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知青们都还在睡梦中,只听见村中传来一阵阵“哐、哐、哐”的响声。

楚叶披上衣服,顺着门缝往外看,外面的天是灰蒙蒙的,静悄悄的没一个人影。她穿好衣服就到厨房去点火烧水,待她洗漱完毕,侯副队长就站在院子里喊:“知青社员们,上工了。”

知青们这才一个个懒洋洋地走出窑洞。熊建良说:“咋这么早就上工啊!”

侯副队长说:“不早了,天马上就要大亮了,有的社员这会已经都到地里了。”

侯副队长叫知青们把水桶、扁担、铁锨,还有洗脸盆都带上。他们走了约有一里多路,来到了小河边,这时已有社员们在河沟里挑水上坡。

侯副队长叫知青们把水桶、脸盆都装满水,说:“今天,我们给梯田上的苞谷地浇水。”

白平鸽说:“咋能这样浇地呢?这不把人累死啦!”

侯副队长说:“咱这是山区,打不成机井,就是有了机井,咱又买不起抽水泵。几十年了,咱一直就是这么干的。干吧,苞谷正是灌浆时节,苞谷缺了水,就长得瘦小,就会影响产量。”

知青们只有一副水桶,侯副队长就叫知青们用脸盆端水上梯田浇地。

石志坚把两个水桶灌满了水,用扁担挑起了水桶,可是他的双腿刚一迈开,前后的两个水桶就开始晃悠摆动,脚步也像个醉汉一样左右摇摆,掌握不住平衡。

侯副队长说:“把腰挺直,眼朝前看,两手放松,脚踏实在。”

石志坚的双手紧抓着扁担的前半部,弓着背,身子晃悠悠的小心翼翼的往前行走着,走了约有50多米。石志坚放下了担子,揉着肩膀说:“不行、不行,累死我了。”

熊建良看见社员们挑担子的动作是各式各样,有的人是一只手扶扁担,有的人是两只手扶扁担,还有的人是两只手都没扶扁担。有的人是右肩挑担子,有的人是左肩挑担子。扁担在社员们的肩上有的是竖着的,有的是横着的。男社员们会挑担子,女社员们也会挑担子。水桶在社员们的肩上,随着轻快的脚步上下微微抖动,桶里的水似莲花波动,却不外溢,动作十分优美。

熊建良说:“我个子大,让我来试试。”

他弯腰挑起了水桶,迈开大步就往前走。

侯副队长说:“步子不能太大,大了走不稳,水容易晃出来。”

他挑担子的动作跟石志坚一样也是颤颤悠悠,滑稽可笑。在上一处梯田时,坡度变陡,前面的水桶碰到了地面。他想把扁担的前头往上抬一点,这时,由于重心的变动,扁担随之往后滑动了一下,重心和平衡都没掌握好,扁担从他的肩上滑落了下来,两桶水都翻倒在地。

侯副队长走过来说:“挑担子走上坡路,跟走平路的动作是不一样的,上坡时的担子在肩上最好能横着挑,也可以把前面的水桶往怀里拉,缩短它的垂直长度。别着急,慢慢来,时间还长着呢。”

接着他又说:“我看你们就别挑水了,你们两人一组抬水吧。”

要浇的这一块梯田有十亩多,苞谷长的不到两米,苞谷棒已开始吐穗,紫红色的穗丝,鲜嫩的垂着,苞谷顶上的黄蕊一簇一簇的,微风吹来,飘飘洒洒。

侯副队长说:“一盆水浇四颗苞谷苗,省点水。”

一位社员把挑来的水倒在知青们的脸盆里,知青们就端着水盆,钻进了苞谷地给苞谷苗浇水。这种完全靠人力蜻蜓点水似的给庄稼浇水的方法,既费时又费力,而且效率很低。知青们端着水盆不停地穿梭在苞谷地里。横斜逸出的苞谷叶子像小刀子似的,扫过知青们的手上、脸上,划出了许多红印子,正在扬花的花粉又洒落在知青们的头上、肩上、脖子里,又蜇又痒的很不舒服。

收工的路上,石志坚问侯副队长,“你叫啥名字,有多大了?”

侯副队长说:“我叫侯桃生,桃花开的时候出生的,今年二十四岁,咱村就俺一家姓侯,祖辈是从甘肃逃荒过来的,社员都叫我侯娃。”

白平鸽问:“你娃多大了?”

“我还没结婚呢。”

高红燕问:“有对象了吗?”

侯副队长说:“亲戚给说了一个,是东洼村的,已经见了一面。”

楚叶问:“人长得漂亮吗?

侯副队长说:“咱庄户人家,不讲究人的长相,只要能下地干活,会生娃娃就行。”

武满刚问:“那农村娶亲要彩礼吗?”

侯副队长说:“要,人家把女娃养那么大也不容易。结婚那是一辈子的大事,男方家条件再不好,也要给姑娘家扯几件像样的衣服,给老丈人买两盒点心,提两瓶酒。这不,我爸正为这彩礼的事发愁呢。现在就等着队上年底分红,再把家里养的鸡,还有攒下的鸡蛋都卖了,凑上几个钱,简简单单的把婚事办了。”

石志坚问:“那你准备啥时间办呢?”

侯副队长说:“想在过年时办了。那时是农闲,亲戚朋友来的人多,再一个正好把准备过年的年货都能用上,这时办事能省好多钱,不用专门再为结婚准备了。”

熊建良看着侯副队长挺直的腰板,行走稳健有力,说话铿锵洪亮。问他:“你是不是当过兵?”

侯副队长说:“在青藏线上当了四年的工程兵,是个班长。”

武满刚说:“当兵不是三年服役期吗?”

侯副队长说:“当时工期紧,任务重,我要求延期复员,部队生活虽然很艰苦,但能吃饱肚子,平时还能吃上肉。”

楚叶问:“你是党员吗?”

“是,是当兵第三年入的党。”

知青们都不由地赞扬着:“哇,真了不起!”

到了侯副队长家时,他妈已把饭做好,早饭跟其他社员家一样,也是一碗苞谷糁,几个热腾腾的苞谷面馍,一碟腌酸菜。

晌午饭是干饭,每人一大碗燃面,白平鸽在往碗里调酱油醋时,发现碗里咋有一些苞谷糁子。就问侯副队长:“这面条里为啥要放一些苞谷糁?”

侯副队长说:“哦!不好意思。这是农民们养成的生活习惯,因为穷,粮食不够吃,农民们吃完饭都不洗碗洗锅。因为,碗和锅上多少还残留着一些饭渣子,洗碗,洗锅就会把上面沾的粮食都浪费掉了。尤其是晌午饭,面条吃完后,锅里剩下的面汤,那是晚上喝汤的饭。”

“原来是这样啊,那多不卫生啊!”高红燕惊讶着说。

“那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咱穷嘛,这里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因为吃不饱,每顿饭吃完后,还要舔碗,那舔过的碗比洗过碗都干净。即不浪费粮食,还节约了用水。”侯副队长风趣的在说。

“啊!这么说,我们这几天吃饭的碗,都是农民们用嘴舔过的?”白平鸽惊讶着说。

侯副队长说:“可以这样说。”

“哎呀呀,怎么会是这样的呢,这不是瞎胡闹吗!”高红燕放下了手中的碗。

石志坚站起来说:“这是一种贫穷养成的陋习,这是一种落后的无奈现象,这种陋习一定要改变,这种现象一定得改变!”

侯副队长摹仿着苏联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瓦西里的口吻说:“是的、是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知青们都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没想到,侯副队长还是个幽默之人,真不愧是当过兵的人,见多识广,语直言快,还泼辣能干。

侯娃是家中老二,哥哥成家后已单另过,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的经济条件看着跟李队长家差不多,也是三间茅草房,养了一群鸡。这里的农户都不养猪、养狗。因为,人的肚子饿得整天都吃不饱,哪还有多余的东西养牲畜。

吃过饭后,侯副队长对知青们说:“稍微歇一会,就去地里上工吧。”

再上工时,女知青们的头上包上了纱巾,穿上了长袖衣裳,男知青们头上都带上了黄军帽。女知青们头上漂亮的彩色纱巾在绿色的苞谷地里格外的亮眼,让地里年轻的女社员们看得是非常的羡慕,时不时地停下脚步侧目观看。

他们浇完一块梯田后,又步入另一块梯田,梯田是越上越高,挑水的路是越走越远,路上的石子是越来越多。知青们端着水盆,弯着腰,穿梭在苞谷地里。他们才十六、七岁,以前根本就没干过农活,干到下午时,一个个都累的是气喘嘘嘘,脚上的鞋也都是泥糊糊的,走起路来都感到沉重费力。

侯副队长说:“你们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别着急,慢慢来,这活干完还早着呢。这座山上的梯田干完了,还有另一座山上的梯田,只要天不下雨,这浇地的活就要一直干下去。”

他们干到第十天时,越往高走,梯田的面积是越来越小。而且是东一块西一块的零零散散,呈不规则形状互不连接,苞谷苗点状凌乱的生长着,而且地里的碎石块很多,还间杂着许多杂草。

路越往上走,岩石越来越大,树木越来越密,浇地的活是越来越缓慢费力。他们端着水盆浇地时,还要留神脚下的石头,稍不留神就会被石块绊倒,弄得是水洒了,身上也是一身泥浆。

突然,白平鸽在喊:“快看,那有瀑布。”

知青们循声望去,只见对面的群山中,茂密的树林里掩藏着一股清澈的流水。

楚叶看着瀑布说:“那水好美啊,清亮清亮的,像一条洁白的玉带。”

武满刚说:“还像一股山神的眼泪,所以山林才那么的清新妩媚,婀娜多姿。”

高红燕说:“这么高的山,还能见到水。”

侯副队长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

石志坚望着顺山而下的流水说:“用那水来浇地多好啊,白白的让它流走,太可惜了。”

侯副队长说:“那水离这还远着呢,而且中间还隔着一个大深沟。”

石志坚说:“想办法把水引过来,为我所用。”

侯副队长说:“那太难了,就算能把水引过来,咱也没钱买水泥、钢材建水渠。咱这山区,靠天吃饭,是几辈子传下来的,改不了。”

熊建良说:“不是有句老话说,战天斗地,愚公移山嘛。”

侯副队长说:“有那种精神当然好,但是没有钱啥事都办不成啊!”

傍晚,收工的路上,楚叶说:“侯队长,我们明天想休息一天,洗洗脏衣服。再一个从明天起,我们自己就要开灶了,我们都还不会做饭,得试着学一下。”

侯副队长说:“行,我回去跟李队长说一下。”

在路上,熊建良砍了几根树枝,说:“拿回去栽到院子里,晾衣服、晒被子。”

知青们看到有的社员水桶里装着一些从地里挖的野菜,有的社员扁担上挑着一些柴火。社员们的脚上都没穿鞋,脚上都是泥糊糊的,身上穿的衣裳都落满了补丁,他们都说着笑着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暮色已朦胧,群山亦朦胧,知青们的脑袋困倦的也在朦胧。朦胧的山村,朦胧的生活,让知青们朦胧的头脑此刻清醒的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快点回家歇息,那才是最幸福、最朦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