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其实对于边远贫困山区的农民来讲,过年只是一种简单的形式,没有繁杂的内容。过年也就是那么几天,在那几天能吃上几顿席面上的饭,能吃上肉菜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能窝在热炕头上睡得腰酸背疼。不出工了,反倒感到一天的日子太长,过得很不自在,很无趣味,真不如在农田里谈笑风生的抡镐出汗痛快淋漓。
社员们也不用吆喝,正月十六一大早就出工了,老弱劳力在地里干着一些杂活,青壮劳力继续开山砸石,为第二座山上的梯田建蓄水池准备石料。
山上的落叶林在凛冽的朔风中抖动着枝桠,一些常青树上挂着稀疏的积雪,群山峻岭没有了阔叶和杂草的遮掩,**出原本的怪石嶙峋,一切是那么的寂静安然,视野是那么的空旷辽远。让石志坚感到神情很是清爽,但又有着一种说不清的失落茫然。群山本是地壳运动的产物,以丰富的矿物质和动植物维护着生态平衡。人只是地球上的一种生命,生存的本能又让山民们靠山吃山,以顽强的毅力、不竭的力量在繁衍生息、奋斗不息。
他们翻山越岭来到了一处山腰间,此处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是一些低矮的杂树和灌木杂草。李队长看了看周围的山势,又看了看脚下这块有二亩地的岩石,说:“就在这里取石,还可以开出一块梯田。”
许多社员还穿着年前破旧的棉衣、单鞋,操作着钢钎、铁锤、撬杠,顺着石缝一点一点,一下一下的凿着岩石,撬着岩石。岩石本身就致密坚硬,冰冻的雪水又像一件盔甲包裹着岩石,钢钎、铁锤砸下去,震的人手疼,飞溅起来的冰石渣子又像弹片打的人脸生疼。
武满刚说:“我们不能这样干,得用巧劲。我们可以用火攻,利用物质热涨冷缩的原理给岩石松松筋骨,脱层皮。”
他们收拢了一些杂草树枝,燃起的火焰熊熊烈烈驱赶走了社员们身上的寒冷,噼叭炸响的火焰声让社员们很是兴奋,像是在听过年的鞭炮声,炸起的火星,腾起的烟雾像燃放的焰火。
随着烟火的熄灭,岩石的缝隙确实膨胀了许多,岩石也松软了许多,岩石还是热的,脚底下也是热的,社员们开石取石的效率一下子提高了许多。
社员们用独轮车把碎石子和石料都运送到坡下平缓之处。武满刚和熊建良运完一车石料后,熊建良停下来坐在一块岩石上抽烟。
这时,黑娃推着一车石料正往坡下运送。武满刚说:“建良,你把车子放正嘛,不要让车子滑溜下去。”说着,朝下面的黑娃努了一下嘴。
熊建良一下子明白了,抬起脚踢了一下车把,说:“这不是好着嘛。”只见车头一摆,车子顺着山坡就滑溜了下去,直朝黑娃驶去。
这时,侯副队长正推着一车石料往下运送,看到疾驶而下的车子就要撞上黑娃,大喊一声:“黑娃,闪开。”黑娃闻声一个闪身,车子擦着黑娃的身子,“砰”的一声撞上了石料堆。
侯副队长走过来对熊建良说:“休息时,要把车子放稳了,坡陡路滑,真要把人撞伤了,看病都没地方。”
傍晚收工的时候,熊建良推着独轮车,这时,黑娃从旁边走过去了有五、六米,熊建良双手一松车把,车子就顺着坡度滑了下去,“砰”的一下就撞上了黑娃的后腰,黑娃是勃然大怒,转身骂道:“你眼瞎了,是咋推得车!”
熊建良歪着头,看着黑娃,说:“我眼倒没瞎,是车子不听话,只怪我的车技还不行,不过,我警告你,你再敢骂一句,我可要动手了。”
这一切,让走在后面的李队长看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叫住了石志坚,说:“我已经教训过黑娃了,黑娃也答应不再打楚叶了,你们也不要再惹事生非了,再闹下去,会影响安定团结的。”
石志坚微笑着说:“支书,我知道了,我会说服建良收手的。”
阳春三月,大地回暖,土地解冻,麦苗起身,这时就要给麦苗春灌了。这一天,李队长带着社员们向天池峰走去,山上的树木已吐出了新绿,枝枝杈杈上一个个嫩色的小苞苞像一个个调皮的顽童探着小脑袋,地上的杂草、灌木丛也是一片新绿,沉寂的山林就要醒来了,生命的呼唤又要沸腾了。
只见对面的鹰嘴岩上流下的水已顺着木排水渠流进了第一个蓄水池,蓄水池已蓄满了水,又流进了第二条引水渠,流进了第二个蓄水池……
虽然引水木渠和个别蓄水池有些渗水,但看到清澈的天池水就在眼前,就在手边,社员们都兴奋地捧起泉水在喝,都夸知青们是能人,敢想、敢干,而且还干成了,看来知识就是财富、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真有用。
李队长招呼社员们赶紧打水浇灌梯田上的麦地,只是蓄水池太小了,蓄的水不多,浇灌了两块梯田的麦地就打不上水了,社员们只好下到第二个蓄水池往上提水浇灌还没浇到水的梯田。
在打完最后一个蓄水池里的水时,梯田上还有一半的麦地没有浇到水,社员们只好又往返到河沟里提水浇灌梯田里剩余的麦地。就这样,比起以前从河沟里挑水上梯田浇水要省时省力了许多。
石志坚对李队长说:“看来还要再增加一些蓄水池,以利于社员们就近取水。”
李队长说:“慢慢来吧,逐步完善,这已经比以前好多了。”
梯田上的麦田浇过水之后,麦苗拔节很快,无风时,叶片已能挺起身子,风来时,叶片亦能点头哈腰。从坡下往坡上看一层层梯田,一片片起伏的树木,整座山林裹着一件绒绒的绿毯,在蓝天下,在艳阳中呈现着一片生机盎然,风光无限。
其它山峁上梯田里的麦地由于还没有建蓄水池,只好还得采取以前的老办法,从河沟里挑水上山浇灌梯田里的麦地。麦田春灌工作完成后,青壮劳力又投入到继续开山挖石,筹建另一座山上梯田里的蓄水池工作。
在这档口,村上的那位卧床多年的老地主死了。李队长叫上了几个社员,还有武满刚、楚叶来帮忙料理老地主的丧事。楚叶的孩子已会下地走路了,跟村子里的孩子们一样,光着脚片子在玩耍。
老地主姓李,家里有三间大瓦房,墙面是一砖到顶,还有一圈院墙,只是没有门楼子,院子比其他社员家的大而宽敞,院子中间有一个大磨盘,有两间厨房,其中一间里还有一个小磨盘,小磨盘的石料上雕琢的很精细,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枣树,一棵柿子树,一群鸡在树底下悠闲的刨食。老地主的小儿子有五十开外,腿有残疾,走路一拐一拐的。
李队长问老地主的儿子:“福娃哥,你看有啥要干的,就赶紧安排吧。”
福娃说:“那就先布置一个简单的灵堂,看今天能不能把墓地挖好,明天就让先人下葬吧。”
李队长叫武满刚和楚叶留下来布置灵堂,就带着其他人去挖墓地了。武满刚裁了纸张写了几幅挽联、门联和一个大大的奠字。到天黑时,兰花送来了一块白布帐子,她没有停留就走了,来帮忙料理丧事的人都没有在福娃家吃饭。
武满刚问福娃:“你家里为啥要摆两个石磨子呢?”
福娃说:“院子里的大磨盘是磨面的,房子里的小磨盘是磨豆腐的。”
武满刚说:“可是没见过你家做过豆腐?”
福娃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不做了,早就不做豆腐了。”
武满刚又问:“哪为啥呢?豆腐,那可是个好东西,还有豆浆、豆腐脑、豆腐干、豆腐皮、腐竹,这些在城里头是要凭副食票才能买到的好东西。”
福娃说:“东西再好,也不能做了,更不能卖了,那都是剥削人的坏东西。再一个,做豆腐太苦太累,你没听人说,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磨豆腐要天天起五更、睡半夜,全家人都跟着劳累,跟着遭罪。不做了,再也不做豆腐了。”
武满刚说:“那太可惜了,豆腐不但好吃,营养价值也很高,还物美价廉,难道农村人不喜欢吃豆腐。再一个,做豆腐,这跟剥削人有啥关系,这都是哪跟哪啊,风马牛不相及。”
福娃摆了摆手说:“别说了,别说了,反正是不能再做了。”
事后,武满刚从李队长那里知道了,福娃家几代人都是做豆腐生意的,而且豆腐做的白、细、筋,在方圆几十里都有名气。全家人起早贪黑的靠做豆腐,卖豆腐攒了一些钱,盖起了大瓦房,置了几亩地。但福娃家没干过一件伤天害理,欺压百姓的坏事,相反,每年过年时,福娃家还免费给村民们送豆腐。本村农民家的豆子他家都按高价收购,李队长的父亲就是他家的长工,李虎自打小的时候,就跟福娃哥在一起玩耍,有时玩饿了,福娃就从家里拿来豆渣饼让李虎吃。
土改时,农业社把他家的土地没收了,但社员们并没有把他家划为地主。但公社的社教干部不愿意,说他家有瓦房,有土地、有雇工,就是剥削阶级,就把他家划为地主成份,还带着一些人抄了他的家,把一些值钱的东西都做为浮财分给了贫苦农民。那个大磨盘太重了,就没动。那个小磨盘,社员们觉得没啥用处,就留了下来。
福娃他爹想不通,他们家几代人凭劳动起早贪黑的辛辛苦苦挣的钱,咋就成了不义之财,那些平日里见面点头哈腰的乡亲们,咋就一下子都成了仇人?人民公社只要一搞运动,他就成了批斗对象阶级敌人。有一次,黑娃押着他爹去接受批斗,他爹正在患病,步子走得慢,黑娃生气了,在路上连打带骂他爹。
福娃他爹一气之下就病倒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病床前交待后事,以后再苦再累也只能在土地里刨食,任何人不能再做生意,不要发财,不要贪富。钱是个祸害啊,害死人啦。从此,他家再也不做豆腐了,实在是可惜死了,他家做的豆腐真得很好吃。
武满刚气愤地说:“这都是些啥混账逻辑,霸道荒谬,贻害民生。”
李队长说:“刚刚,这话也只有你们知青敢说,因为你们是毛主席的好青年,不过这些不合时宜的话还是最好别说,不要没事找事,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