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盏隔天早退,去镇上的派出所立案。她填完一大堆纸质文件后,就被晾在了一旁。

很久之后,才有个女警好心劝道:“这里每个月被偷的摩托车都不计其数,你一辆一千出头的自行车,盗窃犯改个颜色就能倒卖了,估计是很难找回来的。”

这话说的好像一千二是笔不值一提的小数目,檀盏当时买那辆土不啦叽的自行车时也是这样想,但现在,她的心在滴血。

檀盏离开派出所再次走向了修车铺。她认真地想了一下,要去上学的话,必须得先拥有一辆可以骑到镇上乘公交的自行车,但这次就买便宜点的好了,反正穷乡僻壤,被偷自行车是宿命。

修车铺里,黄启在,他光着大脚丫子踩在凳面上打着游戏,见到檀盏,主动说道:“越哥还没放学呢。”

“我不是来找边越的。”檀盏回答,目光移到店内,细声问道:“我来买自行车,最便宜的是多少钱?”

李若男上次给过她生活费,但她得省着点花,不然可能以后真会饿死。

黄启挠了挠头,没多问,走到一排灰色自行车前:“这些都是一百五,二手回收的,越哥检查过零件,刷过新漆。”

檀盏虽然被这低廉的价格吸引,但她有些膈应“二手”这个词,对面前这几辆丑得不行的自行车实在无感。

蓦地一抬眼,她看见了这排车的最后,有一辆田园风的奶黄色自行车,车的前面还有一个可以放东西的小竹筐,很漂亮。

黄启顺着她的视线,说道:“那辆六百。”

檀盏犹豫了起来。六百对一个生活费只出不进的人来说,不算是小数目了,毕竟她又不会做饭,一日三餐都得在外面吃,她也不想一直向怀着二胎的李若男伸手要钱。

修车铺又来了其他客人,黄启挺善良,走过去接待之前,还专门搬了张椅子过来给檀盏坐,让她慢慢考虑。

夕阳将整片天空都镀上一层金,不远处,摩托车的轰鸣声传来。

边越摘下头盔,抓了两下额前的碎发,还没走进店里,就被黄启告知,半小时前檀盏就来了店里。

他喝了口水朝檀盏走过去,微微垂眼,“看上哪辆了?”

“你怎么没在学校上晚自习?”檀盏看见他,有些诧异,随即指了指最角落里那辆,也不知道忽然间哪来的勇气,可怜巴巴地恳求道:“能不能稍微给点优惠呀?我第二次来买,也算老客户了吧,而且我还是你的同桌呢。”

边越轻笑了一声。

店里头光线不好,这会儿屋外淡金色的光芒照射进来,反倒将面前的女孩子浸润在了光影里。她白皙的脸生得很明艳,尤其是弯眉之下,那双无辜清澈的眼睛,漂亮得好像会说话一样。

而话的尾音则是微微上扬着,跟撒娇似的。

当时一千二都毫不犹豫,这才过了几天,大小姐就为六百块愁得纠结上半个多钟头了。

檀盏在听到“算你两百”这四个字时,站不稳了。她坐在小板凳上,仰头去看边越,后者也掀起眼皮看她,眸光戏谑。

边越拖着声调,懒洋洋地问道:“能不能成交,檀盏同学?”

“两百卖我真的可以吗,你不会亏本的吗?”檀盏皱了点眉头反问道。

要不是刚才黄启有跟她透过底,真诚到就差把进货单拿给她看,告诉她这里包括电瓶车、摩托车在内,边越都只贵五十块卖,她真的要怀疑这辆自行车成本价可能就是二百了。

“我是老板。”边越突然弯腰靠近,语气带着一丝不正经的慵懒。他勾起唇角暗笑着,嗓音很沙:“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

檀盏这下彻底愣住了,睫毛被灼热的呼吸喷洒,开始止不住地轻颤了起来。

她尚未回过神,眉心就被少年用手指给轻轻弹了一下,又酥又麻。

边越直起身子,往收银台走,“行就过来结账。”

檀盏怕他会反悔,一听这话,立马跑了过去。付钱时,她察觉到边越今天似乎心情还不错,干脆一鼓作气把包黑车去上学的事情也给问了。

边越给她开着单子,头也没抬地回答道:“一个人一个月一百八,你想坐的话,早上六点五十前到邮局门口等着就行。”

檀盏别无二话,这价是很划算的。因为巴士一趟四元,来回一天都要八元。

她看着黄毛把那辆自行车推出来,抿了抿唇,提议道:“那我能不能每天早上来店里,再跟你一起去邮局前坐车呀?”

边越递出手中写好了的那张收款单,闻言挑了挑眉,有些居高临下地睨了过去:“同桌,你这是几个意思啊?”学校里还嫌待在一起的时间少么。

檀盏也是实诚,心里的算盘不加掩藏,直接用扩音器喊了出来:“我想每天早上都把自行车寄存在你店里。”

“你可以收我寄存费的。”她补了一句。

一旁,黄启停下自行车,投去看戏的目光。

边越忽略他的眼神,点了点头:“可以。”

等到檀盏骑着新自行车高高兴兴离开之后,黄启没了顾忌,跟在边越的后面,一个劲问道:“啥情况啊?”

边越拿起工具箱中的老虎钳,开启举升机后,钻进了一辆汽车的的底部,动作快速熟练,嘴里衔着一根长钉,不冷不热地问道:“什么?”

“之前有人想来店里停会儿电瓶车你都不肯,说地方小放不下。”黄启递着工具箱里的器具,调侃道,“现在自行车停一天,你都能同意?你们俩!不简单啊。”

边越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手中修车的动作。

檀盏对新买的自行车很上心,早上还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去修车铺等。

一大清早,鸡鸣狗吠。

修车铺外面的卷帘门只拉开来了一半,旁边石盆里的千日红在灰蒙蒙的天气里,耷拉着花骨朵,显得有些蔫巴,店内溢出着暖黄色的光晕。

檀盏背着书包,弯着腰走进了店里。

厨房里有两道手忙脚乱的身影,是黄启和黄运。黄启拿起冒着白汽的锅盖时被烫了一下,连忙将手指放进口中吮吸,而后端出了一碗泡面到外面餐桌上。

“你来这么早?”黄启看过来问道,又转身往厨房走,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干完。

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他们这样富有生活气息的时刻,檀盏忽然觉得这两人似乎也没初见时那边讨厌了。

就在此时,餐桌上的一台黑色手机响起了电话铃声。

黄运从厨房探出一个脑袋,大声喊道:“是边越的,他还在二楼,麻烦你拿上去给他呗,我这边走不开。”

檀盏怕电话自动挂断,有些愣地捧起手机往二楼的楼梯上跑。

她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条很窄小的长廊,墙壁、灯泡、房门都很古老,唯有脚下踩着的瓷砖是新铺的。

卫生间里,边越听到动静声,走了出来。他身上照例是白T长裤,也许是才睡醒不久,头发蓬松凌乱,狭长的眼眸也惺忪,敛去了平日里好几分锐利。

檀盏将上一秒刚被挂断的手机递了出去,语气有些僵硬:“你有电话。”

边越伸手接的时候,她才注意到他的手臂上还搭着一条湿毛巾。紧接着,轮子在防滑瓷砖上旋转、前进的声音“咕噜咕噜”滚动了起来,一位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走廊里。

檀盏看过去,发现对方的一根裤腿里面是空的。

男人长得和边越有两三分相像,不过他的眼睛很浑浊,干瘪的嘴唇下,还长满了粗粝的胡渣。

她想到上次留在这儿吃午饭时,边越说的话,很有礼貌地喊道:“大伯好。”

边越眯了眯眼,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檀盏的肩膀,随即将她给送到了楼梯口,喉结滚动:“下去等我吧,我一会儿就来。”

目送檀盏的背影消失之后,他才重新转过身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大伯的面色很暗,缓缓问道:“刚才那是你朋友?”

边越将湿毛巾重新浸在水盆里,双手绞干的动作停顿了几秒钟,并没有敷衍大伯第一次主动问起他身边人的问题,回答道:“是我同桌。”

“……来等我一起去学校的。”

随即,他手中的湿毛巾就被大伯给拿了过去,后者自己擦起了脸,朝他撇撇手,微肿的眼泡泛着点红,嵌在几道深长的皱纹里。

他催促着:“那你下去吧,别让人家女孩子等的太久了。”

边越点了下头,脚都踏上一层楼梯台阶了又急急忙忙跑回自己的房间里,“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他靠着衣柜,将上衣给脱了,想起刚才的那一抹灰色短裙,抬手,在衣柜前腾空了很长时间,才拿起了角落里的一件灰色T恤换上。

下楼前,还拿上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