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后,知青们就在队长家拉上了一辆架子车,拉着从公社粮站买回来的小麦和苞谷到队上保管室去磨面。
西洼村的保管室,在一块地势略高的平坦之处,是在山崖上掏出的一排五间窑洞,两间保管室,一间保管室里还有一个电磨子,上面落满了灰尘。两间饲养室,里面养着两头牛,两头猪,还有一间是保管员兼饲养员住的房子。
窑洞前有一块不太大的院子,院子的西边堆积着猪粪、牛粪,东边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树,一枝树杈上挂着一个铁铧犁,树下堆积着一些秸秆和柴火,还有一把铡草的大铡刀,一群鸡正在秸秆里、草丛里寻找着食物,院子中间还有一个石磨盘。
知青们看着院子的大磨盘很稀奇,就推着磨盘上的石碾子在玩,石碾子随着知青们欢快的脚步隆隆作响,熊建良拿起一根木棍“哐、哐、哐”的敲起树上挂的铁铧犁玩。
这时,保管员急忙从窑洞里出来,大声喝道:“不敢胡敲,这是叫社员们上工的钟。”
保管员是个老人,看上去有六、七十岁,一脸的褶子又黑又皱,头上裹着一个脏兮兮的毛巾,但说话声音倒很洪亮。
保管员问:“你们磨面把麦子和苞谷擦洗了没有?”
石志坚问:“粮食还要擦洗?”
“不擦洗,皮就脱不下来。”保管员说。
保管员叫知青们从他的房间里拿出两个大蒲萝和一盆水一条毛巾。让知青们把麦子、苞谷分开倒在蒲萝里,用湿毛巾把麦子和苞谷粒都用水擦洗了一下。
武满刚问:“不是有电磨子吗,为啥不用电磨子磨面?”
保管员说:“没有电咋磨面?”
知青们不会磨面,保管员就指导着知青们把小麦磨成了面粉,把苞谷也磨了一半面粉和苞谷糁。石志坚、熊建良、武满刚他们推着磨盘一圈一圈的转着,磨盘是越推越沉,他们的步子是越走越慢,刚才那种兴奋地玩的兴趣一下子变成了快点离开的欲望。麦子、苞谷在磨盘一遍又一遍的碾轧下,一点一点的变成了面粉。他们才知道想吃饭是那么的不容易。不付出,不劳动就得饿肚子。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台电磨子是李虎队长复员时从部队上带回来的。李虎队长当年在部队上是团里多年的模范炊事班长,后来部队粮食供应改由军区统一调配管理,这台小型磨面机就淘汰了下来。李虎队长从部队复员时,向团里提出想买下这台磨面机,一来返乡后能为乡亲们办点好事,二来也是对多年来在部队生活的一个念想。团领导不但答应他的要求,鉴于他在部队上连年多次曾荣获五好战士、优秀党员、模范班长等称号,就把这台磨面机作为奖励送给了他,他复员离队时,部队还派车把磨面机送了过来。此事,在全公社都传为军民鱼水情的佳话。只是西洼村没有电,这台磨面机在队上就成了摆设。
待他们把面粉磨完,回到知青点时已到晌午时分,卸下面粉后,他们就去队长家还架子车。这时,队长还没从地里回来。队长婶子已把面条擀好,像裤带一样宽的面条铺满了案板,一大锅水冒着热气,队长的小儿子正往灶膛里填着秸秆,灶房里是烟雾和水蒸气混合着缭绕在屋顶。灶房本身就低矮狭小,又没有透亮的窗户,知青们猛一进去,眼睛就灰蒙蒙的看不清室内的东西。
这时,李队长回来了,让知青们都到屋里坐。很快饭就做好了,李队长让知青们先吃。他们每人吃了一大碗燃面,面里有一些野菜,面没有用油泼,但油泼辣子还是有的,再用酱油、醋一调,味道还是很香的。他们几个男生每人还吃了一个馍。馍是用小麦面粉和苞谷面粉混合蒸的,馍的个头很大,也很瓷实。
吃完饭后,李队长说:“你们下午到保管室去领一些常用的农具,明天就开始出工吧,明天跟侯副队长一起给苞谷地浇水,再一个,明天在侯娃家吃饭。”
下午社员们上工后,知青们就到保管室去领农具,每人领了一把铁锨和(左钅右矍)头,农具是新的。铁锨和(左钅右矍)头还都没有安装木把,知青们就按自己的使用习惯,挑选合适的木把,在保管员的指导下安装各自的农具。
当日,阳光和煦,初秋的天气不冷不热。楚叶说:“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河边洗衣服吧。”
白平鸽撇着嘴说:“洗啥衣服呢,我们都来了两天了,还没上山看看风景呢。”
熊建良兴奋地说:“好主意,正好把我们刚领的铁锨带上,说不准还能逮只兔子、野鸡什么的。”
石志坚说:“别上山了,我们以后天天都会在山上干活的,今天就在沟底下,河道上转一转吧。”
就这样,他们从桥的一侧下到了沟底,河沟不太深,坡也不太陡,沟里的水汩汩的向前流动着,河面窄的地方有十几米宽。水质清澈,泛着蓝光,映着青山。河道两边的漫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河岸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岩石。熊建良把手中的铁锨插入水中,测量出岸边的水深有一米多。
在桥下,有两位妇女正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捶洗衣服,一些已经洗好的衣服就晾晒在漫坡上的灌木丛上,不远处,还有两位年轻的姑娘坐在一块光洁的岩石上洗头发,洗衣的妇女和洗头的姑娘边洗边说着悄悄话,还不时地发出清脆的笑声。
当知青们走到她们身边时,她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好奇得侧目看着知青们,知青们和她们礼貌的对视着,脸上都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人常说:山道弯弯,但弯弯的山道都是由河流冲刷出来的。他们继续顺着河道往前行走。这时,顺着山势,河流突然弯了起来,拐了个弯的河床一下子收缩了许多,河水开始湍急的流动。只见几个光溜溜的孩童正在河里戏水游泳,看见知青们正在走过来,都急忙跃入水中,蹲在河里,露着一个个小脑袋,眼睛瞅着知青们。
突然,高红燕在喊:“快看,芦苇**,好美啊。”
只见,在前面约200多米处,河床又陡然变宽了,河岸边上有了较平坦的沙滩,长长的沙滩上长满了青翠茂密的芦苇,河道里的河水在轻柔地流动着。
知青们以前只是在书本上知道芦苇这个植物,但都没有亲眼看见过,现在一大片活生生的青翠芦苇就出现在眼前,他们顿时都感到非常的惊喜和兴奋。
初秋的芦苇,正是长势最旺盛的季节。这里的芦苇有两米多高,拇指粗细,苇叶碧绿细长,苇杆亭亭玉立,一根一根紧挨着茂密的生长着。芦苇顶上一簇簇的芦花呈淡紫色丰满、穗长,微风吹过,如波浪般轻摇慢摆,一群麻雀和翠鸟在芦苇**中欢欣跃舞,腾飞落下。麻雀在叽喳争鸣,翠鸟在啁啾呼唤,好一个热闹狂欢的歌舞场面。
看着此情此景,石志坚说:“真美啊,难怪一些文人墨客、痴郎情妹,还有那些绘画的、摄影的,都那么喜爱芦苇,赞美芦苇,写出了那么多优美的佳作。”
中国写芦花最早的,也是最著名的,莫过于诗经里的那首《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中的“蒹葭”,指的就是芦苇,这是一首最早描写爱情的意境绝美的诗歌。
楚叶说:“芦苇最美的时节是在初冬。那时,芦苇逐渐褪去葱绿的衣裳,周身上下开始泛黄变白,那灰紫色的芦花,逐渐有了洁白雪花的色彩和团絮。微风吹来,满天的花絮如飞雪,飘飘洒洒,天是白的,地是白的,眼前是一片朦朦胧胧,让人不由得魂牵梦萦,思绪飞扬,去想象,去思念……”
武满刚接口说:“思念我的故乡,思念我的爹娘,思念我的课堂,思念离家时的那个早上,妈妈端上的那碗鸡蛋汤,让我热泪流淌,让我怀念难忘……芦花啊!让我的柔肠不由得去思乡,让我的青春,孤独的流浪在异乡……”
武满刚即兴的芦苇抒怀让知青们都好奇的看着他,这武满刚还是个情种,还会写诗。
高红燕掐了两支丰硕的芦花插在她的两条短辫子上,紫红色的芦花衬托着她桃红色的嫩脸,更加显得娇艳妩媚。
白平鸽拔了一大把芦花说:“芦花好漂亮啊,拿回去插在瓶子里,给我们的土窑洞里增添点色彩。”
熊建良挥起铁锨,就铲起了芦苇,说:“要拿就多拿些,要拿就连整个芦苇一起拿,回去种在我们的院子里。”
可是,熊建良手中的新铁锨却铲不断坚韧的芦苇,他只好用脚踩,用手折,用铁锨砍才折断了几支芦苇。
此时,太阳已开始落山,天边是一抹灿烂火红的晚霞,夕阳照在芦苇**上是一片金黄,黄的鲜亮,黄的热烈,山村就要被炊烟笼罩了,沸腾的乡村就要寂静下来了。
石志坚说:“我们该回去了。”
知青们这才恋恋不舍的向村子里走去,夕阳照在他们的脸上是那样的青春妩媚,欢快的脚步踩在沙石子的土路上,神情是那样的兴奋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