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收到您的信,但一两个小时后,信使又要来取信了,所以这次我无法及时回答所有问题。您提出的关于“松果体”的问题似乎最为紧迫,并且,为了公开捍卫我在《屈光学》一书中所说的个人的荣誉,我不得不努力给出答案,务必让您满意。因此,我已经等不及下一次旅行的时候,现在就想告诉您,其实脑垂体和松果体之间存在极大的关联,松果体的位置其实和脑垂体一样,位于颈动脉之间,人的生命气息经过右边的颈动脉从心脏通向大脑,但是,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怀疑它具有同样的用途,因为它不像脑垂体位于大脑之中,而是位于大脑下端,完全和大脑分开,处于脑部的凹槽处,后者将之承托起来,其位置甚至低于硬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除此之外,松果体完全是静止不动的,我们却想当然认为它是一切感官的中心,也就是说,大脑中灵魂开展其主要活动的部位,后者应该处于活动状态的。脑垂体位于心脏和松果体之间,这并不让人感到惊奇,因为这里还存在大量细小的动脉血管,组成了神经丛,无法到达大脑。这是人体的一个常理:有腺体的地方就有不同的静脉和动脉相交。以及,颈动脉在这里分出好几个支脉,这也就不足为奇了,因为需要向骨头和其他部位输送养分,还需要将血液中最粗糙的部分与最精细的部分分离,让后者通过颈动脉最笔直的分支流入大脑中,即松果体中。但不应该将这种分离看成机械式分离,这就像是,如果在溪流上漂浮着灯芯草和泡沫,而水流在某处分流成了两支,那我们将看到所有的灯芯草和泡沫都将流入非直线行进的那条支流。这就是为什么说松果体与腺体相似的最主要的原因,因为,所有腺体最首要的任务是吸收血管排出的血液中最为精细部分的(营养),以及松果体还会以同样的方式接受生命气息(esprits animaux)。尤其是因为,松果体是大脑中独一无二的器官,因此它必定是一切感官的中心,也就是说,它是思想的,也就是灵魂的基地——这两者相互依赖,不可分割。或者,应该承认,灵魂没有直接与身体的任何固体部分相连,仅仅只是与位于凹槽地带的生命气息相连,后者持续地进、出此凹槽处,就像是河流里的水那样,而这一观点被认为太过于荒谬。除了对松果体的位置的认识之外,我们还深刻地认识到来自两只眼睛的图像,或者通过两只耳朵听到的声音,都应该在松果体所处的位置相互连接起来:只有在凹槽处的中间部分,或者在松果体的通道上方,才能连接起来,但这仍旧不够,因为这些凹槽处和其他凹槽(图像必须成双倍显现)没什么区别。对那位向您提出此问题的人,如果说我还有别的可说的,那就是请您向他保证,我完全出于自愿做出推论,务必希望他能够满意。

对于我的形而上学,您仔细地阅读推敲,让我也不得不全身心投入其中,我完全将此托付与您,按照您的意见进行修改或更正。然而,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您让我在一周内对各位神学家对此书提出的意见进行回应,但我认为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了解他们所说的观点,还有那些在书的最后提出的反对意见,我也觉得同样(需要时间去消化)。有一位来自阿尔克马尔(Alkmarr)的神父,他不愿透露姓名。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名字如果在某个地方被注明了,我请求您将此删除的原因。同样,还得通知印刷商修改这位神父提出的反对意见中引用到《沉思集》的页码编号,以便使其与新的印刷本上的页码一致。

关于您所说的,我对“灵魂不朽”只字未提,其实您不应该感到惊讶,因为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去证明上帝无法消除灵魂,仅能证明灵魂的本质与身体是完全不同的,因此,灵魂自然不会随着身体的消亡而消失,搞清楚此点就能创建某种信仰。这也是我能证明的所有内容了。

我在“第二沉思”中没有证明灵魂与身体确实是不同的,我满足于认为灵魂的孕育不需要身体(的参与),您对此也不应该感到奇怪,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明白我们得出此结论的前提为何,而此后,就是在“第六沉思”中才了解到。

需要注意的是,在我的书中,我并没按照主题的顺序排列,而是按照论据的顺序来排列的:也就是说,我并没有将从属于同一个主题的论据罗列在同一个地方,因为我无法对此进行论证,而有的理据是从其他主题下拿过来的。按照从易到难的推理顺序,我尽可能地进行了推论,时而投身于这个主题,时而变换到另外一个主题。在我看来,这就是真正的寻找和解释真理的路径了。关于主题的顺序安排,(如果)有人能够使用这些论据而保持彼此间的相互独立,能够使用这些论据来解决这个难题或者那个难题,这才是好的。我对那些反对我的观点进行了回应,但老实说,我不认为将这些回应插入《沉思集》是可行的,因为这样做会打断我接下来的论证,以及削弱我论证的力度,而我的论证主要取决于是否能把大家的思维从感性事物上移开,因为在反对我的意见里,很大一部分都是从这当中产生。但是,我会将卡特鲁斯[1]的反对意见放到最后,来表明其他人的意见——如果他们有这样的反对意见的话,也可能会放在同样的地方。

不过高兴的是,大家花时间对我的观点提出质疑,(即使这导致)这本书在两三年内无法出版也不要紧。况且副本写得很差,也只能轮流阅读,在我看来,如果提前印上二三十个样本,就不会那么糟糕,我其实很愿意支付这笔钱,因为这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但我找不到值得信赖的书商,并且我也不想这个国家的部长在神学家之前看到这本书。

至于这本书的写作风格,如果比之前的所有书都好,那我会感到非常高兴。但其中可能还存在着一些语法错误——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或者,让人读起来觉得是法语特有的句式,例如:“将某事置于怀疑之中”替换了(将此事)“撤销”一词,但我担心这实际上什么也改变不了,除非我们改变内容,就像下面这个句子:“到现在为止我所承认的最真实的事物,要么是从感官上,要么是通过感官获取的”,如果按照您所建议的,加上“是假的”,那么整个意思就改变了,本来的意思是,直到现在为止,我从感官上,或者通过感官接收到的一切事物,我认为都是最为真实的。此外,如果使用“被破坏的”来替换“基础被连根拔起”,就不会产生太大的问题,因为这两个单词都出自拉丁文,意思几乎一致。但是,在我看来,后者(就是我所采用的单词)比前者更好,因为它只有一个意思,而前面那个单词有多个意思。

一周后或许能给您寄去一份关于“上帝与灵魂”那部分的重点摘要,它将会在《沉思集》之前付印,这样人们就会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们想看的;因为我发现,人们常常会为在某个地方找不到东西而恼火。如果笛沙格[2]先生能作为此书评委之一,如果他愿意承担这份工作,我会十分高兴,我就相信他一人,我对他的信任超过了其他三位神学家。人们若对此书提出反对意见,也不会让我感到不快,因为我敢保证,这些反对意见可以让大家更好地了解真相,有上帝的恩典,我不怕做不出让他们满意的回答。时间紧迫,我不得不停笔了。

[1]约翰内斯·卡特鲁斯(Johannes Caterus,约1590—1657),荷兰神学家。卡特鲁斯的反对意见以及笛卡尔的反驳,收录在《沉思集》的“第一组反驳”中。

[2]吉拉德·笛沙格(Griard Desargnes,1593—1662),法国工程师、数学家,投影几何学奠基者,后来有以其名字命名的“笛沙格图”“笛沙格定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