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们再来谈谈书名。
虽然本书常被称为《谈谈方法》,但全名却是“谈谈能够正确引导自身理性以及在各门学科中探求真理的方法”。熟悉法语的朋友朗诵一下就会发现,题目中的三部分很有节奏感,念起来抑扬顿挫:
Discours de la méthode
pour bien conduire sa raison
et chercher la vérité dans les sciences
我们就对这三部分浅谈一二。
正确引导的理性
在正文第一部分笛卡尔提到:理性(理智)人人都有,但“光有理性是不够的,重点还在于能够恰当地运用它。”这样才能“在各门学科中探求真理”。言外之意,理性本身并非根据其本性就追寻真理,甚至它可能变成一种工具而服务于情感或**,去寻求某些私欲或不好的东西。
因而,好的理性必然是一种好的“方法”规定的结果。好的方法就是对理性好的掌控。这里的理性已不是柏拉图意义上作为意气和欲望的主宰、能对是非好坏做出决断的理性。在古人看来,理性本身就是正确的好方法。但在笛卡尔这里,理性虽是天赋的“良知”(le bon sens),但并非人人可以善用。
培根曾说过,为了能掌控自己的理性,人类就必须去学习机械和技术,这样才能如掌控自然一样掌控理性(《新工具论》第一卷129节),笛卡尔不止一次地表达了对培根的敬佩,如果说“知识就是力量”,那么笛卡尔看到的这种知识不是历史,不是文学,不是政治……而是数学。正是这种数学精神,最终成为现代科学的思想奠基,也正是如此,从那个时代对科学的定义来说(形而上学是树根),笛卡尔被称为“近代哲学之父”(近代哲学的奠基人)毫不为过。
各门学科中的真理
真理存在于各门学科。这里的“学科”一词笛卡尔用的是“science”。这个词过去除了指“科学”外,也指“知识”。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曾梳理了五种获得“真理”的学科,科学只是其中的一种,并且不同学科也有各自不同的研究方法。但在笛卡尔这里,不同学科被统一为同一类的“知识”(les sciences),即便诸学科存在差异,却可以用相同的方法研究,我们在正文就已经看到,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方法就是从几何学中提炼出的规则。
谈与论
从本书的题目及其所用的语言就能发现,这是一本写给大众的书。作者用法文的“谈”(discours)而不用拉丁文的“论”(dissertation)、全文用世俗的法语而不用文绉绉的拉丁语、行文中的通俗平易的修辞……这都体现了作者的用意:他想告诉这些只懂法语的下里巴人一些大胆的想法,将自己的经历用拉家常的方式分享给普通人。这种有意拉近距离的“套近乎”明显与《沉思集》不同。
《沉思集》发表之后,在致读者的序言里有个颇值得玩味的细节。那里笛卡尔特别地提起这部前作,但将《谈谈方法》改称为《论方法》。这也就意味着,从1641年《沉思集》的角度看,“谈”方法本质上就是在“论”方法。但从1637年《谈谈方法》的角度看,特别是从文章的整个行文习惯看,是其后正式学术作品的抛砖引玉之作。
《谈谈方法》是一部有趣的作品,这不单是指形式上的平易近人,它还是一部具有历史意义的立体之作。在1637年,读者也许可以视其为无非一异想天开的闲谈野话;但当四年后《沉思集》正式用学术语言发表,特别是当笛卡尔于此将《谈谈方法》改称为《论方法》后,那么读者再回看这本书时,就再也不能只是以一种闲话的方式去对待它了。《谈谈方法》不仅是一块引玉之石,其本身就是一块蕴含着“美玉”的奇石,唯待有心的读者去细致地“琢”与“磨”。
郝春鹏
上海师范大学
2020年2月
[1]法文“ombrager”,中文可译为“遮蔽”“覆盖”。在《谈谈方法》第五部分,笛卡尔从这个动词出发引入了他的创世神话。
[2]法文为“morale”。该词有“道德”“伦理”之意,这些都是行动的指南。
[3]这类修辞在第一部分与第六部分尤其明显。
[4]这句话直译为“我思,故我是”或“我思,故我存有”,这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我思故我在”的出处。它的第一次表述并非拉丁语,而是法语。至于流俗以为的用拉丁文所著的《第一哲学沉思集》的“cogito ergo sum”,其实不过是这段法语的拉丁文翻译。在整部《沉思集》中,最接近的表述是在第二沉思中的一句话:“Ego sum, ego existo”,翻译为法语是“je suis, j’existe”,中文直译为“我是,我存在”。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从《谈谈方法》到《沉思集》,是从“我思”(je pense)到“我是”(je suis)再到“我存在”(je existe)的进阶过程。
[5]有人依此逻辑反驳说,既然思必然有一个思的存在,那么走路、说话也都必然有一个在走、在说的存在者了,所以似乎也可以说“我说故我在”“我走故我在”了。说话、走路当然逻辑上必然有一个在说话、在走路的实体。然而,“思想”与“说话”“走路”有着本质的区别。思的最根本特质在于“反思”,这就是为何笛卡尔是从“怀疑”来谈“思”的问题的。任何其他行动都没有“反思”这个行为,所以即便它们存在也都是无意识的存在。笛卡尔的思路是:存在,且要能证明(即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才是真正的存在。怀疑本身的这种不可怀疑性保证了思的实在属性。
[6]这类似于第一部分提到的人都有理性,但唯有好的方法才能实现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