神地在毛竹板上写着“消灭胡汉三”。
一根线缝完了,吴修竹拎起棉袄端详了一番,然后转到小冬子身后,把棉袄在小冬子身上比量着。他边比量边看着小冬子写的字,忍不住赞许地微笑点头。他回到松明下,抽出一根线,凑到松明前纫针。
一个上哨的游击队队员(在柳溪带头参加游击队的青年) 走进来。他凑到吴修竹身边,抚摸着、欣赏着小棉袄,又深情地望着吴修竹,把巴掌大的一团旧棉花塞到吴修竹的手里。
队员转身,默默地注视着在读书的小冬子。两人对视,微微一笑。队员关切地脱下身上那件显然是放哨穿的旧棉衣,轻轻披在冬子的身上,然后提起枪大步走出了棚子。
小冬子脱下棉衣拿在手里,向棚外追去。队员已经消失在寒风里了。
吴修竹朝着小冬子的背影看了看,把队员刚给他的棉花扯松,仔细地絮进小棉袄里。
小冬子抱着棉袄慢慢地走到放哨的队员背后,把棉衣披到队员身上。队员回头看是冬子,感动地把他搂在怀里。
拂晓。严霜沾满树枝、枯草,冷风刺骨。
小冬子身背竹篼、手提柴刀,欢快地沿山坡跑下。
在一段陡崖下面,丛生着一片野草、野菜。小冬子跑过去,挑出野菜,砍下笋芽,放进竹篼里。
一棵倒下的枯树边,小冬子仔细寻找着,把一撮撮松菇、木耳掰下来。
小冬子捡起了一个松塔。一只小松鼠蹿到对面的松枝上,小冬子倒举柴刀,向着松鼠瞄准。松鼠大胆地看着冬子。小冬子笑着把松塔扔给松鼠,松鼠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小冬子与两个采野菜的游击队队员相遇。他欣喜地抓起自己篼里的野菜,放进队员的竹篮里。
清清的小溪,瀑布飞泉,浪花四溅。
小冬子在溪水里淘洗野菜,不时呵口热气暖一暖冻红了的小手。
大树下,青石旁,几块儿岩石,支着一口不大的黄铜锅。
锅里开水沸腾。小冬子正把一篮子洗净的野菜倒进锅里去。
他坐在灶前,向锅底添了一把柴火,然后掏出《列宁小学课本》,用心地朗读起来:“天是房,地做床,野菜野果当干粮;不怕苦,不怕难,红军战斗在高山上……”
琅琅读书声中,野菜在锅里翻滚。
吴修竹走过来。
吴修竹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拿起一块儿核桃大的盐巴,朝冬子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
小冬子:“盐。”
吴修竹:“是呀,眼下咱们断了粮;盐,也就剩下这么一点点了。人不吃盐就没有劲,就不能行军打仗啊!……是很苦,对不对?”
“苦。”小冬子点点头,“可我不怕!”
吴修竹:“对,胡汉三搞封山,想困死我们,冻死我们,饿死我们,可我们不怕!”
小冬子专注地听着。
“困难,是个欺软怕硬的玩意儿!两年前,有一个同志负了伤,需要开刀把子弹取出来,可是麻药太缺了,他一咬牙:‘就这么开!’……”
小冬子:“那是我爸爸。”
“是呀!要革命,要和困难做斗争,就是要有这么一股子劲才行哩!”吴修竹把声音提高了,“光不怕死还不够,还要不怕苦;任何艰难困苦都能挺得住,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红军战士!”
小冬子激动地点点头。
吴修竹像刮珍贵的犀牛角那样,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刮了点盐面儿。
他望了望正在添火的小冬子,从腰带上解下饭碗,背转身又刮了点盐面儿进去,盛上一勺菜汤。
吴修竹:“冬子,这一碗是你的,快趁热喝了吧!”
一个队员跑步过来:“队长,宋大爹来了!”
“把它喝了呀!”吴修竹又向小冬子交代了一句,转身随队员离开。
小冬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是咸的。又从锅里舀了一勺尝尝:是淡的。
小冬子望望吴修竹的背影,顿时,泪水涌上了眼眶。他把碗里的菜汤倒回锅里去,用勺子搅了搅,然后敲着锅边:“叔叔,开饭啰!”
树林中,宋大爹、吴修竹边走边谈。
林中空地上,游击队队员们正围着三四个农民装束的男女乡亲,在热烈地谈论。吴修竹亲热地和群众招呼着。
吴修竹问宋大爹:“山下情况怎么样?”
宋大爹:“胡汉三当上了县靖卫团团总,又求他们老板,调来了一个营的正规军。”
吴修竹:“好嘛!咱们多牵住一些敌人,主力红军那边就减少一分困难哪!”
“就是让你们受苦啦,”宋大爹话里透着歉疚,“胡汉三心忒毒,清乡、并村、封山,到处修碉堡、设卡子,眼看有东西运不上山,群众心急得像火燎哇!”
“大爹,这就够叫乡亲们为难的了。”吴修竹把宋大爹让进草棚,摘下个装水的竹筒递过去,“他胡汉三封山,咱们就军民协力来个反封山!”
宋大爹坐下来,提起那件就要完工的小棉袄:“嗯,这手针线活还不赖呀!怎么这样小?”
吴修竹:“小冬子的。同志们怕冻着他,大伙凑的。”
宋大爹捏着那厚实的棉花,感叹地说:“你真是,又当爹,又当娘!”
吴修竹:“别这么说,党才是他的亲爹娘啊!”
宋大爹喝了口水:“咱们部队有行动?”
吴修竹接过棉袄,盯着纽扣说:“上级党有指示,为了粉碎敌人的封山计划,部队跳到外线去活动一个时期。”
宋大爹:“你们到外线去行军打仗,冬子这孩子年纪小,把他交给我吧!”
吴修竹:“我也是这么想。让他跟上你这个老师,在群众斗争这个大学校里学习学习、摔打摔打,多长点知识。日后见了老潘,咱们得交给他个革命战士呀!”
宋大爹:“这你放心!”
吴修竹笑了笑:“咱们的冬子是只小鹰,不是个鸡娃,你老人家可别把他窝在翅膀底下呀!”
大树下,热热闹闹。竹子的,木头的,陶瓷的……各式各样的饭具,挨个儿伸向锅前。
小冬子一勺一勺地分着菜汤。
传来吴修竹的喊声:“小冬子——”
“唉——”小冬子把饭勺塞给一个队员,“帮个忙儿!”
小冬子向草棚走去。
他走进草棚,高兴地扑到宋大爹身上,喊了声:“爷爷!”
宋大爹拉着小冬子的手,亲切地说:“冬子,咱们走。”
小冬子:“哪儿去?”
宋大爹:“跟爷爷下山去。吴大叔他们要到老远的地方去打游击去。”
“我也跟吴大叔到老远的地方打游击去。”小冬子不服地说,“我已经长大啦,我有劲,不信,咱们试试。”
宋大爹和小冬子掰了掰腕子,然后拍打着小冬子的脑袋:“嗬!
个子是高了点,劲也大了点,可不知道这里面革命思想增加了没有。来,让爷爷考考你。”
宋大爹朝吴修竹笑笑,撩起衣襟,从裤带上解下了一个雕花竹筒:“来,试试,拿不拿得动。”
小冬子疑惑地看着竹筒:“这有什么,一个小竹筒子!”
“嗬,口气不小。这可不是普通的竹筒,这里面装的是山下工农群众的心哪!”宋大爹摸过一只洋瓷碗,放到木桩上,“孩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吧!”
小冬子拿起竹筒晃了晃,拔掉塞子,向着小碗倒下去。
雪白的盐粒唰唰地流进碗里。
“盐?”小冬子欣喜地望望这晶亮的盐粒,又惊奇地望着这奇特的“盐罐子”,沉思着。突然,他一把扯住了宋大爹:“爷爷,咱们走!”
吴修竹赞许地点了点头,提起棉衣走向小冬子:“来,穿上!”
宋大爹帮助小冬子把胳膊插进袖筒里。
吴修竹帮他摘下儿童团的红袖标,换下儿童团的红领带,一边为他系着棉袄扣子一边说:“课本都给你带上了,好好学习。记住,见面的时候,我还要考你呢!”
宋大爹一手提起小包袱,一手拉住了小冬子:“走吧!”
小冬子依依不舍地说:“吴大叔,咱们游击队要是抓住了胡汉三,可得告诉我呀。”
山间茅屋前,放着一堆新编成的竹器。头戴破旧的“一口钟”
绒帽、一副小篾匠打扮的小冬子,正在把它们分捆成两担。
宋大爹在屋里喊:“冬子,水筒带上了没有?”
小冬子:“没有哩。”
宋大爹走出来,把那个雕花竹筒递给小冬子。冬子接过,摇了摇,听了听,挂在扁担上。
宋大爹给冬子理了理棉袄,扣好了扣子。
一老一少各担一担竹活,向山路上走去。
阴霾的天空,细雨蒙蒙。
一老一少沿着羊肠小道走下山去。
他们跨过枯水的山涧,走过溪上的小桥……山脚下,袅袅青烟,浮动在姚湾镇的上空。
姚湾。这个上千户人家的大镇子,碉堡耸立,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
镇外桥头,匪兵哨卡。
在白匪兵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宋大爹拉着小冬子的手,从容地走过木桥,通过哨卡。
镇内,大街上,几个靖卫团团丁捆绑着两个纯朴的中年农民,从宋大爹、小冬子的身边走过。
镇中心唯一的一家盐店。店内空空****,门前冷落萧条,只有柜台上摆着一小瓷盆盐粒,正中插着“计口售盐”字样的木牌。门前,一个荷枪实弹的靖卫团团丁在走来走去。
小冬子放慢了脚步。他贪婪地盯着那个小小的盐堆,简直恨不得一把抓来。宋大爹碰了他一下,他才恋恋不舍地走开。
他们走过“茂源米号”。小冬子注视着拥挤在门前等候买米的人群。店门的小窗户打开了,一只小手伸出来,把一个写有“今日无米”的牌子挂在门上。群众**……冷清的小巷。一老一少慢步走着。
宋大爹连声击着竹筒叫卖。
一扇破旧的小门开了,走出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个小女孩。她四顾无人,悄悄地把一个小纸包叫小女孩递给小冬子。
宋大爹和小冬子走近铁匠炉。正在打铁的中年铁匠高兴地把小冬子叫到炉旁,取过瓷碗,把一点盐面儿倒进小冬子的竹筒。
一个小院门打开,走出一个老农民,向宋大爹打个招呼,把小冬子引到厨房里,把小盐罐里的盐面儿倒进小冬子的竹筒。
小冬子看见锅里冒出热气,心里一动,忙打开锅盖,看是开水,顺手抄起竹勺舀起一勺,倒入竹筒,摇了摇。
一老一少继续走着。
两担竹器都已卖完,宋大爹扁担上只剩下了两个竹筐。小冬子提着那只雕花竹筒在后面跟着。
他们走出了镇子。
桥头的哨卡上,白匪哨兵正在挨个儿搜查一长串走出镇子的乡亲。
在宋大爹前面隔着三四个人的地方,一个中年农民正在受检查。他把竹杠拄到地上,匪兵在他身上仔细地搜摸着。
突然,一个哨兵喊:“立正!”
一乘有篷的椅轿飞步走来。已经当上了县靖卫团团长的胡汉三,身着马裤、皮靴,坐在椅轿上。椅轿在桥头停住。胡汉三一双狠眼盯住了被检查的乡亲。
宋大爹和小冬子几乎同时发现了胡汉三。宋大爹不动声色地把身体移动一下,把小冬子遮住。
前面,白匪哨兵已经搜完了那个中年农民。他手一挥:“快走!”
胡汉三厉声地说:“慢着!”他向狗腿子做了个手势。
狗腿子从一个匪兵身上抽出刺刀,走上前去,一把夺过那中年农民的竹杠,举刀向竹杠一端刺去。
狗腿子倒过竹杠,大米从竹杠里流出。
小冬子一惊。
白匪恶狠狠地围上去,捆绑那个农民。
胡汉三狞笑:“怎么样?这些奸猾的刁民,骨头都是红的。你们一点也疏忽不得!必须注意盘查!”
小冬子一双充满仇恨的大眼,紧盯着胡汉三。
宋大爹向小冬子要过雕花竹筒。
白匪向宋大爹招手。宋大爹站起来,拉小冬子要走。
小冬子抢上一步,从宋大爹手中拿过竹筒,向宋大爹丢个眼色,提起竹筒不动声色地向河边走去。
宋大爹正看着小冬子走下河滩的背影,一个白匪不耐烦地过来,把他强拉了过去。
白匪周身上下搜查着宋大爹。
被搜查完毕的宋大爹,系着扣子,离开了白匪哨卡。他在距桥较远的一棵大树旁边停下,坐在一块儿石头上,遥望桥头。
被检查过了的男女群众,一个个从宋大爹的面前走过。
小冬子提着竹筒从河边草丛里走出来,大步向哨兵闯去。
白匪搜查冬子。小冬子故意向身后藏竹筒,戏弄白匪;白匪夺过竹筒,仔细察看,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小冬子。
小冬子神态自若。
白匪把竹筒扔在地上,抡起枪托砸去。雕花竹筒破成了两半,一汪清水从竹筒里流出。白匪伸出手指蘸了点水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呵斥地说:“走!”
小冬子理直气壮地冲着白匪大叫:“你赔我!赔我!……”
宋大爹跑过来把小冬子拉走。
山路上,宋大爹看看冬子,鼓励地说:“孩子,别泄气,只要人没出事,咱们再想办法!”
小冬子忍不住内心的激动,摇了摇头。
宋大爹不敢相信地说:“你……”
小冬子掀开了袄襟:“爷爷,你看——”
棉衣里子已经渗出了水渍。
宋大爹捏了捏水渍,放在舌头上一舔,激动地一把抱住了小冬子:“真是个好孩子,像个儿童团干的!”
欢乐的音乐。
那件棉衣扒出的棉花,被两只大手按在一锅清水里揉搓着。
宋大爹笑容满面,挽起袖筒把棉花捞出来,用力拧着。
火光升起。
小冬子吹火。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盐水冒泡了,沸腾了。盐水越来越浓,终于变成了雪白的盐巴。
小冬子怀着胜利的喜悦,拈起了一小块儿,尝了尝,笑了。
灯下,小冬子和宋大爹正在往一只竹筒里装盐巴。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
宋大爹惊喜地说:“是你吴大叔!”
小冬子跑去开门。
吴修竹一只脚刚跨进门里,小冬子扑了上去:“大叔!”
吴修竹抚摸着小冬子那件拆去了棉花、显得短小了的棉袄,望着桌子上的盐巴,许久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来:“又长啦!”
宋大爹掩上门:“你怎么来了呢?”
吴修竹:“来看看。山上吃了咱小冬子给搞的盐,也得来道谢道谢呀!”
小冬子:“不,不是我,是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搞的!”
吴修竹满意地笑了。他拍着孩子的肩膀:“好,去送点水给放哨的叔叔喝。”
小冬子:“好。”
宋大爹望着冬子走出去的背影,赞叹地说:“你的话不假,真是只小鹰!”
吴修竹:“是呀,翅膀硬了,该让人家自己去飞飞了。”
宋大爹不解地说:“怎么?”
吴修竹:“敌人看封山整不住我们,最近又准备再调来些正规部队,大规模搜山。”
宋大爹:“那你们就到山外来。乡亲让胡汉三害苦啦,都盼着你们哪!”
吴修竹:“是呀,我们正是准备和敌人换换防——配合兄弟支队深入到白区活动;瞅机会敲掉胡汉三那个地头蛇!”他略顿了顿,商量地说:“就为这,我想把冬子送进姚湾镇去。”
宋大爹:“到镇上去?”
吴修竹:“‘茂源米号’要找个小学徒,老板是个专替白匪采办军粮的家伙。让小冬子和椿伢子两个小伙伴在一起,听听消息,摸点情况,咱们就多了个耳目。”
宋大爹沉吟地说:“……他还小……”
吴修竹笑了笑:“在你老人家眼里,他总是小,小。‘钢在火里炼,刀在石上磨’嘛,人,总是得从儿童团时候过呀!再说,还有你老人家帮助他们嘛!”
宋大爹笑了。
小冬子欢跳着走进来,偎依在吴修竹身边:“大叔,放哨的叔叔说你们打了好多个胜仗,可你一点没告诉我……”
“那里面也有你一份哪!”吴修竹亲热地把小冬子拉在自己怀里。
小冬子想起了什么,从桌上拿起《列宁小学课本》和竹板、炭头,放到吴修竹面前。
吴修竹:“干什么?”
小冬子:“大叔,你不是说过,要考我吗?”
吴修竹:“考过了。”
小冬子:“什么时候?”
吴修竹:“刚才呀!”
小冬子一双清澈的大眼不解地看着吴修竹。
“ 孩子, 在这里你已经毕业了, 党要送你到一个新的学校去。”他的话严肃而又亲切,“在那里,有新的功课、新的斗争等待着你!”
小冬子坚定地说:“党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