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明中,笛卡尔简单介绍了全文各部分的主旨,以下我们也以这样的结构来介绍每部分的主题,并试着阐发主题之外一些“隐藏”[1]的东西。
第一部分:对当时各门学科的看法
这部分开篇提到的是“理智”或“理性”,说这是人间分配得最好的东西。但人人都有不意味着人人都会用,唯有使用得当才能获得好的结果,因而内容自然引到运用理智的“方法”问题上。
笛卡尔借此考察了当时各学问的实用性。但他发现各门学问皆有不足,文学、历史、哲学、法学这些古往今来一直教人向善的学问都非常可疑,充满了修辞和混乱,唯数学所蕴含的一些因素才值得保留。同时,他还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表示,既要从经验实践上去“研究世界这本书”,同时还要保持研究自我,即反思。
第二部分:方法的几条准则
通过第一部分可发现,虽然人人都分有理性,但唯有科学地使用它才能发现真理,因而更重要的是如何用科学的方法去运用理性。之前笛卡尔虽质疑了很多学科,但认为数学却有颇为值得借鉴的方法。他由此总结出四条方法准则,可概括为:“分明”“细化”“简易”“整全”。
第三部分:思想与行动的差异
运用上述这些清楚分明的方法,就可以考察一切,发现真理。但笛卡尔声明:这些考察只能是思想上的,行动中万不可做怀疑论者,否则自身无安身之处。所以,他紧接着就制定了三条行为[2]准则:(1)遵守国家法律与习俗;(2)行事果断坚定;(3)反求诸己。他将这些准则提升到了和“信仰之真理”同等的地位,借以应对思想与行动这两方面的各种问题。
第四部分:我思,故我在
本部分伊始,笛卡尔还表示自己犹豫是否告诉大家其安静时的独自思考(或说怀疑),但旋即便全盘托出它们[3]:由于在思想上一切都不可信,所以感官能获得的信息全都可疑。最极端的例子就是做梦:一个人完全可以把全部的所知疑为梦中的情景(包括数学原理),如此,任何东西都不能不被怀疑了。
但转念又会发现,虽然我们可以怀疑一切,但这恰恰肯定了那个正在做梦、正在怀疑的东西不可能不存在。如若没有它,连梦境本身都不会出现。所以,那个想到一切都可怀疑的东西,其自身一定是某种存在的实体。
因而,“我”若去思,那么“我”就是这个在思的东西,即便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怀疑,但至少,“我思,所以我存在”(je pense, donc je suis),这是无疑的[4]。
在确定了“我思,故我在”这一不可怀疑的前提后,笛卡尔又确定了两件事:(1)“我”即是“思”,“思”即是“我”,也就是说,作为“我”是实体的存在,而它的唯一属性就是“思”,除此之外,任何属性都不能决定“我”的实体性[5]。因此该命题也就可写为“思即在”;(2)“思即在”是“清楚分明”(clair et distinct)的,也是无可怀疑的。由此它便成为一条普遍的规则。这条规则就好似几何学的公理,它是几何学的起点和基础。“清楚分明”这条准则不是逻辑证明的结果,而是论证的前提,正如“我怀疑是不可怀疑的”一样,是直观的呈现。
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笛卡尔走了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问题源于:自己作为一个并不完美的有限存在,如何会有一个无限完美的上帝的观念呢?而且这个观念是如此“清楚分明”,所以就必须寻找“上帝”这个观念的源头。
如果把“思即在”作为无可怀疑的底层基础,以此作为证明的起点来看,那么与之相对,上帝存在的证明则是由上向下的推理。也就是说,一种是认识论的、由自己出发的向外认识;另一种则是类似新柏拉图主义流溢说的本体论逻辑:完善生出不完善,低等的完善出于最高的完善。而连接这两个方向的,就是“清楚分明”。从认识上看,它来自“思即在”;从完满性上看,它由上帝这个至高完满的存在来保证。
为了增强说服力,笛卡尔还用“三角形三内角之和为两直角之和”以及“球面任意一点到中心的距离都是相同的”去类比“上帝的观念本身就包含存在”,借以说明,无论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三角形或球体,三角形的内角和以及球的半径总符合上述的描述。上帝的存在也是如此,它甚至比我们所知的任何几何学结论更为确定。
当然,如果我们去读一下哲学史特别是康德的分析就会知道,这仍是本体论的证明逻辑。但笛卡尔认为:因为那些怀疑者用想象力去思考问题;而想象本身只适用于物质性的东西。对于上帝的观念,它在感官中并不存在,而只能被理性所领会。并且,理性绝对正确,因为它是“清楚分明”的,就如同“思即在”一样。另一方面,一般靠感官去认识的存在未必是真的存在,感官虽在感觉对象上具有一些观念,但在判断时却常会出错。
这应该就是他作为唯理论者反对经验论的最好例子吧。
第五部分:物理世界与创世神话
在前言中,笛卡尔只提到了本部分是讲述自己曾研究过的一些物理问题,包括心脏与医学,还区分了人与动物的灵魂。但丝毫未提他的创世神话。实际上,创世神话在这部分所占篇幅的比重也十分少,作为点题的“前言”本就应去除旁枝末节,直奔主题。但这不过是通常的理解,是提供给认为“这篇谈话篇幅太长无法一次读完”的读者,与论述相比较,这些人更想知道的是结论。所以,涉嫌渎神的“创世神话”最好一晃而过。
关于自然世界的描述,学者众说纷纭,并未达成统一定论。所以笛卡尔声称自己不得不抛弃这些通常对世界的纷杂描述,给出新的解释:
笛卡尔认可上帝首创世界,但这个世界在初创时却是混沌的,唯有在上帝树立了“自然规律”后,宇宙才开始有序运行[6]。天宇星辰的构造、潮汐的运行、洋流与气流,包括动植物都遵循着这些规律。然而这也意味着,当规律一旦确立,代表上帝的奇迹就不再可能发生。
这段描写只用了短短几行,随后便继之以生物和物理学方面的长论作为本部分的“主题”。但新创世神话的描述绝非可有可无,细心研究就会发现,新神话的结构与整部《谈谈方法》形成了某种对应关系。具体分析如下:
《谈谈方法》第一部分的“怀疑”与本部分开篇放弃学者的争论相对应。在第一部分,笛卡尔讲述了自己的求学经历,这些经历增长的不只是知识,还有“知识”间的冲突所带来的疑惑,它们就像不同民族间的习俗一样,虽自成系统,却难以互相包容。并且,这些“知识”也不是像数学那样推理明确的知识,而只是一些意见和想象。新创世神话的建立也是在类似前提下开始的:学者们未成定论的问题就应先放弃,笛卡尔由此“抛开了”这个当下的世界,假定上帝在想象的空间创造了另一个新世界。
第二部分所确定的四条方法规则也正是新神话中创造世界的方法。因为新世界本身是被上帝创造的,所以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上帝所创的“自然”是什么样的,但人所认识的“自然”就是当前的模样,它符合几何学的运行规律,并且真理的唯一性与认识的唯一性也确保了两者的一致。
第三部分主要讲思想与行动的关系,也就是说,思想上的纯粹逻辑,并不意味着要在行动方面去彻底贯彻。而第三部分的俗世中关于笛卡尔作品的流言,直接引出了第四部分关于“我思,故我在”,以及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三、四两部分也与新神话的主题刚好扣合在了一起。
创世之后,物体与动物都遵照着“自然的规律”演化发展。但人的出现却与一般物质不同,在第一部分笛卡尔就曾提到,人与其他生物的根本不同就是理性。理性保证了人之为人的特点和本质,任何人类所创造的机器都不能与之媲美,他不同于这个有朽的物质世界,只能是上帝创造的结果。故推求其存在的证明,也只能依靠上帝,而非几何学的方法。这类同于第四部分关于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对比第四部分关于“我”的存在和“上帝”的存在,可以发现,它们分属两条不同的证明路向。在论述“我思,故我在”时,笛卡尔运用认识论的方法,从最不可怀疑的认识基础出发,证明了“我”作为一个在思考的主体必然存在。而关于上帝的证明,笛卡尔却与安瑟尔谟的证明如出一辙,遵循另一条逻辑推论的路向:从“完满的观念”开始——“完满”必然意味着存在(否则就谈不上完满),再到“我”心中有了这个完满的观念(上帝),故而上帝也就必然存在。安瑟尔谟的证明早已被托马斯等人批判过,笛卡尔却仍选择这一老思路,这不得不令人感到困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此成问题的证明笛卡尔不会不知道,但他不顾后人的批评,仍然选择这种备受争议的方式去证明上帝的存在,必然是有意而为之。
反观第五部分的新神话可以发现,神话伊始也提到,上帝创造了世界,但这个世界并非秩序井然,它给予世界的形式只是一团混沌。随后上帝建立了自然规律,向世界提供了一套数学样式的秩序。各种物质性的东西便如同附有了亚里士多德的“形式”一般,逐渐变成了现在世界的样子。这个世界不再是一次定型,而是以几何学规律的方式逐渐形成。所以,在《谈谈方法》第四部分提到的“我思”存在的证明与上帝存在的证明之间的区分,就被笛卡尔在新神话的建构中化解了。虽然世界从逻辑上看由上帝创造,但一旦世界遵从了自然规律——也就是证明“我在”的清楚明晰的数学方式——那么世界的存在就可以从上帝手中重回自然;而笛卡尔却声称“这跟创世奇迹并不冲突”。在《沉思集》中,可看到这一思路得到了更激进的发展,他甚至从自我的证明得出“只要我想到了我将是一个东西,他(上帝)就不能使我什么都不是”的结论。
在讲述完神话之后,笛卡尔论述了心脏的运作机能,并提出了生物活动的原因:生命气息。虽然这个术语看上去比较抽象和神秘,似乎与精髓、本质相关,类似于形而上学的范畴。但实际上,笛卡尔将其归为血液的一种:它们是那种最灵活、最敏锐的血液分子。按照机械学的规律,它们向着大脑运动,最好的把次好的挤掉,之后由于血液的流动,行动成为可能。通觉连接了灵魂与肉体,从而使人成其为人,与动物区分开来。从这里可以看出,虽然灵魂与肉体不同,但笛卡尔一直试图用几何学的方法去解释上帝和灵魂。可以发现,虽然笛卡尔的理性已经成为苏格拉底所说的“理智”层面的工具理性,但在其所设定的最完善的上帝方面,他又力图保持这一最高的维度。然而在证明上帝存在的路线上,笛卡尔又回到了基础确定性的科学证明,这种上下不同的思路导致了一种不彻底性,也正是在处理此不彻底性的问题上,后世抛弃了上帝的存在与理性证明的紧张关系,更多地走向了明晰的科学路向,用科学精神取代了上帝。
第六部分:修辞和语言
这是文章的最后一部分,笛卡尔说明了写作的原因。通常认为,笛卡尔是在宗教外衣下阐述科学精神。因为在当时的环境中,宗教仍旧是主导意识形态,科学只流传在少数学者之间,《谈谈方法》是一部用通俗语言写给公众的书,无论公众还是学者都可以阅读,因而在写作时就必须注意不同读者并讲究恰当的写作方法。同样,作为读者也必须考虑到这一点,才能更好地明白作者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