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西洼村在所有的漫坡上、石垄中、河滩上,墒情不好的梯田里种上了土豆、红薯和一些杂豆。这些杂粮都是社员们缴过公粮后维持每日生机的主要口粮,社员们像对待自家的娃娃那样精心服伺着每一棵秧苗,因为这些秧苗在秋天结出的果实,可以让他们的生命世代繁衍下去。什么是生活,这就是生活;什么是生命,这就是生命。要想过好日子,就必须先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去奋斗、去拼搏、去奉献、去自立,才能改善生活和丰富生活。
楚叶这时在地里和社员们劳动时就开始调查摸排村子里儿童失学的情况,晚上喝过汤后,楚叶就抱着小长知走家串户的对失学儿童进行家访。社员们对楚叶在村子里义务办学的举动非常的感激,都说楚叶是个大善人、活菩萨。娃娃们都想读书,社员们也知道学知识、学文化的好处,他们都对“先生”有着一种崇拜的敬意,只是他们太穷了,太难了,娃娃们上学的书本和笔都买不起,更别说学费了。
楚叶对几位家庭很困难的社员说:“是义务教育,不收学费,孩子们上学的本子和笔我来解决。”
有一天晚上,楚叶走访了一户农家,这户人家只有一间茅草房,屋子里没有点灯,一家人都坐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在月光下剥玉米,四个女孩子穿着单薄的破旧衣服,赤着脚在玩耍,大的已有10岁,小的有2岁,男主人个子不高,背驼消瘦,女主人一只眼有点斜视,已有身孕。
楚叶动员他的两个女儿来上学念书。
男主人说:“没钱,不去。”
“不收钱,孩子来了还发本子和笔。”楚叶说。
“那也不去,老大老二要在家里做饭,要上山砍柴,要照看妹妹,要给自留地除草浇水。”男主人急忙说。
楚叶说:“读书识字是有很多好处的,你难道就让孩子一辈子都是个睁眼瞎吗?”
男主人说:“有啥好处,女娃娃长大了还不是成了人家的人,学了也是白学,不如在家里多干点活,在队上多挣几个工分。”
楚叶说:“活要干,学也要上,儿童到了上学的年龄就要上学,这是党和政府的号召,也是公社米书记给我的任务,你要支持我的工作。再说,孩子以后有了文化还能嫁个好人家。”
这家男主人听到楚叶搬出了公社的米书记,吓得不再言语。
这时,他的大女儿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摇着他爸的胳膊说:“我要去上学,我要去读书,我会带着妹妹一边读书,一边照看妹妹,到了做饭时间,我就回来做饭,放学后,我就去拾柴、种地。”
楚叶在村子里经过一个礼拜的摸排走访,统计出有14名适龄儿童还未上学,占全村适龄儿童的三分之一,其中最大的有15岁,已过了上初中的年龄,占半数以上都是女孩子。究其原因,都是家里穷,上不起学,家里劳动力少,不能上学。最主要原因还是社员们对学文化的意义认识浅薄,思想落后,受旧封建意识的影响,认为上不上学跟挣工分没有利益关系,反倒影响了挣工分。
在一个晚上,楚叶向李支书做了情况汇报,建议李支书能在社员中做个动员,排除一切干扰,清除个别农民头脑中的旧意识、旧观念,尽快把西洼村的义务教育学校办起来,让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风尚在西洼村开展起来。
李支书从后脖颈上拔出了烟袋锅,在烟袋里挖了满满的一锅烟丝,掏出火柴点着了烟,长长的抽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慢慢的说:“这就是农村,尤其是贫穷的山区,经济的落后,生活的贫穷,造成了个别农民的思想意识麻迷糊涂,对一些新生事物不理解,还守旧固执,只认天命,不思进取,愚昧麻木。连毛主席都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旧封建落后意识表现最严重的地方就在农村,解放都几十年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离开了文化,离开了知识哪咋能成,这种只知埋头苦干、傻干,黑灯瞎火的走路是不行的,是要把这些旧观念好好的拾掇拾掇了。”
李支书又抽了一口烟,看着鸡架上还在叽叽咕咕的鸡群,问楚叶:“你想把学校建在哪呢?”
“我想建在我们知青以前住的窑洞房里。”楚叶说。
李支书把烟袋锅在他的鞋跟上磕了一下,站起来说:“行,我明天就召开社员大会做个动员,你后天就把学校先办起来,队上给你记工分,有啥困难咱边干边解决,我再给公社打电话催问你的民办教师批复情况。”
西洼村民办义务教育学校开学典礼那天,村子里像过会一样热闹,一共来了十八名儿童,孩子们虽然都穿着破旧的单衣,打着赤脚,脏着小手,但眼睛里都透出闪闪的惊喜,一个个站在楚叶的面前既拘谨呆木,又推搡拥挤。知青们都来帮忙祝贺,武满刚把一块上面写着“西洼村小学”的木牌挂在窑洞外的墙上。
楚叶招呼孩子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公社的马主任送来了一块小黑板和几盒粉笔,公社团委刘书记给孩子们发了本子和铅笔。
马主任说:“西洼村民办义务教育学校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中的一支鲜花,西洼村的义务办学经验和创举要在全公社宣传推广,希望这支鲜花能在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里越开越旺。”
这十八名儿童有一半只有小名没有大名,女孩子占三分之二,年龄大小悬殊,但都不认识一个字。楚叶决定先编一个大班,以后根据每个学生的学习情况再分班教学,楚叶已从兰花弟弟那里借来了小学课本。
经过两个月的摸索教学,楚叶感到了在农村普及义务教育的艰难和劳累,农村儿童接受文化教育普遍反应迟钝,呆木愚滞,一个字的每一笔每一划即使反复的手把手去教,他们还是把字写得七零八落,一个字好不容易写对了,又忘了正确的读音,急得楚叶是心焦烦躁,时常给学生们纠错时难免声高了许多,吓得几个年龄小的学生还哭了起来。
楚叶在小黑板上写着字,学生们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引导学生们认和念。学生们已能书写出正确的字了,才叫学生们抄写在本子上,回家继续练习。讲课一天下来,楚叶累得是口干舌燥,却教不了几个字,而且头一天教的已经能认识的字,第二天复习时,个别学生又忘了,就这样,楚叶只得又反复的教,反复的讲,所以课程进展的很慢。而且,楚叶的孩子小长知又时常缠闹着楚叶,干扰着楚叶的教学工作,让楚叶深深地感受到了在农村普及义务教育的艰辛和劳累,但她看到孩子们那种渴望学习的眼神,那种流着鼻涕,脏着小手也要把字写好的犟劲,那种把字写对了,把音发准了,得到了楚叶表扬时,脸上呈现出来的羞涩笑容,那一声声“老师、老师”的甜蜜叫声,让楚叶感到心中很欣慰、很满足,再苦再累楚叶也要坚持下去,而且一定要干出成绩,回报贫下中农对她的信任。
楚叶的教学工作进行了半年后,逐步摸索出了一些适应农村儿童学习的方法,教学课程已能按步就班的进行下去,几个年龄稍大的学生已能认识和书写学过的汉字。山区的孩子与外界闭塞,认知物少,知识面窄,对一些自然现象不会去联想和扩展,这就制约和滞后了学生们在学习上的悟性激发。
楚叶就在教学上把一些自然现象、文字的演变、风土人情等知识融会贯通在教学中,启发和培养学生们的学习兴趣和悟性,有时她还在小黑板上画上几笔简单的插图,寓教于乐,因材施教,教学的良好效果已逐步的显露出来,教学的模式也越来越多。
楚叶把十八名学生又按年龄和智力分成了大、中、小班,分班授课,针对性施教。可就在楚叶的教学工作已开始走上了正轨的时候,学生们请假缺课的现象时有发生,甚至有的学生不请假随意旷课,既干扰了楚叶的教学秩序正常开展,又影响了其他学生的学习兴趣。通过家访,楚叶知道,不是学生们不愿学习,而是家长们把孩子看成家中的劳动力,强迫孩子干一些家务事和自留地里的活。
楚叶就反复地做这些家长的思想工作,劝导他们不要只看到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而影响了孩子以后的前程,劝说家长再苦不要苦了孩子,再穷不能穷了后代的教育,要咬紧牙关,克服困难,支持和理解普及文化教育的长远好处。这些家长经过楚叶的反复开导,都认识到思想的落后糊涂,同意让孩子返校学习。
但仍有一户农民的旧思想、旧观念很顽固,认为女娃娃念什么书呢,念书写字就是在糟蹋劳力,一点不如在出嫁前在家中多干点活,让家里少吃点亏。
楚叶针对他的糊涂想法反复的苦口婆心的开导劝说,但他就是油盐不进,甚至一看见楚叶来了,就抬脚出门不理睬楚叶。
一天晚上,他看见楚叶又来了,抬脚就要出门。楚叶急了,望着他的背后说:“你再听不进好话劝说,我就叫李支书停了你的工,让你挣不上工分。再不行,我就把你的表现告到公社去,说你顽固对抗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反对在农村搞思想文化教育。”
楚叶的这一急招,还真的吓唬住了这户农民,只见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笑着对楚叶说:“那可不行,不挣工分,那一家人咋活啊。我是贫下中农,我最听毛主席的话,明天我就让娃娃去上学。”
楚叶的义务教学工作又恢复了正轨,大班的学生已开始学习组词,中班的学生已能把认识的字写完整,小班的学生已学会了咋样正确拿铅笔,也能标准的书写横平竖直,左撇右捺。楚叶的孩子小长知也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在学生中间左看右瞧,学生们朗朗地认字读书声让西洼村活泛了起来。
楚叶跟学生们的感情是越来越浓,楚叶全身心的投入到教学上的热情是越来越高,社员们对西洼村小学校的教育是越来越信任,有些社员时常还站在学生的后面观摩听课。知青们也经常关心询问楚叶的教学进展情况,并帮助她解决一些教学中遇到的困难。
有一天,从东洼村来了一位社员带着他的两个孩子,要在楚叶这里上学,楚叶问:“你们东洼村不是有学校吗,为啥要跑这么远的路来西洼村上学?”
“听说你们不收学费,还给孩子们发本子和笔,所以就来报名了。”那位社员说:“求求你,收下孩子吧。”
楚叶收下了这两个孩子,虽然这两个孩子有些木讷,反应迟钝,又不爱说话,但学习上非常用功。
楚叶讲过的每一个字,他俩都用树枝在地上认真的比划着,写得不对的地方兄妹俩还相互纠正着。由于路途远,他俩每天自带干粮,也就是几个红薯或土豆。中午放学期间,他俩就上山拾柴送给学校,水缸里没水了,他俩就从河沟里抬水把水缸蓄满。让楚叶很感动,农民的孩子虽然生活上很贫穷,但人穷善不穷。他们的精神世界简单的就像一张白纸,哪怕给这张白纸上按上一个黑手印,也能显示出生命的年轮;朴实的就像脚下的泥土,哪怕给这贫瘠的泥土里种下一颗干瘪的种子,它也会挣扎着蓄积能量出枝展叶,开花结果。柔韧着生命的延续,不息的信念,耿耿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