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的田小果和陈盼在寒风中慢慢地走着,田小果缩了缩脖子,缩进了厚厚的围巾里,她有些不悦地说道:“你和叔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把气氛搞得这么僵吗?”
陈盼无奈地笑着说道:“他想要给我换个单位。”
“很正常啊,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一些啊。陈叔叔有这样的想法是很正常的。”田小果理所应当地说道。
“我知道,但是我无法接受,我有我的人生。”
听到这里,田小果心中莫名地多了一丝烦躁,带着一些埋怨,幽幽地说道:“陈盼,你活得太自我了。”
“什么?”
“你活得太自我了,你从来不考虑你身边人的感受,比如我,又比如乔阿姨。”
陈盼沉默了,他知道田小果说得没错,自己在做出决定的时候并没有顾及身边人的感受,所以受到伤害的总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比如自己最爱的女朋友,又比如自己的父母。
凛冽的寒风之中,降下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温度,还有心里的温度。
一边走,田小果一边说道:“叔叔是为了你好,你不愿意接受,但是你应该换一种方式去拒绝。可是你强硬的态度,却让叔叔伤透了心。阿姨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她夹在中间,是最受伤的那一个。还有我,我对你也有些失望。”
田小果看了一眼陈盼,心中涌起了淡淡的落寞。
“你从来不妥协,从来不忍让,你其实是很自私的,你只顾及你自己,却从来没有为你身边的人设身处地地想一想。陈盼,我可以为你舍弃一切,你不愿意跟我去浦城,我能够迁就你,可以陪你暂时留在京城。你不愿意离开你现在的工作岗位,你的父母也能够迁就你。但是你却伤了我们的心。”
说到这里,田小果停了下来,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陈盼,发出最后的质问:“你体谅过我们吗?你太自私了!”
陈盼听到田小果的话,心里顿时有些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田小果的话,或许他根本就无从反驳。
看到陈盼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田小果感到从未有过的冷,这是一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凉意。
“你变了!”
田小果的这三个字狠狠地敲击着陈盼的心,让陈盼无力反驳。
“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好好想一想吧,你放弃了自己原本远大的前程,你有没有后悔过?还有,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在乎过叔叔阿姨的感受吗?你的追求是什么?在你所追求自己梦想的时候,你有没有停下脚步,替我们考虑一下?”
陈盼还是只有沉默。
田小果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上,涌起了一抹悲伤,她淡淡地说道:“看来,你没有!”
田小果独自离开了,而陈盼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这漫天的寒意让陈盼想不明白,自己坚持自己应该坚持的,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陈盼的脸上露出了痛苦和纠结的神色,在这寒冬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有些迷茫了。
等陈盼回过神来的时候,田小果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陈盼魂不守舍地回到帽檐胡同,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心中异常烦躁,他一直都在回味着田小果的话。他知道,田小果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不像是之前小情侣闹别扭,而是真正的生气。
“唉!”陈盼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以前他们闹别扭,他可以哄一哄田小果,做一些浪漫的举动,送一些心仪的物品,但是这一次,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无力去哄田小果开心。陈盼第一次有一种无助的感觉。
从上一次吵架开始,只要涉及两个人未来的打算,陈盼就发现田小果好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女孩,他知道他们彼此是相爱的,但是这种煎熬却让他们从最熟悉的人变成了最陌生的人。
对于陈盼来说,他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再进行下去。
阻力,来自亲情和爱情,让他心痛。而这种心痛,陈盼却是无力抵抗,带着这种失落,陈盼趴在书桌上,有些茫然失措。
“小盼,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一杯热咖啡放在了书桌旁,陈盼抬了抬头,看到了爷爷。
“没什么,就是有些问题,还没找到办法解决。”陈盼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
彷徨中的陈盼根本没有任何的心思在工作上,就连摊开的图纸他都顾不上去研究。
看到陈盼的神情有些落寞,陈镜河就势坐在了孙子的身边,笑呵呵地说道:“什么难题让你这么纠结,说出来,看看爷爷能不能帮你?”
听了爷爷的话,陈盼先是叹了口气,低头看到桌上的图纸,突然眼前一亮。或许爷爷没有办法解决他生活上的困惑,但应该能帮他解决工作上的困难。
陈盼赶紧收拾了一下心情,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道:“哎呀,我怎么把您这尊‘老神仙’给忘了。”
陈盼将图纸展开来,对着陈镜河说道:“爷爷,说真的,还真有需要您帮助的。”
“说吧,你这小子,跟爷爷还见外?是不是遇到什么困境了,说出来,我来帮你参谋参谋。”
陈盼点点头,将烦心事儿全部都抛之脑后,认真地投入工作之中:“是这样的,我们准备将十二台几十吨重的大型挖掘机放在河堤岸边。但是我担心河堤的地基不稳定,所以在选择放置点上有些犯难。”
陈镜河接过了图纸,从口袋里摸出了老花镜,架在了鼻梁上面,认真地看起了图纸,一边看还一边扶一扶眼镜,然后闭起眼睛沉思了起来。
良久,陈镜河才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气,对着陈盼说道:“首先,你考虑的方向没有问题,至于把挖掘机放在岸边进行工作,也没有问题,只不过挖掘机实在太重了,点位的选择上确实需要好好地考量一下。”
陈盼听到爷爷的话,赶紧说道:“是啊,我们对河堤的承重进行了测试,但是目前来看进展缓慢,河堤本来就是坍塌多发地段,如果承受不住挖掘机的重量,就会影响施工的进度。更要命的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算太多,只有五天的时间。”
“五天?”陈镜河摇了摇头,胸有成竹地对着陈盼说道,“根本用不了五天,只要三天就可以完成。”
“真的?”陈盼顿时眼前一亮,看爷爷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陈镜河乐呵呵地笑着说道:“臭小子,爷爷还能骗你,三天够够的。这样吧,你明天工作的时候把我带上。”
“没问题,没问题。”
陈盼听了爷爷的话之后,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又凑到爷爷的面前,说道:“爷爷,您真有妙招儿?”
陈镜河摸了摸陈盼的头,说:“干了一辈子的河工,找几个安全点,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工程。你们年轻人有干劲,但是却缺乏经验,明天到河上了,我来帮你确定几个放置点,只不过还需要再好好地看一看,而且还要结合上你们的科学勘察手段,这样毕竟保险一些。”
“好!”
陈盼的脸上满是喜色:“爷爷,您实在是太棒了,我把这个消息赶紧告诉方处长,这样他今天晚上一定能睡一个好觉!”
陈盼拿起手中的电话跑到了院子里。陈镜河看着孙子,脸上露出慈祥的神色,心里涌出了一抹欣慰,他心里想这或许也是一种传承,看着这种情怀能够传承下去,说句不好听的,他闭眼之前没什么遗憾了。
“爷爷!”陈盼急急忙忙地跑回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激动,“方处长让我好好地谢谢您,这一次,您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臭小子,这下不用纠结了吧,好了,早点儿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到河边溜达溜达。”
“喳!”陈盼故意搞怪地做出下跪的动作。
“臭小子找打不是?”陈镜河的脸上挂着笑意,刚准备走,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对着陈盼说道,“哦,对了,你今天陪小果一起回你爸妈那里了吧?怎么样,吃得还算愉快吧?”
说到了这里,陈盼脸上的喜色一扫而去。陈镜河看到孙子的神情,就知道陈盼和陈冼冰的谈话并不愉快,他叹了一口气,看来陈盼应该是知道了陈冼冰给他调工作的事了。
“我和我爸吵了一架,他想要给我调岗,我现在刚刚熟悉了工作,而且我在这里还没有做出成绩,我不想离开。我想,等我干出成绩来再进行调岗也不迟。”陈盼想了想,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了爷爷,他知道,爷爷一定能够理解自己。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陈镜河的脸上闪过了些许的惆怅和无奈:“你爸那么做的出发点也是为了你,你不应该和他吵架的,这样会伤了他的心。”
陈盼点点头,正如田小果所说,他现在心中也有些后悔自己今晚的态度和表现。
第二天一大早,陈镜河和陈盼就来到河堤边。
陈镜河用力地将手中的枯树枝在地上点了点,对着跟在自己身边的陈盼说道:“这里是一个点。当年这里有一个小码头,地基还算坚硬,至于能不能承受得住挖掘机,你们还得经过科学的测量,我呢,只是提供意见。”
陈盼点点头,招呼着自己的同事在图纸上将这个点标注出来,而陈镜河和陈盼两人,则是直接又朝前走了过去。
从早上到现在,爷孙俩儿都走了两个小时了,陈镜河没歇一口气,对于陈镜河的指点,陈盼在图纸上仔细地进行着标注。
抬起头,陈盼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看见爷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的疲态,陈盼知道,爷爷陪着自己在河边走了这么长时间,就连自己都有些吃不消了,更何况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
陈盼关切地说道:“爷爷,不着急,咱们歇一歇脚。”
陈镜河看了看陈盼,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没事,我不累。再说了,我都黄土埋到脖子根儿的人了,以后想要休息,有的是时间。”
“爷爷!”陈盼皱皱眉头,他平时最怕陈镜河说这话了,“爷爷,您老身体这么棒,活到九十多岁那都是小事。您老呀,就等着抱重孙子吧。”
“嘿,我说臭小子,别跟我耍贫嘴。别说重孙子,你倒是赶紧把小果这个孙媳妇搞定啊!小果那孩子我看着就喜欢,不过你小子的进展也实在是太慢了!你要是孝敬我,就早点把孙媳妇娶回家里来。”陈镜河调侃着自己的孙子。
提到田小果,陈盼的脸色变得有些窘迫,昨天田小果的话还一直在他的耳边萦绕,让陈盼根本就无力反驳。确实,他的选择忽略了自己的亲人和女友,这是他无法否认的。陈盼并没有合理的理由去说服自己,更别说是要去说服田小果。
想到这里,陈盼的脸上多了一丝无奈。
或许是感觉到了陈盼的困惑,陈镜河打趣地说道:“怎么了?是不是和小果又闹什么别扭了?这次用不用老头子我再替你请人家吃一次烤红薯?”
陈盼摇摇头,脸上满是无奈和怅然。
“好了,好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你们自己去解决就可以了,我就不掺和了,还是说说你爸给你换工作的事情吧,我想要听听你是怎么想的。”陈镜河打断了陈盼急着张开的嘴,“在我这里,要说你的心里话。”
“说实话,我并不想离开这里,我觉得现在的工作挺好的,我喜欢做,而且我干得也开心。建设局确实是挺有前途的,但是现在我只想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通惠河的清淤工作。哪怕是忙过这阵儿再调走也不迟。”陈盼望着通惠河干涸的河道,里面清淤的工作人员正在热火朝天的工作。
其实陈盼说的话陈镜河早就明白了,但是一想到儿子的性格,陈镜河有些无奈地说:“你也应该清楚,你父亲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很坚决。”
“我知道,他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也只有爷爷和我自己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陈盼淡淡地说道。
陈镜河的心中满是矛盾,一方面他希望陈盼能够接受调动,对于陈盼日后的发展来说,可以少走不少弯路;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陈盼调离现在的岗位,他有一种无法言名的东西,想要传承下去,而陈盼正是继承这种精神的最佳人选。
陈镜河缓缓地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陈盼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就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怎么说呢,这就像是一种依恋,我的所有记忆都是和这条河有关的,这记忆里面是我割舍不了的牵挂,对老胡同、对您,还有对我自己的回忆。”
陈镜河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知道,小盼,你说的这种感觉我明白。孩子,有些时候一件事情的对错不能以是非得失去衡量,更不能用金钱和利益去衡量,人活着靠的是自己的精气神,或者说是一种执念,而这条河,已经做了爷爷一辈子的精气神了。”
陈盼抬起了头,有些疑惑地看着爷爷。虽然陈盼从小到大受爷爷的影响最大,但是他直到今天才又重新认识了爷爷。
“有些事,我们不能忘;有些人,我们也必须要记在心里面。你不愿意离开京城,舍不得离开这条河,那是因为在这里,有你的眷恋。”陈镜河淡淡地说道。
这番话,陈镜河是在说给自己的孙子听,但又何尝不是在说给自己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