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后时间不长,下了两场阵雨,虽然时间不长,但雨量较大,土地湿润了许多,苞谷种子已陆续吐出了新绿,农田进入了夏管时期。
这时,根据县委的年度工作安排,要进行一次大型的农业学大寨平整土地大会战。要求各公社各大队高度重视,抽调强壮劳力以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按期保量的去完成。县委还成立了平整土地大会战指挥部,指挥部设在南岭大队的大队部。要求各参战大队一律实行半军事化管理,统一编制,统一指挥,统一管理,以连、排、班为基础单位,会战时间为一个月,县委指挥部参谋规划处已给各公社各大队划分好了施工的区域。各大队参战人员自带工具和被褥,吃粮和蔬菜由县会战指挥部统一调拨。
大会战的战场设在北塬公社南岭大队、北岭大队辖区,这里环绕着连绵起伏的土塬。南岭大队地处土塬的南坳里,北岭大队地处土塬的北坳里。
南岭大队是一个有着百十户社员的大队,有三个自然村,集体生产资料、土地面积、经济状况在北塬公社属于较富裕的大队。大部分社员家虽然住的是茅草房,但院子都很宽敞,村子里有三眼水井、有电磨坊、有一个小百货供销社、有一所小学校、有保管室、饲养室,养着几头耕牛、几匹骡马,院子里还有一辆胶轮大车。大队部是一排五间的砖瓦房,有着完整的院墙和门楼子,其中一间是广播室,有线广播喇叭连接着村中每一个电线杆子。村道虽然弯弯曲曲,但道路平坦通畅,虽然都是土路,但很瓷实。村中遍植高大树木,繁茂的树叶遮掩着农家院落,傍晚时分,家家户户腾起的炊烟笼罩在塬坳上久久不散。这里的农户大部分都用上了电灯,微弱的灯光和做饭的烛火伴随着社员们的说笑声,让整个村寨生机盎然。
此时的南岭大队街道上插满了彩旗,院墙上贴满了标语,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革命歌曲。安置在村中的参战人员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
西洼大队组成了二十名的参战队伍,以侯桃生为连长、石志坚为指导员、黑娃为排长、武满刚为通讯员,他们分散住在了社员家里,五位知青住在了南岭大队杨支书的家里。
杨支书家里有三间砖瓦房,房子高大宽敞,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榕树,树叶碧绿繁茂,树上开着淡红色的榕花,院子里养着一群鸡。石志坚他们打地铺住在一间原先放杂物的房间里,白平鸽、高红燕住在堂屋的一间套间里。
天黑的时候,杨支书回来了。他顾不得洗脸吃饭,就来慰问石志坚他们,杨支书热情地感谢西洼村的社员来到南岭大队参加会战。并说:村子里条件简陋,可能照顾不周,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克服困难,共同完成平整土地大会战的光荣任务。杨支书吃完饭后,就去检查落实各小队安置参战人员的住宿情况。
第二天一大早,参加会战的人员就来到了各自施工的区域,塬岭上插满了各大队会战地标的红旗,高音喇叭里播放着各大队写的参加大会战的贺信和决心书稿件。
白平鸽看着眼前划分给西洼村的这个大土塬,惊讶的说:“这么一大片,这不把人都累死了,这一个月能干完吗?”
侯连长说:“我们这还算是小的呢。公社已给每个大队都规定了每天要完成的土方量,公社统计员每天来统计各大队完成的数据。
熊建良两条胳膊交叉着拄着(左钅右矍)头,吐了一口痰说:“那要是干不完呢,是不是就不让回家了?”。
“白天干不完,晚上接着干,任务是死的,我们可不能当孬种,拖了全公社的后腿。”侯连长说。
“那不成了强制劳动,我们又不是劳改犯。”白平鸽用毛巾掸了一下裤腿上的土,嘟囔着说。
侯连长瞪着眼睛说:“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在农业学大寨,是为农业建设做贡献,你这动摇军心的话,要是让指挥部的人听见了,非抓你个落后典型不成。”
石志坚说:“我们分成三个组,每组六个人,分片包干,任务明确,也可以互相支援,但每天的任务是一定要完成的。我和侯连长做为机动人员,协调支援各个小组。”
侯连长说:“我和石志坚、黑娃各负责一个组,强弱劳力搭配,需要强调的一点是,施工时一定要注意安全。”
武满刚、高红燕、魏兰花在石志坚这个组,熊建良、白平鸽在侯连长这个组。
近似原始的土塬上杂草、灌木丛生,还生长着许多不高不大的杂树。这里的土质不是平原上的粘土层,而是历经了数千年风化沉积成的沙土层。这种土质种庄稼产量不高,还由于坡陡岭高不便于管理,只适应于种一些耐旱的杂粮和果树。
熊建良说:“是不是先把塬上的杂草和灌木清理掉?”
武满刚说:“没有必要,我们最后是要把整个土塬平整成一层层的梯田,挖土时,自然就把杂草和树木清理掉了。”
石志坚说:“清理下来的树木和杂草,晚上收工时,顺便拉回去,让杨支书家烧火做饭。”
这时,只听侯连长一声令下,社员们就干了起来,男社员抡起(左钅右矍)头挖土,女社员装车拉土。第一天干下来,工程进度不大。
侯连长说:“可能是我们还不太适应当地的气候。”
炎炎夏日,太阳当顶,塬上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脚下的黄土被太阳烘烤的蒸腾着热气,塬的四周还是塬,起起伏伏,热气集中,又没有一丝凉风,即使偶尔刮来一阵微风,也是一股热风。人置其中,如入蒸笼,热得人汗流浃背,头昏脑涨。由于经验不足,饮用水准备不够,每个人体力消耗很大,又得不到水的补充,自然就影响到了工程的进度。
侯连长说:“明天要多带几桶水,再一个用砍下来的树枝、杂草搭一个凉棚,谁要是坚持不住了,就到凉棚下歇息片刻。”
接下来的几天里,工程明显加快了进度,梯田的断截面已有了1米多高。社员们为了多获取挖出的土方量,就采取了挖坑道的方式。即:在断截面的底部往里掏出一条长10米,深1米的明洞,让崖体悬空起来,再由一人上到土崖的顶部用(左钅右矍)头一字排开,使劲的往下挖,让崖顶开裂坍塌下来,坍塌下来的土方量一次能拉十几车土。只是这种干法非常的危险。因为这里的土质是沙土层,在崖底掏洞的人,容易被突然出现的塌方砸伤,在上面破裂崖顶的人也容易被滑坡下来的土方带落下来掩埋。侯连长叫大家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挖土方时要多注意观察。
社员们每天劳动时,男社员们都光着膀子,火红的太阳把人的肩膀晒的油光发亮;女社员们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打湿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打湿。手上磨出的水泡已破裂凝固成了厚厚的茧子,每个人的脚上都不穿鞋,因为根本就穿不住鞋。
侯连长、石志坚每天轮班检查各组的工程进展和安全情况,那个组进展慢了,就及时的补充上去。每天不停地挖土、装土、拉土、倒土,让知青们的胳膊酸痛的吃饭时碗都端不稳。
每天繁重的体力劳动,让知青们的饭量大增,每顿饭能吃两个扛子馍,农村的杠子馍是两个方形的馍连在一起,如胳膊粗,20公分长,且馍瓷实筋道。再吃上一大碗烩菜(白菜、豆腐、粉条),再喝上一碗汤。黑娃的饭量大的惊人,一顿能吃四个杠子馍,一碗烩菜,再喝一碗汤。
晚上天气闷热,知青们就拉个草席睡在院子里,满天的星斗一闪一闪,尽管还有蚊虫叮咬,但他们困倦得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但好像是刚睡着似的,早上5点钟,村中的高音喇叭就吹响了起床号,唱起了革命歌曲,社员们就急匆匆的向工地走去,街道上顿时充满了一片兴高采烈地嘈杂声。
由于会战的主战场在南岭、北岭大队,所以这两个大队的工程任务是最大的。南岭大队几乎投入了所有的劳力,每天要劳动十几个小时。指挥部给工地配备的几台推土机是日夜轰鸣,司机轮班上阵。石志坚他们住在杨支书家,但自开战以来,几乎就见不到杨支书。
很快,时间已过半。刚来时看到的荒塬野岭、壕沟土峁,在社员们的汗水中变成了一道道盘旋的梯田,在太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片金黄。早晨的朝阳斜照在梯田上,推着架子车穿梭往来的人流像是一群鲨鱼在波浪中急速的游动;中午的炎阳直射在梯田上,烘烤着一群大闹天宫的人,如同进入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只有塬顶上的红旗似定海神针,指引着人们前进的方向;傍晚的夕阳射出的万道霞光,涂抹在梯田上,又与人们身上的斑斑汗渍交相辉映。
武满刚停下了脚,拄着(左钅右矍)头,望着夕阳下光秃秃的层层梯田,人声嘈杂正缓缓移动收工的人流,感慨地说:“好一幅现代版的《清明上河图》,只是只有劳动的火热场面,没有乡村繁荣的集市;只是塬上的草没了,树没了,土松了,这要是突然的刮起大风来,那可是天地一浑沌,世间皆朦胧。”
梯田是越修越高,工期是越来越紧,参战人员已开始浮躁了起来,都盼着早点完工打道回府。人的体力在极度疲劳的时候,精神幻觉往往也会产生困顿和错乱,施工中在安全作业时就会产生麻痹大意。
一日,梯田的断崖已形成了近两米之高,牛娃、杨娃把崖底已掏出了一条长10米、高1米、深1米的坑道,为防止在挖土中突然出现的塌方意外,武满刚上到了崖顶,观察崖顶可能随时出现的裂缝险情。下面的人都站在3米之外提心吊胆的观看着,待牛娃、杨娃直起腰说:“好了,不敢再往里挖了,可以开顶了。”
只见,武满刚站在崖顶上轮起(左钅右矍)头就开挖了起来,他在破第五个点时,裂缝产生了,他赶紧就往后退,这时,随着一声闷响,10米长的土崖坍塌滑落了下来,接着一股巨大的滑坡把武满刚裹挟了下来,坍塌下来的土块和腾起的尘烟,让下面的人一下子看不见了武满刚,大家顿时都惊呆了。
高红燕“哇”地一声瘫倒在地,魏兰花大喊一声:“快救人”,她冲向了像小山包似的土堆。牛娃抡起(左钅右矍)头就要挖土,她哭着喊道:“用手刨!”
侯队长、石志坚闻讯赶了过来,熊建良、白平鸽也跑了过来。大家慌乱的刨着泥土,随着尘烟散去,只见武满刚的一只手伸出了土堆,大家迅速上前用手刨土,坐起来的武满刚就像一具出土的兵马俑,浑身沾满了泥土,连耳朵里,鼻孔里都是泥土,石志建、熊建良小心翼翼的扶起了武满刚。只见,武满刚打了一个喷嚏,露出几颗白牙说:“我的妈呀,像坐滑滑梯一样带劲。”
魏兰花用毛巾擦着武满刚身上的泥土,哭着说:“都啥时候了,你还笑……你还笑,快吓死人了。”
侯队长急切的说:“快扶着他慢慢地走几步,看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武满刚推开众人,站起来走了几步,说:“没事,好着呢,那沙土比棉被还松软,还是热乎乎的。”
魏兰花哭着用毛巾擦着武满刚的脊背说:“你还笑,你还笑。”
侯队长叫熊建良把武满刚搀扶到用树枝搭建的凉棚下去休息一会儿,再把身上的泥土清理干净。魏兰花急忙说:“让我来给他擦洗吧。”
侯队长说:“好吧,燕子也过去,用水把他身上擦干净了,再仔细地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经检查,武满刚身上只是出现了一些表皮擦伤,算是有惊无险。
侯队长向围拢过来的社员们说:“不能再这么蛮干了,太危险了,这万一出点事,我们就没脸回村了,哪怕进度慢一点,也要注意安全施工。”
接下来的挖土施工进度明显的慢了下来,大家还沉浸在刚才那可怕的场景中。
晚饭后,侯队长叫武满刚第二天上午别出工了,在家里写一篇反映西洼村克服困难,大干快进的通讯稿,送到指挥部广播站。
武满刚就写完了一篇《大干快进更要注意安全施工》的通讯稿,广播站下午就播发了他的稿件。他在稿件中,利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诫社员们在施工中不要盲目冒进,单纯的追求速度,忽略了安全施工,以免造成不应有的人身财产损失,反倒影响了施工进度。提醒社员们要认识自然,敬畏自然,在科学有序的安全施工中发扬革命的热情和干劲去战胜荒塬,让农业学大寨的旗帜飘扬在陇北高原。
县委常委、县办公室主任兼会战指挥部牛总指挥在指挥部里手拿着武满刚的通讯稿,抖了一下,对强部长说:“这篇稿件的思路有问题,是在动摇军心,蛊惑人心,什么盲目冒进,追求速度;什么敬畏自然,科学施工,这是典型的投降主义、胆小主义,是害怕困难,逃避困难,被困难吓破了胆,在困难面前缺乏牺牲的勇气,是在给社员们旺盛的革命干劲泼冷水,是在干扰大干快干的前进步伐。指挥部宣传组要写稿子进行反驳,要查一下写稿件人的背景,有没有人在暗中指使。”
会战指挥部副总指挥、县武装部强部长笑着说:“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吧,西洼大队昨天土方坍塌埋人的事件是真实的。我在施工现场看到,那种简单的只图进度的施工办法,确实很危险,也很普遍。昨天幸亏没发生伤人事故,否则,将会引起一系列的负面反应,真是要发生几件人身安全事故,就会在社员们中间引起一种恐慌,反倒影响了社员们的劳动热情,滞缓了工程的进度,这对于我们指挥部是没有一点好处的。我倒认为,这篇稿件提醒一下社员们注意安全施工还是有必要的。我们的目的,就是按期保量的完成土地大会战的任务。只有安全施工,才能保障完成任务。我看,就别去追查写稿人的背景了。你整天忙的都没好好休息了,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安全了。”
强部长端着一杯水递给了牛总指挥说:“你先喝杯水,休息一会,我去工地再转转。”
第二天,广播站里就播放了东风大队通讯员写的一篇稿件《要革命就不要怕牺牲,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号召广大社员要有大无畏的、勇往直前的、敢于牺牲的革命精神革命干劲,像上甘岭的志愿军战士用生命去夺取每一寸土地、像董存瑞去炸碉堡,勇敢的不怕牺牲的去攻破每一个山头。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拼死拼活的也要加快进度,提前完成光荣而艰巨的土地大会战任务。
牛总指挥手拿着这篇通讯稿在指挥部里兴奋地走动着说:“强部长,你听听,这稿件写的多带劲,多鼓舞人心。像志愿军战士用生命去抢占每一寸土地、像董存瑞去攻破每一个山头,要拼死拼活的加快进度,提前完成任务。”
强部长笑着说:“敢于牺牲,不怕牺牲,那是战争年代,是在保家卫国。现在是和平年代,是在搞经济建设,没有必要用牺牲生命的方式来换取一些胜利,那样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这时,指挥部值班的通讯员小王跑了进来,急切地说:“牛总指挥,战地救护医院来电话,要紧急派车送一位双腿被塌方砸伤的社员去县医院抢救,伤员已失血过多,恐有生命危险!”
强部长急切的问:“是哪个大队的?”
小王说:“是东风大队的。”
牛总指挥沮丧着说:“这道是咋回事嘛?真让人不省心,一表扬就骄傲,一骄傲就出事。叫司机小张开我的车去送伤员,叫东风大队派两名陪护人员,叫高院长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抢救!”
翌日下午,石志坚他们正在紧张的施工时,只听到一阵撕裂的嚎叫声传来,只见一辆架子车上坐着一个人,抱着一位被土方砸伤的社员,明显的看到伤者的一条小腿搭拉在车外,三位社员拉着架子车急驶而过,伤者撕裂瘮人的阵阵嚎叫声让人不寒而栗。
武满刚说:“我去指挥部送稿件时,听说战地医院里住满了病人,有中暑晕倒的,有喝了不洁的水拉痢疾的,有不小心被(左钅右矍)头砸伤脚的,有眼睛里进了沙土,眼睛红肿的看不见东西的,有推架子车倒土时,跑得太快,把人撞伤的,还有一个大队的社员推车倒土时跑得太快,不小心把前面正在倒土的人撞得连人带车直接滚下了梯田。”
很快,指挥部就紧急叫停了一切有危险行为的施工做法,并成立了督查小组,检查规范各大队的安全施工。
侯队长说:“看来,我们还是稳着点干吧,本来,公社马主任想给我们再增加点任务,我看还是算了吧,只要能按期完成我们包干的工程量就行了。”
正在往架子车上装土的白平鸽放下手中的铁锨说:“快点结束吧,这会战时间也太长了,跑这么远的路,来给别人家干活,我们还是赶紧回去种自己的地吧。”
侯队长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你这话就显得思想觉悟太低了,农业学大寨那是一盘棋,要有协助精神,要有奉献精神。”
再有一周,大会战就要结束了,牛总指挥已向县委汇报了土地大会战的辉煌战果,并说:这些成绩都是在县委直接领导下取得的,还有社员们的大干社会主义的热情很高,指挥部全体工作人员天天深入工地,检查指导,鼓舞士气,会战已取得了圆满的成功,争取在“七一”前完成全部工程,为党的生日献上一份厚礼。
可是,接二连三的发生一些施工安全事故,让牛总指挥心烦意乱,神情沮丧。县革委会黄副主任也专门打来电话说:“工期越是到了关键时期,越是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切不要被暂时的顺利冲昏了头脑,麻痹了意识。旺盛的革命热情是要用健康的体魄去完成,安全生产很重要,弄不好,就会动摇军心,涣散斗志,抹杀了已经取得的成绩,还会影响到整个县委和你个人的声誉。”
县委黄副主任的一通批评,让牛总指挥心里更加窝火烦躁,他在指挥部里踱来踱去,抽着烟沉着脸思考着,咋样才能吐出心中这股突然出现的晦气呢,咋样才能重新唤起社员们旺盛的斗志呢,咋样才能找回社员们一直对指挥部领导的信任和支持呢?
他手中的烟在燃着,烟灰缸里已堆满了烟蒂,透过烟雾,他看到茶几上的盘子里放着早餐吃剩下的两个鸡蛋。这时,已燃尽的香烟把他的手指烫了一下,他“哎呦”一声甩掉了烟把,急忙把烫伤的手指伸进了茶缸里,他恍惚的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哎,有了,吃上一顿,让所有的参战人员都吃上一顿。俗话说的好:吃好喝好,一了百了。人是铁,饭是钢,吃不好,心发慌。只有让社员们都吃好了,革命的干劲就回来了,社员们就会对指挥部充满了感激和信任。社员们早就抱怨饭菜不好,天天都是水煮白菜,没有一点荤腥味。”
牛总指挥又点燃了一支烟,抬起头吐出了一串漂亮的烟圈,他在想,可到哪去弄到猪肉呢?工地上,这上千号人,个个都能吃,不是几头猪能打发的,得一群猪。可这猪肉是国家统购统销的物资,即使县委领导同意批了条子,可从哪弄到那一群猪呢?
他下意识的拿起了盘中的鸡蛋转着看着。他天天早上喝一碗稀饭,吃几个鸡蛋,让他都吃腻了。“……哎!有了,鸡肉也是肉,社员家家都养着一群鸡,就地取材,还不花钱,也不需要谁批条子。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南岭大队、北岭大队是大会战的东道主,全县的社员都来给他们义务干活,他们理应尽点地主之谊,犒劳感谢所有的参战人员。”
“对,就这么办,搞它一个百鸡宴、庆功宴,也算是指挥部感谢全体参战人员,圆满成功的完成了土地大会战的任务。”牛总指挥兴奋的打了一个响指。
他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鸡蛋,抓起电话叫广播站的小王通知南岭大队、北岭大队的支书到指挥部开会。
南岭大队的杨支书、北岭大队的张支书正在工地上和社员们挥汗如雨的干活,听到广播里的紧急呼叫,放下工具就来到了会战指挥部。
牛总指挥站起来说:“把你们从工地上叫来,有件事要和你们商量。”
北岭大队的张支书说:“你是总指挥,有啥事,你吩咐就是了,还商量个啥。”
牛总指挥微笑着说:“你看,眼看这大会战就要结束了,全县几十个公社,上千号人在你们这里已经奋战了快一个月,你们做为东道主,总得尽点地主之谊,表示一点阶级感情吧?”
杨支书说:“这好办,我们两家联名写一篇感谢信,向所有来我们这里参加大会战的社员表示忠心的感谢和诚挚的问候。向他们学习,向他们致敬。学习他们发扬大无畏的奉献精神,来到我们这里平整土地,出大力、流大汗,让我们扩大了土地耕种面积,我们要以实际行动种好庄稼,多打粮食,回报所有参战人员对我们的厚爱和支援。”
牛总指挥摆了摆手说:“只写一篇感谢信,这礼也太薄了吧,显得你们太小气家家的,不近人情。”
张支书举起一只手说:“这也好办,我们可以敲锣打鼓的一个一个公社去当面感谢慰问。”
牛总指挥放下手中的茶缸说:“谁叫你们兴师动众了,工期那么紧,哪有时间去搞这些花架子。我的意见是来点实惠的,让所有参战人员和指挥部都满意高兴起来。”
杨支书眨巴着眼盯着牛总指挥问:“实惠,啥实惠?要钱没有,要力气有的是。”
牛总指挥抬起手挥了一下,笑着说:“你看你,想到哪去啦。我的意思是,这一个月来参战人员都出了大力,流了大汗,但他们普遍反映吃的不好,天天都是白菜、土豆。”
杨支书说:“这倒是实情,可是这些菜都是你们指挥部给我们配备呵,其它的菜,我们也搞不来。”
这时,张支书摆了摆手让杨支书别说了,看着牛总指挥问:“牛总指挥,你有啥好办法,就直接了当的说出来,我们听听。”
牛总指挥端起桌子上的茶缸说:“很简单,我想让所有的参战人员都能吃上一顿肉菜。”
张支书一拍大腿说:“那太好了,赶紧让县委给我们调拨一批猪肉,哪怕是一群生猪也行,我们连夜宰杀、炖肉,保证误不了吃肉这个好事。”
牛总指挥眯着眼睛,喝了一口水说:“现在难题就在这里,猪肉是国家统购统销物资,即使县里有能力,托关系搞到了购肉的指标,县财政局也不会再给我们拨款买肉,因为这次土地大会战,我们已经大大的超出了原先的财政预算。”
杨支书说:“既然这么难,那就不吃肉菜了,让社员们再坚持一下,克服困难,反正大会战很快就要结束了,想吃了,回去后在自家放开吃。”
牛总指挥的眼睛本来就不大,此时就剩下了一条缝。他摆了摆手,点燃了一只烟,缓缓的,和蔼的说:“你们都别急嘛,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就地取材,既让全体参战人员都吃上肉,还不花一分钱。”
杨支书盯着牛总指挥不解的问:“就地取材,还不花钱,牛总指挥你到底是啥意思吗?”
牛总指挥又点燃了一支香烟,靠着沙发,嘴里吐出了一串串漂亮的烟圈,看了强部长一眼。
一直没有说话的县武装部强部长兼指挥部副总指挥的强副总指挥说:“牛总指挥的意思是,社员家里都养着一群鸡,鸡肉也是肉吗。让社员们把鸡都捐献出来,搞它一个百鸡宴、庆功宴,也算是你们南岭大队、北岭大队尽了地主之谊,也算是代表了指挥部向全体参战人员表示了感谢,这不是两全齐美嘛!”
听到这里,两位支书都惊讶的站了起来,张支书瞪着大眼说:“牛总指挥,你把我们从工地叫来,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是在给我们脖子上上套呵!”
牛总指挥笑眯眯的摆了摆手,让两位支书喝点水慢慢说。
杨支书生气地说:“你这百鸡宴是在要社员们的命,把鸡都杀了,社员们下来的日子咋过,社员们就指望着鸡屁股低下的那点东西过日子呢!”
强副总指挥说:“只是让你们牺牲一点眼前的小利益嘛,这比起所有参战人员做出的无私奉献和牺牲要小的多了。要把眼光放远,要把肚量放大。这次土地大会战要给你们增加了多少土地面积,你们可是全县最大的地主,最大的产粮大户。我想,这笔账,你们是会算的。”
杨支书瞪着眼睛说:“强副总指挥,账不能这样算。这次大会战是给我们增加了土地面积,可是也给我们增加了上缴公粮的顿位。可你也不想一想,刚修的梯田都是生土,生土地在三、五年内是种不成庄稼的。”
强副总指挥说:“你们可以先种些杂粮嘛,土豆、红薯、豆子等等。”
“只怕那生土地,那些杂粮也长不好,辛辛苦苦种下的东西到秋天收获时,还没有种下的种子多,还要摊上一年的劳力管理,这种赔本的买卖,劳民伤财的做法,社员们是会骂娘的。”杨支书气愤地说。
张支书说:“不是社员们不懂得感恩,也不是社员们不愿意做出一些牺牲,只是社员们都太穷了,一下子把他们养的正在下蛋的鸡都杀了,会给他们下来的日子带来更多的生活困难,这种思想政治工作一时半会是做不通的。”
牛总指挥又点燃了一支烟,笑眯眯和蔼的说:“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吧,不就是几只鸡嘛,又没有要社员们的鸡蛋。把鸡杀了,社员们攒下的那么多的鸡蛋,还可以再生鸡,鸡再生蛋,鸡是吃不完的。”
听到这话,杨支书可真的生气了,拍着桌子说:“牛总指挥,你这是什么话,这也太不讲理了。这一个月来,你们指挥部的人吃的鸡和鸡蛋还少吗?我家养的一群鸡,杀的就剩下两只了。省里来的大小记者,县里来的大小干部,都要我们来招待,再这么吃下去,会引起众怒的。什么百鸡宴、庆功宴,根本就没有必要搞,亏你们能想出这种生娃娃没屁眼的贪吃想法。我相信,贫下中农就是一辈子不吃肉,也照样干革命,也会把土地大会战进行到底。”
强副总指挥站起来说:“好了,好了,别太激动了,我们还可以再商量商量嘛。”
张支书也站起来说:“这恐怕没得再商量了,我的能力有限,这思想政治工作,我是向社员们做不通的。要不这样,你们指挥部的工作人员亲自深入到基层去做社员们的思想政治工作,我们支部全体党员热烈欢迎和配合。”
说完,他做了个滑稽的老猴子暸望的敬礼动作,就拉着杨支书走出了指挥部。
晚上,石志坚难得见到杨支书在家吃饭。石志坚走进了房间对杨支书说:“杨支书,再过几天我们就要走了,这一个月来住在你家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看你这娃娃说的,你们大老远的来给我们平整土地,应该感谢你们才对,只是这一个月来,对你们在生活上照顾不周,可咱这里就是这条件,实在没办法。”杨支书歉意地说。
石志坚说:“杨支书,好着呢,我们是来劳动锻炼的,又不是来享福的,只要能吃饱、睡好就行了。”
“可是,叫你们没吃好,天天都是白菜、土豆、豆腐,清汤寡水的,连一顿肉菜都没吃上,实在是歉意地很。”
“杨支书,今天的事我听说了,您就别发愁了,我们不吃肉,我们能吃苦,让我们去吃社员们正在下蛋的鸡,断了农民的活路,我们的良心是不安的。”
“可是指挥部里非要我们想办法去解决让你们吃肉的难题,这上级领导下指示了,我这个当支书的,就是顶着社员们的骂声,也要动员他们把鸡都捐献出来。”
石志坚说:“杨支书,你看这样行不行,由我们知青出面去做指挥部的工作,让指挥部领导收回成命。”
“什么,你们去做县领导的工作,就你们几个知青?”杨支书惊讶地说。
“不是我们几个知青,是联合全县的知青去请愿。”
“什么,去请愿?你们这是煽动闹事,冲击领导,是要犯错误的,犯大错误的,是在公然对抗县委农业学大寨的精神。不行,不行,绝对的不行。”杨支书一口否决。
石志坚说:“我们不是去闹事,是去和平请愿,是去提意见,讲道理。而且,我们要提出不吃肉照样也会完成大会战的任务。而且,我们还听说,指挥部里的意见也不统一,这就好办多了。”
杨支书还是摆了摆手说:“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我不能让你们知青去冒这个政治风险。”
石志坚看着杨支书说:“不去试试,咋就知道不行呢,我们不会连累你的,你只要告诉我,你们大队的知青点在哪住就行了。”
杨支书沉默着不在说话,石志坚说:“支书,别再犹豫了,时间不等人呵,全村社员们的**都在你手里攥着呢,你不能让社员们失望,让社员们寒心呵,你可是社员们心中的主心骨呵,你的旗杆要是柱不硬,那南岭大队的民心可就真的要塌伙了。”
石志坚一番慷慨动情的肺腑之言,震得杨支书的眼睛发亮又有些潮湿,他盯着石志坚看了一会,猛的一拍大腿站起来大声喊道:“狗娃,过来。”
杨支书的小儿子急忙跑进房间:“爸,啥事?”
“你带着石大哥去到杠子哥那里去,记住,你只要领到门口就行了,你不能进门。”
南岭大队的知青点在村西头一个独立的院子里,有10名女知青,5名男知青,院子里的一群鸡还在月光下悠闲的散步。石志坚他们突然的造访,让南岭大队的知青们紧张了起来,以为是指挥部派来抓鸡的人,一位知青抓起门后的一根杠子问:“你们是什么人,想干啥?”
石志坚笑着说:“你是杠子吧,别紧张,我是西洼大队的知青点长,我叫石志坚,是来和你们商量一下和平请愿的事,我们联合打一场保鸡护鸡的阻击战。”
南岭大队的知青点长是个女的,长得人高马大。说:“我们也正在想办法,不过,我们不需要外人插手。”
石志坚说:“天下知青是一家人。再说,我们住在杨支书家,看到杨支书为保护社员们的利益,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失去道义。”
杠子兴奋地说:“那太好了,我们正想着咋样去威虎山闹腾一下呢,现在是人多力量大,不信砸不烂威虎山的百鸡宴。”
那位女点长瞅了一会儿石志坚,说:“那就先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石志坚说:“社员们不敢和指挥部直接对抗,那就由我们知青出面,联合所有的知青一起去和平请愿,阻止指挥部这种荒唐霸道的行为,保鸡护鸡,维护社员们的生存权益。”
一位女知青说:“我们知青也养了一群鸡,如果把鸡都杀了,我们咋回家过年呢。”
杠子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说:“谁敢,谁敢动我们的鸡,老子跟他拼命!”
那位女点长看着石志坚说:“石点长,你说具体一点,我们咋样行动?”
石志坚说:“这场百鸡宴要杀的是南岭大队、北岭大队社员们养的鸡,所以要赶紧联系北岭大队的知青一起行动,我来联系东洼大队的知青。不过,我们这次行动,一定要把握好和平请愿这个尺度,千万不要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以防有人趁机抓我们的小辫子,给我们乱扣政治帽子。”
杠子立马说:“这好办,北岭大队的知青点我知道,我连夜就去联系,叫他们一起行动。”
那位女点长沉吟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啥时候行动好呢?”
石志坚说:“事不迟疑,明天就行动,不过上午别动,先看看指挥部有没有新的变化,因为指挥部里的意见也不统一。上午,我们在工地上还可以多联系一些大队的知青参加,下午两点出工时,我们分别打着标语,向指挥部集中。”
武满刚说:“每个大队的知青队伍至少要有一条标语口号,这样才能有气势、有影响、有号召力。标语口号的内容一定要切入和平请愿,保鸡、护鸡这个主题,我简单的拟了几条,大家可以看看。”
南岭大队的知青点长,看着武满刚写的标语口号,感慨的说:“你们西洼大队的知青考虑问题真细致周到,个个都是人才。哎,那个嫁给农民的知青来了没有?”
石志坚说:“楚叶没来,她在村子里在教孩子们学习呢。”
石志坚又说:“第一条、第二条标语由我们和东洼村来写,我们毕竟只是协同请愿,你们和北岭大队才是主攻手。下面的几条标语就由你们来写,标语不要太多,多了就显得凌乱。向指挥部集中时,路上不要高呼口号,更不能损坏任何公物,一定要把握住和平请愿这个尺度。”
那位女点长站起来说:“好,就按你说的计划办。”
她扭头对杠子说:“杠子,你现在就去北岭大队知青点联系,办妥了尽快赶回来。”
翌日上午,指挥部领导班子正在商讨落实下一步的工作日程。强副总指挥说:“牛总指挥,我们的百鸡宴还搞不搞?”
牛总指挥斜着眼看着强副总指挥说:“搞,为啥不搞,县领导都知道了,给省报、广播电台也都打过招呼了,这突然变卦了,那不成了儿戏了,让我们的脸面往哪搁?”
强副总指挥说:“可现在已不是讲脸面的问题,是阻力太大,社员们的思想工作一时半会儿是做不通的,我们总不能强行去社员家抓**。”
牛总指挥烦闷地说:“唉,真没想到,这里的农民思想政治觉悟太低了。连毛主席都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一些农民只看见眼前的那一点点利益,只想索取,不想奉献,没有一点知恩图报的阶级感情。去,广播通知杨支书、张支书到指挥部来开会。”
参谋规划组一位工作人员说:“牛总指挥,我听说社员们都有意见,主要是一些知青可能要闹事。”
“嘿!我还没动他们的鸡呢,他们倒沉不住气了,先动起来了。去,通知基干民兵来指挥部执勤,我看谁敢胆大妄为,挑头闹事,干扰农业学大寨的正确方向。”
强副总指挥说:“还是不要激化矛盾为好,现在是安定团结时期,我们的主要任务是顺利圆满的完成土地大会战,这个时候一定要保持冷静,先看看再说。”
牛总指挥放下手中的茶缸说:“老强啊,你咋总是和稀泥,你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劲头哪去了,面对敌人要敢于刺刀见红,坚守阵地。”
“可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一群有血有肉的阶级弟兄,再说,他们的要求也不过分呵,就是不让杀鸡吗,我们为什么就不能退一步呢?”强副总指挥和蔼的说。
牛总指挥气愤的说:“不能退,要组织力量坚决反击,否则,党的威信就没了。”
“这和党的威信有啥关系?说到底,还是一个面子问题。我们不能因小失大,最后丢了面子,失了里子,影响了大会战的顺利完工。”强副总指挥还是和蔼地劝解着说。
牛总指挥气呼呼的坐在了沙发里,把一根刚点燃的香烟按在了烟灰缸里。
强副总指挥说:“我这会儿到工地上去摸摸情况,再找几位公社带队的头头交换一下意见。”
中午时分,太阳当头,高音喇叭里传出了出工的号声,社员们纷纷从四面八方涌入了村道,向工地上走去。
这时,石志坚他们打出了一幅标语出现在人流中,“我们要请愿,保鸡护鸡,维护社员们的生存利益”。
东洼大队知青打出一幅:“不吃鸡照样干革命,汗流尽完成大会战”。
南岭大队知青打着两幅标语,一幅上写着:“杀鸡无义,护鸡有情。为鸡求生,为民请命”。另一幅写着:“莫杀我鸡,莫激民愤。鸡不可失,志不可夺”。
请愿队伍的突然出现,像一颗炸弹震的所有社员都惊呆了。默然,掌声响起,欢声雷动。社员们都跟着请愿队伍蜂拥的来到了指挥部。
接着,从东北方向又来了一支请愿队伍,领头的是北岭大队的知青,他们打着一幅标语:“我们不吃百鸡宴,我们不做座山雕”。
东塬公社东风大队的知青打的标语是:“土地大会战,跟鸡没有关。我们不吃鸡,我们有尊严”。
上合公社下合大队知青的标语是:“吃了百鸡宴,兄弟情义淡。谁吃百鸡宴,谁是王八蛋”。
指挥部的院子里、街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社员。
牛总指挥气急败坏的说:“这还了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聚众闹事,冲击党政机关,成何体统,还要不要党的领导。快!通知武装民兵紧急集合,通知派出所抓人。”
强副总指挥断然拒绝说:“不可,千万不可激化矛盾,扩大冲突。他们是来和平请愿的,不是来闹事的。他们一没冲击指挥部,二没呼口号,三没损坏任何公物,我们没理由抓人。”
“可是他们打的标语,什么座山雕、什么王八蛋,这都是些啥混账话。我们想办法犒劳参战人员有什么错!”牛总指挥气愤的说。
强副总指挥劝解着说:“那只是一些过激的文字比喻,你何必去当真呢。不过,他们的标语还提到了,不吃鸡,照样干革命,汗流尽,完成大会战。这说明,他们还是希望把大会战搞下去。而且,这些请愿的是一些知青,这些人都是从大城市里见过世面的红卫兵,连毛主席都八次接见红卫兵呢,别说我们小小的土地会战指挥部,就是县领导、省领导,遇到这种突发的事件,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息事宁人,和平解决。”
牛总指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使劲的抽了几口,看着强副总指挥,缓缓的说:“那你说,咋办?”
强副总指挥说:“可以让他们派几个代表进来谈谈,先听听他们的意见。”
“等一等,先把各公社带队的领导叫进来商量一下,还有把南岭、北岭大队的支书也叫来,这两位支书是咋当的,都是老党员了,连一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连一点化解矛盾的办法都没有,竟叫我们给他擦屁股。”牛总指挥气呼呼地说。
很快,各公社带队的领导和杨支书、张支书都来了。牛总指挥站了起来,看着各公社带队的头头和杨支书、张支书,指点着说:“你看看,你们一个个都是党培养多年的领导干部,咋到了关键时候一个个都变的痴呆了,麻木了。平日里那种口若悬河、吆五喝六的气势哪去了?叫一群政治头脑简单的普通社员牵着鼻子走,你们就不感到丢人现眼。尤其是你老杨、老张在大是大非面前还在耍滑头,玩手段,捂盖子,知情不报,弄下这么大的乱子。”
杨支书委屈的说:“这乱子咋成了我们弄的,明明是你们指挥部里提出的要吃百鸡宴,要开庆功宴的嘛。”
牛总指挥烦躁地说:“你们都说说,现在咋办?”
张支书笑着说:“这有啥难的,把请愿的代表都叫进来,谈一谈嘛。”
强副总指挥急忙说:“每个队只能派一名代表进来,最多不能超过10人。”
知青代表进来后,牛总指挥坐在沙发上,盯着代表们看了一会,说:“都自报家门吧。”
石志坚上前一步说:“我是西洼大队的知青点长,叫石志坚。”
其他大队的知青代表依次自我介绍说:
“我是东洼大队的知青,叫墩子。”
“我是南岭大队的,叫杠子。”
“我是北岭大队的,叫呆子。”
“我是东风大队的,叫蛮子。”
“我是下合大队的,叫锤子。”
牛总指挥摆了摆手说:“好了,好了。下面的就别再报了,你们连大名都不敢报,还代表呢?”
杠子气得上前就要发火,石志坚拉了他一把。
牛总指挥吐了一口烟说:“说说你们的企图吧。”
石志坚说:“我们没有任何企图,目的很简单,就是要维护社员们的合法利益,不吃肉,照样完成土地大会战。”
牛总指挥揶揄的问:“你是西洼大队的,又没抓你家的鸡,你操得哪门子心?”
石志坚说:“可我也是社员呵,天下社员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行了,行了,还打断骨头呢,谁打你们了?”牛总指挥鄙视着说。
杠子上前一步说:“我是南岭大队的,谁敢动社员的一根鸡毛,我们是绝不会答应的。”
“哎呦,还威胁上了,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是目无王法,聚众闹事,冲击党政机关,性质恶劣,是在犯严重错误。”
杠子说:“你这是胡说八道,不讲道理,以势压人,我们是不会服从的。”
“我可以立马通知县公安局把你们一个个都抓起来。”牛总指挥抬手指点着请愿代表说。
“我看谁敢!”北岭大队的知青呆子一脚踢翻了一个凳子,说:“不要以为你是姓牛的,我可是斗牛的、打牛的。”
“放肆,大胆,来人。把他抓起来!”牛总指挥勃然大怒了。
这时,北岭大队的张支书上前一步骂道:“呆子,你太放肆了,竟敢在指挥部里撒野,目无县委领导,你给我滚出去,好好反省。”
牛总指挥气急败坏地说:“他不能走,他要接受组织处理。”
这时,北塬公社带队的马主任走到牛总指挥面前悄声的说:“牛总指挥,先消消气,咱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他扶起牛总指挥,走进隔壁的休息室,又说:“请强副总指挥和两位支书也进来。”
强副总指挥对机要秘书小张、通讯员小王说:“别都傻站着了,赶紧给各位领导和知青代表倒水。”
马主任给牛总指挥点着了一支香烟说:“牛总指挥,你知道呆子的背景吗?”
“呆子还有背景,不就是一个没教养的莽夫吗?”
“可是他姐,那可是省城里有名的交际花,人称,一枝花。”
“哪又咋样?”牛总指挥靠着沙发,抽着烟,眯着眼说。
“可他姐夫,那可是省城里赫赫有名的新生派总司令,现已三结合进了省委的领导班子,还跟咱县的主要领导一起喝过酒呢。我看,跟这种呆子计较,不划算。”
“还有这档子事?这么说,呆子动不得?”牛总指挥斜起头,睁大眼睛看着马主任说。
“对,动不得,我们不要因小失大,不要因此伤到上级领导的面子,影响到整个县委领导班子的人事稳定。再说,这次土地大会战,你是总指挥,劳苦功高,指挥有方,功不可没呵。”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牛总指挥还是有点顺不过气来。
“算了吧,你大人大肚量,何必去跟一个呆子去计较呢。”马主任劝解道。
北岭大队的张支书急忙说:“我回去狠狠的批评他,叫他写检讨,叫他给你赔礼道歉。”
牛总指挥摆了摆手说:“算了吧,一个呆子嘛,我不想再见到他,可外面那些代表咋办?”
马主任温和的说:“这就更简单了。其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误解,只是都太爱面子了,把事情逐渐复杂化了。他们不是明确的提出,不吃肉也要完成大会战嘛,不是我们不想关心慰问会战人员。而是,社员们的思想觉悟提高了,要艰苦奋斗干革命,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和支持他们高尚的想法呢。只要能顺利圆满的完成土地大会战的任务,你做为总指挥,那可是头等功臣,这可是要写进县志文献的。”
“可是……可是……我咋去向社员们改口呢?”牛总指挥看着强副总指挥说:“老强,你去宣布吧,就说不吃肉了,啥肉都不吃了。让社员们继续发扬艰苦奋斗,不怕牺牲,不怕困难的精神,打好平整土地大会战的最后一仗。”
强副总指挥说:“我是副总指挥,我去宣布也不太合适,力度不够。我看这样吧,叫请愿团的代表来宣布,也显得我们指挥部的诚意和宽容。”
牛总指挥双手扶着沙发扶手,抬了一下屁股,又一屁股坐进了沙发里,翘起了二郎腿,点着了一根香烟,猛地抽了两口烟,说:“那好吧,把西洼村的那个石代表叫进来。”
牛总指挥嘴里吐着一口长长的烟,眯着眼睛看着石志坚说:“小伙子长得堂堂正正,一表人材,是个党员吗?”
石志坚说:“不是。”
马主任急忙说:“是个团员,知青点的点长。”
牛总指挥扭头看着马主任说:“西洼大队是不是还有个女知青勇敢的嫁给了农民?那可是县里树立起来的先进典型。”
马主任说:“是,叫楚叶,这次大会战她没来。”
牛总指挥对马主任说:“这么优秀的人才,你们要在政治上多关心,组织上多培养,思想上多教育,理论上多指导。我们党的队伍正需要这种头脑敏锐、能说会道、年富力强的新鲜血液来补充。”
马主任点着头说:“是、是、是,我回去就向米书记做专题汇报,落实你的指示精神。”
牛总指挥把手中的烟按进烟灰缸里,看着石志坚说:“把你叫进来,就是让你向全体社员们宣布指挥部的决定,不吃肉了,啥肉都不吃了。让社员们继续发扬艰苦奋斗,不怕牺牲,不怕困难的革命精神,打好土地大会战的最后一仗。”
牛总指挥又点着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烟说:“其实,这件事一开始就是个误会。我们也是出于好心,体恤社员,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并没有形成文件,也没有动用任何行政手段,一切都是个误会,都是好心。现在好了,社员们思想觉悟提高了,不愿意吃肉了,这问题就解决了,双方都满意了,你就出去宣布吧。”
石志坚转身快步走出了指挥部,走出了大队部的院子,站在街道上,对着全体社员大声地宣布:“社员同志们,指挥部已明确的表态,不吃肉了,啥肉都不吃了,叫我们继续发扬艰苦奋斗,不怕牺牲,不怕困难的精神,打好土地大会战的最后一仗。”
社员们“哗”地一下欢呼了起来,南岭大队的几名知青,抱起石志坚抛向了空中,接住后又抛入了空中,街道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西洼村的知青都笑着哭了,一些社员还拉着手不停地在抹眼泪。
石志坚又大声的说:“社员们,都散了吧。让我们向工地进军,修地球去啰。”
会战已进入了尾声。这一天,南岭大队的杨支书正指挥着社员们卸门板,立柱子,搭建庆功会的大舞台,会场设在一片很大的梯田上,此处原先是一个大壕沟,现已完全填平。
各大队都在紧张的进行着工程收尾检查工作。天气酷热,暑气蒸人,社员们干得是头昏脑涨,精疲力尽。
这天下午,只见西北方向的天空中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向东飘来。这时起风了,社员们欢欣的感到身上很舒服、很凉爽。可谁知,这风是越刮越大,瞬间,大风狂躁的裹着黄沙尘土迅猛而来,搅得是天昏地暗,一片朦胧。黄沙尘土打得人们睁不开眼睛,狂风把工地上的架子车刮得是胡球乱窜,所有的旗杆都刮倒在地,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有的也被刮掉在地。
侯队长叫大家赶紧背着大风,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可谁知,紧接着又是一阵大雨带着黄豆大的冰雹,“劈里啪啦”的落了下来,打得一些女社员是胡喊乱叫。气温骤然凉了下来,又把人冻得缩成一团。幸亏这场冰雹大雨下得时间不长,随着乌云向东移去,天空中又出现了骄阳。但来势突然迅猛的风沙大雨,还是把刚修好的一些梯田造成了损坏,出现了滑坡。刚搭好的大会舞台被大风刮的七零八落,柱子倒了,门板飞了,地上一片白花花的冰雹粒子在太阳底下又化为泥水,每个人的身上都是一身黄土,脚下是一片黏糊糊的泥浆,一些惊魂未定的社员,还沉浸在刚才那种从未见过的可怕场景中。
武满刚看着满目一片狼藉的场景说:“塬上的草没了,树没了,光秃秃的一片黄土,生态平衡被破坏了,气候温室效应上升了,天气反常了,这种气候变化的突发事件是迟早都会发生的。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就是老天爷在对人们违背自然规律的一种惩罚和报应。”
翌日,指挥部又叫南岭大队赶紧再组织社员重新搭建大会舞台,整饬泥泞的地面,布置彩旗,悬挂横幅标语,抢修失落的高音喇叭。其他大队整修各自区域滑坡的梯田,平整通向会场的道路。
中午,杨大婶给知青们端上来一大盆鸡蛋白菜饺子,还炒了一大盘鸡蛋。石志坚说:“婶子,你咋把家里的鸡蛋都炒了,这叫我们咋能吃的下去呢?”
杨大婶说:“这些鸡蛋都是社员们送你们的,我家的鸡蛋和鸡都叫指挥部的人吃完了。你们为我们平整了土地,还保住了社员们的鸡,社员们都争着要感谢你们呢。我怕你们不收,就把鸡蛋都炒了,你们可都要吃完呵。”
石志坚说:“婶子,这乡亲们的情义也太重了吧,我们只是替乡亲们说了几句公道话。这一个月来,住在你家,倒是让您受累了,天天给我们做三顿饭,我们又特别的能吃,我们应该感谢您才对呢。”
“感谢我个啥,我一个农村妇女除了做饭,还能干啥,只是这一个月来,没有让你们吃上一顿肉菜,这心里总觉得虚慌的很。”
“婶子,您这话让我们这些做晚辈的都不知该说些啥好,您和杨支书都要保重身体啊,您看,杨支书整天忙的都不着家。”
到了下午,知青们早早就收工了,回到杨支书家时,只见,杠子正坐在杨支书家和婶子闲聊。杠子见石志坚他们回来了,站起来说:“石哥,先洗把脸,然后到我们知青点去坐坐。”
南岭大队知青点的院子里摆上了两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核桃、花生和小菜,有醋溜土豆丝、酸辣大白菜、糖醋红薯条、炒鸡蛋,还有一盒午餐牛肉罐头、一盒水果罐头。
那位女点长说:“欢迎西洼村的知青光临我们寒舍,请大家入座。”
杠子急忙说:“明天,你们就要走了,难得与你们相识、相遇,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石志坚拍着杠子的肩膀,说:“杠子兄弟,你们也太客气了,天下知青一家人吗。”又问到:“噢,你家在哪住?”
“东郊纺织城。”杠子说。
“哎呦,那太巧了,我家是西郊电工城的。东西一条线,情义不能断。”石志坚伸出了右手。
“对、对、对,情义不能断。”杠子紧紧的握住了石志坚的手说:“石哥,你思维缜密,侠肝义骨,还口才了得,佩服、佩服。”
石志坚摆了一下手,说:“哪里、哪里,你不是也是浑身是胆雄赳赳,甘洒热血写春秋嘛!”
知青们都哈哈的大笑了起来。这时,一个叫小凤的知青喊道:“杠子哥,赶紧叫石大哥他们动筷子吃饭吧。”
“对、对、对,吃饭,上酒,拿大碗,再把鸡肉大烩菜端上来,一会再吃鸡汤臊子面,兄弟姐妹们都别客气。”
“你咋把鸡杀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保鸡、护鸡吗?”石志坚说。
“我杀的是我自己的鸡,又没杀别人的鸡,我的鸡我做主。不让你们吃一回肉菜,这良心上是过不去的。”
“我们中午已在杨支书家吃过了。”石志坚说。
“我知道,你们中午吃的是鸡蛋,没吃肉,不算数的。”
石志坚看着杠子说:“你把鸡杀了,那过年时就空手回去了。”
杠子把头扬了一下,说:“没事,只要想吃鸡,有的是办法,你们尽管放开吃就是了。”
“他呀,啥时候缺过鸡。”小风撇着嘴说:“过年回家时,我们走了一夜的路,路上黑麻咕咚的,他是逢村必进。到了县城时,他肩膀上的杠子上挂满了鸡,集市上的人还问这鸡咋卖,还以为我们是鸡贩子呢,我们还用几只鸡跟农民换了两个大猪头。”
“啊!你们就把两个大猪头挂在身上,在县城里招摇乱逛,那看着多懔人呵。”白平鸽惊讶着说。
“哪呀!我们把鸡和猪头都装进了麻袋里,只是鸡在麻袋里不停的咕咕乱叫。”小凤得意的说。
知青们都哈哈的大笑了起来。
杠子看着小风说:“你说那些干啥,这不是有损我的光辉形象嘛。”
小凤咧着嘴说:“你还有形象?你的形象就是两个字:仗义、大气、敢做、敢为、敢当,是个纯爷们。还有那各种农活,那操作起来,连老农都竖大拇指。”
熊建良问杠子:“你偷鸡,就不怕被社员们发现,追你,打你?”
小凤摆了一下头说:“没事,杠子哥还会武术,那杠子抡起来,上打一条线,下打一大片,没人能近身。”
鸽子插话说:“我们熊哥也会武术,也会打棍拳。”
杠子站了起来,说:“真的?那我们真是有缘啊,有机会让兄弟我开开眼,咱哥俩好好地切磋、切磋。”
熊建良摆了摆手说:“你别听鸽子在瞎吹,我那都是些花拳绣腿,雕虫小技,活动活动筋骨罢了,岂敢跟杠子哥相比。”
杠子举起酒碗说:“喝酒、喝酒,喝个痛快。”
那位女知青点长说:“你们西洼大队的人才还真不少呢,还有这位武大哥,文笔不错,看来是读了不少的书吧。”
武满刚笑着说:“哪里、哪里,我们都是知青,都接受过同等的教育,是缘分让我们相识、相遇、相交,我相信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对、对、对,是缘分让我们相识、相遇、相交。”杠子又给大家倒满了酒,端起酒碗说:“明天,你们就要走了,我再敬各位兄弟姐妹,来,大家一起干。”
他们吃完菜,喝完了酒,吃完了臊子面。夜已经很深了,他们才恋恋不舍的分开了。
第二天,陇北县平整土地大会战庆功表彰总结大会隆重召开了,梯田上插满了彩旗,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革命歌曲。县革委会黄副主任到会祝贺,一些省报的记者、广播电台的记者前来采访报道。县土地大会战指挥部牛总指挥做了**洋溢地总结发言,强副总指挥宣布了土地大会战的劳模标兵,共有一百多名,西洼大队的武满刚也获此殊荣。
表彰大会结束后,他们走在盘旋的梯田上,环视着一层层洒进了他们汗水的梯田,在艳阳的照耀下披着一层金光,曾经喧嚣火热的梯田随着他们的离去就要沉寂下来了,他们又感到神情上涌出一股酸楚的、莫名其妙的失落感……
北塬公社来接他们回村的车辆已等候在南岭大队的大队部门前。石志坚他们上了一辆拖拉机车厢。在村口,杨支书正带领着社员们敲锣打鼓的欢送土地大会战的参战人员。
当石志坚乘坐的那辆拖拉机开到杨支书跟前时,只见,杨支书一挥手,两位社员就把一个麻袋扔上车来,麻袋里传来一阵鸡的叫声。石志坚愣了一下,接着就要把麻袋再扔下去。这时,杠子跑了过来,抡起一根竹竿挡住了石志坚的手,拖拉机驾驶员鸣响了喇叭,轰鸣着加快了车速。
道路两边庄稼地里的苞谷已长到了一米多高,水灵灵的一片碧绿。石志坚站了起来,扶住前车帮,看着一层层梯田上的庄稼,盘旋逶迤的公路,他兴奋地高昂的唱起了豫剧《朝阳沟》里的歌曲:“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山沟里空气好,实在新鲜。一行行果树,一道道堰,那个梯田把山腰缠。劳动人民用双手把山河打扮,多少汗水浇在里面……走一步退两步,我不如不走,千层山遮不住我满面羞、满面羞。我往哪里去呀,我往哪里走?好难舍、好难舍的朝阳沟”。
知青们都兴奋地一起合唱起来:“朝阳沟、朝阳沟、朝阳沟今年又是大丰收,人也留来地也留,人也留来地也留。”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伴着疾驶的车轮,绕着盘旋的公路,传得很远、很远……
到了西洼村时,石志坚要把鸡送给侯副队长,侯副队长说:“我坚决不能要,这是南岭大队的社员们特意送给你们的。你还看不明白嘛,这些鸡都是些雏鸡,是叫你们把鸡养下去,让鸡生蛋,蛋再生鸡。生生不息,把友谊和情义传递下去。”
石志坚眼睛湿润了。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