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音】
出征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月色清辉如水,白珑打了个哈欠。昨晚一夜未眠,她颇觉困倦,随便倚在墙边闭目休憩。
仙阁中,寒泱再次抚起太古琴。他十指微弯,奏出一曲清音泠泠,如同漫天白雪落入星河。长夜静寂,仿佛万物生灵全在屏息聆听。
白珑睁开眼睛,望向他的背影。。
晚上仙阁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白珑没觉得不自在,但她觉得寒泱在刻意避远自己,也不同她讲话。这可以理解,寒泱十分聪明且警醒,始终对她保持着戒心,白珑也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无聊地坐在一边,手腕上的银色锁链时不时丁当作响。
白珑四下看了看,忽然看见几案上放着一枚青色的海螺。
她觉得有些眼熟,随即便想起,这不正是那日她从寒泱怀中偷来要挟他放走自己的,那枚他十分珍爱的海螺吗?
白珑好奇心起,起身将它拿过来,放在掌心观看。
青黛色的小海螺如同生于青天下的海岸,岁月磨淡了它的颜色和花纹,显得十分素净小巧,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白珑将它放在耳边,听见里面似有海风,更似乎有个声音,在风里朦朦胧胧地回响。
寒泱仍在抚琴,他手下的琴调正从清幽转为空灵,仿佛溪流山涧,乌鹊南飞。
白珑将青螺放在嘴边,应着他的琴声,呜呜地吹了起来。
无边的月色里鸟鸣阵阵,应和着美丽的琴音,是无比高亢而嘶哑的螺号。
片刻后,琴声突然戛然而止。
白珑抬起头,寒泱已经来到她面前。
“给我拿过来,”寒泱冷着一张脸道,“以后不许再碰它。”
白珑将青螺递还给他:“你琴弹得太好听,我一时情不自禁而已,抱歉,下次不会再碰你的心爱之物了。”
寒泱收回青螺,并没有继续责备她,而是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嗯?”白珑一怔,“做到什么?”
“做到吹成这样。”
“怎么?我吹得不好听?”
岂止是不好听,简直是魔音贯耳,没有一句在调上,寒泱如此爱惜音律之人,差点把琴砸了。
“你……一点音律也不懂?”
“当然不懂,”白珑道,“这是你们神仙玩的东西,我们妖魔平日里要做的事情多了,可没有这闲情逸致。”
“你们平日里做些什么?”
白珑想了想,道:“争抢地盘,偶尔自相残杀。”
“……”寒泱良久无语。
“你不是要为你的族人报仇吗?”寒泱忽然道,“与你的同族之间,也如此不留情面?”
“哦,那个啊,”白珑仰起头,“世间总有真情在,即使是妖魔,也有些许感情。你就当我是个异类吧。”
寒泱心中微微一动,看着白珑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来,如墨的长发如云丝般飘散,一袭荼白衣裙在月亮的迷光里晕出淡淡的轮廓:“神仙,问你个事。”
“什么?”
“你这里有酒吗,可否借我喝一点?”
寒泱皱了皱眉:“我不饮酒。”
“你既然不喝,那我就不客气了,”白珑不知从哪里拖出来两个酒坛,“内室里藏着好多,想来是天帝招待你的,你不介意的话,我明天带着一起走。”
寒泱十分无语,摇了摇头,不想再理会她。白珑自顾自地打开酒坛,正要装进酒壶,忽然一声柔柔的呼唤从门外传来:
“师兄。”
【夜谈】
寒泱微微一凛,回转过身。
一名碧绿色天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仙阁的门口。
白珑的动作不由得僵住,略有些尴尬。
华妤的目光在白珑身上停留片刻,便望向寒泱,璨然一笑:“师兄,我远远听到琴声,这么晚了,你还不曾休息么?”
“哦,师妹,请进,”寒泱咳了一声,道,“小鲤鱼,去给华妤神女备茗。”
“哦,好的!”白珑如遇大赦,立刻溜进了内室。
华妤扫了一眼地上的酒坛。
“这位美丽的妖族姑娘……不愧是师兄的侍女,不过,我怎么记得师兄早就不饮酒了?”
“嗯,”寒泱含糊其辞,“师妹深夜来访,有什么事吗?”
华妤坐在几案之旁: “没什么,只是与师兄一别三千年,重逢之后,我们还没有好好单独聊过天……华妤有些话,想对师兄说。”
白珑在内室,找到了茶具,七手八脚地弄好了茶。她从门缝向外看去,华妤正和寒泱交谈,她正对着她,白珑能看到她脸上的神情。
白珑记得,这位是寒泱学习太古琴术的师妹,言语温柔,举止矜持风雅,大概是寒泱的红颜知己。但是今晚,华妤的表情似乎有一些不一样。
“昨日我思及故去的姐姐,言辞激烈了些,请师兄莫怪,”华妤望着寒泱,神情郑重,“但是,我今次来,实际上也是为了她。”
良久,寒泱问道:“师妹的意思是?”
华妤直言道:“我希望师兄知道,斓姝是因为你而死的。”
白珑端起茶盘,刚要走出内室门,忽然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立住了脚步。
寒泱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是的,没有错。”华妤轻声说道,她望着寒泱,目光幽冷,“我的姐姐,汜林国神主斓姝,就是因为你而死的。”
寒泱眉头微皱,望向华妤。
“师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三千年前的那一日,都发生了什么吗?”华妤瞳孔收紧,目光忽然间变得悲伤而痛苦,”你派使者送来退婚信的第二天,魔族大军便包围了汜林国都,我们国力不足以抗敌,神民们成千上万地死去,唯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往城外……斓姝本来可以跟我一起逃生,可是她放弃了。她说,她万念俱灰,对这世间已再无留恋,所以,斓姝决定亲自启动上古封印,和魔族同归于尽,与汜林国一起葬身东海。”
寒泱震惊地望着她:“这……”
华妤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串墨绿色的剑穗,一株紫藤花刺绣于上,如藤蔓攀附古林。
“这是斓姝的遗物,她死之前,嘱咐我若能再见你一面,就把它交给你。”
寒泱无言望向那剑穗。
“师兄,斓姝对你一生痴念,却终究被你弃如敝屣。”华妤轻声道,“她并不怪你,可是我,仍然希望师兄能够记得,你此生对她的亏欠。”
华妤一字一句地说完,便站起身,飘然离开了仙阁。
月光从窗外幽幽照入,辉映在寒泱身上。寒泱凝目望着那剑穗,目光沉重,久久不语。
白珑瞅了瞅华妤离开的背影,这才走过来,走来把茶盘放在案上,悄声问道: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是你从前欠下的风流债吗?”
寒泱微微一僵,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白珑望向案上的那剑穗,好奇道:“这个剑穗如此精巧,定然配的是把好剑。既然如此,想来剑的主人,应该是位用剑高手吧?”
寒泱沉默不言。
“斓姝——是叫这个名字么?”白珑问道,“她是谁?”
良久,寒泱方才回答:“斓姝是华妤之姊,汜林神国之国主,也曾是神界顶尖的剑术高手。三千年前,她与魔尊赫咎部下的魔族作战,汜林国被灭国,除了华妤逃生以外,斓姝与其余神民一同丧生,沉入东海海底。”
白珑微微一凛。
“原来她也是死于魔族之手,”她忽然问道,“她是你师妹的姐姐,也曾是你的未婚妻子,对吗?当初,你为何要退婚?”
“因为……”
寒泱突然清醒过来。
他发觉自己已经对白珑说了太多的话,警惕道:“不许再问。我此次留你同行,是为了除魔之计,并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
“连问你两句话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待到魔乱平复,你须得立刻离开神界,不得再回来!”
寒泱冷冷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冷漠和戒备。
“行行,知道了,不用你担心,到我该走的时候,一定不会耽搁的,”白珑嘀咕着,在几案旁坐了下来,“神仙,要不要尝尝我泡的茶?”
“不必了。”寒泱摇头。
他缓缓抚摸着太古琴的琴弦,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恍惚中,寒泱仿佛陷入回忆,夜空里那轮清冷的圆月,正如千万年前神界盛放的玉色仙昙。
寒泱还记得,他和斓姝初识的时候,就是上一次仙昙花开的时节。
天池的仙昙五千年方才开一回,很久以前的那一年春日,天宫的仙昙次第盛开,宛如白雪落满路旁,天帝邀请所有神国的王族前来天宫赴宴赏花,寒泱作为曦羽国太子亦受邀在场。宴席之间,天帝一时兴起,命在座各位神族太子公主们比剑助兴。
令所有仙神意外的是,几场酣畅淋漓的比剑下来,最后脱颖而出的胜者,居然是一名公主——汜林神国大公主斓姝正值年少,美貌更胜席间仙昙,剑术更是极为精湛巧妙,其他神国的太子们全都纷纷败在她的手下,最后,未曾上台比武的太子,只剩下寒泱。
斓姝的剑尖指向席间寒泱,笑道:他们都败了,你敢来战么?
她神采飞扬,长发束成长髻,额角生有一枚紫藤花朵,一身紫色天衣,英气而艳丽。剑柄之上,一枚墨绿剑穗在风中飘动,似是挑衅,又似是邀请。
彼时寒泱年少气盛,自然不愿落败认输。他饮下一壶酒,昂然上台,说道:
我若要比剑,必须有琴为伴。天帝命乐师为他奏琴相和,寒泱却谢绝,自己袖间揽起一把琴,一手抚琴,一手持剑,和着战歌一曲剑舞,最终漂亮地击败了斓姝。
很久以后,寒泱曾想,如果他那日没有那么强的好胜之心,他和斓姝的命运,是否会变得不同?
他们因比剑而相识,后来才知,斓姝不仅容颜美丽,剑术高超,甚至还极擅长音律,和寒泱的趣味十分相合,很快便成为知音。神界最出色的太子与公主,仿佛是天生一对,双方的王族均觉得,这是一门极合适的亲事,便请月老为他们俩定下了神姻。
那时候,所有的曦羽国王室和神民都对寒泱说,斓姝会是他将来的妻子,是未来曦羽神国的王后,连他自己也曾认为,这是他作为神国太子的责任,是此生不可避开的轨迹。
只是后来寒泱才知道,那一切终究并不是爱情——在遇见鳞儿之前,他并不懂得什么是爱情。
直到三千年前,魔族之乱降临,一切翻天覆地,沧海桑田。
“斓姝因你而死,她对你一生痴念,却终究被你弃如敝屣——望师兄能够记得,你此生对她的亏欠。”
华妤的言语,字字诛心。
直到今天,他才得知,自己那时放弃婚约的决定,竟害得斓姝放弃求生之念,与魔族一同葬身大海。
他终究是负了斓姝,可是亏欠她的,如何才能偿还?
寒泱胸中仿佛被重重地堵塞着,想要发泄,却无人诉说。
“其实,你可以跟我说说。”白珑忽然道。
寒泱一僵,从回忆中回神,看向白珑。
白珑正捧着酒坛子,一双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有时候,事情一直堵在心里,会更加难受的。”
“我从不与妖魔谈心,”寒泱冷冷道,“更不需你为我排解。”
白珑耸耸肩,道:“随你咯。”
她放开酒壶,打了个哈欠:“好了,我得睡了,对了神仙,跟你说一件事,我喝酒之后,往往会睡得死沉死沉,所以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可别忘了叫醒我。”
“你——”
寒泱尚未说完,白珑已以一种恣意的姿势躺倒在他身边的地面上。
她荼白色的衣裙和墨色的长发在月光里散落,寒泱低头看向她,忽然脸色一变。
白珑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她睡去的脸上眉头紧皱,仿佛刚刚遭受过非人的痛苦。日间那绝世的容貌在黑夜里沉落,就连她鲜艳的红唇,此刻也显得如血般惊悚。
若不是她适才一直在自己身边,寒泱简直以为她是刚从刑场被虐待致死,自己眼前的,仿佛不过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艳尸。
寒泱震惊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凝目看着她,良久不语。
【炎荒】
而此时此刻,万里之外的白色天空之下,晨曦的光芒洒满了大地。此处千山蜿蜒却是万鸟飞绝,朝雾笼罩的瑰丽行宫之内,风卷起庭院里的落花,天空的远方,却是无边的沙尘。
宫苑深深,寂静如梦,沉睡的男子突然睁开眼睛。
发白的瞳孔闪烁着冰冷的光,如同破碎的琉璃。
他缓缓坐起身,深金色的长发不绾不系地流了一身,眼神涣散,像是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
“国主陛下……”
一边的妖姬懒洋洋地起身,软软地贴了上来,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腻声道:“主人,今日怎的这么早就起来了?”
白瞳男子的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琉璃双眼里渐渐光华璀璨,口中轻喃:“他回来了。”
妖姬不解,雪白的身躯柔若无骨,紧紧贴在他的身上,玉手梳理着他的长发:“谁回来了?”
白瞳男子依旧喃喃,声音低沉如同千里之外传来的暮鼓晨钟:“三千年了。他依然没有忘记?为何还会回来?”
妖姬一怔,嗅着男子身上的气息,却是渐渐意乱情迷起来,双手环抱住了男子。
“主人,管他谁回来了,春宵一刻值千金,让苓奴伺候您快活好不好?”妖姬柔声说着,伏入了锦缎衾被之中。
男子恍若未闻,神情却突然转为悲伤,望向青纱窗外纷飞的花,浓浓的晨曦渗入眸中,无以自拔:“他,还可以回来,可是她,她却永远不可能再出现了……”
妖姬迷惑地抬起头,却看到白瞳男子眸中琉璃尽碎,那无法掩饰的,撕裂一般的痛苦。
妖姬心下一沉,嘟嘴道:“主人可是在想其他的女人?”
白瞳男子目光渐渐下低,落在妖姬的脸上,微微一笑:“我的苓奴,却是怎生猜得?”
他的笑容让妖姬失了神,与他对视着,妖姬不由自主地回答道:“苓奴看得出,主人的眼睛里,是藏匿了许久的情殇……”
白瞳男子眸光流转,右手抚上妖姬的脸颊:“我的苓奴,可是妒忌了?”
妖姬仿佛为他的目光所迷,口中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是,苓奴妒忌……苓奴服侍了主人几百年,炎荒国上下,无人不说苓奴是主人最爱的宠妾……可是如此深切的爱意,苓奴却从未,从未在主人眼中看到过……”
白瞳男子微笑依然,手掌轻轻滑下,落在妖姬白皙的的脖颈上,缓缓地抚摩着。
“主人……”妖姬微微战栗,呢喃。
突然之间,她眼睛因惊恐而睁得大大的。
“主人!主……呃……咳咳……”妖姬喘不过气来,她满脸恐惧地看着一脸微笑的白瞳男子,他正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苓奴,你索要的太多了。”白瞳男子语音轻柔如三月的雨。
“主人,苓奴错了,苓奴不,不该……”妖姬尖声求饶,试图挣扎,却无济于事。
白瞳男子缓缓低头,附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本座赐予你一切的那一天,你就应该知道,迟早还会有一日,我还是要将它们都收回的。”
他口中吐出的是情人一般的耳语,手指却如索命的幽魂般愈发收紧。
过得片刻,妖姬已口不能言,双目翻白,手脚渐渐软了下来,不再动弹。
白瞳男子一挥手,一道光芒闪过,妖姬的身体已然化成了粉末,在阳光下泛成七彩的尘埃,映着窗外翩跹飞舞的花叶,透明得好似从未存在过这世间。
“绿兮衣兮,曷维其亡!冬日夏夜,谁与?独旦!”
白瞳男子放声高吟,语调颤抖,不知是大笑还是大哭。
雪色双瞳里,凄绝,惨绝。如同冷冷的,挥之不去的梦魇。
流灼回到炎荒国的时候,炎荒国正值春天。确切来说,炎荒国并没有春天,因为这里是无边的沙漠,看不到花开雨落,只有连绵的沙丘。炎荒国的神民们居住在沙丘之上的神境中,有时有凡人误闯入炎荒国的沙漠,会惊讶于神境不同于沙漠的美丽缥缈,并称之为海市蜃楼。
在这神境之中,有一座瑰丽的行宫。行宫里花开花落,宛如独立存在于这世间。
清晨,流灼踏入宫殿之内,宫苑里的各色落花在风中旋转着落地,又在地上被脚步践踏入泥土。迎面撞上三两个神侍,抬着一个三尺见方的琉璃盒子,匆匆从内宫走出。
看到流灼,他们忙不迭躬身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兄长醒了吗?”流灼问道。
“国主已起身,正在内室更衣。”神侍回答。
流灼目光下移,落在琉璃盒子上:“这是什么?”
“是苓姬的棺椁。”
“什么?”流灼大吃一惊,“苓姬死了?……怎么回事?”
“是国主杀了她,”神侍低声说,“苓姬的尸身已经灰飞烟灭,徒留破碎的神魂,国主陛下命我们将尸魂送去熔魔池。”
流灼愕然。
苓姬是炎荒国周边妖族贡献来的妖姬,生得柔媚乖巧,又擅长风月之术,是沉煊几百年来诸多妾侍中最宠爱的一名,然而今天,他竟然不声不响地杀了她,纵然流灼知晓沉煊的行为向来无法预知,仍是不免震惊难言。
神侍们行礼离开,流灼回神,抬头望向宫苑深处。
落花纷纷落地,宫殿地朱门虚掩着,她看见门后有个人影走来。
“你回来了?”
门中人慵懒的声音传来,仿佛穿透花幕,流连而至。
流灼拜在殿前,跪地行礼:“流灼刚从东方天宫归来,见过国主陛下。”
朱门大开,一名神仙男子缓缓走出门来。
他一身深金色天衣,身形高大,长发如瀑般垂下。他的瞳孔是雪白色的,眼神涣散,仿佛目盲,更显得他的面孔无比俊美而妖异。
然而流灼知道,实际上,他并没有眼疾——炎荒神国的国主沉煊一双雪目,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晰。
流灼问道:“兄长,苓姬怎么了?为何要杀了她?”
沉煊目光一转,白色的瞳孔望向她:“杀了又如何,一名妖姬而已,怎么,你不是最厌恶妖魔之流么?”
流灼一时无言。
流灼与沉煊虽是兄妹,但并不是十分亲近,事实上,沉煊与所有炎荒国的神族都不亲近。流灼回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尚和这位兄长有段无话不谈的时光,然而后来,炎荒王族发生变故,他被打去凡间历劫,几百年后才回归炎荒国,继承了国主之位。归来之后,他便性情大变,荒**无度,喜怒无常,没有任何人能摸得清他的性情,流灼作为炎荒国第一神将以及他的亲族与他共事,时常也难以沟通,十分艰辛。
“噢,”流灼只能不再询问苓姬的事,“兄长,我此次归来,是为了增调一批神兵……”
她将蜃魔入侵天宫的事详细讲述了一遍:“只因事发紧急,寒泱神座作为此次的剿魔统领,对此也十分看重,恳请兄长答应出兵。”
沉煊缓步走下台阶,花叶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目光望向远方,轻声问:“你还喜欢他吗?”
流灼一愣:“什么?”
“寒泱,”沉煊说道,“你曾想让我去为你向他提亲,不要以为我忘记了。”
流灼脸登时变得通红,急道:“不……没有!”
沉煊微哂。
“你想去拜太古琴之主为师,还想在他未婚妻死之后嫁给他。你以为向我否认,从前的事就不会存在了吗?”
流灼的心事被他戳穿,只能低下头,喃喃道:“那时候,我还以为我终于有了机会……后来才知道,寒泱他出走北冥三千年,仍是没有忘记她。就算是现在,他还是不会喜欢上我的。”
“她?你在说谁?”
“还能是谁?”流灼道,“神界不是都知道吗?寒泱的未婚妻子,当年的汜林神国大公主斓姝死于魔族之手,寒泱因此而远走北冥,这一次,他多半也是因为了给她报仇而归来……”
沉煊没有说话。他抬起头,雪白的双目望向庭院里的花枝。
“你可看到这花?”他轻声问道,“可知它的来历?”
“兄长归来后,便在这院里种了这花,我如何不知。”
沉煊望着那枝头的花,白色的瞳孔仿佛浸染了点点血色。
“有人见花,会惜其美丽,远而观赏。而有的人,却会折去花枝,满足自己一时之悦,使其死于枯萎。”
流灼不明就里:“所以呢?”
“呵呵,”微风吹过,沉煊目中的血色仿佛旋涡般流转开来,“寒泱此人,自以为清高自持,其实心口不一,又愚不可及,并不值得托付真心。”
流灼一愣,想要反驳:“不!不是的,兄长,您不了解他……”
“不是吗?”沉煊转过身来,微微挑眉,“我听说,他在北冥收了一名妖族女子在身边,对不对?”
流灼愕然:“你……”
沉煊微微冷笑,“你向来对我收妖魔女子在宫中颇有微词,又如何解释寒泱这位耿直清正、嫉恶如仇的神仙亦被妖女美色所迷,也做了同样的事?”
“兄长……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沉煊移开目光:“所有神族都知道了,我知道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
沉默半晌,流灼咬了咬唇:“寒泱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事出有因,他绝不可能与那妖女有什么苟且,况且魔族之乱迫在眉睫,他为除魔之事呕心沥血,怎可能还有心情在风月情事之上……”
“哦?”沉煊冷冷道,“既然他这样有本事,自己去对付魔族便是,何苦又来求我?”
流灼闻言急道:“兄长!如今魔将狄釜携十万魔族在逃,何况还有魔尊白珑在暗中窥视,形势极为险恶,还请兄长三思!”
沉煊忽然问道: “魔尊白珑如今身在何方?”
“这……我们尚且不知。”
“不知?呵呵。”沉煊哂笑,“寒泱此行,怕是要被那魔尊白珑玩得团团转,尚不自知。”
沉煊一直在冷嘲热讽,似乎只想隔岸观火,并不愿出兵相助,流灼不由得更加焦急:“兄长,如今神界急需兵力增援,就算您对寒泱有不满,可是此次情况特殊,请您务必答应……
“谁说我不答应?”沉煊打断了她,“我并没有不答应。”
流灼一愣。
沉煊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宫苑之中,落花飘落如雪,落进沉煊的目中如同白雪入湖,埋藏着无法认清的笑意。
“你且放心,寒泱会满意的,”沉煊轻声道,“我不仅会增派神兵去参与追剿魔族,甚至,会比他想要的更多。”