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列传》英译稿丢失的伤心事还未平复,却又发生了震动整个文坛的垃圾事件。

事件发生发展的过程,是一部侦探片。

案发时,张爱玲居住的地址是“245 So.Reno Sreet, Apt9,Los Angeles,CA”,搬入日期,大约在1988年2月。

张爱玲接受水晶采访以后,足足十六年,没有在公开场合、在任何媒体现身。

此番,台湾媒体获取了张爱玲的地址,一片**,纷纷动念采访或约稿。

1988年3月,女作家、记者戴文采,接受了采访张爱玲的委约。

《联合报》主编痖弦,去信给张爱玲,并寄了戴文采的中篇小说《哲雁》 ,表明采访者笔力足够。

张爱玲回信告诉痖弦,小说读到了,写得很好,但不想接受采访,因为牙龈一直渗血。

被拒绝也是在意料之内。张奶奶不见人是出了名的。

年轻的戴文采采用盯人的战术,租借张爱玲的隔壁单元Apt10。

“那一年,我刚生下女儿。我白天起床拎着婴儿篮和奶瓶去住张爱玲隔壁的十号房间。晚上七点多还得把孩子送回家,再回报社编报,工作忙碌异常。完成了任务后,也就搬出来了,一共住了一个月,其间我们并无交往。”

一日,张爱玲房门吱呀一响,长久待机的戴文采迅即推门而出。但见张爱玲,薄薄的身子,一件浅灰色宽松连衣裙,雪白长毛绒拖鞋,拎着垃圾袋,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戴文采尾随其后到了垃圾房,张爱玲抛掷了垃圾,又如一缕诗魂,飘忽间,闪入自己的领地。

居住了一个月,这一次,戴文采才算是见到了张爱玲本尊。待张爱玲回屋,戴文采即刻趋前,半个身子挂在垃圾筒上,用树枝打捞起张爱玲的垃圾,回到公寓,铺排在桌上,开始了归类、研究、分析、推理,最后写出了《华丽缘——我的邻居张爱玲》。

文章里,女记者大肆渲染了张爱玲的垃圾。

比如,喜欢吃RALPHS GROCERY 饼铺生产的胡桃派,成分是玉米浆、脱脂奶、红糖、棕榈油、柠檬酸和大胡桃及大豆;六块装的苏格兰松饼; 喝TWO- TAN牌的低脂鲜奶,枣子红方棱硬盒浮着白颜色商标,每盒大约一个品脱;S&W 低盐菠菜,完全不含油脂,罐头外层包装纸上有一只双耳金碗盏和金托子;嫩花椰菜尖和豆角,不加盐,罐头倒得很空很干净,圆盖掀起的铁皮也按了回去。

台湾某报女编辑获悉戴文采小姐淘张爱玲垃圾之事,认为涉及隐私,非同小可,立即与纽约的庄信正先生联络,告知此事。 不料庄信正在电话那头说,他已经知道戴文采小姐住在张爱玲隔壁的事,“不过她们都已经搬走了”。

所谓“她们”,指的当然是张爱玲和戴文采小姐。

原来戴文采小姐“阅读”了张爱玲的全部垃圾之后,难抑兴奋之情,给住在旧金山的C女士打电话,告知她接受台北U报副刊的委托,已经住进张爱玲隔壁房间,正在等待比较合适的机会,看看能否进入张爱玲的房间采访。不过也许出于心虚,她略去了偷走张爱玲信件、翻检垃圾这段情节。

C女士接完戴文采小姐电话,直觉诸般不妥,立刻给纽约的夏志清教授打电话。

夏志清教授接完C女士电话,也觉情势危急,不敢拖延,即刻打电话给庄信正,因为只有庄信正知道张爱玲的电话号码。

庄信正总是隔一段时间就给张爱玲打电话,问候近况。不过张爱玲是不大接电话的,打十次电话大概有九次不接。

但这次如有神灵,张爱玲一下子就接起了电话!

庄信正在电话里急急地把事由描述了一番。

张爱玲听完,并不枝蔓,只道“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此时,林式同的电话也来了。

张爱玲说:“给您添了太多的麻烦,真是打搅了。谢谢!好的!我们半夜搬家,神不知鬼不觉,让那位记者守空房去。”

说完,张爱玲大笑起来,声音如小女生。

放下电话,张爱玲摆出招牌动作:叉腰斜睨。

须臾,搬出瓦楞纸板箱子,胡乱地往箱子里塞物品。

三搬当一烧,搬家的次数太多,练就了一套神功,很快便收拾停当。

搬家途中,张爱玲兴致颇高。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她对林式同说:“我是夜间动物,白天,人世是与我无关的。我看见过洛杉矶每个清晨的样子,就像吸鸦片的人。我父亲的那个家,鸦片抽得厉害……”

说完,她又浅声地笑道:“一累了就精神涣散,越是怕丢的东西越是要丢。中国人向来不懂得尊重隐私,所以我不能居住在港台,也不能居住在上海,不能居住在有中国人的地方。”

林式同安慰道:“在美国,搬家是很家常的事情,我本人也喜欢扔东西。”

再说第二天,庄信正又打电话给张爱玲, 已无人接听。按照与张爱玲的交往惯例,没人接电话并不表示她不在。庄信正不放心,又给住在洛杉矶的好友林式同打电话——这位好友受庄信正之托,十多年里,一直负责协助张爱玲的租屋及搬迁事宜。

林式同接到庄信正电话,很默契地答道:“没问题,已经搬好了。一天的工夫!”

再说戴文采小姐,竟不知道张爱玲已经搬走了。她仍然每天耳贴墙壁,却听不到一丝声响。起先以为张爱玲病了,连电视也不看了。但是连着几天沉寂无声,她不免起了疑心,到管理员那儿询问,才知张爱玲早已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