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是乱世佳人。
从1983年开始,张爱玲进入一个自设的乱世。
失眠、皮肤病,成了她的不克敌人。
1983年10月26日,她在住了十多年的公寓中发现了跳蚤,日常生活被疾患的重量压迫变形,一如好莱坞电影《星河战队》——
数以千计的外星虫族四面逼近,地球军紧握冲锋枪扫射,人类与外星人相持对阵,激烈、紧迫,电影中,高智商脑虫的参战,更让人类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张爱玲去兽医院买了十罐“跳蚤炸弹”,无节制地疯狂喷射剿杀,与虫子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人虫大战就此开始。
她开始了离奇的逃亡生涯。
张爱玲这一脉的女性,在人生发生变故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空间移动:逃离、搬家。
张爱玲的出逃是由家族基因决定的,是有历史记录的。
十九岁,她逃离父亲的家:
“伏在窗子上用望远镜看清楚了黑路上没有人,挨着墙一步一步摸到铁门边,拔出门闩,开了门,把望远镜放在牛奶箱上,闪身出去。——当真立在人行道上了!——街灯下只看见一片寒灰,但是多么可亲的世界呵!我在街沿急急走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真是发了疯呀!随时可以重新被抓进去。”
她要逃离什么?
虫子还是人?
人是更难缠的灾害。
她的成长史,就是一部伤痛和逃离伤痛的小说。
这些伤痛潜伏在体内,时常出来袭击它们的寄主。
在1984年1月22日致庄信正的信里,她写到了这样的状态:“……差不多一天换个汽车旅馆,一路扔衣服鞋袜箱子,搜购最便宜的补上,累倒了感冒一星期,迄未痊愈。还幸而新近宋淇替我高价卖掉《倾城之恋》电影版权,许鞍华导演……如果算了,再去找房子,一星期内会猖獗得需要时刻大量喷射,生活睡眠在毒雾中,也与健康有害……”
她此时对环境的敏感以及对虫子的恐惧已经到了非理性的地步:如果发现邮箱里有虫子,当即将所有的邮件扔掉;发现箱子里有虫子,直接将箱子丢掉;发现衣服上虫子停留过,将衣服扔掉。
1984年4月4日,张爱玲写道:“我这大概是因为皮肤干燥,都怪我一直搽冷霜之类,认为皮肤也需要呼吸,透气。在看皮肤科医生,叫搽一种润肤膏,倒是避跳蚤,两星期后又失效——它们适应了。脚肿得厉害,内科医生查出是血管的毛病,治好了又大块脱皮,久不收口,要消炎等等。又还在看牙齿,除了蛀牙,有只牙被新装的假牙挤得搬位,空出个缺口,像缺只牙。牙医生说是从来没有的怪事。我忍不住说了声,‘我是有时候有这些怪事’。”
搬家最病态的时候,一天换一个汽车旅馆。
天天上午搬家,下午进城,出租车很贵,她选择坐公交车。一趟公交车,单程两个多小时,有时候,回到住处已经是半夜,剩下的时间只够吃一个核桃派。如此荒唐行径,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搬得太勤了,又不会开车,东西也就扔得差不多了。
只剩了几个牛皮纸袋,行迹如同乞丐。
在洛杉矶等公交车,如同等待贝克多笔下的戈多,漫长而绝望。太累,在公交车上打盹,遭扒窃而破财。
这样的事情屡屡发生。
那时张爱玲,六十多岁了,却清高,尊严,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
《白鲸记》里有一句话:“大白鲸的白色是它生成孤独的特殊指数。”
张爱玲亦是这条白鲸。
我去过一个公寓,地址是“2025 Aegyle Ave,Hollywood,Apt26,LA,CA”。
这是张爱玲在洛杉矶的第三处公寓,居住时间大约在1984年6月。
公寓品质很差,类似上海20世纪70年代的工人新村,门口堆着被人遗弃的破旧家居用品和装满旧衣物的塑料编织袋。
张爱玲住的单元在二楼。
无人。
从窗子望进去,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厨房和卧房在同一个空间,一条花被子铺在**,还没有来得及整理,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咪好奇地望着我,无所畏惧。空气中弥散着寒酸的气息。
怔怔地站在门前,只觉得心疼,挪不动步子,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止也止不住。
离开这个公寓以后,张爱玲越飘越远,越搬越频繁,仿佛血液里有流浪癖。
1984年11月5日,张爱玲在给夏志清的信中提到“虫子”:“我因为老房子虫患被迫仓皇搬家,匆匆写张便条寄地址来。”
1984年12月22日,张爱玲在信中称自己一年都没有固定地址:“我这一年来为了逃虫难,一直没固定地址,真是从何说起。”
之后三年张爱玲都没有给夏志清写信。
有个说法:从1984年8月到1988年3月这三年半时间内,她平均每个星期搬家一次,算下来搬家多达一百八十次。
流浪生活,持续了四年多,严重地损害了张爱玲的健康。
十九岁的张爱玲,在《天才梦》一文里写: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一语成谶!
1985年10月,水晶发表了一篇标题为《张爱玲病了!》的文章,讲的便是张爱玲变态的人虫大战之事。
因为这篇文章,张爱玲终止了与水晶的联系。
水晶再三谢罪,张爱玲横是不理睬。她是亮烈难犯的。
她在1988年4月6日的信中提到去看医生,查出“皮肤过度敏感”,用药立刻好了。
据此可猜测,“虫难”也许只是皮肤过敏的瘙痒。
她也准备写篇文章回顾这场“人虫大战”。
“虫难”告一段落。
终于结束流亡生涯,很欣慰。
重新租了公寓。
张爱玲,久违地意气风发,一沓一沓,整理文稿,嘴里哼着《西厢记》:“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隔花阴人远天涯近……”
蓦地,戛然而止,细细的胳膊悬在半空,微弱的声音被劈成两半——
《海上花列传》译稿不见了,后四十回全不见了!不见了!十年啊!如此怎了得?!天劫吗?曹雪芹的书,也是丢了后四十回。
一个一个箱子地翻找,文稿如雪片在屋子的天花板上飞舞,覆盖了整个地面,脚也软了,她颓唐地坐在纸堆里,魂飞魄散——拿起电话,报警。
她知道,报警很荒唐,但是她必须做些什么。
夏志清教授曾经建议把《海上花列传》的翻译当学术性的读物看待,加一篇导论,夏志清教授写前言,交哥伦比亚大学出版。
张爱玲没有接受建议,后来,她也不提这部《海上花列传》了。
庄信正告诉夏志清,译稿在搬家时丢了,夏志清听了好不心痛——多年的心血全付之流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