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细粮不多了,石志坚叫在家里做饭的人要多想办法粗粮细做,只要让大家不饿肚子就行。武满刚早上起床后,和上了一大盆苞谷面,他要给大家烙苞谷面饼子,再熬上一锅苞谷糁,这饭简单好做。

之后,他就开始练毛笔字了。颜体字形在魏老师的指点下,他已能临摹的有模有样,笔画横瘦竖肥,撇秀捺劲,他已有些沾沾自喜。前几天刚写了一首诗,何不挥毫练练行书,让步子再迈大一点。

他把纸铺在**,饱蘸浓墨,一气呵成了一组“梅兰竹菊”的组诗。他站在床前,仔细地端详着他写的字,总感觉看着怪怪的,像一群蛤蟆在跳跃,蹬胳膊踢腿的趴在那里笨拙丑陋。他在想,咋会是这样的呢?丑死了。咋会越练越看着不顺眼了,问题出在哪呢?他端详着,他思考着……这时,兰花来了。“嗬,写上行书了,进步好快啊!”

武满刚惊喜的问:“你今天不出工?”

兰花说:“身体不舒服,不想去。”

“咋啦,有病了?”武满刚问:“那还不在家里休息。”

“没事,很正常,在你这里就是最好的休息。”

“那正好,你给我看看我刚写的字,给我斧正一下。”

兰花仔细的端详了起来,“你写的是一首组诗:梅、兰、竹、菊,这诗也是你写的?”

“那当然了。”武满刚自豪的说:“我在学校时,就是班上的宣传骨干,咋样?”

兰花认真的读了起来:

梅

雪里飘来一缕香,惊醒梦中痴情郎。

剪下一枝送佳丽,温馨祝福天地长。

兰

本是山中小小草,引来君子竞折腰。

冰清玉洁不染尘,风度翩跹亦妖娆。

竹

竹叶青青不肯黄,栉风沐雨傲冰霜。

即使来日成正果,竿竿青白心不狂。

菊

叶落秋风怨纷纷,独爱**一片吟。

众绿推金羞霜落,色诱寒香怡情人。

兰花说:“梅兰竹菊属于岁寒之友,代表着一种高雅风格,又不失端庄秀丽,更体现着一种我行我素、洁身自好、敢于拼搏的精神。尤其那句‘冰清玉洁不染尘’,‘竿竿青白心不狂’,很有韵味。只是你写的字不配这首诗,说是行书,但行不开,笨拙的就像一群蛤蟆趴在那里,死气沉沉,没有灵性。”

说到这里,兰花瞥了满刚一眼,又说:“就跟你的性格一样,软绵绵的,内敛拘谨,放不开。一幅成熟的作品,字体不是有肥有瘦,有大有小,而是该放的时候要放,该收的时候要收。收的时候要收的丰满,放的时候要放的洒脱。而你写的字规规矩矩,大小相等,谁不挨谁,就像戏词里唱的那样,血在盆中不粘连,不粘连哪!”兰花又情不自禁的唱了起来。

“哎呀呀,想不到老师的女子还是老师,说出来的话还是一套一套的,还声情并茂,情景交融。佩服、佩服,小生向老师有礼了。”武满刚拱起双手向兰花做了一个揖,又说道:“我正想着咋样摆脱俗套,你的话如醍醐灌顶,令人茅塞顿开。”

“行了、行了,给你个麦秸秆,你还当拐棍用了。”兰花话题一转,说:“我帮你做饭吧。”

武满刚说:“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你还是赶紧回家休息吧。”

兰花说:“没事,正常生理反应,现在已经好多了。你准备做啥饭呢?”

武满刚说:“细粮不多了,石头让我们平日里多吃些粗粮,只有能填饱肚子就行,我中午准备给大家烙苞谷面饼子吃。”

兰花说:“把饼子放到下午做,今天中午我给你们蒸洋芋擦擦吃。”

他们把土豆切成了细条,拌入了一些苞谷面粉,放入笼屉上蒸熟后又拌入了兰花拿来的酸黄菜,又熬了一锅苞谷糁。

兰花走的时候,带走了满刚写的毛笔字,她要让父亲看一看,她还要把满刚写的诗摘抄下来,再认真的欣赏欣赏。

知青们中午回来,吃着满刚做的洋芋擦擦麦饭,就知道兰花来了。

武满刚端着碗走到鸽子的房间说:“你还有红糖吗?”

白平鸽抬起头眨巴着眼问:“你要红糖干什么?”

武满刚结巴着说:“我……我最近胃不舒服,有点拉肚子。”

“啊!你会拉肚子?”高红燕惊讶着说:“我们整天吃着没有油水的粗粮,应该便秘才对,你却拉肚子?”

白平鸽放下碗问:“到底谁拉肚子,说,说了就给你。”

武满刚红着脸说:“不给就算了,哪来那么多的废话,小气鬼。”

高红燕边吃着饭边调侃着说:“那还用问,肯定是给兰花嘛。兰花妹妹来那个了,肚子疼,满刚哥哥是心疼。”

武满刚红着脸说:“你们咋是这样的呢,没良心,我不跟你们说了。”说完,扭头就要出门。

“等一等,我又没说不给,你还当真了。”鸽子从箱子里拿出了半瓶红糖,说:“就剩这点了,都送给兰花。兰花妹子可是个大好人,可别再说我们没良心啦。”

燕子说:“那你让兰花天天来给我们做饭,兰花妹子做的饭就是好吃。”

满刚高兴地说:“兰花下午还来给我们烙饼子吃。”

下午,兰花刚一进门,满刚就端上了一碗水,说:“先把水喝了。”

兰花一看水是红的,说:“我不喝茶水。”

满刚看着兰花说:“不是茶水,是红糖水。”

兰花说:“喝那干啥,怪浪费的。”

满刚轻声的说:“红糖暖胃,喝了肚子就不疼了。”

兰花的脸绯起一片红晕:“你咋知道我肚子痛?”

满刚说:“我看见鸽子、燕子有时肚子痛时,就喝红糖水,一喝就看着舒服了。”

兰花看着满刚说:“你一个大男人家的,咋还关心女人之间的事?”

满刚说:“我们是知青,关心爱护那很正常嘛。”

兰花说:“那我又不是知青,你关心我干啥?”

满刚说:“你可是个大好人啊,更应该让人关心。”

兰花的脸晕成了胭红:“行了、行了,别再顺竿爬了,我们还是赶紧做饭吧。”

兰花的手真巧,把苞谷面饼子摊的很薄,武满刚拉着风箱烧火。兰花叫满刚用软柴文火烧锅,烙出来的饼子像一个个小圆镜子,平平的两面焦黄焦黄,还透着一股玉米香气,放凉时,吃在嘴里又是“咯嘣”的脆酥。只是烙这种薄饼太慢太费时间了,待把一大盆苞谷面烙完时,兰花已热的衬衣都湿透了。满刚也被灶膛里的火烘烤的油光满面,烧火的脏手把脸涂抹的像个花旦小生,逗得兰花抿嘴在笑。

满刚说:“快到我房间去凉快凉快,看把你热的。”说着,拉着兰花的手走出了灶房。

兰花甩开了满刚的手说:“快松开,别让人看见了。”

在房间里,满刚递上了毛巾说:“快擦擦汗,看把你累的,衣服都湿透了。”

兰花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满刚把毛巾在水盆里摆了摆,又递给了兰花,说:“你把身上的汗也擦一擦,把湿衣服脱下来晾一晾。”

兰花红着脸羞赧的说:“那不行,那像个啥样子了。”

“那我出去一会儿,你慢慢的擦。”满刚就要出门。

“别……别出去,外面冷。”兰花急切的说:“你转过身子就行。”

武满刚坐在床沿上,脸朝门外看着,不一会,就听兰花说:“转过来吧。”

只见兰花穿着一件红裹肚站在那里,脸颊绯红,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满刚。

满刚像是被电击打了一下,腾得一下跳下了床,赶紧冲到门口关上了门,语无伦次的说:“快……快把衣服穿上,我不敢看……”

兰花低着头轻声的说:“有啥不敢看的,我又不是老虎,我是一只小兔子,蹦在你面前就是让你看的嘛!”兰花说着,“腾、腾、腾”蹦到了满刚面前。

武满刚语促着说:“你……你还是把衣服穿上吧,我……我真得不敢看。”

兰花侧了一下身子说:“我的衣服是湿的,咋穿?看把你吓得,胆小鬼。”

武满刚急忙打开他的箱子,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衣,披在了兰花的身上,说:“快别着凉了,别把我的小兔子冻着了。”

武满刚在给兰花披衣裳时,看到兰花的两个小**圆嘟嘟的,粉白的像两个小笼包子,把红裹肚顶了起来。红裹肚上绣着一朵盛开的兰花,还有两只小鸳鸯在溪边戏水,兰花的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带动着裹肚在舞动。

武满刚惊呆了、痴迷了,他怔怔的看着,傻傻的看着……这是他第一次零距离的看到了一位少女的胴体,尽管只是略露的胴体,但已经让他感到浑身的血脉在喷张,肌肉在紧张,裤裆在膨胀……兰花真美啊!记不清那位诗人说的,女人是水做的。可是兰花何止是水——柔情似水;兰花还美的似玉——乳白如玉;似酒,一坛再喝也不会醉的甘醇米酒;似馍,一个掺着白砂糖的纯白面馍馍……兰花的淳朴实实在在地可爱、可心、可赏。武满刚此时神情慌乱,不知所措……应该怎么办才对呢,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时间在静止,空气在窒息,只听到彼此的心脏在撞击,只看到彼此的眸光在交融。他俩就那样默默地站着、呆呆的看着……这时,一只小老鼠在啃食挂在房梁上的苞谷棒子,“咔嚓、咔嚓”的响声引得他俩抬头静看。须臾,武满刚跺了一下脚,小老鼠“嗖”的一下不见了。

兰花惋惜着说:“你把小老鼠吓跑了,小老鼠又没惹我们。”

满刚叹息着说:“哎!是不该把小老鼠吓跑,让它在那多待一会多好啊!”

兰花转过脸说:“哪个是你的床?”

满刚说:“靠窗户的那个,石头说我爱看书,那里的光线好。”

兰花说:“我们坐一会吧。”

他俩没有上床,他俩在床沿上并肩坐着。

兰花问:“你想家吗?”

“想有啥用,又回不了家。”满刚说。

兰花问:“省城好玩吗?”

“省城,那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满刚兴奋了起来:“省城里有城墙、有护城河,有钟鼓楼,有北院门、书院门,有繁华的东大街、骡马市,有大雁塔、小雁塔,有唐明皇游玩的兴庆公园,有动物园、植物园,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好吃的东西。”

“你们城里人真幸福!”兰花喃喃的说。

“你以后也可以去省城里玩。”满刚自豪的说。

“我咋去呀?”兰花小声的说。

“坐车去啊,半天就到了。”

“可我为啥要去省城呢?”

“你可以去旅游啊。”

“旅游……山里人根本就不知道啥叫旅游。再说,我晚上住哪啊?”兰花看了满刚一眼说。

“当然是住旅馆啊。”满刚迷惑着说。

“住旅馆,亏你想的出,山里人住旅馆连介绍信都没有,那不成了盲流了,会被抓起来的。”

“那可以住我家啊!”满刚兴奋着说:“我可以带你在省城里玩。”

“可我为啥要住你家呢?你妈能让我住吗?”兰花看着满刚说。

“你那么聪明善良,不出去走走看看,就这样一辈子呆在山沟沟里,那太可惜了。”

“那有啥可惜的,这里又不是我一个人。这就是命,别说省城了,我连县城都没去过。”兰花的眼里透出了一缕忧伤。

满刚说:“命运经过奋斗是可以改变的。你人善良,学习好,要多看些书。你爸是老师,你可以把高中的课本看下去,也许有一天,还能用上呢,多学点文化知识是没有坏处的。”

“这我知道,我爸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在这封闭压抑落后的小山村,尤其是我家的处境,要想改变命运,脱胎换骨,那太难了,比登天还难。只能是服从、顺从,去接受、去习惯。习惯成自然,习惯成社会。习惯势利还是一种禁锢咒,连观音菩萨都没有办法解救,认命吧。城市和乡村,贫农和富农,知青和农民,那是不一样的,是不能划等号的。”

“好了、好了,别太悲观了。”满刚的右手揽住了兰花,“想不到你懂得还不少呢,说出来的话是一套一套的,像个哲学家。不过,任何事情都要辩证的去看,事物都有变化的两个面,有弊也有利,就看如何去趋弊求利,困境求生。”

兰花的脸贴着满刚的肩膀低声的说:“困境求生。那就是忍辱负重,戴枷修行。可那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好了、好了。”武满刚轻轻摩挲着兰花的肩膀说:“别想得那么多了,这多累啊。要阳光起来,要快乐起来。”

“我也不愿去想那么多,可是我家的处境,社会的不公,让人不由得感到很憋屈。”兰花的头轻轻的靠在了满刚的右肩上,温情的说:“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时,心情才快乐起来,我就想和你在一起说说话,心里才舒畅豁亮。”

满刚不由的伸出右手揽紧了兰花,兰花紧紧地靠着满刚,静静地感受着彼此颤抖的心跳,他俩就那样温情的沉默着、陶醉着……天渐渐的黑了,社员们就要收工了。兰花急忙跳下了床,说:“我该走了。”兰花脱下了满刚的衣裳,换上了她的已经晾干的衣裳。

满刚一把拉住她说:“等一等,把这半瓶红糖带回去,每次肚子痛的时候,就喝上一点,既可以缓解疼痛又可以养颜补血。”

“你一个大男人家的懂得还不少呢!”兰花羞赧着说。

满刚又说:“把这卷卫生纸也带上,垫上它柔软吸水,还健康卫生。我听说,农村有些妇女用的都是破布片和棉花套子,有的还用草木灰什么的,那很容易感染得妇科病。”

“你听说,听谁说的?你咋啥都知道?”兰花惊讶着说。

满刚嗫嚅着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反正农村贫穷落后的现象是方方面面的,所以……”

“所以,才需要你们知识青年来改造,来教育农民,来作贱山里人。”兰花接过话,嘲讽着说。

“行了、行了,就别再挖苦我了,快回去休息吧,在我这都累了一天了。”

兰花走到了门口,停住了脚又说:“我爸说了,你的字写的有长进、有特点、有个性,虽然看着很笨拙,但淳朴的有味道,不落俗套,不拘形式,藏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憨劲。不过,我爸还说了,希望你能继续扎扎实实的把字帖临下去,从中悟出字的每一笔,每一划的特点和气势,还要多看些书,功夫在字外。不要急于奔跑,跑得快不一定跑得好,跑得太快了,步子就容易轻飘、浮躁。”

“多谢魏老师的承蒙夸奖,我会记住的,继续临帖。”满刚感激的说:“只是不知咋样感谢魏老师才好?”

“谁要你感谢了,你只要让人看着不是稀里糊涂就行了,傻乎乎的像个木头。”兰花翘着嘴说。

“我咋就傻乎乎了,不明白?”满刚眨巴着眼看着兰花。

“不明白,那就慢慢地想着去。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回家了。”兰花急急忙忙的离开了知青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