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青山,夹着一湾绿水。
一只竹排顺流而下。宋大爹撑篙。小冬子脚穿布鞋,头扎头巾,安静地坐在小包袱上。
初升红日,映照江头。
嶙峋的山石,苍松翠竹,迎面而来,又缓缓逝去。
小冬子手捧红星,满怀豪情,远望长空。
一只雄鹰在蓝天下盘旋。
歌声起。
小小竹排江中游,
巍巍青山两岸走。
雄鹰展翅飞,
哪怕风雨骤。
革命重担挑肩上,
党的教导记心头。
小小竹排江中游,
滔滔江水向东流。
红星闪闪亮,
照我去战斗。
革命代代如潮涌,
前赴后继跟党走。
砸碎万恶的旧世界,
万里江山披锦绣。
“茂源米号”的柜房。矮胖的沈老板上下看了小冬子一眼,打着官腔:“叫什么?”
小冬子:“郭震山。”
沈老板:“小名儿呢?”
小冬子:“小……小山子。”
沈老板:“多大啦?”
小冬子:“十二了!”
“嗯,小了点。”沈老板干咳了两声,“我说小山子,你以后在我这儿干活,手脚可得干净点!”
小冬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沈老板:“这都不懂?不许偷东摸西的!”
小冬子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翻了沈老板一眼。
沈老板眉头一皱。
这时候,门帘一掀,椿伢子走进来了。他笑着走向沈老板:“老板娘让我喊他去干活儿!”
沈老板鼻子里哼了一声:“去吧!”
雪亮的柴刀,有力地劈下。
小冬子光着脊梁在后院里劈柴。黝黑的背上,满是亮晶晶的汗珠。
乱柴堆积如山。
堆积如山的乱柴,变成了整齐的柴垛。
小冬子正在劈柴,前面传来沈老板的喊声:“刘来子,小山子,快来!”
小冬子放下柴刀,向店门走去。
米号门前,一片混乱:买米的人你拥我挤地拥向大门。老板在门里指挥着几个伙计,一面上门板,一面把人群往外推。
沈老板摇晃着烟袋在嚷叫:“没有米了,没有米了!”
买米的人愤怒地质问:“为什么有米不卖?”“为什么不卖?”
沈老板见小冬子站在那里不动,生气地说:“小山子,还不快把门上上!”
小冬子疑惑地走了过去,吃力地拿起了一块门板。
门板上好了。沈老板把一块木牌递给了小冬子:“去,挂上!”
小冬子接过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今日无米。”
小冬子从店门小窗口上探出身去,把“今日无米”的牌子挂在门外,向着买米的人群扫了一眼。
买米的人们仍旧聚集在门前,有的在擂着店门,有的在愤懑地议论:“有米不卖,想把我们饿死?!”“老板没安好心!”……人群里,小冬子看到了宋大爹。
宋大爹一身篾匠装扮,肩上搭条口袋,挤向前来。他眼睛看着小冬子,口里却在嚷着:“放着米不卖,这里面有鬼,一定有鬼!”
小冬子怔了一下,依依不舍地退进窗口。
椿伢子领着小冬子在米号后院走着。
他在两扇紧锁着的房门前停下,把小冬子推到门边:“你看——”
小冬子从门缝中看去,只见白米一囤挨着一囤,囤席上写着“谷积如山”“仓满囤流”的红帖。
看着,小冬子陷入沉思。
昏暗的小屋,昏暗的灯光。
地上铺着两条麻袋。两个小伙伴头挨头趴在麻袋上。
小冬子:“这个老板真坏!”
椿伢子:“咳!咱们在这里,见不到自己人,看不到红星,不能唱歌,又不能玩‘打土豪’,还得装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多憋屈得慌!……哼,什么时候能跟吴大叔在一块打白狗子,那才好呢!”
小冬子:“看你说的,咱在这里也是打仗啊。”
椿伢子想了想,突然叫道:“喂,小冬子!”
小冬子:“我叫郭震山。”
“噢,对了。”椿伢子一笑,“喂,你刚才说,毛主席领着红军到了陕北,陕北大得很吧?”
小冬子:“大。吴大叔说,比原来咱们的中央根据地还大哩。”
椿伢子:“那,你爸爸在延安一定能见到毛主席啦?”
小冬子:“能,准能。”
椿伢子跷起大拇指晃了晃,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沈老板干咳着走过来。
小冬子连忙噗地吹灭了灯。
沈老板的脚步在房门前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黑暗里,两个小伙伴伏在窗前,手捧红星,仰望着宁静的夜空和晶亮的北斗星。
小冬子攀着椿伢子的肩膀,神往地说:“要是咱俩能跟老鹰一样,长上两只翅膀,朝着北斗星飞呀,飞呀,一直飞到延安,去见毛主席,那该多好哇!”
“说不定毛主席还发给咱一支枪呢!”椿伢子兴奋地说,“你说,毛主席知道咱们吗,认识咱俩吗?”
小冬子肯定地说:“知道。谁叫什么名、谁干了些什么,毛主席全知道!”
椿伢子:“哎呀,那咱俩可得好好干哪,不干出点名堂来,空着手怎么去见毛主席呢!”
小冬子:“对,咱俩要帮助吴大叔他们消灭胡汉三,把所有的白狗子都消灭得干干净净……”
椿伢子接过话头:“把咱们红色天下夺回来……”
小冬子:“那时候,咱们就去延安,戴上咱的红星,带上好多好多映山红,去见毛主席!”
两个小伙伴越说越高兴,越抱越紧。
傍晚。小冬子手提煤油壶,走向后院。
后门开了,沈老板陪着一个身着长衫、头戴礼帽的客人走进来。
小冬子一看,认出是胡家的狗腿子。他略一愣神,随即若无其事地擦身而过;然后转回身,目送着他们走进客房。
小冬子拿着个煤油灯罩,呵着气,擦着,轻脚轻步地挨近客房的窗口。
沈老板和胡家狗腿子说话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狗腿子:“……沈老板,这批粮食可是军粮,是胡团总奉命承办的公事,出不得丁点差错!”
沈老板:“那是,那是。”
狗腿子:“这么一转手,就看大加三的利。‘茂源米号’可要发大财啦!”
“这,孙副官放心,绝亏不了弟兄们。”沈老板干笑了几声,又压低了声音问,“这回进山的一共是多少队伍?给个数,我好准备。”
“这可是军事秘密!”狗腿子压低了声音。
小冬子向窗口又凑近了些。
狗腿子:“……正规军一个营,保安团两个连。”
沈老板:“除了这,镇上你们这一个中队的靖卫团不也得吃饭?”
狗腿子:“这好说。镇上除去带路搜山的,就剩二三十个人了。”
沈老板:“队伍什么时候开拔?”
狗腿子声音更低了:“明天一早就往山里开。这米嘛,至迟明天天黑以前就得放出去。记住,可千万别漏了风。”
沈老板:“是。今天半夜里装船。”
小冬子机警地轻步走开。
深夜。昏暗的小屋,昏暗的油灯。
小冬子趴在麻袋上,捏着一段铅笔头,在一张纸头上紧张地写着什么。
椿伢子蹲在门边放哨。
小冬子停住了笔,在他耳边响起了白天听到的对话的声音:…………
沈老板:“这回进山一共是多少队伍?”
狗腿子:“正规军一个营,保安团两个连……镇上就剩二三十个人了。”
沈老板:“什么时候开拔?”
狗腿子:“明天一早……”
…………
小冬子捏紧了笔头,急速地写下去。
椿伢子忍不住,凑过来,趴到小冬子身边看着。
小冬子把写好的字条递过去。
椿伢子看着,高兴地晃了晃大拇指:“嘿,你的字写得真不赖呀,跟账房先生写的差不多啦。是在山上学的?”
小冬子正想得出神,没有应声。稍停,他拉过椿伢子,果决地说:“宋爷爷说米里有鬼,一点不假。那米,是给搜山白匪做军粮的,得想办法干掉它!”
椿伢子:“怎么干?”
小冬子附在椿伢子耳边,声音更低了。
椿伢子两手一拍:“要得,要得!”
“这可是大事,明早买菜的工夫,我去找宋爷爷问问,”小冬子把字条一晃,“还有这个也得快送上山去。”
“咱们先准备好嘛!”椿伢子跑出去,拿来了笔、砚、木牌。
一只手把“今日无米”牌子上的“无”字擦掉,又端端正正地写上了一个“售”字。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端详着木牌。
传来了脚步声。沈老板在门外厉声地说:“你们还不睡,点灯熬油地干什么?”
椿伢子早把木牌藏到了身子下面。
沈老板的声音:“快到后门装船去!”
椿伢子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朝小冬子做了个鬼脸。两个小伙伴开心地大笑起来。
早晨。“茂源米号”大门紧闭,门上却挂起了“今日售米”的牌子。
买米的人群拥在门前,打量着牌子:“今天卖米啦!”“怎么还不开门?”
有人抡起拳头擂着米号的门板。
沈老板披着衣裳匆忙走出,惊愕地看着被推撞得摇摇晃晃的门板,高叫:“没有米,没有米!小山子,快把门顶好。”
小冬子应声而来,又向大门跑去。
小冬子从小窗口探出头去。
买米的百姓拥拥挤挤,叫着:“开门,快开门!”
挤在人群中的宋大爹和小冬子打了个照面,凑近身边一个怒容满面的年轻人,小声地说:“我见店里的米都在后门装船了,怕是又要运走啦!”
青年人气愤地猛挥动着手里的口袋:“什么?米都在后门装船啦?放着米不卖,要运走?要饿死人哪?!”
曾经见过的、给过小冬子盐的铁匠愤怒地喊:“走,去把米截住哇!”
又一个曾经给过盐的妇女:“反正不去也得饿死,走哇!”
“走哇!”大家向后门拥去。
宋大爹向小冬子使了个眼色,跟随大家向米店后门奔去。
小冬子一笑,关上了小门。
“茂源米号”后门,人山人海,热闹非常。群众早已冲上米船,动手抢米。
沈老板在岸上呼天抢地地喊叫:“来人哪!来人哪!”
船上的人挥动着各种工具在抢米。
船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喊:“船进水了!”“船进水了!”
有人喊:“靖卫团来了。”
大家拥上岸去。
十几个靖卫团白狗子赶来,端着枪冲进人群,乱打乱抓。
一只船的船舷被水淹没,慢慢沉下水去。
“今日售米”的木牌被掼在桌子上。
沈老板像疯了一样:“这一字之差,两万斤白米全光了!是谁?
谁干的?”
游击队的营地。
宋大爹对吴修竹说:“……冬子干的!”
一个游击队队员赞叹地说:“冬子这一手干得真漂亮!”
吴修竹看完了情报,把纸头一扬:“搞掉了敌人的粮,干得好;这情报,搞得更好!”
宋大爹和队员们围上来。
吴修竹:“敌人搜山的部队今天一早出发了。”
游击队员们高兴地说:“打!”
一个队员:“打它个埋伏!”
“打,当然要打。”吴修竹略一沉吟,下了决心,“我看就把山让给国民党的正规军去爬去吧,我们来个‘雷公打豆腐’,袭击姚湾镇,掏他的老窝去!”
大家齐声地说:“好!”
吴修竹一挥手:“准备出发!”
晚,“茂源米号”里,一盏大煤油吊灯把客厅照得通亮。饭桌旁坐着米号老板和喝得半醉的大土豪胡汉三。胡汉三满脸怒气,沈老板心烦意乱。
沈老板举起酒壶给胡汉三倒酒,口里不停地诉苦:“……就这么一下子,我的两万斤米全完啦!”
胡汉三不满地说:“米号破点财是小事,耽误了搜山的军事行动,事可就大喽!”
沈老板一惊:“这……”
胡汉三:“抢米的事查了没有?”
沈老板:“已经报了警察局。”
“警察局顶个屁用,”胡汉三生气地说,“这不像平常的聚众闹事,恐怕是共产党、游击队的活动……”
客厅外,小冬子端菜走来,椿伢子迎上。
椿伢子:“让我去,当心胡汉三认出你来!”
小冬子:“不,我去!”
沈老板叫声:“小山子,上菜!”
小冬子端着一盘菜走到桌前。
胡汉三忙把话停住,一双醉眼看了看小冬子。
小冬子不动声色地退出去。
客厅外面。小冬子停步倾听。
胡汉三的声音:“这个伢子是哪里人?”
沈老板的声音:“本地人。铺保说,他家就在镇外。”
胡汉三的声音:“噢,既是本地人,那就算了。”
小冬子眼珠儿转了转,轻步走开。
客厅内。胡汉三正色地说:“……家贼难防啊,还请老板在店伙里彻底查一查,兄弟愿意帮忙。”
沈老板:“多谢胡团总!”
小冬子端菜进来。
胡汉三的一双狠眼有些怀疑地盯上了小冬子。
小冬子沉着冷静地往桌上摆菜,倒酒。
沈老板:“胡团总,请!”
胡汉三带伤疤的右手,端起了酒杯。
沈老板:“胡团总,你这手……”
“没什么,让个小狼羔咬了一口!”胡汉三故意瞟了小冬子一眼。
小冬子面不改色。
小冬子端着一盆水,走进裱糊得华丽而粗俗的客房。
胡汉三醉醺醺地半躺在一张竹靠椅上。
小冬子把水盆放在盆架上,发出的声响惊醒了胡汉三。他强睁开眼睛,怀疑地盯着小冬子的背影。冬子转身向外走。
胡汉三突然喊:“潘冬子!”
小冬子像没有听见一样,继续走去。
胡汉三改了口气:“你回来!”
小冬子在门口停下。
胡汉三:“你妈妈在家吗?”
小冬子:“不在。”
胡汉三:“死了?”
小冬子转身,正视着胡汉三:“不,活着!”
胡汉三站起来,蹒跚地走近小冬子:“你爸爸呢?”
小冬子:“在家。”
胡汉三:“做什么的?”
小冬子:“杀猪的。”
胡汉三走近:“还会杀人吧?”
小冬子没有回答,却突然笑了起来。
胡汉三逼近小冬子:“别笑,你叫什么?”
小冬子:“郭震山!”
胡汉三那只带伤疤的手揪住了小冬子的胸口:“不对,你姓潘,叫潘冬子。你爸爸叫潘行义,你妈妈叫火烧死了!……”
正在这时,椿伢子来到门口:“郭震山,你妈来了,在外头等着你哩!”
胡汉三一怔,松开了手。
米店后门的河岸。两个小伙伴站在黑暗里低声谈话。
椿伢子焦急地说:“冬子,快走吧!”
小冬子默默地摇摇头:“不!”
椿伢子:“明天,胡汉三酒醒了,会认出你。”
小冬子坚决地说:“我不让他活到明天!”
“你?”椿伢子迟疑了一霎,“那,我跟你一块儿……”
小冬子:“不,你走!”
椿伢子奇怪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小冬子:“你。你快去找宋爷爷,向他报告。请他告诉吴大叔,趁着这里一乱,赶快打进来!”
椿伢子还有点迟疑:“这……”
小冬子推了他一把:“快,战斗嘛,迂迂磨磨,还是儿童团团员哪!”
椿伢子一跺脚:“好!”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返回来,附到小冬子身边:“冬子,你可多加小心哪!”
小冬子抓住了椿伢子的手,激动而又严肃地说:“告诉宋爷爷、吴大叔:我是党的孩子,是儿童团团员,绝不会给党丢脸!”
深夜。小冬子背插柴刀,手提一把煤油壶,蹑手蹑脚来到胡汉三睡觉的房门口。房门虚掩,门上挂着一把锃亮的铜锁。
屋里传出胡汉三的鼾声。
小冬子止步,想了想,轻轻把门推开,走进。
桌上,一盏带罩子的半明半暗的煤油灯。
小冬子毅然提起油壶,把煤油全部浇在胡汉三的**。然后,拿过油灯,拔下灯罩。
被子点燃了,帐子烧着了,满床腾起了熊熊烈焰。
火光映着小冬子充满愤怒和仇恨的脸。他从容地拔出柴刀,提在手里,大步向房门走去。
就在这时,被烧得焦头烂额的胡汉三,连滚带爬地滚到床下,又挣扎着向门边爬了几步。
小冬子回转身来。他威严地站着,鄙夷地盯着脚下的胡汉三。
胡汉三仰脸向上一望,惊惧地问:“是你?……”
小冬子厉声地说:“是我!红军战士潘冬子!”
雪亮的柴刀,迎着火光,高高举起,又凌空劈下。
小冬子走出房门,回身上锁。
火焰、浓烟,从窗口喷吐出来。
这时,传来了激烈的枪声。
小冬子略一思忖,闪身走出了店门。
大街上。宋大爹扛根扁担,提把篾刀,和椿伢子一道向米店方向跑来。
小冬子在奔跑。
椿伢子:“冬子!”
小冬子高举柴刀:“宋爷爷,胡汉三被砍死了!”
“好!”宋大爹拉住了小冬子,“你吴大叔带着部队打进来啦。”
小冬子:“走,接他们去!”
两个小伙伴手牵着手,跟着宋大爹向着一条僻巷跑去。
一队被游击队追赶着的靖卫团散兵,由狗腿子带领着,狼狈逃命。他们跑过镇中心的十字街口,迎面遇上了吴修竹带领的一队游击队队员。
吴修竹和队员们射击。白狗子倒下了几个。
白狗子又折进一道巷子,迎面传来“缴枪不杀”的喊声。他们跌跌爬爬地往回窜。
巷口上,就在“计口售盐”的盐店门口,宋大爹老少三人迎面遇上了溃逃过来的白匪。
“缴枪不杀!”宋大爹高举起扁担,小冬子、椿伢子亮起柴刀,向着敌人扑去。
吴修竹带游击队队员们从三面包围过来。
残匪们跪倒在地,举枪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