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盏自从搬到医院对面的小区以后,生活质量明显提高,每天都有早餐吃不说,就连家务活也一点都不需要做了,而且住得近,她能睡觉的时间就长,人的气色都好了起来,脸颊总是红润润的。

还有不太起眼的一点,家里餐桌上的花瓶无时无刻都插着一束漂亮的鲜花,从不凋谢,比很多花店里卖的都要好,不知道边越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份幸福的喜悦被檀盏分享给了丁紫娟,某种意义上,她不再继续当缩头乌龟是受了丁紫娟的鼓励。

病房里,檀盏坐在丁紫娟的床沿上,高兴地向她讲述这段日子和边越的同居日常。

最后,她总结:“阿娟,真的很谢谢你,自从那年复读结束以后,我好久都没有一直这么开心着了!”

丁紫娟的孕肚已经越来越大,她将手放在自己挺起的肚子上,温柔抚摸,半晌只说了一句“恭喜”,剩下的话卡在喉咙口。

檀盏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刚想发问,便听到外面走廊里护士长在急声催促,喊她快去参加早会,檀盏只好匆匆和丁紫娟告别。丁紫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失落地垂下脑袋,手冰凉。

檀盏拿着本子和笔赶到会议室,才发现今天来了很多脸不太熟悉的医生,都是各个科室的主任。小夏医生旁边还有个空位,她抬手招呼檀盏赶紧坐过来。

会议主持人不是陶询初,变成了妇产科的主任,一位德高望重的女教授,她做了几张简单的ppt,把病人怀孕前拍的ct照、x片,连同近期的一些超声波检查全部都放了上去。

最严重的是那张胸片,檀盏只粗略地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病人心脏病变的很厉害,再加上怀孕,负荷就更大了,同时伴有严重的肺动脉高压,就像是一个已经到了极限随时都会爆炸的气球一样,非常危险。

妇产科主任严肃说道:“病人叫丁紫娟,今年二十五岁,目前怀孕27周多一点,除了先天性心脏病这些,她还有很严重的糖尿病,本质上来说她这样的身体是绝对不适合怀孕的。”

檀盏一惊,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丁紫娟的主治医师小夏。

小夏医生也很无奈,凑到檀盏的耳边解释道:“本来这个礼拜就能做引产手术了,但是阿娟昨天晚上提出要生下肚子里的孩子,态度很坚定,陶教就通知了产科主任一起开会。”

这意味着,为了让孩子健康出生,丁紫娟需要承担三倍的生命风险。

产科主任叹气:“我们评估了一下,孩子至少等到28周再刨才有存活下来的可能性,问题就是产妇现在的身体负荷已经到了极限,很有可能在没有上手术台前就陷入昏迷。而且手术过程中,这个孩子一拿出来,会改变产妇身体内的血液循环,导致大出血,问题非常多,都很棘手。”

了解清楚情况之后,各科室主任都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怎样才能最大限度保全病人的性命。

陶询初抬眼,一开口,全场安静,他问:“檀盏,说说你的想法。”

檀盏不假思索:“不生这个孩子,就是对这位病人来说最安全的救命办法,应该继续引产。”

产科主任眼里浮过几分欣赏,肯定道:“我们科室的护士昨天晚上已经轮番给这位产妇做了很多思想工作,她态度比较强硬,意思是自己的命不要,也要生下这个小孩,在这之前,她已经流产过三次了。”

檀盏听罢忍不住皱起眉。

产科主任继续:“现在的法律里呢,有一条讲的是女性生育权,除了怀孕的母亲本人以外,其他人没有权利决定她生还是不生,包括我们医生在内,都只能提出建议,没有任何阻止她危险妊娠的权力。”

至此,陶询初也给出了建议:“既然她现在改变想法想生下小孩,按照目前冠状动脉硬化的程度,心外科只能建议是装个支架,但是刚才说了这个产妇有严重糖尿病,我估计血管钙化得相当严重了,如果出现呼吸困难、意识模糊等症状,要做搭桥手术。”

丁紫娟被安排转去妇产科的病房,小夏医生会继续负责跟进。檀盏内心烦躁,在笔记本上画着一团团乱七八糟的黑色圆圈。

会议结束后,檀盏低头处理着手机消息,路过病房区域。

“我找大仙算过了,紫娟这一胎是个男孩,一定要保住。还是她聪明,知道要先骗这里的医生说不生,不然的话医院都不肯收她这种高危产妇的!”

“妈,她怀这个孕很危险,你就别什么男孩女孩的了,不要再给她施加压力。”

“我让她有危险的?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啊,就她矫情了,我当初让你不要娶这个有心脏病的女人,你偏娶,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真是和你那亲爹一个死样!”

咄咄逼人的争论声迫使檀盏的注意力从手机上移开,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位尖嘴猴腮看着就很精明的老太太,坐在走廊长椅上的男人与她有几分相像,但是满脸的沧桑与不耐烦。

丁紫娟被护士从病房里推了出来,喊了老太太一声:“婆婆。”

檀盏盯着看的目光很明显,直到视野里没有丁紫娟的身影,她才缓缓回过神,而那位老太太见她穿着白大褂,竟然主动走过来找她咨询事情了。

“医生,如果孩子的妈妈有先天性心脏病,她生的小男孩会不会也被遗传到啊,能不能完全治好的?”

檀盏挺生气这样一副丑陋恶心的嘴脸的,想必丁紫娟也是受她胁迫,才会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她攥紧拳头,正预备好好说说时,陶恂初突然走了过来,不让她待在走廊里,将她叫去了楼梯间。

“不要去过多参与病人的选择,也不要和他们的家属走得太近,这个病例是的,以后你碰到的千千万万个病例都是一样的处理方法。”陶恂初教育她,“你的医学建议必须以病人的利益为重中之重,但剩下的,你要学会去尊重他们的选择。”

檀盏并不能顺理成章地接受这个道理,她反问:“可是有些病人的选择就是荒唐的啊,像丁紫娟,为了生一个小孩放弃自己的生命,这说得通吗?她才只有二十五岁。”

“你不听这话,以后是会吃大苦头的!”陶恂初脸上快速滑过了一丝愠怒,到底念在檀盏年轻,没有说得太多,“你自己记住就行,你只是个医生,你不是神,你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好的。”

可正是这没有多说的一点,让他在不久的未来,深感懊悔。

檀盏挺不服气的。她心里早就把丁紫娟当成了朋友,不愿意见她这样送死,于是,下午她趁着没人注意,偷偷跑到了丁紫娟所住的妇产科病房里。

躺在病**的丁紫娟头发都被剃光了,仅仅半天的时间而已,她与从前大相径庭,变得苍白无色了起来,但丁紫娟仍然朝着檀盏咧了一下唇角。

檀盏说了一大堆话,让她不要在乎婆家人的想法继续和以前一样选择引产,医生们都会拼尽全力来救她,她一定可以继续活下去。

但是这些通通都被丁紫娟给拒绝了。她的温柔变成了倔强,摸着肚子回答道:“檀医生,我是不可能放弃我的宝宝的,我很爱我的老公,所以我一定要给他生个孩子,这样我们的家庭才能完整。我也很想和你一样,永远都和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那些她曾经劝檀盏大胆去追求爱的话都是她心中真正所想,为了爱,她什么都能够付出。

檀盏沉默了,很久以后,才看着丁紫娟固执的眼神开口:“你选择生下这个孩子,就是在用你的生命去拼运气好还是不好,我没有办法理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但我想你活下来,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吧。”

她已经失去了飞飞,不想再有认识的病人离开了。

回到心外科,檀盏接到了李若男的电话,早上那几条手机短信是李若男通知檀盏,给檀盏安排了相亲活动。李若男安排得很强势,连檀盏推说工作忙,她都想好了解决办法,只说把人约在了檀盏医院楼下的咖啡厅,下班过去见一面就好,对方是认识的人的儿子,让檀盏注意一点不能没礼貌。

檀盏只好给边越发了一条今晚要加班的短信,叫他别等她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