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乔雪梁和田小果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的时候,外面的门铃响了起来。

陈盼跑过去开门。当他打开门的时候,却发现陈冼冰面带寒霜地站在门口。

陈冼冰回到家,看到开门的人是陈盼,心情顿时降到了冰点。

“爸,回来了?”陈盼接过陈冼冰的包,随口说道。

“嗯!”

虽然陈冼冰的脸上并不开心,但是看到陈盼伸手接过自己包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很欣慰的。脸上的不高兴,多半也是因为儿子工作的选择,并不能让他满意,他这才故意表现得冷淡一些。他是过来人,自然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生活得比自己要好。

陈冼冰冷淡的态度,让陈盼的心里顿时凉了一截,他想到关于今天晚饭的结果,更是不安起来。

陈盼将父亲的包放好,又去替父亲泡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放在茶几上,陈盼这才坐回到沙发中。

沉默,是一种最可怕的氛围。

陈盼不知道从何开口,他想要和父亲聊一聊,但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和父亲可聊的话题。

陈冼冰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最近因为工作上的事情,陈冼冰心里觉得很不顺畅。并不是工作岗位变化的原因,也不是因为被上司训斥,反倒是因为他的工作很出色,而且被领导委以重任了。

通惠区通惠河清淤工作正在进行中,而区规划局接到上级领导的指示,要对通惠河沿岸进行景观规划,陈冼冰作为规划局的副局长,刚一到任就被区里的领导任命为通惠河景区的规划办公室主任。

今天区里规划局的柳局长找他谈过话了,也谈及具体分工,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真正到了任命的时候,陈冼冰对这样的安排打心底里是排斥的。

陈冼冰是学设计的不假,对于市区规划这一块自然是非常的熟悉,但是区里的领导对他最信赖的一点就是陈冼冰是陈镜河的儿子,这让陈冼冰的心里很不舒服。

对于通惠河,陈冼冰的心里一直都很害怕。这么多年过去了,陈冼冰对于母亲的记忆非常模糊,而承载这段记忆的就是通惠河。

所以陈冼冰怕,他怕看到通惠河,就会想起自己的母亲。他拒绝在市里上学,在市里工作,但是人生和他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兜兜转转,他又转回到了原点。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退路。

没办法,陈冼冰只好硬着头皮把工作接了下来。

任何事情,兴趣是最关键的,有兴趣事半功倍,没兴趣事倍功半,至于陈冼冰这种带着抵触情绪的,那就是事倍功半了。

再加上儿子的事情也不让陈冼冰省心,对于陈冼冰来说,他最近一直都很烦躁和焦虑,他发现自己的白头发也增加了不少。

“陈盼,有个事儿,我要和你说一下。”陈冼冰倚在沙发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闭着眼睛说道。

陈盼的目光从电视上收了回来,有些诧异地看着陈冼冰。这好像是父亲少有的主动和自己说话,陈盼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愕然。

“我和建设局的梁局长,还有你们河湖管理处的方处长都打过招呼了,过段时间将对你的工作岗位进行些调整。”

“调整?”陈盼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疑问。

陈冼冰点点头,丝毫不在意陈盼的话已经变得非常僵硬。

“是的,梁局长那边缺专业的建筑设计人才,正好你学的也是设计,去他那里正好专业对口,比在河湖管理处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陈盼没有说话,只不过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其实在方为民找陈盼谈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是父亲在从中作梗了,而且最近母亲在电话里也是经常劝自己。甚至他还联想到之前和田小果的吵架,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父亲。陈盼的胸中好像有一团怒火在燃烧。

“爸,我觉得我在河湖管理处就挺好的。而且我现在也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工作,更何况现在清淤工作才刚刚展开,我在这个时候调岗的话,不太合适吧?况且,无论在哪里工作,只要我开心就好了。”陈盼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让自己的话语听上去尽量心平气和一些。

“你好不好,你自己说了不算。你是年轻人,经历的事情少,经验也少,所以你需要有经验的人给你进行指导、引航。现在你不理解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能够理解了,你就会感谢我的。你就会知道,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陈洗冰徐徐地说道。

陈盼沉默了,这种沉默并不是一种屈服,而是一种爆发前诡异的宁静。

“爸,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陈盼实在不愿意在父亲的摆布下过日子。他觉得父亲的做法过于武断了。

陈冼冰猛得睁开了眼睛,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手在茶几上面猛地拍了一下,茶杯中的水都溅了出来。陈冼冰阴着脸说道:“我是你爸,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管,谁管?”

“爸,我说过了,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我还不想换工作。”陈盼知道和父亲硬碰硬对自己没好处,但是他还是无法压抑住心中狂躁。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现在事情已经都帮你联系好了,方为民处长那里已经答应放人了,梁局长那边也已经准备要接你的档案,不用再说了。这件事情就这么说定了。”陈冼冰的心头涌过一丝烦躁,“你就是没出息!”

“我是绝对不会走的!现在我的工作就是治河清淤,其他的和我无关!再说,你凭什么决定我有没有出息,我现在只想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陈盼猛然站了起来,看着陈冼冰固执地说道。

陈冼冰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语调一下子提高了许多:“陈盼,你这个小子!怎么,觉得现在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

“咳咳!”

从厨房里面传来了轻咳声,好像是在提醒着什么。陈盼和陈冼冰同时一扭头,看到了端着菜来到餐桌前的田小果。

田小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盼,和叔叔好好说话,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吵得连房顶都快要掀起来了。”

田小果的出现,让怒气正在不断攀升的两人瞬间都冷静了下来,不过看着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的样子,田小果还是能够感觉到客厅的温度骤然降低了两三度。

为防止祸及池鱼,田小果赶紧转身回到了厨房。

陈盼和陈冼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坐下。

陈盼叹了口气,然后冷静地说:“爸,我不想和你吵,我工作的事,请你以后不要再擅作主张了。我很喜欢现在的这份工作,并不想换岗,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吧。”

陈冼冰满是倦色的脸上微微地抽搐了两下:“小盼,你都已经这么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了。你现在的工作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兴趣,更多的应该是一种责任。尤其是你还有小果这样一个女朋友,你要替她想一想,河湖管理处的工作能给她带来生活上的安全感吗?你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了吗?”

陈冼冰想不明白,陈盼都已经二十多岁了,按理说早就已经过了青春期叛逆的年纪,怎么还如此地让自己操心呢?或许是父亲就天生应该替儿子操心吧。

目光在陈盼的脸上打量了一下,陈冼冰也冷静了一些,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带着一种教育的语气说道:“你没有。你只是想要做自己想要的事情,你考虑过你自己的前途吗?你替你身边的人考虑过吗?小果?我?还有你妈?”

陈冼冰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说:“既然这些你都没有考虑过,那么你觉得你现在成长了吗?还是你想要自己承认,你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陈冼冰的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对于陈盼来说,父亲的一番话如同是一座座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自己的胸口,压得自己根本就喘不过气来。

陈盼忽然意识到,父亲说得并没有错,他更多时候只想到了自己,却忽视了自己身边的人。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在追逐梦想的时候,却踩碎了其他人的心。

就如同田小果,一直希望自己能够陪她一起到浦城发展,但是直到现在,两人依然还因为这件事达不成一致的意见而心存芥蒂。

再比如说自己的父亲……

陈盼的舌尖涌起了一丝苦涩,其实他的父亲说得没错。

但是,有些时候,有些事情,陈盼是必须要做的。因为只有做了这些,他才能问心无愧,才能不留任何遗憾。

摇摇头,陈盼目光无比坚定地说道:“爸,我承认我是有些自私,但是我觉得无论面对什么困难,我都会去想办法解决它,而不是去躲避。河湖管理处的工作,是我一直想要做的事情,而且您也是在通惠河边长大的,您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呢?”

陈盼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啪”的一声,陈冼冰的手再一次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

陈盼口中的躲避困难,再一次触到了陈冼冰心里的痛。陈冼冰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是他就是一直在躲避着通惠河!

陈冼冰刚要张嘴说话,乔雪梁的声音响了起来:“老陈!”

陈冼冰转头看了一眼乔雪梁,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自己的儿子。

“叔叔,陈盼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消消气,我们先吃饭吧,乔阿姨做了不少好吃的,我都馋得流口水了。”田小果看了看这对父子,然后朝着陈盼狠狠地瞪了一眼,好像是在责备陈盼不懂事。

陈冼冰“哼”了一声,把目光从陈盼的身上移开,然后站了起来,径自走到饭桌边坐下。

看着陈盼依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陈冼冰语气僵硬地说道:“怎么?还要让我请你不成?”

田小果拽着陈盼坐到了饭桌上,乔雪梁看着这对父子大眼瞪小眼、分毫不让的样子,一边盛饭,一边徐徐说道:“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小果也是第一次登咱们家的门,你就非要把气氛搞得这么僵不成?吃饭!”

这一餐,如同陈盼所料想的那样,完全就是“鸿门宴”,陈盼吃得分外尴尬。

倒是田小果,丝毫没有在意父子俩制造出来的冰冷氛围,和乔雪梁热乎地边吃边聊,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吃完饭,陈盼放下碗,然后说道:“好了,我吃好了。”

“今天晚上还回去?”乔雪梁看着陈盼在默默地收拾挂在门口的外套,使劲儿地瞪了一眼丈夫,有些心疼儿子。

陈盼僵硬地点点头,说道:“是啊,晚上爷爷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我不放心,我要回去陪着爷爷。而且,我晚上回去还有工作要做。小果,我送你回去。”

田小果点了点头,赶紧将碗里的饭吃完,对着陈冼冰、乔雪梁笑了笑,有些歉意地说道:“叔叔,阿姨,我也吃好了,下次再品尝乔阿姨的手艺好了。那我就和陈盼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好,小果你要常来啊!”乔雪梁的脸上挂着笑容,两个聪明的女人好像丝毫没有被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所感染。

直到田小果和陈盼出了门,陈冼冰都没有说一句话。

陈冼冰冷着脸,重重地放下碗筷,一言不发地进了书房。

乔雪梁无奈地摇摇头,这顿饭吃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现在人都走了,她坐在那里,呆呆地发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