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课的口语考试就在当天下午。

檀盏问田笛要了属于她那一部分的台词,瞥了几眼就基本上记得七七八八了。她将纸塞进了课桌里,又拿出复习资料写了起来。

老师按照随机抽签的方式决定班里十几个小组上台表演的顺序。

檀盏对其他人的表演毫无兴趣,一直都在低头刷题。直到轮到了他们组上去,她才舍得放下手里的那支水笔,无奈加入这场幼稚无用的“游戏”里。

先是田笛和郑祺飞的对话。前者些许是不太自信,声音既小还颤,而后者完全就是照着手心里的小抄在念,发音异常不标准,惹得讲台下的同学们哈哈大笑。

檀盏顿时头疼了起来。她站在这黑板前面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小组合作于她而言,就是累赘罢了。

紧接着,轮到了边越的部分。

他站的位置正好在前窗透进的阳光里,碎发都被打上了一层淡光。微风拂过,他缓缓开了口,嗓音磁性低哑,像是直接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一样,酥酥麻麻。

檀盏一不小心就怔了神,她稍微一抬头就能看见这个男生的侧脸,鼻梁挺拔,薄唇下抿着若隐若现的一点笑容,整个人的状态无比从容慵懒。

口音因为熟练的连读算不上特别清晰,但是腔调却非常纯正。

一大长串内容,没有半分半毫的卡顿。

最后,当他说出那句“Thisismykingdom.IfIdontfightforher,whowill?”

边越有意转过头看了一眼。

这导致檀盏愣神得更为厉害了,她慢了好几拍,才接上自己要说的台词。比起边越刚才的随意,她在演说时更像是一场隆重盛大的演讲会。

最后一个单词收尾,讲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英语老师也拍手了,走到讲台前,“边越把原台词做了一个细小的改动,有同学听出来了没?”

——那句原本为“它”而战斗,改为了“她”。

为她而战斗。

“融入自己的拟人化表述,很有创新力,老师也期待下一次还能看到其他同学的改编。”英语老师说着,一只手还很自然地搭上了檀盏的肩膀。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还有我们这位新同学,无论是口音还是台风都掌控得太完美了,把郑祺飞同学的分数都强行给拉了回来。”

讲台下又是一阵哄笑声。

被批评的郑祺飞反而是嬉皮笑脸,檀盏的脸颊却因为称赞而莫名其妙的红了起来。坐回位置上之后,她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才觉得降下了一些燥热感。

说实话,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不是考试第一名所带来的荣誉感。

明明之前那么看不上的一个东西,现在竟然会觉得……好像还挺不赖的?

倏地,手边滚过来了一颗白色包装的薄荷糖。

檀盏抬起头,发现是边越给的。他很熟练地拆了包装,将方形的糖往嘴里一丢,而后敛起了眸子,云淡风轻地说道:“所以很多事情,你不亲自试试的话,怎么知道好不好?”

檀盏再一次愣住了几秒钟。

周遭空气里都布满了清凉的薄荷味。

这人还真是神了。怎么每一次都能那么精准地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的?

不过话说得也对。

不亲自试试,很多东西都是感受不到的。她好像对这个地方总是主观上太抱有偏见了。于是檀盏也不再低头做题,而是将视线转向了讲台上,认真看起了其他组的表演。

玻璃上折射进来的日光成了一条耀眼的金线,饱满而自然地流淌进这间教室里。半青绿的树叶在风声里“沙沙”作响,间隙将光影都切割成了不同大小的黑影。

下课铃快要打响的时候,那抹淡然凛冽的薄荷清香又一次席卷而来,檀盏感受到耳边的碎发轻轻地动了起来。

她保持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左侧脸莫名因为被喷洒到灼热的气息而发烫了起来。

边越凑到了她的耳边,嗓音沙哑:“Youmusttakeyourplaceinthecircleoflife.”

——你必须在生命的循环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句话是她刚才口语考试的结束语,也是电影《狮子王》中的一句原声台词。

檀盏屏住呼吸,尚未反应过来时,下课铃声就打响了。

她仍然没有动。

不过这一次是因为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住了,旁边的少年从她背后离开了座位。

檀盏抿起了唇,耳后根忽然红到了脖颈处。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将所有凉水都灌进了肚子里之后,躁动不安的心跳声才稍微减弱了一些。不一会儿她又很不悦地踹了一下边越的凳子,才觉得心里平衡了一些。

低下头继续刷复习卷时,她鬼使神差地在作文横线上写下了那串英语句子。

和题目,是牛头不对马嘴的。

意识到这点,檀盏连忙抓了抓试卷,也不顾有多皱,径直塞进了课桌里,就仿佛那是一颗定时炸弹。直到晚自习结束,她都不敢再碰和英语这门课有关的东西。

放学后,檀盏在公交站台遇到了边越。

他今天怎么会也坐公交车回去?她先是一愣,而后想到,或许待会儿是个机会,可以问问他包黑车的事。

可是白天发生的一幕幕蓦地在脑海里重新放映起来,一帧又一帧清晰闪过。她忽然间迈不动双腿。

站台上,边越朝着她站的方向看了过来。他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在这一刻淬满星火,灼得她整个人都跟发烧了一样烫。

檀盏赶紧埋头。

巴士缓缓开来。上车的人一窝蜂,很拥挤。

檀盏刚投完硬币就被司机催促:“赶紧往后走,不要堵在前面。”

她抬头,看见边越坐在倒数第二排,正神情懒散地看着窗外。不知道站在旁边的男生对他耳语了句什么,他抿直的唇线微微上挑了起来。

檀盏被身后的人往前推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车厢。她两只手捧着书包,有些无所适从。边越注意到她,挑了挑眉,拍着里侧的空位,低声命令道:“坐这。”

檀盏尚未反应过来,手臂就一松,怀里红色的书包被他给拿走了。

在炽热的注视之下,她慢慢吞吞地移了进去,右腿蹭到了边越的黑色裤子,生硬的布料将皮肤摩得都有些发红了,还痒。

然而檀盏才刚坐下,那位一直站在旁侧的男生就忍不住抱怨了起来:“越哥,这空位我求你你都不给我坐,怎么还主动让别人坐?

她被这人盯了几秒钟,紧接着对方双手一拍,以一种恍然大悟的口吻揣测道:“这是你妹妹吧,还帮忙拿书包,这么疼她呢?”

檀盏听完,耳尖滚烫,她抢回了自己的书包放在腿上。

隔了半晌,边越笑了一声,长腿向前伸直了些,他懒洋洋地反问道:“不疼她,疼你?”

檀盏皱紧了眉头,快速从书包里掏出了耳机,将乱糟糟的线用力扯开,然后塞进了耳朵里,直到有炸裂摇滚的声音传出,她才逐渐平静下来。

边越瞥了一眼车窗上倒映出的光影,垂下眼睫,重新对站着的男生掰回刚才的话题,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是妹妹。”

在对方感到诧异之前,他又开口:“是同桌。”

男生一脸懵逼,也不知道该附和些什么,好在他这站就下,于是挠了挠后脑勺就离开了。

巴士行驶的速度渐渐加快。边越靠着座椅,头仰于半空中,能听到些右侧耳机里的嘈杂声。想到檀盏的耳机声音调这么大,他蹙了蹙眉,可又不经意睨到她悄悄跟着节奏一抬一放的腿,顿时来了些兴致。

他抬手,扯下檀盏左边的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任由音浪在耳膜中横冲直撞。

檀盏气愤地转过了头。她本想夺回自己的耳机较劲一番,却被眼前一幕暂且迷失了心智。

少年抱着双臂,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他的肩膀宽阔平直,侧脸轮廓线条绷紧着,从嘴唇到眼尾,只要没有上扬的弧度时,都很锋利、疏离。

愣了好久,檀盏才出声:“你干嘛呀?”

边越不紧不慢地睁开了眼,看向她,问道:“谁的歌?还不错。”

檀盏抿了抿唇,下意识地回答道:“梅卡德尔,《迷恋》。”

同一根耳机,相同的节奏频率。

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此刻,她内心狂喜。到底是这支乐队还太小众了,多数人没有接触过后朋克、无浪潮的风格,也喜欢不起来。

难得有人听过后还会说上一句“还不错”。

这是一种极深的,认同感。

于是她安静了。心跳声甚至一度大于耳机里的声音。

边越点了点头,又听了一会儿,蓦地,勾起唇角轻笑了一声。

檀盏反应过来,回想到上一句歌词的内容,瞬间脸红,而后一把扯回了自己的耳机,凶巴巴地说道:“别乱碰别人的东西。”

她指尖发青,用力摁着音量减弱键,试图在夹缝之中找到一丝缓解。

当耳机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之后,檀盏才仿佛松下了一口气,原本想借此机会询问包黑车的事情也全部都卡在了喉咙里。

算了,她还是下次再问吧。

春申站,路灯昏暗,树影婆娑。

檀盏背着书包下车,习惯性地走到停着自己自行车的那个点位。

——竟然空无一物!

她来回转了好几个圈都没有找到那辆价值一千二的自行车。看到边越走过来,她病急乱投医地问道:“我的自行车呢?”

这一片监控普及率很低,至多警察局和银行门口有两个,至于其他的地方,即便坏了,也没有人去定期检查维修,这就方便了猖狂的偷车贼。

边越立马了然。

显然,大晚上的去找车并不现实。值班室的警察也不管这些,就算管了,顶多让填写一下身份信息,立个案便再无下文。

他张开嘴,缓缓说道:“先回去吧,白天再来找车。”

檀盏在心底问候了好几遍那个无耻偷车贼的祖宗十八代。她深呼吸一口气,烦躁得不行,家离得远也就算了,这个夜路看起来还特别难走,一团团树影映在地上,在风吹下,张牙舞爪的。

檀盏将大拇指压到了肩膀上的书包带子下,有些欲言又止。

“害怕,要我送你?”边越漫不经心地抬眼,问道。

瞥见面前的女孩儿神色微微动容时,他沉下了眸光,似笑非笑地说道:“求我。”

檀盏顿了顿。

她看着边越倚靠在一根电线杆上,额前漆黑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五官轮廓却仍然利落分明,那笑意分明就不达眼底。

“就这么想让别人求你?”檀盏对此嗤之以鼻,微笑着回答道:“不如您买张飞四川的机票,再到乐山市。那里有座大佛,你让他走,你去坐那儿吧。”

那岂不是膝下数不清的虔诚子弟,天天求,求个够?

边越也没恼,唇角快速掠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白天那道数学题,你不也说死都不求么。”

檀盏:“……”

她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一气之下,檀盏也不管路有多黑,借着手机发出的微小光芒,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路灯下有飞蛾盘旋,响着“滋啦滋啦”的动静声,树与电线杆一齐在月下折射出歪斜的黑影,将石子路分割成了扭曲碎片。

檀盏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子里。

身后,一只野猫忽然跳上放垃圾的铁桶,盖子被碰落地,“叮当”一声巨响,差点儿没把她的心脏都吓到跳出嗓子眼。

说一点都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檀盏从小就没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生活过,这里连放在公交站台边上的自行车都有人明目张胆地偷走,又谈何深夜里的治安率!

巷子才走了四分之一,她的手心就彻底湿了,总觉得前头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她,背后也有什么东西正在尾随她。她刻意将呼吸屏住,脚步发软,甚至有种想掉头回去,不走这条曾经走过的路的想法。

倏然,背后有“哗啦、哗啦”的小声音响起。

檀盏定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滚到了她的脚边,手机灯光一照,才发现是一颗小石子。

紧接着,又响起了两声轻咳声。

檀盏一怔,这声音很熟悉,她在课上也曾听到过……所以背后尾随她的人其实是边越?!

边越还在踢着巷子路上的小石头,持续不断的动静声莫名让人感到心安。檀盏加快了脚步,直到走到了村口,她摆动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边越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只手电筒,强行塞进了她的手中,“啪嗒”一声打开光源,数不清的细小灰尘漂浮在半空之中。

檀盏小声道谢。

在她还没往村子里走去几步时,边越叫住了她,声音有些沙哑,“檀盏。”

“嗯?”檀盏纳闷地回过头,一瞬间光束对上那道身影,晃了好几下。

边越目光下敛。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双手插兜,有些淡然地说道:“晚安。”

边越在黑暗中望着不远处的某间屋子,一楼亮起灯光时,他才原路折回公交站台,骑着摩托车回到了修车铺里。

黄启黄运和大伯都已经休息了,他的卧室在二楼最左侧,面积不大。原本这一层就只有两个房间,一间他的,一间他父母的,如今多出来两个人住,硬生生地又改了一间出来。

边越冲完凉,站到了卧室窗边。

窗台上一根烟被风吹得滚来滚去。他拿起,将烟头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本来想找打火机,结果走到书架上的一台小音响前,停顿住了脚步。

白色搜索栏中打下六个字:梅卡德尔迷恋。

边越躺倒在**,将一只手臂垫在脑袋下,他空虚地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有些怔神。

歌曲在这一刻加载完毕,音乐声响起。

“她像是坠落的彩虹。”

“让我对她产生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