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满刚每年春节去楚叶家时,楚叶的妈妈一提起楚叶都会伤心落泪,絮絮叨叨地对武满刚说:“你说,这叶子的命咋就那么的苦呢!小时候家里穷,没让她享受到什么福,就盼着她快长大,心想着,长大了日子就好了,可这长大了,就离开家了,新的罪又来了。唉!这长大了有什么好,离的那么远,想帮衬她一下,够都够不着。难道这就是命吗?难道这苦难也要遗传吗,要一代一代传下去吗?”
楚叶的妈妈抹了一把眼泪又说道:“这……这道是咋回事啊,遭惹谁了,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已坐立不安的武满刚说:“阿姨,没事的。楚叶很坚强,楚叶很能干。在村子里人缘好,有我们知青在,有贫下中农的关怀,有公社领导的帮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楚叶的孩子很可爱,长得像楚叶,等孩子以后会走路了,也许明年春节,楚叶就会带着孩子回来看奶奶了。”
楚叶的妈妈又给楚叶准备了一大堆的东西,那两张兔子皮,楚叶妈妈做了一件小斗篷。对武满刚说:“这斗篷还不太干,你回去后,对叶子说,要把斗篷挂起来继续阴干,不要受潮了,皮子一受潮就会发霉掉毛。”
武满刚说:“阿姨,这兔子皮是楚叶叫给您做护膝的。”
楚叶妈妈说:“我没事,已经习惯了,挺一挺也就过去了。我这把老骨头不能让下一辈人再受苦受难了,你们知青可要相互帮衬着啊!”
武满刚说:“阿姨,你放心,我们会的。因为我们都是知青,我们有着共同的命运和经历。”
楚叶妈妈要留武满刚在她家吃饭,武满刚急忙起身离开了这个令人尴尬又压抑的家。此时,夜幕已降临,天气干冷干冷的,路上行人稀少。他站在马路中间,吐了一口长长的憋气,仰起头看着深邃灰蒙的天空。暮冬的夜晚,几颗残星忽隐忽现,一轮就要圆满的月亮虽然是煞白煞白的,但如水的月光倒让他的心情感到很是清爽。这天上咋就那么简单明了呢?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些星星。这人世间虽然有吃有喝、有笑有乐,但为什么还要掺杂进去那么多不需要的苦难,那么多的烦心事呢?难道不停的折腾折腾才是人生吗?!
武满刚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天空瞎想着。这时,一支蹿天猴炮仗带着响声划破天空,又一支蹿天猴紧紧跟上,“啪啪”的响声吓跑了一颗闪烁的星星。这时,几个孩童追逐着掷着小鞭炮。谁家屋里的收音机传来了京剧“打虎山上”的乐曲,杨子荣铿锵有力的唱腔,让武满刚的精神大爽。这一年就要结束了,明天就要回西洼村了,这一走就又是一年。过年真好,与家人团聚,与同学相聚,虽然只能相聚在这寒冷的春节,但这几天却是最幸福、最开心、最舒畅、最痛快的。如果有一天,这革命把“春节”也革掉了,那就惨了,那就有家也没有理由回去了。
武满刚想到这里,禁不住的自笑了起来,“呸、呸、呸”,这不是神经病嘛,这不是天方夜谭,自寻烦恼嘛,这咋可能呢?
这时,谁又放了两支二踢脚炮仗,清脆的炮声让武满刚感到肚子饿了,他加快了脚步向回家的路上走去,家里的人还在等着他,一起吃这一年最后一顿团圆饭呢。
待知青们回到西洼村时,楚叶已把热炕烧了起来,还烧了一大锅热水,楚长知正躺在热炕上睡觉呢。
当楚叶看到妈妈让满刚带来的那么多吃的、用的东西,兴奋的像个孩子,这也看看,那也摸摸。当她拿起那件小斗篷时,她的眼睛湿润了。她把斗篷紧紧的贴在脸上摩挲着,斗篷的面是用一块枣红色平绒做的,斗篷的帽子上还缀着那只灰兔子的长耳朵,活灵活现、趣味横生。
武满刚对楚叶说:“你妈说了,时间短,兔子皮还没干透,叫你把斗篷挂起来要阴干。要不,你把斗篷先放在这里,我们帮你把斗篷晾干。”
楚叶说:“不用了,我今天就给小长知用上,让他享受一下奶奶的手艺。”
楚叶用斗篷包好了小长知,拿了一部分东西就离开了知青点。
第二天知青们就出工了,上山继续建蓄水池。这座山上的十个蓄水池都已建好,水渠也已连贯了起来,已可以架木桥引水了,这也是这项工程最复杂、最危险的工作。
石志坚说:“我们要伐十棵大树,树不要太粗,直径有二十公分就行,但树干要直,长度要够,要有三十米长。”
原始森林不缺大树,但要找齐10棵合适的大树还是费了些周折,还要把这些圆木人拉肩扛的运到固定桥梁的地点。只是山高路陡,天寒路滑,行走非常困难。还要选好地段,平整好地面,以便能移动木排水渠向鹰嘴岩下延伸。
他们用5根圆木做渠底,用2根圆木做渠帮,用铁扒钉固定木排,铁扒钉是石志坚在他爸爸的工厂里加工的。木排的一头底端用圆木封固,且两头长于木排的宽度,以便用石块来压固木排,他们用碎石子混合着水泥浇灌木排水渠的缝隙,以防渗水。
此时,天寒地冻,山风凛冽,积雪皑皑,地面湿滑。有的社员还穿着单薄的棉衣,脚上裹着麻袋片穿着草鞋,脚后跟上的冻疮又黑又厚。男社员的头上都裹着一条毛巾,腰上扎着一条腰带。他们操作着最原始的工具,他们喊着单调的劳动号子,他们不藏不掖身上的一点力气。因为他们知道,这是生存的原始需要,也是抵御寒冷的唯一本能。他们不需要战前动员,不需要用革命的口号来激励斗志,也不需要任何奖励或惩罚的道道,那些排比句式的高昂口号,还不如他们劳动时嘴里呼出的雾气清白有用。劳动是他们早已固有的本能,他们也不知道劳动还是一种光荣,他们不需要那些空虚的光荣,他们只知道不劳动就无法生存,他们需要的是咋样能让子孙后代都能过上好日子的盼头。
任何人如果置身于那种无私无畏的劳动场面中都会像流感一样被感染,被同化。并驱使着他们不由自主的、不遗余力的去机械的,主动的,配合着那种欢快的劳动节奏,任何有一丁点想偷懒的念头和动作在众目睽睽之下都会无地自容,感到羞愧而自弃。
连续几天的与天斗、与地斗、与困难斗,一切工作已准备就绪。一天下午收工时,李队长说:“明天就要架引水渠木桥了,为了不把时间浪费在回家吃饭的路上,明天大家都把干粮带上,啥时干完活,啥时收工。”
第二天,当他们把引水渠的木排安装好,人拉肩扛的抬到了固定点时,时间已到了晌午。这时只见李虎婶子、楚叶挑着担子给大家送饭来了。
楚叶的一个筐子里挑着一坛菜汤,菜汤还是热的,原来楚叶在坛子底下放了一个火盆,另一个筐子里竟然坐着她的孩子楚长知,只见小长知用兔子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大伙,让大家顿时感到精神大爽和感动。李虎婶子挑着两筐窝头和土豆,窝头和土豆用褥子裹着,也是热的。李队长招呼大家赶紧趁热吃饭。
下午,他们用大绳、撬杠把沉重的引水木排一点一点的往山梁上运送。对面岩壁上挂满了形态各异的冰溜子,或长或短、或粗或细,好一派冰的瀑布,冰的挂帘,在太阳的映照下泛着银光。
最后,他们终于将引水木排的一头跨过了壕沟,悬空抵到了鹰嘴岩下面。李队长说:“我们只能截住西边的那股流水,东边的要留给东洼村,水是大家的共同财产。”
悬空延伸过去的引水木排到位后,他们迅速地把木排的底端用一些大石块固定砌牢,这时就要给木排水渠用水泥灌底抹缝了。
这活有点危险。武满刚对李队长说:“我来吧,我身子骨轻,在桥面上负重小,浇灌地面的活我以前在家干过。”
为了安全起见,在武满刚腰上绑了一根大绳,绳子的一头系在一棵大树上,把和好的水泥灰装在水桶里。武满刚拉着水泥桶慢慢的向木排顶端走去,他倒退着浇灌抹平着水渠面。还别说,武满刚干这活还在行,一下一下地把木排渠面抹得光溜溜的。
收工时,李队长说:“这座山上的引水渠工作就算结束了,下来我们还要进军另一座山头,这活还长着呢,但只要能多打粮食,再苦再累我们也要坚持下去。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在土地开冻之前,我们要集中力量往地里施底肥,让庄稼先吃饱。”
正月十五的晚上,知青们吃过了晚饭,都坐在热炕上闲聊。
武满刚却蜷缩在室外的柴火垛上,双手交叉操在袖筒里取暖,仰头望着天空。碧空如洗,没有一丝云彩,黑绸缎的夜幕中一轮圆月正笑眯眯的看着武满刚。
武满刚也向月亮打着招呼,用真诚的眼睛问月亮:月亮啊!你不过就是一块大石头,而且白天热死人,晚上冻死人。你发出的光芒还是从太阳那里借来的,你的家里荒凉的啥都没有。可是为什么,人世间那么多美丽感人的故事都跟你有关呢?许多文人墨客、绘画摄影的为你而癫,为你而狂,为你而歌,为你而唱……
月亮啊,初一、十五你还是那个月亮,可是十五的月亮,却成了家乡、成了团圆、成了温暖、成了思念……
可是为什么,人世间那些美好的东西却总是难以得到呢?总是要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呢?总是要人们苦苦的去想象、去追求呢?为什么,生活中应该具有的许多幸福非要和一些不应有的苦难捆绑在一起呢?苦和甜为什么要纠缠在一起呢?笑和哭为啥有时难以分辨呢……
这时,楚叶抱着孩子急匆匆地来了。武满刚急忙从柴火垛上跳了下来,楚叶也不搭理满刚,径直走进了鸽子的房间,燕子惊喜的接过了小长知,问道:“你吃了吗?”
楚叶说:“还没有。”
“那咋这会儿还没吃饭,是家里没吃的了?”燕子焦急地问。
鸽子赶紧跑进厨房拿来了几个窝头,又打开了一瓶辣子炒咸菜,让楚叶赶紧吃。
楚叶大口的嚼着窝头流着眼泪,哽咽着说:“他又打我了。”
“可他为什么要打你呢?”燕子气愤的问。
“他嫌孩子不停地哭闹,他嫌家里天天吃土豆。”
“这是什么话,这也太霸道了吧!”白平鸽大声的喊着。又朝门外吼着:“建良,过来。”
建良、石头、满刚都急忙跑了进来,石志坚焦急地问:“出啥事了?”
白平鸽气愤的说:“你们看,那黑货把叶子打成啥样子了,这脸上肿的,这脊背上青的。这简直就是个畜生。”
熊建良大骂了一句:“我操他姥姥。”抄起一根棍子就冲了出去。石志坚、武满刚紧跟其后,朝黑娃家跑去。
这时,黑娃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旱烟,看见熊建良提着一根棍子冲了过来,知道大事不好,撒腿就跑。熊建良“嗖”的一下甩出了棍子,打在了黑娃的腿上,黑娃逃得不见了踪影。
待石志坚他们回到知青点时,楚叶的情绪已平缓了下来。白平鸽急切地问:“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们是不是认怂了?”
武满刚跺了一下脚说:“那黑货,见我们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熊建良愤愤地说:“这笔帐先给他记上,迟早会清算的。”
石志坚对楚叶说:“这黑娃动不动就打你,这成了习惯就麻烦了。”
白平鸽气愤的说:“这种人压根就是一只喂不熟的野狗,根本就不是一个贫下中农。”
高红燕对楚叶说:“我看不如跟这种人彻底决裂算了,你还回到咱们知青点,这多好啊!”
石志坚看了一会儿还在流泪的楚叶,说:“这道是一个彻底摆脱痛苦的好办法,不过,离婚是个大事,得跟支书打个招呼。”
高红燕对楚叶说:“叶子姐,今晚就别走了,咱俩还睡在一起。”
楚叶哽咽着说:“那不行,小长知半夜哭闹起来,会影响你们休息的,你们都累了一天了。”
白平鸽说:“没事,大不了明天不出工了,休息一天。刚好明天轮到我做饭了,你就帮我做一顿饭吧,省得让建良老说我做的饭难吃。”
大家都劝说着楚叶留下来别走了。这时,楚长知醒了,看着知青们陌生的脸,“哇”的一声啼哭了起来,楚叶赶紧抱起小长知摇着哄着,点头答应了知青们的请求。
这一夜是楚叶自结婚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最完整的一个觉,也是楚叶在知青点和姐妹们睡的最后一个觉。
当天晚上,石志坚就来到了李支书的家,向支书控诉了黑娃屡次殴打楚叶的暴虐行为。李支书气愤的说:“这黑娃,咋屡教不改呢,这良心都让狗吃了,白眼狼一个。多好的一个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媳妇。”
石志坚说:“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那种在长期流浪中养成的劣根性是改不掉的,而且已经成了习惯,彻底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离婚。”
“你说啥?离婚……你叫楚叶离婚?你的想法也太胡球说了吧,根本就不在道道行行上。”李支书惊讶着说。
石志坚高声的问:“咋就不在道道行行上了?”
李支书说:“结婚是楚叶自己愿意的,是在全公社、全县挂着号的,是全县青年学习的榜样。现在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困难,你就叫她离婚,亏你能想出这种当逃兵的办法。这办不到,我西洼村也丢不起这个人。”
石志坚温怒的看着李支书说:“这跟西洼村有球关系?婚姻法规定,结婚自愿,离婚自主,这很正常吗。”
李支书瞪着眼睛说:“正常?那是你们城里人的正常。你们城里人可以三房四妾,可以思想解放,在农村就行不通。农民娶个媳妇容易吗,你说结就结,想离就离,那不是瞎胡闹吗?俗话讲:宁拆一座庙,还不毁一门亲呢。”
石志坚有些生气了,“李支书,你咋就不讲理了,你这是在胡搅蛮缠,这都是哪跟哪吗?”
石志坚站了起来说:“我跟你不说了,跟你也讲不通。我上公社去告你们迫害虐待知识青年,破坏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公社告不通,我就上县里去,上省里去。我还不信没个讲理的地方。”说完,他抬腿就要出门。
李支书急忙一把拉住了石志坚,笑着说:“你这娃娃,脾气还不小呢,还给我扣了一个那么大的帽子——迫害知识青年,那我不成了反革命了,我可是最听毛主席的话。你先坐下,喝杯茶,咱俩好好的商量商量。”
李支书又继续说道:“你看,楚叶这杆红旗是公社竖起来的,你叫公社把这面旗拔掉,这可能吗?公社肯定是叫我们对黑娃加强批评教育,对楚叶帮抚安慰。”
石志坚愤恨的说:“对这种屡教不改,恶性成习的人批评教育是没有用的,只能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李支书把手中的烟袋锅在小饭桌上敲了一下,说:“你们可不能胡来啊!也不能把人一下子看扁啦,思想教育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得慢慢来。这样吧,我明天再找黑娃谈谈,严厉的批评他,给他讲清利害关系,严重后果。他再继续执迷不悟、错上加错,就把他交给公社,叫公安把他抓起来。”
石志坚又说:“楚叶现在的家庭状况十分困难,孩子太小,她经常不能按时出工,不出工就没有工分,有时她就带着孩子出工,这咋行呢?”
李支书说:“这个……我已注意到了,我会尽量给她安排一些松缓自由的农活照顾她。再一个,楚叶想在村子里办一个小学校,公社也同意了,只是到现在没有准确答复,我明天就去公社催问一下。”
石志坚说:“楚叶是要在村子里义务办学,不收学费。”
李支书吐了一口烟说:“那不行,义务教育是不记工分的,也没有薪酬。工分、工分,那是农民的命根。楚叶可以无私奉献,但我们不能昧了良心。我要为她争取一名民办教师的指标,队上给她记工分,公社每月还有微薄的补贴。她就可以带着孩子教娃娃们识文断字了,还解决了农村娃娃们上学难的问题。”
李支书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唉!农村难啊,农民难啊,但再苦再难也要咬紧牙关,挺起腰杆坚持下去,只有坚持下去才能克服困难,才能摆脱贫穷,才能走上毛主席指引的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